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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第五纪 书墨温酒 18085 字 8个月前

粟续只觉得这种没来由的说教派爹味恶心至极, 他嗤笑了声, 反问:“做个实验能用得了那么多?地下城基地建了大型污水处理系统, 为什么基地的人用得了, 你们非得用地下水,就因为高贵的马提亚住着一群上等人?”

之前去拜访春晖堂时, 他路过地下城基地工业区,远远见过他们的污水处理机器全天运作, 住在基地的人口可比马提亚多得多。

霍利斯紧抿着唇,斜眼暗示加百利他们该出声了。他们是奉命过来收尾的,却只有他一人说话,略显气势不足。

工程部负责人出列表示:“马提亚为了远离海面, 不宜承载大型机器,会有坠落风险。”

粟续问:“明白了,你们有功夫海下钻井,但没心思搞海面污水处理系统。”

“那是因为……”工程部负责人突然哑口无言,而后又重复霍利斯的话,“不是说过了,暴露在外的水源早被污染了。”

加百利并不想在这个关头出面,但顶着上面的意思,他不得不说两句:“污水处理并不能百分百进化水源,仍存在感染几率。”

粟续看向他又问:“那么,地下城基地居民的感染几率是多少?”

加百利当即噤声不答,预感到了不妙,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再给粟续继续抓住重点的机会了。

霍利斯没看懂加百利的眼神,但很清楚粟续现在是赤裸裸的挑衅。

“你什么意思!”

粟续没搭理霍利斯,继续追问加百利:“目前异化生物的生化病毒传播几率如何,你们算过吗?肯定是算过的吧,也不是百分百吧。”

在频繁砸来的问题中,加百利深吸了口气,却没有因粟续的冒昧而感到生气,眼中的欣赏之意反而更多了。

粟续很聪明,目前来看,也有着极大的潜能,或许巴顿那个报废品没完成的实验,能由他继续下去?

加百利平静回答:“的确不是。”

粟续得到答复后点了点头,这才移开视线看向拿腔拿调的霍利斯,发问:“所以,你们放弃同胞的几率是比地下城基地感染几率要低吗?”

那些考核结束后,有感染迹象的前卫队员被带进了角落的封闭小屋内,直至他们的船离开,被关起来的那些人都没后续的处理结果。

外出任务后返航的前卫队员但凡有暴露在外的伤口,都意味着即将被稽查队放弃。

如果当时罗吉尔带回的不是异化人类这样的重要样本,如果现在的他没有救下一同任务的其他幸存者,他们的下场只会和封闭小屋里的人一样。

可事实证明,生化感染不是一定的,它或许存在必要条件,而马提亚明明有手段能够规避那么多生命的流失。

好笑的是,马提亚主张“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生命的延续”。

粟续想着,忍不住低声发笑,正视着霍利斯叩问:“牺牲一小部分人,带来的利益更大。只是死了几个人而已,对目前的剩余人数来说无关痛痒,就像不停被开采的地下水一样,归根结底一切都为了人类,对吗?”

他看向了那个一身金粉色的男人,“大不了让花园里的花多工作几轮,是不是啊?”

麦克斯脸色一黑,破口怒斥:“粟续,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上面的意思是只要粟续能识趣,尤妮花园也要表明态度,说之前的事可以没发生过。至于丢失的样本,可以等到粟续重新认同马提亚,再让他交出来也不迟。

但现在看来,粟续明摆着就是要和马提亚作对了。

粟续手拖着腮,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姿态恣意。

这帮人是马提亚的领导层,左右着多数人的生死,但他完全没有害怕的想法,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你们说,人类的未来究竟是什么?”他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和寻常朋友聊天。

霍利斯发现自己越发看不透粟续了,这个人的浑身尖刺时立时收,总冒出一些愚蠢可笑的话。

“当然是等到海水褪去的那天,马提亚带着剩余的人类重新建立家园。”

粟续又问:“要是没有那一天呢,要是在那之前马提亚提前坠落了呢?”

他不是不明白这帮人今天为什么来找他,威逼利诱也好,让尤妮花园亲自出面主动退让也罢,目的说到底只有一个,让他闭嘴。

他的确可以顺从地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反正他赌上自己一条命离开海底,就是为了能否在马提亚上走到更高的位置,接触更多关于HOM的信息。

卖这些人一个面子,他或许能从中获利,代价就是要跪着领赏。

但他要是愿意卑躬屈膝地摇尾巴,早这么干了。他冒死回来可不是为了当走狗的,而是……

粟续在心里盘算着,目光落在了一直默默微笑注视着他的加百利。

“你!你这是在诅咒!”极力摆出仁慈模样的霍利斯闻言勃然大怒,双手撑在玻璃罩上瞪着粟续。

麦克斯见婆娑殿堂失态,不愿在粟续面前落入下风,马上接过话得意道:“马提亚上配备了基因冷冻仓,能够带着人类优等基因在几千几万年后重见天日。”

粟续却像是听到笑话,失声一笑,“优等基因?”

他悄然思考着,马提亚如此总是基因问题,“粟续”带走的东西会不会和“基因”有关。

麦克斯忖量着粟续,没明白他在笑什么,真是不知所谓。

他呵声说:“当然,强大的基因在恶劣的环境下存活率更高。”

粟续不反驳麦克斯的这个观点,只是思路清晰地找到了问题所在。

“在这个世界论证基因是否强大的办法,和马提亚对基因优质与否的判定标准一致吗?”

他不再托腮,而是双手交叠拖着下巴,微微歪头发出疑问:“你们说,要是真到了马提亚坠落的那天,所有人都只能在海面上生活,活到最后的是各位养在马提亚上的优等基因,还是我们前卫队这些可有可无的下等人能,或是地下城基地?”

他不嫌事大地补了句:“对了,是不是还得算上你们说的盗贼营地?”

“粟续,请你注意自己的分寸!”霍利斯说话时咬牙切齿,怒声说,“是慈悲的马提亚看在你这次完成任务占据头功的份上,宽恕了你从前的罪过,你却选择与马提亚作对!”

不久前开会时,船长提出了可以使用怀柔政策拉拢的策略,不论是为了巩固人手还是为了尤妮花园的事,他们都最好把控住粟续这个人。

麦克斯当时明确给出反对意见,说不该再给一个背叛过马提亚的人第二次机会。

那会儿他见船长主意已定,就没有应和麦克斯,现在再想想,他们今天这一趟就不该来。

粟续顺着他的意思天真地说:“作对?这只是一个普通马提亚公民在发问,如此慈悲的马提亚会计较吗?”

霍利斯一口气梗在喉头不上不下,紧咬着牙关憋住怒气,强逼自己摆出高位姿态,不在粟续这种小角色面前失态。

他勾着嘴角露出标志性微笑,缓声说:“孩子,你一定是被异化生物精神污染了,才会提出这么愚蠢的问题,先好好养伤吧,我们之后再来探望你。”

说罢,他冲后头几人挥了挥手,转身径直向病房门口走去,扫见麦克斯还站在原地瞪着粟续,低咳了一声提醒。

粟续现在就是仗着自己的功劳有恃无恐,要不是船长规定公民不得在马提亚上起纷争,他一定要粟续好看!

不过船长到底怎么想的,粟续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么花心思?加百利看起来似乎也很关注他。

粟续重新躺回下,优哉游哉地说:“和人类筛选基因一样,大地也在筛选着物种。你们冠上优质基因的名号,打着把人命踩在脚下的想法,总有一天会为此付出代价。”

他认同与否对这个冰冷的巨船而言无关痛痒,也未曾想过靠自己就能改变这个荒唐腐烂的世界。

个人英雄主义什么的,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他不喜欢。

只是每次在做出选择前,他都会想到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院长和老师们的教导,他们可以静等潮起潮落,可以迎接狂风急雨,但如果甘心和污泥同流合污,才是真正的腐烂。

他不想做院长不喜欢的那种人。

他可不想靠这种手段得知真相后,等哪天终了了,被院长揪着耳朵教训。

想到那画面,粟续怀念地由衷一笑。

他突然僵住笑意,微缩下巴抬起头朝门口看,正对上了莫勒的视线,眨了眨眼询问对方有何指示。

莫勒未跟着其他人离开,静漠地站在门边注视着治疗舱内的粟续,察觉到自己被发现后,一言不发地转身消失在了门外。

第77章 Chapter 77 好害怕,真的好……

粟续再次坐起身, 凝视着病房门口满眼奇异,莫勒上将刚才是想对他说什么吗?

上将好像一直在默默关注着他,可注意他做什么?尤妮花园盯着他是为了失踪的样本, 那莫勒呢?

他记得护卫军和尤妮花园不太对付, 难道是因为这个?粟续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

粟续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见着熟人进门了。

收费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叠单据,翻看着说:“你今天的治疗费,婆娑殿堂已好心帮忙支付了,但明天费用你得尽快想办法交上。”

粟续一听, 挑眉问:“今天?”

“对。”

“有一天?”粟续再次确认道。

工作人员瞥眼看向治疗舱外的控制面板,没耐心地说:“你耳膜破裂已经修复好了。”

粟续听得懂他的讽刺,但还是忍不住吐槽:“小气。”

他看了眼工作人员手中厚厚一沓收费单,紧跟着又说:“我明天就走。”

工作人员嗤声:“穷鬼。”

话罢, 他卷了卷收费单用劲甩在了治疗舱外的桌子上, 双手揣兜转身离开。

粟续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他就是个穷鬼, 没什么好不承认的。

房间里再无其他人, 粟续终于卸下些许防备, 缓缓躺回了病床, 床面是镂空软网,应是为了他后背的伤能透气。

睡了两天的他现在毫无困意, 好奇地观望着治疗舱内的设备,想起刚醒过来的时候听到医务员说他的修复情况已经基本完成,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做好心理准备后轻缓地抬了起来。

粟续尝试着先活动自己的手指,虽然仍有些酸痛,但已经可以活动自如, 他转了转手腕,又试着握拳,除了没什么力气外,基本和从前无异。

“伤筋动骨一百天,在这儿两天就好得差不多了,还真是科技的力量。”

他弓起腰,手往背后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被爆|炸焰火灼烧的后背伤口大部分已经结痂了,再过几天就能掉了,怪不得他总觉得有点痒。

“居然不用植皮?”粟续是庆幸的,因为在得知这里的治疗费用后,很清楚自己完全付不起这个钱。

在这么看重剩余价值的地方,能让一个只剩半口气的普通前卫队员得到救治,梅格队长恐怕花了不少力气。

不过粟续并不意外,因为在做出独自前往主控室的决定同时,他也在赌梅格这个老好人能良心发现地做到哪一步。

现在看来,梅格比刚才那些人要好得多。

粟续收回手后平躺在床上沉思,他大面积接触海水,为什么没有被感染?因为魏洀的阻断剂吗?

他没有异变的事,马提亚不觉得奇怪吗?

不过魏洀那个阻断剂能用什么东西换两支吗,感觉挺好用的。

说着是待到明天,可刚到下午就开始撤机,粟续身上的管子全给拔了,隔离罩、导药机一个接一个地搬走,不到十分钟的时间,病房里只剩下一张床。

没了昂贵的营养液,医务员随便拿了份食堂早上送来的盒饭丢给粟续,合上门再不管他。

盒饭看着很普通,但一吃就知道是杰夫厨师长的手艺,粟续没有任何不满,反而挺开心的,嘴里终于有东西能嚼了。

“也不晓得梅格现在怎么样了?”粟续低喃。

梅格的情况也不算好,一路强撑着带回那几个窝囊废,又把他安置好了,虽然居心叵测,但看得出来他在尽力弥补了。

希望梅格人没事,他还有问题想问呢。

实验中心。

加百利刚回来就见自己的办公室门外跪着个人,畏缩地佝着腰背,将头埋得极低,看不清他的模样。

但加百利最是清楚来人是谁,声音冷淡地斥了句:“窝囊废。”

跪着的那人不敢反驳,闷声汇报:“教授,已确认巴顿和第六小队队员全数死在海底,无一生还。”

加百利睥睨着他,“你差点害死了我看中的下一个实验品。”

那人闻言沉默了有一会儿,才说:“教授,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故意的!”加百利笃定道,“当初我救下你,要你留在第十小队看住梅格和巴顿,这些年你做的是不错,我也按照约定定期转你贡献点,保你在马提亚生活无忧。可你想要的是不是越来越多了,你以为粟续死了,实验中心就会接纳你吗?你不配。”

“教授,我不敢妄想过进入实验中心,我只是……”那人说着,胸口的怨念愈发浓重,“粟续不简单,我只想保护教授。”

他满眼虔诚地仰视着跟前的人,“教授,如果不是您及时伸出援手,我早被那些人欺负,丢到劳民区苟且偷生了,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就被您救下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誓一定会报答您的恩情,即使付出自己的生命!”

出发前他就知道这次任务有去无回,可他不害怕,因为教授说过那些实验残次品必须要尽快处理掉,否则他们哪天当众失控,一定会威胁到实验中心在人类眼中的公信。

他不能容忍教授受到威胁,可真的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吗?万一以后教授还会需要他呢?反正他只要确认巴顿他们回不来了就可以,不是他动的手也没关系不是吗?

至于粟续……

他的确是个很厉害的人,将来极可能顶替巴顿成为第十小队新的领导者。

可这个人真是讨厌,因为教授似乎喜欢他,如果让他活着回来,一心只有研究的教授眼里就再也看不到其他人了。

这么想的,那人惶恐地抱紧自己的双臂瑟瑟发抖。

怎么办,他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加百利俯下身他的下巴,注视着这双闪躲回避的眼睛,质问:“你说你看见他从采集中心逃脱的时候,身边还有其他人,这件事确定吗?”

“教授,您刚才问过我,我……”那人收起辩解,再次回答,“我确定,我真的看见了。”

加百利闻言直身,背着手走到窗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对面宿舍区,屏退门外的人,“你先下去吧,既然安全回来了,继续留在第十小队,任务照旧,只是把巴顿换成粟续。”

“是。”那人刚起身又跪下,“教授,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是他?”

他知道实验中心每年都会挑选考核中成绩优秀的前卫队员参与实验,但能被教授亲自制定改造计划的少之又少,巴顿和维塔斯就是其中两人,他们俩虽然能力一般,但胜在野心勃勃,只要稍微诱导就能非常听话。

可粟续不一样,在教授对他表现出明显兴趣的时候,他也才刚加入前卫队不久,桀骜不驯又极重个人利益,这样的人能老老实实地听从教授吗?

加百利听到了他的话,没有回头看他,并不想过多解释,只是敷衍地说了句:“他能力不俗,适应力极强,就算是匹烈马,也是匹难得一见的好马。”

起先他并没有注意到粟续这个人,这一切还要多亏尤妮花园,总而言之,他已经和船长许诺过,如果麦克斯无法解决粟续这个隐患,那他会用别的办法让粟续永远效忠马提亚。

医疗中心病房。

“哈——”粟续无聊得打了个哈欠,翻了身摸了摸枕头底下,没找到他的通讯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病房里。

他坐起身环顾房间各处,才看见角落里有个袋子,里头全是他的东西,应该是医疗中心为了赶人故意放这儿的。

袋里离得有些远,得下床去拿。粟续吃力地翻身下床,双脚刚触地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下。

他当即抓住床沿稳住身形,心里不停默念着:摔不起,现在伤没好全,要是又折了,就咱家这经济条件可来不起第二次医疗中心。

只是躺床上久了,几天没正经走路,粟续适应了一会儿就能自由行动。他将通讯器和其他能用的东西踹进兜,别的被炸烂烧毁的东西,他就不带走了。

“还是回去吧,要是有时间还能去趟劳民区,和阿帕报个平安。”

粟续碎碎念叨着,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医疗中心。

自动感应门刚打开,震天撼地的悼词瞬间灌入耳畔,听得粟续脑仁嗡嗡作响。

广场中央的六角高台上,婆娑殿堂的教徒,双捧细土唱词,所有人停下了脚步,哀痛地注视着高台下的棺椁。

听到悼词中出现熟悉的名字,路过的粟续冷呵暗道:马提亚冷漠地抛弃了他们,现在又假仁假义地悼念,真是虚伪至极。

粟续猝然定住脚步,转过头朝婆娑殿堂的方向看去,注意到有一名身着金色罩袍的人站在殿堂门边盯着他看,眼神尤为阴鸷。

他毫不畏惧地回过身正对殿堂大门,双手环胸回应了对方的目光。

瞪人谁不会?“粟续”找婆娑殿堂求助过一次,结果是什么下场?现在他不过说了两句真心话,又不太愿意合作而已,至于只给他交一天治疗费,还这样摆脸色给他看吗,真是比他还抠门。

霍利斯见粟续一副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样子就来气,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言教训,悄然计划着该如何报复回去。

粟续对这些在马提亚养尊处优久了,手段跟家家酒一样的“优质基因”没什么兴趣,懒得搭理他继续往宿舍区走。

忽听口袋里的通讯器有响声,正奇怪着通常除了梅格会给他发任务消息外,没几个人会联系他,显然梅格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喊他出任务的,那现在打来的会是谁?

粟续拿出通讯器,眉头骤然皱起,他见通讯器屏幕上压根没有来电短号,可通讯器的提示音仍在不断播放着。

第78章 Chapter 78 他的徒弟不能只……

“没显示来电, 但有提示音?该不会是泡水出故障了吧?但这玩意儿不是说做的全防水吗,难道是不小心磕着了?”

粟续一直把这个又小又结实的通讯器当做末日版诺基亚,还暗戳戳地想着万一哪天没带工具, 用这东西砸门好不好使来着, 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坏了。

“合着手机不断更新换代, 质量却越来越差这事,在末日也适用。”

粟续碎嘴了一句但没管,也没闲功夫修理,把通讯器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可铃声消停了又响,惹得路人侧目。

他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只好再拿出通讯器,正准备关机时, 一个奇异的念头在眼前闪过, 他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听。

铃声果然消失了, 通话那头静谧无声, 直到粟续主动开口发出声音:“喂?”

听到是粟续在说话, 通话这才传来一声松气轻笑, 低声说:“我是魏洀。”

“你!”粟续脸上的震惊之色被迅速掩盖, 离开中央广场的脚步加快,将声音压到最低了问, “怎么是你,你怎么能打进来?”

他紧接着又警惕道:“马提亚会不会发现?”

魏洀知道粟续现在有很多疑问, 没解决这些隐患之前,他们怕是无法继续说下去,于是解惑道:“这是我曾用来做备忘录建立的小型基站,不过我不能打太久, 听到你醒过来就放心了。”

粟续猜到魏洀大概率是对他的通讯器动了手脚,不过这样也好,以后再联系也能方便一些。

他垂头看了眼自己还打着绷带的双臂,想到自己的伤势不轻,魏洀为了帮他恐怕也没落着好。

于是粟续询问:“你呢,伤得是不是很严重,现在接受救治了吗?你大概在什么位置,我尽快出个任务带药去找你?”

“不用。”魏洀当即一口拒绝,怕粟续感受到冒犯,叮嘱道,“我猜你进了医疗中心也待不了几天,身上的伤肯定没好全,先好好养伤,我……”

他顿了顿,说:“我没事。”

粟续怀疑道:“你确定没事?”

之前只是手臂受伤,魏洀就在废弃营地养伤养了一个月,这次伤到的可不止一条胳膊,魏洀这么快就好了?

魏洀紧紧抓住垫着下巴的枕头,嘴硬地说:“我真的、没事。”

“嘶——”他前话刚说完,后背的刺痛令他一时没忍住。

“哟,会疼啊?我以为你小子被炸到五感失觉了,刚想放开手脚干活呢。”

魏洀无奈地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正在给他换药的芬恩老所长,无奈地指了指通讯器,表示自己正在和人说话。

芬恩瞥了他一眼,没个正经地说:“为了人家搭进去自己半条命,现在又怕他担心,对自己的伤一声不吭的,没想到啊魏洀,你小子上哪儿学的这招?”

他毫不客气地拆穿魏洀,不想这小子一片苦心对头那人什么也不知道。

以前找物资的时候,没少带回来电脑、U盘、光盘这些,旧时代的爱情剧他没少看,上演苦涩深情戏码的不都男二吗?他的徒弟不能只当个男二。

“老所长,给。”

芬恩见一把手术刀被递到了他的面前,抬眼看向自己的学生,好气又好笑地眨了眨眼说:“我没真想把他怎么样。”

“哦。”路方青老老实实地把到放下,才注意到魏洀一直用震惊的眼神盯着自己。

结果是魏洀后脑勺挨了芬恩一巴掌,他不敢置信的目光转移了目标,看着长辈说:“我现在是个伤患,平时偏心你的好学生就算了,这会儿能不能有个度啊?”

芬恩不好意思地撇了撇嘴,转移话题:“还不是你太没用了,把最坚固的外骨骼当盾牌使了,东西成了废铁,人也没讨到好,没把你的伤口缝上罪人两个字,就不错了。”

路方青站在一旁帮忙打下手,在魏洀后背边比划着边说:“您想的话,其实不是不可以,这几个伤口就能凑。”

“打住!”魏洀真是服了路方青这个总是在不经意间添油加醋的死心眼,咬牙说,“我在打电话,等我把话说完,你们在我背上缝深海研究所地图都没事,行吗?”

他知道老所长其实也是在护着他,不愿意看到粟续对他的伤势一无所知,只是他不想让粟续觉得自己是在刻意博同情。

“看来你伤得很重。”粟续略有愧疚地道了声谢,“谢谢你帮我,但是……我有让你走的,这笔账不能算在我头上。不过,还是谢谢你。”

再怎么说魏洀也是因为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不想担主要责责,但感谢的诚意还是要给到的。

下次再见面他是不是需要带点探病礼物之类的,总不能比婆娑殿堂抠门吧?

听到粟续别扭又真诚的道谢,魏洀将头埋进枕头试图掩盖自己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可微抖的双肩暴露了他此刻的雀跃。

芬恩毫不客气地吐槽了一句:“没出息。”

有些人啊,算计来算计去,计算成本的时候没把自己摘出去,现在好了,陷进去了也没发现。

魏洀抬头轻咳了一声,恢复正色说:“用不着你担责,但也别忘了我的诚意,下次见面我们好好谈?”

“嗯。”粟续暗察周围,确定没人关注自己后才问,“话说你刚才提到的深海研究所是什么地方?还有,你说你需要我,到底是什么事?”

魏洀看了眼通话时间,语速加快说:“这些事情现在不方便说,我们下次见面再谈,按照约定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结束通话前,他又提醒了一句:“粟续,马提亚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谁都不要相信。”

粟续早意识到这个地方的诡异,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他微微挑眉,语气里掺着些许打趣,问:“那你呢?”

魏洀笑了笑:“我现在可不是马提亚的人了。”

“粟续!”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粟续忙挂断了通话,回头见是莉迪亚小队长朝他急跑过来。

莉迪亚上下打量着粟续这一身的伤,骂了句:“梅格那个傻逼,自己想死就算了,连累一大波人。你怎么说,伤成这样还能活多久?”

粟续咳嗽了一声,提醒莉迪亚小队长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我知道这里离中央广场不远,我嗓门儿大,别人能听见,但那有怎么样呢,我说错了?”莉迪亚双手叉着腰,转头看向正朝他们这儿看过来的其他人,一点也不吃亏地一一瞪了回去。

而后她才又回头看向粟续,扬了扬下巴调侃:“刚才看你打电话一副很开心的样子,怎么?在和男朋友聊天?”

粟续闻言差点崴了一脚,连忙否认:“当然不是,怎么可能?”

莉迪亚摊手说:“你姐姐我啊,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在这个时代,会爱人是很难得的事,至少证明他还像个人。”

粟续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转言感谢道:“谢谢您的急救包,它救了我的命。”

莉迪亚甩了甩自己的长马尾,把脑中的烦愁抛掉,释然道:“我只是害怕又有人留在那片海上。我从海上刚回来,过阵子再给你一包新的。”

粟续注意到她身上也有伤,询问:“是海上又出了什么事吗?”

莉迪亚沉重地叹了口气,眉目之间的忧愁又汇聚一团,忧心忡忡说:“近期圣玛利亚基地附近的异化生物异常增多,你之后要是有任务往那边去,记得多加小心。”

她不方便和粟续说太久的话,趁着没太多人注意,往后歪了歪头后转身离去。

粟续目送着莉迪亚离去,琢磨着她最后一句话。

还记得之前去桃源基地的时候,霍锋将军也提到地下城基地遭到异化生物袭击的频率越来越频繁了,现在人类现存的另一个海下基地也不安全,东西半球都面临着严峻的生存问题,仿佛有场危机正在酝酿爆发。

骇人却没有攻击性的巨怪,莫名共振的心跳……

粟续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奇异又熟悉。

“这个世界奇怪的事还少吗?”粟续呵了声,低头走进了宿舍区。

他回到宿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遮住身上所有的伤,避免惹得其他人注意。

如果没猜错,来探病的人各自代表着婆娑殿堂、尤妮花园、实验中心和工程部,他这次可是惹了不少高层管理,最近还是低调点比较好。

粟续将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又戴了个帽子遮住面容,悄然出门钻进了离开马提亚的升降货梯。

为了马提亚的名声,采集中心的事必然不会外传,可难保不会有人盯着他。粟续警惕地一过吊桥就将面具戴上,就算是再熟悉的人现在也认不出他。

“请您等一下!”

粟续刚腹诽着就被人叫住,面具底下的表情很是精彩。

他没有暴露自己的情绪,转身问:“有事?”

来人衣着褴褛,走起路甚至有些坡脚,脸上挂着憨厚的笑意,攥着汗巾靠近了些,左右确认面前这人脸上的面具后,双眼发亮的指着旁边的小路,低声说:“请您跟我来!”

粟续疑惑地看着这个突兀出现的劳民,没有贸然跟上。

劳民回头见后头没人跟来,也不意外,态度温和地又回到了粟续面前,从口袋里拿出小半块菜饼,说:“是阿帕让我们看到您的时候,让您先不要去集市的。”

“阿帕?”粟续盯着眼前的菜饼,和上次见面阿帕特意给他留的一样。

这个时代物资本就匮乏,劳民区更是饥一顿饱一顿,他们没理由放着食物不吃留着等他。

如果不是没问题,那就是有大问题。

第79章 Chapter 79 抱歉啊,回答错……

“走这边。”劳民走一段路便回头确认粟续有没有跟丢, 劳民区路窄又弯绕,很容易迷路的。

粟续慢步跟在他身后,问:“怎么称呼?”

劳民愣了愣, 老实回答:“568号。”

粟续又问:“我问的是名字, 不是编号, 该如何称呼你?”

劳民一时有些惊讶,而后想起了什么似的,憨憨地笑着说:“我叫安德烈,大家都叫我瘸叔。”

“谢谢你带路, 安德烈。”粟续语气平淡,是在告诉安德烈自己不会溜走也不会跟丢。

安德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让粟续继续跟着他走,进入一节死胡同后, 他回头示意粟续稍等。

随后他轻敲了敲最近一家住户的门, 紧闭的房门很快就被打开, 从里头探出一张紧张的面容。

住户看清来人是安德烈后松了口气, 又看了看安德烈身后戴着面具的人, 礼貌地打开门让两人进来。

粟续跟着安德烈进门, 见住户搬了张椅子放在窗边, 方便他们从窗户翻出去,从始至终没有多问一句, 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一样。

这一切都太过刻意,粟续不得不全程保持高度警惕。

安德烈又带着他走了几条巷子, 从其他人家里改道,兜了好大一圈才抵达劳民区底舱的市集。

“到了。”安德烈说。

粟续站在巷口向集市观望,竟见阿帕的摊子上也有个戴着面具修东西的人,不解地问:“安德烈, 你不让我直接来找阿帕就是因为这个。”

安德烈点了点头,感慨道:“阿帕是个好孩子,他的生意做起来后,把我们的货也收了,否则靠着越来越少的积分,我们也得卖儿卖女。”

他转头注视着粟续,满眼都是感谢,主动解释这一路过来的异常:“他说他的生意就是您帮忙做起来的,如果不是您,他也不会有今天。”

“还说您的身份特殊不能外露,要是有坏人想打探您的消息,让我们万万不能说漏嘴。”

安德烈指了指摊子上戴着面具装模作样修电器的人,介绍道:“他是357号家的儿子,和您身形差不多,您不在的时候由他代替您坐那儿混淆视听。您放心,他也是个好孩子!”

粟续算是大概明白异常的原因了,只是仍觉得有些意外,微怔地感谢:“谢谢你们。”

安德烈受宠若惊地摆了摆手:“这可不是我的主意,是阿帕想的。您先在这儿等等,我过去和阿帕知会一声,您再出面。”

粟续点了点头,目送安德烈进入集市,快步走到阿帕的摊边,低声附耳说了几句。紧接着就见阿帕眼神大亮,激动地想在人群里寻找目标,但很快又镇定了下来,继续叫卖摊前的货物。

没过多久,摊子角落的面具男子转头和阿帕打了声招呼,便起身快步离开了。

“跟上。”

粟续眼尖地发现面具男子离开后,人群中立即有两人交头接耳,紧跟上了前者离开的步伐。

他在巷口又待了一会儿,确认那两人走远后才缓步走到阿帕的摊前。

兴许是因为经历了九死一生,再看见如弟弟一般的阿帕,粟续多少有些感慨,“阿帕,好久不见。”

其实算起来他没有离开马提亚很久,却总觉得过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阿帕激动地小跑到粟续面前蹦起,又兴奋又克制地说:“你没事可真是太好了!”

他只是个劳民,不清楚粟续作为前卫队员每次要经历什么,所以每次粟续出任务他都会提心吊胆好几天,生怕他再也回不来了。

粟续消失的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去物资平台等,可左等右等没看见粟续的身影,还以为旧事又要上演。

他骂了自己好几次,总觉得是自己晦气,否则为什么每次他接近的人都会遭遇不测?

还好还好,粟续终于回来了,他不是扫把星!

“嗯,我没事,回来了。”粟续被阿帕感染了笑意,点头应声道。

阿帕抓着粟续的袖子没有松开,歪头对旁边的安德烈笑容灿烂地说:“瘸叔,麻烦您帮我看会儿摊子。”

“没问题。”安德烈答应得很是爽快。

“你能不能跟我去个地方?”阿帕拽了拽粟续的袖子,见他点头后,一蹦一跳地拎着粟续往集市另一侧走。

两人停在了拐角处的一间屋子前,而后见阿帕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房门,站在门边邀请粟续进屋。

“这里是?”粟续惊讶地进门,屋内已经被收拾出来了,现在这里空空荡荡,什么东西都没有。

阿帕张开双臂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欣然说:“我把这里租下来了,就等着你回来一起规划!”

他说着,打开沿街的窗户,从这里可以看到他们的摊子。

“我想带着大家一起把生意做起来,不求能赚到多少钱,至少靠着彼此的力量能吃上饱饭,不用被迫卖身卖儿卖女。”

阿帕靠在窗边向外看,热情地给粟续介绍:“刚才带你过来的瘸叔很擅长做家具,以后找到桌椅板凳什么的,都交给他售卖,他还也会修东西呢,我的椅子就是他修好的!”

“住在59号的姐姐擅长缝衣服,她说她可以带一批会针线活的姑娘们一起卖旧衣服,或者把那些布料拆了重新制衣。”

“269号婶子家的小孩很喜欢画画,婶子一边埋怨说劳民画画有什么用,一边问我能不能把艺术品的活儿盘给她,她想让孩子在有限的时间里能多学学自己感兴趣的事。”

“还有还有,147号的哥哥、357号的老伯……”

阿帕越说越兴奋,边说边拍掌,仿佛自己畅想的未来已经触手可及。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他们就不用再活得这么卑微了。

阿帕晃手的瞬间,粟续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手腕间的乌青,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问:“谁干的?”

阿帕霎时慌忙地想抽回手,遮住手臂上的淤青,结结巴巴地回答:“就、就是不小心磕、磕到的。”

“到底是谁干的?”粟续的神色一如平常冷漠,但微低的眉头已暴露他此时的不快。

离屋子最近的摊主听到声音,从窗户探头望进来。他本来不想掺和的,可阿帕说的未来也是他所期待的,他不希望这个好孩子忍受如此大的委屈。

“有些人想打听你的下落,阿帕怎么都不肯说,他们就把阿帕拖到没人的地方打,打了好几次呢!”摊主说着,感同身受地气愤说,“哎哟,真是没人性没天理了!”

粟续听闻看向阿帕确认道:“就是刚才在摊子附近盯着你的人,对吗?”

阿帕紧抿着唇摇了摇头,垂眼回避粟续的目光,虚声说:“不是的,你别听伯伯瞎说,我就是摔的。”

“是劳民区的路不平,走着走着就摔了,对吧?”粟续帮他找了个理由。

“啊?”阿帕闻言抬起头,顺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嗯!”

粟续透过窗户向外看,微扬了扬下巴,说:“看来安德烈不太熟悉你的摊子,开始手忙脚乱了。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处理一下。”

阿帕隐约猜到粟续要处理的事是什么,忙说:“我真的没事!”

粟续没听阿帕劝阻,戴着面具走出屋子,一晃眼便隐匿在了人群之中。

劳民区底舱暗无天光,窄巷一侧的路灯忽亮忽灭的,只要能看得清路,就没人愿意去修。

暗巷中有两人兴致缺缺地一前一后走着,领头的那人烦愁道:“妈的,咱们在这儿盯着什么时候是个头?今天那个进了劳民区的宿舍,明显就不是园长想找的人。”

“你说园长到底想找谁?之前猜那人是粟续,可这段时间他分明不在马提亚,摊子上照样有人啊?”跟在后头的人也没想明白。

“谁晓得呢?园长一口咬定就是粟续,可我们逮着那个劳民逼问几次了没问出个结果,还能怎么办,继续盯着呗!”

前排那人走了有一段,发现同伴再没有回话,奇怪地转头往回看,瞬时间后背发麻。

幽长的窄巷中,一道瘦长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后,不久前还在和他说话的同伴已被扼住了咽喉。

忽明忽暗的灯光打在来人的鬼面上,看起来诡异骇人。

眼看着同伴接近窒息到面色涨红,试图抠开掐着自己的手逐渐无力,他却不敢上前直至。

那人没有下死手,甩手把人丢到了地上,单手紧握成拳一拳一拳打在他同伴的头上,发出结结实实地闷响。

同伴的哀呼声如魔音灌进耳畔,他哪儿还敢继续在原地呆着,慌忙逃进了暗巷,企图甩掉浑身杀意的面具人。

同样都戴着面具,但他很确定眼前这人绝不是刚才他们跟踪的那个!

劳民区的过道拥挤又曲折,他一步不敢停地拐了几个弯,自己都要认不清路了,觉得自己肯定已经把人甩掉了,适才靠在墙上大喘气。

可他突然眼前一晃,一道黑影从头顶跳了下来,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他整个头往墙上砸。

鼻骨霎时没了知觉,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前襟,他头晕目眩地原地晃荡无法站定,腿脚一软地跌坐在地。

恍惚间,他看见面具人随手从路边捡了块砖头走近,惊恐地连连后挪,“救、救命!”

可没等他移动多远,一只缠满了绷带的手紧紧抓住了他。

“求你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饶你什么?”

他怔了怔,试探地说:“再也不、不监视你?”

面具人缓缓蹲下,与他视线平齐,冷漠地说了一句:“抱歉啊,回答错误。”

第80章 Chapter 80 兜兜又转转,再……

“啊!”凄厉的叫声在小巷中回荡。

附近的住民听到声音开窗偷看, 认出巷子里的人脸上的面具后,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无视,其他不明所以的住民不敢贸然出门, 任由着哀呼声不断。

粟续一只脚踩住他的后背, 抡起砖头在阿帕手臂淤青的位置砸下, 眼不眨一下地生生砸断了这人的手臂。

“你们说的园长是麦克斯?你们是尤妮花园的卫队队员?”粟续问。

卫队队员拒绝答话,可他的头发被粟续抓住猝然往后拽,疼得他以为自己整个头皮都被掀起来了。

粟续微微俯下|身,靠近他的耳边低语, “记住了,是劳民区的路不平,你们走着走着就摔了。”

“我……”卫队员挣扎的话都到嘴边了,身后的人抓着那块沾满鲜血的砖头在他脖颈前缓缓一划。

他都能想象的到自己的叫骂一出口, 这块砖头真的会拍断他的脖子。

他哆哆嗦嗦地顺从道:“是、是我不小心摔的。”

“嗯, 这就对了。”粟续松开卫队员的头发, 嫌恶地拍了拍手, 又掸掉身上的灰, 慢悠悠地走出了幽暗的窄巷。

卫队员哪儿顾得上骨头碎裂的胳膊, 拖着奄奄一息的同伴, 头也不敢回地逃出了劳民区。

劳民区集市比前些日子要冷清一些,但客人仍旧不少, 就属阿帕的摊前人流最多。

“哎,你们这儿之前不是很多能用的电器吗?卖完了?”

“是啊, 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阿帕正为粟续的突然离开而感到焦虑,没心情招呼摊前的客人们,随口搪塞道:“你也知道,近期的货源太少了, 过阵子一定会有的!”

“货源?话说你这儿的东西都是哪儿来的,偷的?”

阿帕一眼就看出这人是来挑事的,会来这儿的人对集市里的东西来源心知肚明,马提亚不愿意接受,把它们当做垃圾丢掉。

既然是不要的,他们带回来售卖怎么算偷?

阿帕忿忿问:“你到底是来买东西的,还是来找茬的?”

“怎么对客人说话呢?也是你的上帝,明白吗?”那人说着,双手拖在摊子的木板底下就要掀翻,可他使了全身力气都没抬动摊子一下。

“奇怪。”他正纳闷着,一把菜刀突然剁在他的面前,深深地嵌入木板,只差一点就要砍到他的手。

“啊!”那人看清局势后,惊恐地往后退。

站在他身后的人可不愿意当垫背的,纷纷闪到了一遍,眼瞅着他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

那人愤怒地手指向始作俑者,“你!”

只见对方戴着面具,缓缓握住了板上的菜刀,浑身的杀意,他再不敢说一个字,灰溜溜地钻进人群离开。

粟续单手拔出菜刀,不见刚才的肃杀,很是随和地说:“刚开刃的菜刀,砍柴都锋利,买回家切菜剁肉更是不在话下,一刀多用,走一走看一看。”

他的反差令在场的路人瞠目,人群冷寂了好一阵,直到阿帕也出来活络气氛,客人们才走动了起来。

阿帕将粟续拉到了一边,满眼担忧地打量着他,问:“你有没有受伤?”

粟续放下刀摇头。

阿帕担心还有人盯着他们,没有喊粟续的名字,而是说:“哥,有些话你听到可能不高兴,但是我觉得……你这次任务回来,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

粟续一怔,从醒来后脑内混乱的思绪瞬间解开,霎时也意识到了不对。

从海里回来之后,他好像变得很冲动易怒,非常容易被外因带动情绪,对马提亚的仇视也在不受控地加重。

一些事往常他能想到更好的解决办法,可现在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报复。

不对劲,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会这样?

粟续凝眉阖眼,恍惚间又看到了深幽中如焰火一般赤红的眼瞳,顷刻间后脊发麻。

“哥?”阿帕饱含歉意地攥着衣角,“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别生气啊,对不起!”

粟续双眼游散的焦距再次锁定在阿帕身上,他定了定神,而后摇头道:“你没说错,反而点醒我了。”

很多事他的确可以像刚才一样快刀斩乱麻地解决,但蝴蝶效应带动的影响容易脱离他的控制,不能再这么冲动了。

在没有做好万全准备之前,他对马提亚一切的反抗都是蚍蜉撼树。

粟续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凭证递给阿帕,他回来得有些迟了,就是因为去了趟劳民区甲板的兑换处。

他现在的处境有点特殊,尤妮花园大概猜到了他的身份,只是苦于抓不到现行,如果他直接给阿帕转移贡献点,在物资能源部一查就能查到。

届时尤妮花园一定会借着前卫队员在劳民区工作的由头发难,还会连累到阿帕和其他人,所以他花50积分兑换了10张手工凭证。

“这些凭证你慢慢兑换慢慢用,有人问起就说是你攒的。”粟续递给阿帕时刻意叮嘱了一句。

阿帕连忙推手拒绝:“你怎么会给我积分呢,这不合适!”

如果不是粟续帮忙修东西,招揽了一大批客人,他不会有今天。

海上任务危险重重,好不容易回马提亚休息,粟续还要忙里偷闲地来劳民区,在摊子角落一坐就是一天,除了对付两口垫巴垫巴外,就没做其他事。

每次粟续来劳民区修理好的电器、小家具,都够他卖个好几天,赚到好多钱。

他感谢粟续还来不及,怎么能拿粟续的积分呢?

粟续抬手指了指还未开张的铺子,“那么多人找你盘活儿,我也毛遂自荐一下,这算是我的入股费。”

阿帕一听更不要了,“不用这些积分你也是那间铺子的一份子。”

粟续叠好手工凭证塞进阿帕的口袋,大有过年走亲戚塞红包的架势。

他笑说:“收着吧,店铺修缮得花不少积分,况且我这黑心合伙人将来也有借口提高抽成不是?”

“可是……”阿帕很小的时候就在集市混口饭吃了,到现在能站住脚跟,就是因为够机灵。

他不是不知道粟续这是认为自己连累他被打了,觉得亏欠了他,所以给了这么多积分。

阿帕摸着明明只是几张凭证却沉甸甸的口袋,还是不提收下的事,“我先收着,你哪天不够用了,就来找我拿。”

“我现在可是阿帕老板,以后你在劳民区的伙食我包了!”他手叉着腰,脸上的小小得意并不纯粹,沉淀着不符他这年纪的懂事。

粟续闻言微微扬眉,配合地恭敬说道:“好的老板,竭诚为您服务。”

话罢,在两人开怀一笑中,他回到老位置继续干活。

那句至理名言果然没错,“有的钱就算省下来也会以另一种方式花出去”,兜兜转转,他又成了个穷光蛋。

这下子不努力赚钱怕是不成了!

集市人来人往,到了晚上这里的人又换了一批,小香楼的霓虹灯炫彩艳丽,闪烁频频如摇晃着的酒中精酿,引人沉醉其中。

粟续不记得在位置上坐了多久,手上修的是第几个物件,只知道没好全的手臂已经开始颤抖,展臂活动时发麻发酸的肌肉也在提醒他必须要休息了。

“阿帕,我先回去了。”

“你等一下。”阿帕拿出一个小纸袋递给粟续,“你这么晚回去,还有吃的吗,这些你带上吧!”

粟续接过一看,纸袋里装着两块菜饼。想起阿帕总说菜饼好吃,自己都舍不得吃,把两块都塞给他了。

他伸手揉了揉阿帕毛毛燥燥的头发,看着当真像个哥哥,“谢谢。”

头发被揉成鸡窝的阿帕忿忿地囊囊着腮帮子,但乖巧地和粟续道别。

面糊和着切成丝的青菜和香菇摊成小饼,煎得两面金黄焦脆,即使已经凉了也能吃得出蔬菜的清甜和面饼的扎实。

粟续边过吊桥边吃,掐算好时间赶上返回马提亚的船只,垂眸看了眼面饼,倏地想起了一件事。

他拿出通讯录,找到那个没有号码的来电,斟酌片刻后,敲了条文字发送出去。

“你失踪前为什么需要劳民区孩子们的血液,这和你离开马提亚有关?”

深海研究所内,数名实验人员正在加急分析着上次魏洀他们外出带回的海洋生物样本,化验机器的高速运转声听得人耳朵发痒。

路方青拿着刚打印出来还带着余热的实验报告递给魏洀,同时问:“你伤没好全,不休息?”

被问话的魏洀几乎埋没在桌上堆积成山的文件中,接过报告凝眉仔细查阅后,转身在玻璃板上做好目前实验进展的笔记,这才抽出闲心回答:“海上最近不太平,马提亚转移阵地后,必然要清理海面营地,我们得早作准备,提前转移营地住民。”

他将整理好的实验记录递给路方青,麻烦他复检之后归档,拄着拐起身移动到分析仪前查看目前的校对结果。

“过阵子我得和奥利弗一起出趟外海,在那之前必须给出新一版本的净化仪方案,好让机械部有时间测算方案数据。”魏洀冷静地计划着,一心二用地指导实验员记录方向。

路方青看他这副腿脚不便的样子,实话实说道:“你这样的话,可能需要奥利弗背着你去。”

魏洀扯了扯嘴角,辩白道:“我早说这伤没什么大事,是老所长非要我拄拐。”

“滴滴。”

桌上的通讯器突然响起,意料之外的特殊提示音让魏洀原地愣了愣,来不及拿靠在桌边的拐杖,单腿大步跳到了桌边查看消息,动作麻利到完全看不出受了重伤。

路方青抱着一沓文件怔怔地看着行动如风的魏洀,下意识点头确认:“是没大碍了。”

但他很快又改口:“不过既然老所长说你得拄拐,还是老老实实听话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