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警告!马提亚遭遇疑似异化生物入侵,请所有公民切勿外出!请待命中的前卫队立即前往中央广场集合!”
“警告!警告……”
鸣笛警报刺耳紧迫,催命似的响彻高空。慌张的人们顾不得指挥中心一再警告,疯狂挤入前往飞行平台的船只,只为了逃离这个被称作末世里最安全的地方。
“请待命中的前卫队立即前往中央广场集合!”
指挥中心、领航部、调度处层层下发召令,所有在马提亚待命的前卫队员身份信息被锁定,一律无法通过闸门,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他职能部门逃离。
霎时间,被强留在马提亚的前卫队员们感到有无数双无形的大手把他们推到人前,不由分说地赋予他们保卫人类的使命。
可他们也想活命啊!
“调度处让我们把这只怪物往马提亚后端赶。”眼看着他们这些人是出不去了,隐匿在人群中的几名前卫队队长适才站出来引导。
再往前就是医疗中心了,大部分病人未撤离,能在医疗中心接受治疗的,必然在马提亚有一定成就,况且出口闸门后还有大量公民待撤离,一旦让怪物穿过闸门,必定血流成河。所以将怪物引到后端,伤亡率是最小的。
他们猜想指挥中心的意思应该是想把怪物赶上货梯后,从物资平台边缘推下去。
前卫队员们踌躇不前,完全没有信心应对变成怪物的罗吉尔。
“调度处今天一大早发布了大批新任务,大部分前卫队出发远洋,协助研判中心收集海况去了。就剩我们这些人,上去也是送死啊!”
调度处有新任务发布,几人作为队长怎么会不清楚,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队长们对视后,一人出列激动昂扬地高声道:“有多少人是多少人!马提亚承载着人类最后的希望,如今你我就是守护火种的英雄,我们必须尽可能将伤亡降至最低,一切为了人类的未来!”
他的话在人群中激起浪花,摇摆不定的队员也随着大流跟着挪动脚步,惊恐的情绪拔高了他们的心率,再激昂的鼓动下,脑海中一时间只剩下向前冲的想法。
“冲啊!一切为了人类!”
为了保障病人能好好休息,医疗中心设置了隔音墙,但外头过于嘈杂,仍有闹声传了进来。
躺在治疗舱内的梅格刚给粟续发完消息,察觉异样后,当即询问身旁的医务员:“请问外面是发生什么了吗?”
见医务员没有回答,他立即换了个问题:“那么请问我今天的治疗还有多久结束?”
外面的声音越听越不对劲,他想尽快出去看看。
“哈——”梅格不受控地打了个哈欠,思绪愈发混乱昏沉,迷惘中意识到一旁的医务员刚才对他的导药仪动了手脚。
他用力掐住自己的皮肉强撑精神,意图扯去连接着他的导管,终是无效地失去了知觉。
“警告!警告……”
粟续追着头顶传来的警报声来到劳民区甲板,留意到资源兑换处早没了工作人员的身影。
他背着人脱掉脸上的面具,视野更加清晰,只见所有来消遣的马提亚公民都在往吊桥上挤,他们生怕自己跑慢了一步。
“粟续?”
粟续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避人,但眼下情况诡谲,他还是看向了那个喊住他的人,对方也是第十小队的。
“我还以为是看错了呢。”队友跑来急声说,“指挥中心不是让我们马上前往中央广场集合吗,你怎么还在这儿?”
虽然之前因为巴顿的缘故,他也跟着不喜欢粟续,但在采集中心的时候,粟续自愿孤身冒险,为给他们争取逃生机会,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最基本的知恩图报还是知道的。
粟续低头看了眼通讯器,马提亚突然召集人手,刚才还在和他联络的梅格如今就在马提亚上,为什么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医疗中心隔音太好?可粟续总有一种惴惴不安的不适感。
“快走吧!”队员急切地催促了声。
粟续微微颔首,回头看了眼也聚到甲板上查看情况的劳民们,与人群中的阿帕对视了一眼,对他无声点了点头后,转身朝吊桥走去。
连接着劳民区与马提亚物资平台的吊桥很是简易,如今挤满了要离开的人,每走一步都在摇晃震荡。
看着只是几步的距离,他们却走了很久,队友伸长脖子往吊桥出口看,语气焦急道:“怎么还没到啊?”
可当他终于挤到前列,看清桥前情况后,心却凉了大半。
“公民编号多少,所在部门?”
“工程部,公民编号426589。”
“嗯,过去,坐旁边的接驳船马上离开。”
“我!我前卫队的,公民编号……”
没等他说完,拦在桥前的卫兵冷声道:“前卫队队员一律不予通过,下一个。”
“你凭什么拦着?是指挥中心让我们回马提亚集合的!”
卫兵冷笑了声说:“你该庆幸自己没有留在马提亚上。”
“为、为什么?”
卫兵没作解释,也不再搭理他,“下一个。”
“这位长官,我是尤妮花园的……”
粟续沉思间眸色一暗,试图揣测着马提亚究竟想做什么?以及关杰突然在这个时间点急着找他,是否和突然响起的警报有关?
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便听对岸的物资平台有人大声喊他:“粟续!”
是关杰正在急忙挥手,“你快过来!”
人群中有不少人是听说过这个名字的,纷纷顺着关杰的视线朝旁边看去,可现在不是他们闲话的时候,最要紧的是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摇摇欲坠的吊桥。
“为什么前卫队不能离开这里?来劳民区消遣的又不止我们,现在其他人能走,就我们不行,这不公平!”
“对啊!是指挥中心让我们回去的,你们拦在这里是想做什么?”
这个时候,指挥中心的任务对他们来说已然不重要了,被区别对待的不甘令在场的前卫队员们愤怒躁动。
一时间桥头大乱,意气上头的前卫队员不要命地往前挤。他们不知道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可突然把职能部门那些二级公民撤走,留他们和劳民归位一类,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等一下,你们看那是……什么?”
有人仰头望见货梯中有个怪异的身形正不断撞击着铁笼,不断有断臂残肢随着摇动向下掉落,血液如雨滴一般落下,为物资平台盖下一片如红布般的赤色。
“砰!”货梯轰然落下,物资平台连带着吊桥跟着上下震荡。
哄闹的桥头瞬间阒无人声,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不远处的货梯上,只见铁门缓缓打开,一颗双眼瞪大的头颅就这么滚了出来。
“粟续你怎么愣着呀,快过来啊!梅格队长让我喊你一起回去呢!”关杰背对着货梯,似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般,不停催促着临近桥头的粟续。
拦在桥头的卫兵听到耳机传出的指令后,不再阻拦剩下这批从劳民区出来的人,迅速向接驳船撤去。
可几人才退到船边,几条触手猛然缠住了他们的腿脚,甚至来不及拔枪自卫,亲眼看着自己的双腿被折断,上身没了支撑地跌出了物资平台,向海面坠落。
“救……”
第87章 Chapter 87 你们不都是马提……
身后的哀嚎声终于引得关杰注意, 他僵硬地转过身,看清从货梯中走出的是什么东西后,满眼的不敢置信。
他再不敢言语, 迅速躲到最近的掩体后, 捂着自己的口鼻瑟瑟发抖。
带着腥烂酸臭气味的黑色粘液从货梯底板流下, 逐渐覆盖尸体碎块下的鲜血,犹如魔爪一般不断向外蔓延。
当下天光大亮,所有人亲眼见一只半人半怪的异形扭曲地从货梯铁笼中爬扭了出来,畸变的身体以极诡异的弯折姿态朝吊桥靠近。
垂在颈侧的头颅直勾勾地看向吊桥上的人类, 似受到召唤一般,径自向前走去。
“怪物……”吊桥上的人们慌了神地连忙撤回劳民区。
粟续却一眼认出了这个早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罗吉尔?”
不,它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快往后退, 你们别挤我!”
“别挡路, 都给我让开!”
不久前还在企图逃离劳民区的人们霎时间全往回挤, 求生的欲望蛮横地盖过先前对区别对待的不甘。
吊桥在拥堵中更加摇晃, 不知是谁喊了句:“快跑, 桥要断了!”
被堵在桥上的人们理智率先崩断, 拼了命地往前挤, 见有人堵在前路不动,恐惧助燃了怒火, 促使他们将前面的人拽下桥去。
原本同仇敌忾的人群在危机面前自相残杀,他们不想管那么多了, 只要一条生路。
“粟续,对不起!”
粟续惑然闻声回头,见刚才还和他友好示意的队友抓着他往桥外推。
那人嘴里忏悔地念叨着:“要是没有意外,等我们都回到前卫队, 我会像以前跟随巴顿一样拥护你,可是……可是……对不起了!”
粟续的反应迅速,在上半身被推出桥面时手疾眼快地抓住桥边铁链。
“唔!”还未痊愈的手臂瞬间承受全身重量,令他疼到想要蜷缩脊背。
脚下便是万丈高空,一旦脱力往下掉,溺死是不用担心的,因为光是巨大的落差,足以让他在落到海面时,被拍成肉泥。
他强撑着手臂筋骨断裂一般的剧痛,奋力爬回吊桥时,桥上已经没剩几人了,他亲眼看着已然异变的罗吉尔正朝自己所在的位置靠近。
除了被推下去的,因其他人慌张而被硬生生踩死的不在少数。粟续向劳民区望去,突然出现的怪物还未靠近,滞留在这里的马提亚公民就已经自相残杀了一半。
“哥,你快过来!”
阿帕被人流推到了最后方,每当他想要上去帮忙,就有人从桥上下来把他往后推,只能眼睁睁看着粟续挂在桥外。
他拼命求前面的人帮忙拉粟续一把,却无人理会。
“你们不都是马提亚的人吗,为什么不愿意帮忙?”
不停往后推的人们没有被道德谴责,能跑回劳民区是他们的本事,凭什么要他们救人?
“马提亚已经抛弃我们了,所有人自求多福吧!”
“趁怪物还没过来,快把吊桥断开!”
“不行!”阿帕用劲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张开双臂拦在桥前,不让说要断开吊桥的人靠近,“粟续还没过来。”
“走。”爬回吊桥的粟续轻推了阿帕后背,示意他找地方藏起来。
怪物化的罗吉尔已经移动到吊桥中段,它的移动速度并不快,没有焦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路,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粟续仰头看了眼马提亚底部吊着劳民区大船的铁链,目光下移至前方,赶在罗吉尔过来前把吊桥砍断的话,确实还有生路。
他们没穿防护服,身上也没带任何武器,一旦让罗吉尔靠近,他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粟续记得为了促进劳民的工作效率,甲板上是设有工具区的。他快步走去找了把斧子回到桥前,扬手作势劈砍铁索。
刚才就想砍桥的几人嫌恶地推开碍事的阿帕,也拿上工具过来。
只是吊桥而已,断了就断了,只要头顶的锁链没有断开他们都还有回到马提亚的机会。
指挥中心让前卫队回到中央广场就是因为这只怪物吗?那把他们留在这里也是这个原因?
或许马提亚没有抛弃他们,而是对前卫队寄予厚望,希望应对异化生物经验丰富的他们能力挽狂澜。
对,一定是这样的。
他们不断宽慰自己,试图在慌茫无措中找到一颗定心丸。
倏地,不知是谁的通讯器发出来电突兀响声,原在迷失目标的怪物猛然警觉,转向面对劳民区,扭爬着下身触手眨眼便来到甲板前。
“快后退!”桥头的几人握着手里的斧头连连后退,可他们很快发现怪物似乎有明确的目标。
“咱们要上去帮忙吗?”说是这么说的,前卫队员们心口不一地往后退了大片。
粟续迅速后撤躲过触手的扫击,站定一刻又立马换位置,接连躲过几次罗吉尔的攻击。
他很确定通讯器发出声音和自己无关,那么现在怪物化的罗吉尔只追着他,难道是还记得他们之前的旧仇?
粟续躲闪间瞥了眼慌忙关掉通讯器的队友,下意识将目光移向对岸藏在掩体后的关杰。
见关杰将头埋在双臂中,仍旧是从前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粟续留足了心眼,关杰这个人有太多矛盾刻意的表现,包括今天突然提出要和他见面,也是相当奇怪。
就算关杰想狡辩现在发生的一切自己并不知情,他也是完全不信的。
可关杰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是谁授予他的,意图是什么?
粟续没工夫考虑这么多,眼前这个大麻烦就够他操心的了。
“帮忙……怎么帮?”
前卫队员们手足无措,他们可以自我催眠,借口马提亚是对他们是另有安排,可面对如此大的实力差距,他们还没有任何护具能够傍身,空有一股脑的热血也被现实这盆凉水浇得透彻。
蛮横的触手劈头砸下,甩了一地胶黏。粟续单手撑地翻身灵巧躲过,视线迅疾扫过甲板上一切能用来当做武器的东西。
眼瞅着自己插不上手,有人躲到角落呼叫马提亚支援,却迟迟无人应声,“怎么都联系不上?马提亚该不会已经出事了吧?”
“我这边也是……还是说马提亚真的……”
“别瞎说,难道你忘了?每次咱们出任务,指挥中心都会说,马提亚永远在我们身后。我相信马提亚不会放弃我们的!”虽是这么说的,但他自己也拿不准主意。
“那、那粟续一个人能应付得来吗?要不我们回舱里躲着,等马提亚的支援过来?”
要不是那个劳民拦着,他们早把吊桥砍断了,哪会让怪物过来?看起来粟续和他是认识的,这笔账当然要算在粟续头上了。
他的话立即引来旁边其他人都附和,“有道理,我们从后面绕过去。”
砍断吊桥铁索的难度和风险与粟续现在面对的相比,简直是两码事,他们可不是冲动的疯子。
“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阿帕的声音在混乱中显得格外清亮。
一旁的劳民在犹豫不决中,还是劝说道:“我们还是不要上去添乱了。”
粟续的目光掠过甲板上的所有人事物,最终定在了猎猎疾风中飘摇着的旗帜,烫金火红的马提亚标识在贫瘠黯然的劳民区甲板上很是惹眼。
他侧过身躲开触手砸击,又跳起避过脚下的暗算,向阿帕提出需求:“我需要一条很长的粗绳!”
阿帕完全听不到耳边的劝阻,只记住了粟续的声音,应声道:“好,我马上去找!”
阿帕的积极态度感染了一部分摇摆不定的人,“那我们也找找!”
“不想办法的话,我们所有人都得死,既然有人出来拿主意,那就听他的!”
人群不知不觉分为了三派,一批人悄然躲进底舱以求自保,一批人摇摆不定又舍不下面子当缩头乌龟,站在一旁张着嘴给粟续出谋划策,只有少部分人还抱有自救的想法。
劳民区发生的一切被顶上的舰船尽收眼底,蒙德快步走上舰船甲板,垂首汇报道:“上将,指挥中心在催了。”
莫勒闻言没有行动,“嗯。”
蒙德短叹了一声,又补充道:“上将,这也是船长大人的意思。”
莫勒搭在栏杆上的手一紧,深吸了口气沉声说:“知道了。”
他目光深沉地注视着不服输的粟续,无可奈何地回过身移开视线,“按照船长的意思,准备降落吧。”
蒙德的面色同样不好,他不敢走到甲板边向下看,生怕多看一眼,自己本该麻木的信念也会和脚底下的大船一样开始飘摇。
他们这么做真的对吗?为了……人类的未来?
“哥,我找到了,接着!”阿帕的声音带着天降神兵的惊喜。
劳民区找不到粗绳,他就把七八根绳子拧到一起,长满了茧子的掌心被磨出一道道勒痕,一刻不敢耽搁地送来。
“谢谢!”粟续一手接过绳索,从粘液上滑过,捡起掉落在地的斧头。
几次抓不到目标,罗吉尔暴怒狂啸:“吼!”
它身下的触手毫无规律地拍打着甲板,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发泄自己的愤怒。
劳民区没有动力装置,仅靠头顶的铁链挂在马提亚下方,本就容易随风摆动,现在怪物的蛮力下开始猛烈晃荡,不少人没站稳地摔了下去。
粟续闪身之间接住绳子,让阿帕和旁边其他人握住绳子一端,而后快步移至旗杆边绕了一圈。
“抓紧了!”粟续提醒了句,抓着另一端直冲向罗吉尔。
第88章 Chapter 88 这是一场有预谋……
“吼!”
罗吉尔嘶声怒吼, 触手乱舞章法地拍击着甲板,疯狂朝靠近的粟续袭击。
呼啸的高空疾风携带着浓重的恶臭,与粟续擦肩而过, 他紧抓着绳子穿梭于异怪的触手之间, 几次差点被击中, 看得不远处的其他人忍不住惊呼。
“是不是要抓住这根绳子?”有劳民小声发问,默默地帮阿帕牵引住绳子的另一端,怕等会儿怪物一拽,给阿帕带走了。
随着帮忙拽绳的人越来越多, 所有人的目光紧盯着甲板边缘的粟续,随他的每一个行动而紧张。
“唔!”粟续踩到粘液脚下一滑,如树干粗的触手眨眼间迎面拍下,分毫之差便要将他碾成肉泥。
粟续身体失衡的瞬间便意识到了不妙, 迅疾借着粘液的滑腻挪步移开, 余光扫见自己刚才所在的位置被砸出了个深坑。
“哥!”阿帕害怕得下意识往前了一步, 见粟续灵巧躲过, 吓得腿脚发软, 没忍住地哭了出来。
“你吓死我了, 哥, 我害怕!”他双肩颤抖着抽噎,又怕让粟续分心了, 捂着嘴不敢放声大哭。
粟续顺着地上的粘液滑回旗杆边,看了眼气恼跑来的罗吉尔, 他抬手将一直抓在手中的斧头猛力砍入旗杆,而后回身借势扫腿一踢,高声示意:“阿帕,松绳子!”
他一只手拿着斧头, 另一只手全然没了力气,所以刚才只能借阿帕的力气把绳子捆在旗杆上。
粟续真的很不喜欢麻烦别人,可阿帕不一样,他在阿帕身上找到了久违的归属感,窝在那个简陋摊子角落的感觉就像回到了福利院一样舒心。
阿帕管他叫“哥”,他也是真心把阿帕当做可以重托的弟弟。他很期待阿帕描述的未来,因为那才是他眼中人间该有的模样。
粟续用尽全力踹开用斧头劈出的裂口,高悬着马提亚标志的旗杆轰然倒地,在被砸出数到深坑的甲板上滚动,发出咚咚阵响。
怪物张狂着触手挪开避让,未被滚落的桩子影响,继续朝粟续逼近。
满是黑脓的触手直袭粟续门面,势要在下一刻便要将他捆缚勒紧,碾成一块块碎片。
可早一步缠绕在它腕足之间的粗绳随旗杆滚出甲板而猝然收紧,在失去附着力的一瞬间被带出甲板。
“啊!”
亲眼看着怪物被拽出劳民区,人们不禁喊出声来。
有人还沉浸在刚才的危机中提心吊胆,小声问:“它、它真的死了吗?”
有胆大的悄步向甲板边缘靠近,想往下看一眼,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粟续将愣在原地的人拽开,向劳民区船舱下方俯瞰,只见罗吉尔的腕足下身被强力拽下,仅有上身仍不甘地攀在外壁上。
它死气沉沉的头颅挂在颈后的铁管上,双眼空洞却紧盯着头顶上的马提亚之舟,行动僵硬地努力往上爬,想离那个地方更近一些。
可他终究是回不去了。
没了营养液支撑,残破的身体迅速凋败,罗吉尔挂在劳民区外壁的手臂骨骼开始脱节,毫无弹性的肌肉皮肤宛如泡沫那般脆裂开来。
罗吉尔不甘地看向甲板边缘的粟续,诸多怨愤随着一阵高空飓风掠过,与他的身体一同化为黑灰齑粉。
粟续眼睁睁看着罗吉尔在眼前消散,竟然有几分错觉,感到罗吉尔离开前似乎有话想说。
“哥!”阿帕挣脱了劳民区朋友们的阻拦,奋力朝粟续跑了过来,见他站在原地发愣,关切问,“哥,你没事吧?”
粟续摇了摇头,怅然回应道:“没事,我……”
他刚想说点什么安抚阿帕,忽听警笛声由远及近地靠近,立即神色大变地望向声源。
只见熟悉的护卫舰缓缓落下,停在了对岸的物资平台上。
粟续警惕地往前走了一步,将阿帕拉到了身后,目光如炬地紧盯着从护卫舰上下来的队列。
这个时候来人,和电视剧里打完架来帮手有什么区别?况且护卫舰停在劳民区对面的物资平台,怎么看都不想是来帮忙的。
莫勒阔步走下舰船,身穿的军装一丝不苟,领着身后的护卫军走至桥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甲板上包括粟续在内的每一个人。
同样悬挂在马提亚之下,简陋的吊桥划分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劳民区随风飘荡不定,铁链发出生涩的尖噪声,磨得人耳膜发痒,心绪忍不住发颤。
莫勒面无表情地抬手示意,当即走出两名护卫军守在桥前,见势没有半点要靠近劳民区的意思。
“那我们……现在是可以回去了吗?”
“来的怎么是护卫舰?看着也不像是来接我们的啊?”
“那咱们要不先过去问问?”
还留在甲板上的前卫队们面面相觑,踌躇着往前挪步,刚要踏上桥面,便听头顶传来冰冷的警报声。
“警告!由于异常生物潜入,马提亚面临前所未有的暴露风险,现决定展开全面清查,进入特级戒备!凡接触风险者一律转移至劳民区待查,若发现有人刻意隐瞒、抵抗、二次传播,以恶意危害罪论处,严惩不贷!”
指挥中心的广播令劳民区一片哗然,由此看来,对岸的护卫军根本不是来接滞留在此的马提亚公民回去,而是完全控制劳民区进出,彻底封锁这里。
粟续微垂眼帘,默默又听了一遍警告,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按照指挥中心的意思,他们对外宣称罗吉尔“死而复生”是异常生物“入侵”,全然模糊了罗吉尔怪物化的原因。
如果罗吉尔是因为考核时接触异化生物而发生异变,那么如何解释他是怎么回到马提亚的,又是怎么潜伏了这么久的?
指挥中心这道模棱两可的警报,是不是想隐瞒什么?
粟续冷静地立于躁乱之中,眼神清明的微仰头注视着对岸的莫勒,企图从他的反应中寻找答案。
两人相对的视线中满是戒备与试探,却无法窥探眸底秘辛。
“嘟——”
一声靠岸提示陡然响起,一只小型舰船逐渐降落至劳民区甲板上方。
不少人喜出望外地惊呼:“这艘船总该是来接我们的吧!”
舰船外贴着稽查队的标志,一定是来检查他们有没有被感染,带他们回去的!
他们自始至终没有接触过那只怪物,就算要被隔离,也是重点关注粟续才对,他们都是无辜的。
可小型舰船顺利靠岸,舱门缓缓打开后,走出的稽查队押解着实验中心研究员,看起来根本就不是来带他们离开的。
“放开!我们是实验中心的研究员,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我可是二等公民,你居然让我来劳民区等着,信不信我举报到高层,放开我!”
被人押着走的研究员不断挣扎,不久前他们还在实验室讨论一会儿要上哪儿吃饭,和爱侣定好接下来的约会计划,一转眼就被稽查队包围,直到现在也不敢相信他们居然被赶到了这里。
数名研究员被下船,抗议声与辱骂声不绝于耳,仅有一人最为冷静。
粟续认出了这位实验中心唯一一名女研究员,也是之前和梅格谈话的女人,他记得叫赛丽。
赛丽拢了拢外披,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留意到正对面的人群中的粟续。
她微怔了怔,对粟续的出现感到意外,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是他就没错了。”赛丽低喃了一声。
她认得粟续,不止是因为他是马提亚上的“风云人物”,也不是有梅格这层关系在,而是她曾见过粟续的档案出现在加百利教授的桌上。
不过这件事,他自己知道吗?
“上将!”
赛丽听到熟悉的声音不由得一愣,转头向声源看去,只见又一艘舰船落到物资平台。舱门刚打开,便见加百利教授快步走到了莫勒上将身边。
加百利着急得气喘吁吁,看起来是一路赶过来的,他手撑着双膝,边大喘气边说:“上将,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把我的研究员都带走了?还有,为什么封锁劳民区,异化生物出现得蹊跷,可他们都是无辜的!”
莫勒淡漠地瞥了他一眼,没有余地地回复:“这是指挥中心的意思。”
加百利的求情再次引起劳民区的动乱,“教授说得没错,我们都是无辜的!况且如果不是刚才有人拦着,我们早离开这儿了!”
“我们合理怀疑是有人故意陷害,那些拦着我们、不让我们离开的才是真正犯了危害罪的人!”
加百利迅速抓住号召的权势,出面安抚道:“静一静,大家都静一静!指挥中心这么做一定有他们的考量,请大家相信马提亚!”
前卫队员不断紧握着拳头抗议,听到加百利的宽慰,已有不少感动的声音。
“我们听教授的,马提亚上绝对不会放弃我们的。”
加百利微笑着点头,目光却落在了正在观察着他的粟续身上,温声询问:“就是你击退了那只怪物,救了所有人吗?”
粟续不答,依旧用目光审视着物资平台上的人,试图摸透这场有预谋的动乱。
从考核选拔开始,马提亚就在不断地筛选和剔除,那些“有价值”的仍或是调任,或是和莉迪亚小队长一样,近期接到外出任务,避开了眼前的纷争。
现在留在马提亚上的,已经来到劳民区消遣的,在高贵的马提亚眼中被视作“无用”。
既然罗吉尔的出现绝非偶然,那么可以得见现在将所有可能接触到“异化生物”的风险携带者隔离,其实就是一场有预谋的格杀。
第89章 Chapter 89 不过时间貌似不……
面对冷漠不语的粟续, 加百利却给出了极度耐心,亲和地笑着说:“先让稽查队检查一下吧,确保你没有被感染。”
从粟续逃离尤妮花园时他就注意到这个特别的存在了, 那会儿他并不上心。
可没想到粟续不仅从海上回来了, 还顺利加入了前卫队, 他便暗暗开始关注这个人。
粟续的身手不是前卫队里最出挑的,但他足够冷静,不论是思维能力还是应变能力,都要比之前的所有实验体优秀。
刚才他旁观了粟续和失败品交手的全过程, 更加印证了他的选择是最正确的。
只要粟续愿意服从,配合他完成研究,人类的命运将被彻底改写,他将会是拯救全人类的英雄!
“稽查队检查完粟续, 是不是就能轮到我们了?”
“是吧, 如果和怪物接触最多的粟续能完成检查, 我们应该都没事。”
他们也想先接受检查, 可教授既然点了粟续, 他们稍微等一等也没事。
沉默不语的粟续回头向后看, 视线扫过一张张或紧张或期待的面容, 再次望向了加百利,提出要求:“让其他人先接受检查。”
粟续的话令其他人惊讶, 他们都以为粟续是个很不好相处的人,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愿意把机会让给他们。
加百利微微敛目, 带着浓重的提醒意味,“这是一个好机会,粟续。”
闻言,粟续不以为然地轻呵一声。
赛丽站在不远处默默旁观着两人交涉, 听到加百利教授所谓的“好机会”时,堵在心口的浊气团得更大,甚至梗住了她的呼吸。
她不明白实验体6842为什么突然跑出来,但很清楚他们为什么会被赶到这里。
以教授的习惯,开启新一期的改造计划之前,必会清理之前的失败品,而只要他们这些参与了失败实验、接触过实验机密的研究员们随着失败品一起消失,就再没有其他人清楚旧计划的具体内容了。
加入强兵计划,配合教授完成改造内容,只要实验进展得顺利,往后应对异化生物将不再是难事。对巴顿他们这些想要跃升的人来说,这确实是个好机会。
可看粟续的反应,他似乎不这么认为。
赛丽死灰般的双眼出现些许动容,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在向梅格打听粟续时,他会露出惋惜的表情。
“你快接受检查啊,别耽误别人的时间。”
“就是!我就说马提亚没有放弃我们,等稽查队查完我们就能回家了!”
见粟续仍站在原地不动,人群中有人发出质疑,“他该不会受伤了,所以不敢接受检查吧!”
此言一出,站在粟续旁边的大多数人吓得立马退开,只有阿帕还留在原地。
“哥,你受伤了吗?”阿帕的关心真切而单纯。
粟续摇头否认,随即见有人快步走到莫勒身边,递上了通讯器。
劳民区与物资平台有段距离,粟续听不见通话内容,只知莫勒放下通讯器后面色阴沉,侧过脸对下属说了句什么。
护卫军颔首领命,快步走到了吊桥前,不由分说地砍断了连接的物资平台的铁索。
几道钳断铁索的铮声后,吊桥“哗”地一声脱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弧后,又受惯性不断前后摆动,挂着锁链另一头的劳民区被牵引着猛烈震荡。
所有人都没预料到护卫军会突然砍断吊桥,一时没站稳地摔倒、滚落了一大批人。
“上将,这是怎么回事?”加百利的目的尚未达成就被中断,说话已全然没了之前的客气。
莫勒转达了刚才那通连线的意思:“指挥中心说,稽查队反馈劳民区存在高危感染源,没有复查的必要,为保证马提亚剩余人类的安全……”
他话语一滞,移开了目光说:“宣布即刻摆脱劳民区。”
“什么?”加百利面色坚硬,冲着莫勒急声说,“莫勒,护卫军和指挥中心同为船长的左膀右臂,你作为护卫军上将却听从指挥中心的意见,不怕船长大人知道了怪罪吗?”
“知道。”
“你什么意思?”加百利问。
莫勒冷脸,“船长知道。”
加百利更不敢置信,当即拿出自己的通讯器呼叫指挥中心,在连线接通的第一时间便问:“摆脱劳民区是怎么回事!”
预设的计划被完全打乱,加百利的声音急切,没心思控制自己的声量,引得劳民区甲板的人群骚乱。
“不是让稽查队来检查吗?”
“我们没有接触过怪物,我们没有被感染!”
“上将,你是不是听错了?还是说会有人来接走我们是吗?我们可是马提亚公民!”
面对絮絮不断的质问,莫勒岿然不动,如同一台毫无人情的执行机器,除了上级指令,旁的于他而言都不重要。
粟续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如果他猜得没错,加百利在这里装半天就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达成某种目的,应当和强兵计划有关。
他之所以能反应得这么快,就是因为强兵计划同样也是他的目的,只是和巴顿他们的意图不太一样。
加百列在马提亚的地位不低,究竟是什么人能在这个时候打乱了原定计划。
粟续垂眸琢磨了片刻,脑海中很快闪过了一张总是抬着下巴看人、非常欠揍的脸。
“你说什么?”加百列紧咬牙关,气愤地额头暴起青筋,怒声说,“怎么是麦克斯的意思?他不在尤妮花园老实待着,瞎掺和什么?”
指挥塔台。
一男子站在风窗前俯瞰着渺小的劳民区,玻璃上倒映着他身上的深蓝色军装,被帽檐遮住的黄褐色眼瞳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玩味。
“教授,您应当知道,如果粟续不配合实验中心,无法如您所愿的对马提亚高度忠诚,那么跟随劳民区一起被放逐,就是对马提亚最好的结果。”
加百利大概猜到麦克斯对船长说了些什么,可他分明和船长说好了,会处理好粟续这个麻烦。只要利用好粟续眼中时不时泄露出来的野心,往后必定是马提亚最有用的武器。
他深吸了口气,耐住性子说:“麦克斯一定很想看到我的反应,他就在旁边对不对,让他接听。”
站在风窗后不远的麦克斯也不意外,伸出手说:“指挥官,给我吧。”
他刚接过塔台通讯信号接收器,就听到了加百利发来的质问:“粟续是个难得的实验体,麦克斯,你想公报私仇也要分清楚地方!”
“公报私仇?”麦克斯轻笑了声,“我是在为马提亚着想,你在想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加百利蹙眉自辩道:“我当然是为了全人类!粟续已经通过了我的全部考验,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他一直在暗中观察,加入前卫队后,粟续的种种表现都极符合强兵计划最完美的实验体标准。
而就在刚才,他确定粟续在陆地也能从容作战,甚至在没有一件趁手兵器的情况下也敢往前冲,要是将来配合上实验强化,效果将不可估量。
麦克斯挑眉,语气中满是不置信,“是吗,我怎么觉得他并不想配合你呢?船长大人说了,这也是他给你的最后机会。”
如果不是马提亚条条框框限制着,他早解决了粟续这个隐患。
后来他有机会趁粟续外出任务的时候下手,谁能料到加百利居然出面保下了这人。
就是因为加百利给粟续留了这么长的喘息时间,以至于他派出一整支队伍竟然都解决不了他。
“如果不是你插手,我的目的现在可能已经达成了。”加百利咬牙切齿。
麦克斯幸灾乐祸的语气与之相悖,甚至不屑再装模作样,“哦,是吗?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他就是故意的,如果丢失的样本找不回来,那么让秘密永远尘封是最稳妥的。那些不得被外人知晓的机密一旦泄露出去,马提亚将不在安全。
他不是加百利这个为了完成实验不择手段的疯子,就算粟续重新归顺马提亚又如何,这个人终究是个隐患。
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马提亚,为了全人类。
麦克斯向风窗外施舍了个眼神,慢悠悠地说:“教授或许可以再尝试一下,不过时间貌似不多了。”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一声震天巨响在高空荡开。
“砰——”
四根固定着劳民区大船的链条轰然解绑,随着马提亚底部的滚轮逐渐回收。
本就飘摇晃荡的劳民区霎时间往一侧倾斜,近乎半数人从甲板滚落,坠向无尽海面。
不过须臾,马提亚下方的海边便绽出多多血红的浪花。
在无数惊慌无措的求救声中,头顶的钟鸣蓦然响起,渐起的慈悲吟唱如母亲温声,是婆娑殿堂的悼歌。
沉默的陆地在哭泣,我与世界同悲。
麦穗在烈日中灼烧,我与世界同悲。
生灵的脊骨被锈蚀,我与世界同悲。
荆棘丛有玫瑰苏醒,马提亚与世界同在。
光,光,光,我与世界同在。
“砰——”
再四根锁链解绑,无数生命如轻雨飘落,投入海中不过片刻波澜后,摆脱了这个丑恶的世界。
粟续抓攀着的栏杆眼看有些松动,加百利忙走到莫勒面前,急声说:“上将,快让你的护卫军救人!”
新实验还没有开始,他不允许就这样结束了!
莫勒凝望着不断从劳民区坠落的身影,不改口道:“护卫军遵从马提亚指令,摆脱劳民区。”
他的视线落在了奋力抓住栏杆的粟续身上,高空疾风猎猎,吹散了他无声的叹息。
第90章 Chapter 90 他宛如地狱刚爬……
得想办法, 就这么摔下去必死。
粟续往下看了一眼,攀在栏杆的手抓得更紧。
他站在劳民区大船前头,吊着头尾两侧的铁链断开后, 他率先跟着失踪的大船往下滚, 如果不是手快抓住了栏杆, 现在恐怕已经掉进大海了。
早先以为藏进底舱就万事大吉的前卫队员们如今如同算卦龟甲中的铜钱,随着劳民区大船的晃动,一个个从舷窗掉了出去。
即使现下仍在高空,他却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掺着混浊海水的恶臭,气味令人作呕。
可这样的味道却令海洋生物们疯狂,如果不是附近海域的异化生物早被清理过,那么眼下在翻涌的浪潮中享受这场饕餮盛宴的就不是一些小型鱼鲨了。
顺着甲板外围的栏杆往上爬, 如果顺利的话, 应该能赶上最后两根铁索解绑。
粟续暗暗盘算着, 手里已经开始有动作。要是放在从前, 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难度, 但他现在双手近乎没了力气, 原本在治疗舱修复的手臂剧痛无比。
他要活下去, 布置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接触实验中心的HOM强兵计划,而且他还没找魏洀询问关于HOM的线索, 绝对不能就这么死了。
和粟续同样想法的不少,生死关头的求生欲最为强烈, 借助一切可能往上爬的固定物靠近暂时还未断开的铁索。
“我抓住了!”
头顶传来有人庆幸的喊声,可他没有继续往上爬,而是低下头寻找一个身影。
他冲着下方大喊:“粟续在哪儿,我帮你!”
已经爬了半程的粟续不禁一怔, 没想到会有人说要帮自己。但求人不如求己,他继续奋力往上,给自己谋求赢面。
那人挂在连接的马提亚的铁链上,幻象着自己已经回到了宿舍小家,紧迫之后的松弛令他笑着怅然说:“我知道像我这种小角色就算回到马提亚,他们也不会留下我。所以粟续,我要你这个马提亚的叛徒替我活下去!我信你能活下去!”
最可笑的是,灾祸临头的时候,他们全力效忠的马提亚主动放弃了他们,而这个叛徒是唯一一个在危难关头站了出来。
他们也不想认命啊,可他们的存在对马提亚来说可有可无,高空巨舟上随意一颗螺丝钉都比他们来得重要。
可是就这么认命了吗?人都要死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既然马提亚无视了他们的生命,视他们为毫无价值的存在,那么将虚伪的高层最憎恶的人送回马提亚,就是他们这些垃圾所能做的最恶毒的报复。
“他在那儿!”有人在狂风中努力睁眼寻找,总算看到在边缘那个正向上爬的人。
已经爬到铁索边的人不再继续往上,反而有人下退抓住了上面一个人的腿,用自己的肉身做铁索的延长,不断有人加入其中将人梯向粟续延伸。
“粟续,抓着我们往上爬,我们托着你!”
看着不远处伸向自己的手,粟续愕然地习惯性要拒绝。
便听单薄的人梯中有人说:“你中途加入了前卫队,还没来得及宣誓吧。”
他说话时带着的笑满是苦涩,仰头长叹了一口气。
距离粟续最近的人一把抓住了他,将他往上拖,与其他人共声宣誓:“我自愿加入前卫队,忠于马提亚之舟,忠于人类命运共同体,无条件服从指令,无怨无悔,坚韧不屈,势与人类命运共存亡,为人类火种的延续奉献终身!”
他们有力的震声在飘摇中却显得尤为凄厉,现在应该是他们加入马提亚以来最有存在感的时候了吧。
往日悬挂在他们头顶的信念成了利剑,忠诚维护的人类领袖们手握利剑向他们挥砍,曾经的誓词全成了笑话。
他们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宣誓着,再不似从前的麻木,声声不甘在高空回荡,势与头顶的警报声比较。
粟续在无数饱含期盼与怨愤的眼神向上,愈发沉重手臂仿佛不是受到生理的束缚,而是因为承托了数不尽的生魂。
倏地,他感到被人拽了一下,顺势抬眼看去,发觉旁边的人是赛丽。
受到突如其来的猛烈摇晃,赛丽的额头被磕伤,当即使如此,她依旧保持着从容的微笑。
她怕粟续听不到,又怕自己的声音被掩盖,她紧抓着粟续的衣角嘱托:“如果你能活着回去,替我转告我的爱人,以后一定要好好吃饭,多注意休息,不要受伤。我早上做了他最爱吃的牛肉,放在他宿舍的桌上了,只是……约好的晚上那顿饭就不要等我了。”
说至末尾,她的声音已有些哽咽,无暇擦去脸上的泪水,抓着粟续的手更加用力,再不见脸上的温柔。她字字句句咬得极重,“一定要记住,不能认同不要妥协!”
“去吧,活下去!”赛丽说着,单手轻推了粟续一把。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在送粟续上去后,她的生命也算是走到了尽头。
粟续重重地点头,主动抓住上面一人的手,加快速度往上爬,却在看到一个人时又慢了下来。
大概是被风吹久了吧,他的鼻尖为什么有些发酸?
阿帕笑着点了点头,示意粟续继续往上,别的什么都没说,只是留下一句幼稚的心愿:“哥,如果有下辈子,我还喊你哥!”
如果没有今天的变故,他们现在应该围在小桌边吃着婶婶做的菜饼,计划着过两天的开张。
到时候所有摊位按照售卖种类重新布置,等大家都攒够了钱,就租下集市边缘所有铺面,这样大家在暗无天日的劳民区底舱都能有自己的倚仗。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和粟续说,其实他一直在暗暗提心吊胆,害怕物资能源部会介入,阻拦他们这么做,没想到意外比预想的意外来得还要快。
“好。”粟续沉声回应,蓦然萌生想带阿帕一起走的想法。
可他也清楚,马提亚是不会留下阿帕的,而他也不能保证自己回到那个地方能安稳地活下来。
“势与人类命运共存亡,为人类火种的延续奉献终身!”
粟续抵达铁索连接处时,又一段誓词刚刚终结,他在众人的目光中抓住铁环挂在了锁链上,刚要低头向提议救下他的前卫队员表示感谢。
“砰——”
猝然断开的铁索震得粟续浑身失觉,没来得及和其他人做最后的道别,眼睁睁看着曾经人来人往的大船带着无数生命坠入深海。
层层骇天巨浪如巨兽大嘴,自四周笼下,似咀嚼般瞬间将大船拆解,几次翻涌的浪潮后,海面重新归于往日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粟续盯着海面发愣,那些他曾在海底见过的船体碎片,是否也是这几百年间的罪恶?
头顶的齿轮不断滚动着,回收最后一点劳民区存在的痕迹,链条的卡顿震得粟续浑身发麻。如果再不脱身,他也会被卷进滚轮。
死亡于他来说无关痛痒,只是活着带来的利益更大,而且现在他也不甘心就这么轻易死去了。
粟续凝视着对面物资平台上的莫勒,眼中的敌意如钢刀,无声地质问着对方为什么不愿意冷漠旁观,明明他在莫勒眼中看到了不忍。
他没有挣扎,随着摆脱了劳民区大船的铁链在空中前后大弧度晃摆,时刻关注自己所在的位置,见已逐渐超过了物资平台高度。
加百利的叮嘱声急切:“你再坚持一会,我已经叫人来接应了!”
他最完美的实验体,绝不能出事!
要不是麦克斯从中作梗,事情不会这么麻烦。幸好婆娑殿堂明白轻重缓急,向船长求了情,很快就能派船下来接应。
他无所谓粟续的处理结果,最好以感染为由公开驱逐,这样他就能暗中将人扣在实验中心,不过让粟续回归马提亚也好,以今天的救命恩情,往后他就有理由让粟续配合改造,通过海上任务验证实验成果。
只要样本好好活着,实验变量什么的都能调整。
粟续却一点也没听进去,加百利于他而言没有太多信任的价值。
他仰头望了眼渐短的链条,况且一味地等人救援,万一升得太高,他连自救的余地都没有。
粟续找准摇荡间与物资平台距离最近的时机,估算着自己能生还的最大高度,松开双手借着顺风的势力纵身一跃。
猛刮的狂风如利刃刮过暴露在外的皮肤,口鼻被堵住无法呼吸,难以睁开的双眼感到如烤火一般炙烫,身处滞空之间毫无倚仗,全凭预设的路线坠落。
人类脆弱的躯壳在坚硬的钢铁平台上撞击翻滚,四肢以近乎扭曲的姿态终于停下。
粟续捂住再次被折断的双臂,踉跄着站了起来,却见无数枪口对准了自己,仿佛他是一只凶怪恶兽。
只等莫勒下令,护卫军便会立即开枪射杀不断靠近的疑似感染者粟续。
但莫勒只是淡淡地注视着粟续,坦然地接受了对方愤厌的目光,冷声下达指令:“消杀。”
持枪准备扣动扳机的护卫军不由得一愣,见上将没有改口的意思,这才有几人快步走到物资平台角落的稽查队消杀点,取下消毒水枪对准了粟续。
但大部分的枪口仍冲着粟续,生怕他下一刻便要异变,疯狂报复在场的所有人。
和怪物交手,又在甲板上颠簸,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的粟续被消毒水浇透。
他没有急于向莫勒发出质问,更没有因为害怕未知的审判而求饶,浑身的狼狈令他看着宛如地狱刚爬回来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