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类真是好笑啊,在它试图冲刷这个世界的污秽时,他们总能想到更加残忍的方式。为了建造避难所,他们抛弃了自己的同胞,无数男女老少在海面上哭着喊着,却得不到任何救援,只等来了更多被舍弃的人。
无助的哭声没日没夜地响着,引来了海底沉睡着的孩子们,又是没日没夜的哭喊和求助,可有什么用呢?抛弃他们的人,不会来救他们的。
饱餐了一顿的孩子们长得很快,它们开始学会思考,如何能让自己成为这个世界的主人,就像曾经踏上陆地的人类始祖一样。
这个世界一直是这样,只是换了主人而已。只要能守护好这片海洋,它不在乎主宰者是谁。
慢慢地成长,相信总有一天孩子们能占领这个世界,之后如何进化、如何发展,再逐渐走向毁灭,其实都是时间问题。
而孩子们很快发现,在吃下眼前这一片基地的人类后,躯壳发生了由内而外的进化,它们得到了更进一步的成长,这是人类亲手“送”它们的礼物。
看来这个世界毁灭得比它想象的要早一些,是时候开启下一个循环了。
可是为什么啊,粟续,你会出现在这里?
来自幽远的叩问令粟续的神志震荡,失神前他忘记停下水艇,现下重新主导意识时,他已经和眼球近在咫尺了。
“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认识我?我……到底是谁?”
粟续的疑问没有得到任何回答,空中蓦然栽下一架变形的方舟,在他不远处起火爆|炸,在海面掀起了一阵巨浪。
在浪潮盖下的瞬间,那肉球也沉入了海底,就此消失不见,只留下原地惘然的粟续。
第126章 Chapter 126 杀了我,求求……
海上的火光愈演愈凶, 又引起了一波爆|炸,无情地火舌吞没了附近的卫兵和异化生物,痛苦凄厉的嘶喊声纠缠交叠, 恍若二者同源。
粟续被汹涌的浪潮拍入海下, 虽说海水中视野不清, 但他能感应得到刚才那只肉球怪物已经离开了。
他再游出水面时,明显感觉到异化生物的数量比之前要少了许多,似乎是悄然退去了。
“救命!”
听到不远处的求救声,粟续循声转头瞧去, 只见是一名前卫队员正满脸惊恐地快速向前游着,慌张地手脚摆动的频率都是错乱的,氧气推助器都忘了打开,一只长着血盆大口的异化生物正紧紧追着他, 眼看着就要追上了。
“砰!”
即将咬住那名落单前卫队的异化生物猝然僵住, 污浊的眼睛流出脓血, 吃痛地啸叫着, 摆头看向了攻击自己的源头。
那黑漆漆的枪口之后, 是粟续那双冷静从容的眼睛。他自己知道已经被盯上了, 不仅丝毫不慌, 当着异化生物的面,将手里的枪换成了手炮, 对着它大张的嘴连轰了几炮,直至能透过它的上颚看见天光。
粟续不慌不忙地爬上水艇, 瞥了眼应该是从那艘爆|炸方舟逃出来的前卫队员,不言不语地驾船靠近,不作任何邀请,却也不拦着那人爬上他的船。
他全程面不改色地清扫着附近的怪物, 余光竟在海面上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作为护卫军上将的莫勒居然亲自加入战场,带领护卫军和基地守备军一直共同抗击异化生物。粟续略感疑惑地微挑了挑眉,不是说护卫军只效忠于船长吗,莫勒上将现在这是?
他是真觉得莫勒这人很奇怪,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上将,这些怪物好像突然撤退了?”蒙德挥刀砍下异化生物的触手,扭头对不远处的上将汇报。
莫勒心中也是疑惑,如果他记得没错,就是在刚才那阵爆|炸声后,那只怪异的眼球和异化生物都退走了,它们不是不害怕炮火吗?为什么突然都离开了?
如此想着,他移目望向了眼球怪消失前的海域,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而对方也正盯着自己。
“又是粟续?”莫勒低声轻喃,他无暇追究这件事的真正因果,当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当即高声发话,“所有护卫军听着,控制好失控的守备军,不要让他们跑了。”
护卫军领命散播在海域各处,在确认异化生物退走后,来不及松懈喘息,立即扣住了服用强兵剂而发狂的守备军们,将他们一个个地捆住丢上船。
可护卫军人数有限,海面上的卫兵眼看着数量越来越少。
“糟了,他们现在眼里只有杀戮,异化生物退回海底,他们都去追了!”
蒙德满脸的忧愁,忙声说:“必须要把他们追回来,到底还是需要呼吸的,一直往海底追,等他们的氧气都耗光,会被憋死在海底的!”
“好吧。”护卫军有些害怕,担心海底的怪物们会折返回来,但还是忍着恐惧一头栽进了海底,尽可能地多救活几人。
“杀……”
蒙德听到水艇上被捆着的守备军中终于有人回归了神志,高兴地扭头看去,“你醒了!”
只见那名卫兵面色涨红得瞪着他,竭尽全力地嘶声喊着:“杀了我!太痛苦了,求求您杀了我!”
蒙德刚扬起的嘴角瞬间僵住,被沉重的心事压弯,悲怆地颤声摇头抱歉:“对不起。”
他是想救人的,可他什么都做不到。
“上将……”蒙德喃喃了一声,揣着最后希望地望向莫勒上将,期盼他能再帮忙和高层们求求情。
“真的好累啊,真的坚持不住了。”卫兵看到海上有无数名和他一样的战友,哀痛地仰躺着,直视着天空中的烈日,炙热的光线将他的双眼烧得血红,猝然间他能感觉得到身上的血管在不断膨大,心脏越跳越快,几近堵住他的喉口。
他痛不欲生地看向朝他跑来的蒙德中将,还未来得及再说一字,上涌的血液兀地将他的颅脑冲爆,此后他什么痛苦都感觉不到了。
“砰!”
接连不断的爆裂声在海面上的水艇传来,脑浆与内脏炸得到处,蒙德眼睁睁看着头罩玻璃上的血红渐渐滑下,身体僵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地抬手抹了抹眼前,看清船上的血腥场面后,控制不住地跪地捂头,极度的悲伤令他说不出一句话,“啊!”
莫勒定定地站在原地,紧咬着后槽牙无动于衷,可拳头越攥越紧地发颤,极力压抑着心中的不甘。
剩余药效褪去的卫兵在醒来后,看到身侧的血水却没有什么反应,眼神中具是麻木呆滞,因为他们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他们都会是这个下场。
粟续看出护卫军的目的后,只觉得加入其中,帮忙拖了几名卫兵上船,一转头就听船上响起了爆|炸声。他没有回头看,只是无奈地哀叹了一声。
此刻的爆|炸声比方舟坠落的阵仗要更加振聋发聩,震得人心久久难以平静。
鲜血叠加在了海面的污秽上,吹着凄凉的晚风晕染开来,在渐落的夕阳中更显哀怆。
协助收拾了战场残局,粟续脚步沉重地跟随大部队进入地下城基地,有魏洀的营养液补充体力,他的身体并不算很疲惫,但就是有种说不上的无力感。
一同进入地下城的其他人也是片言不发,全然没有战后的轻松和喜悦。
得知异化生物都退走了后,地下城基地的大门再次大开,守在门边的住民们放下了手中傍身的武器,翘首以盼地盯着回来的卫兵队伍,期待着自家的孩子能平安回来。
可眼看着进入闸门的人越来越少,就是没有自己等待的人,许多住民站在原地悲痛地掩面大哭了起来。
见回来的卫兵越来越少,人群中不乏有人唱衰:“这次是安全了,但下次打开门的还会是自己人吗?”
“圣玛利亚还能撑多久?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粟续慢步跟在队末,路过无数破碎的家庭,摇头长叹了一声。
他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默默观察着道路两侧的建筑,圣玛利亚基地和桃源基地有很大的不同,后者如其名,更加宜居,而前者将大部分区域划成工业区,人类的住所全都嵌在四周墙壁上,大大减少了占地面积,远看犹如庞大的蚂蚁巢穴。
工厂的噪声即使刚经历一场危机也没有中断,密密麻麻的管道从工厂延伸出去,连接到基地中心的污水加工厂与废气处理厂,但由于炼钢、冶铁等工业工厂数量太多,仍能闻到刺鼻尖锐的臭味。
他们又穿过一片工业区,才隐约听到热闹的嘈杂声,这里聚集着大部分返回地下城的卫兵和前卫队员,劫后余生的庆幸使得他们疯狂地往嘴里塞入吃食,试图麻痹自己还未褪去的恐惧。
巷尾闪烁着的红|灯|区迎来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男男女女们热情招待着归来的基地英雄们。
粟续在这里没有熟人,随便挑了一家免费开放的饭馆坐下,实在没什么胃口地点了碗清汤面。
可饭馆里的人在粟续进门的一瞬间就注意到了他,默不作声地端着碗聚到了他附近。
“你们接下来准备去哪儿?”一名前卫队员偷瞧了眼粟续,对自己的队友发问,企图开启话题引粟续注意。
他的队友意会道:“大概到处逛逛吧,圣玛利亚基地的口味和桃源基地有很大区别,好多我都没吃过呢!”
“是吗?我还听说这里的美人儿火辣得很,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去街角找乐子去?”
他们聊得热火朝天的,粟续却自顾自地低头吃面,好似完全没听到他们在说话。
为什么清汤面也能做得这么难吃?粟续盯着碗里的面条腹诽道,后悔自己刚才应该点更符合这个地方口味的肉饼和薯条。
“粟续,你是粟续吧!”见粟续压根不理他们,前卫队员们主动找粟续说话,虽说是询问,但大家伙儿都清楚他的身份,没等他回答就兴奋地说,“我们刚才都看到了,是你驾驶方舟扫荡异化生物,还在海上正面应对那只可怕的怪物,不愧是加百利教授看中的人!”
“是啊是啊,你身手真好,还一点都不怕,真是的太厉害了!”
“大家都是前卫队的,这次任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以后相互照应,互帮互助怎么样?”
“不只是这次任务,往后回到马提亚,我们还指望你多多提点呢!”
周围的前卫队员七嘴八舌的说着,粟续原本就没什么胃口,这下是彻底吃不下去了。这些人说是来和他结交的,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就是看准了他背后的实验中心。
粟续没有被眼前的恭维迷了眼睛,毕竟在不久之前,他还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叛徒和异类。
“呵,什么身手,就是喝了强兵剂!”
“要不是他们这些前卫队的配合实验中心,我们怎么会……他们就是在助纣为虐!”
在殷勤奉承中,满怀恶意的斥责声即使再低调也十分明显。
粟续默默看了眼角落里谈话的灯塔守备军,没有为自己辩驳的意思。他秉承着不浪费的原则,快速吃完碗里的食物,放下筷子起身便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丝毫不顾身后试图挽留他的声音。
目送着粟续冷漠离去的背影,刚才满脸恭敬的前卫队员们瞬间换了副表情,嗤声不屑道:“也不知道他在拽什么?”
第127章 Chapter 127 以后我家就是……
灯塔守备军回地下城是有限制的, 平日都宿在灯塔上的宿舍,只有到探视时间才被准许回家。
白天海面大战了一场,关卡守卫不知是也死里逃生地找地方消遣去了, 还是协同作战最终留在海上, 总之今天的地下城进出是自由的。
这里和桃源基地一样给前卫队辟了休息区, 粟续只要拿着ID信息就能享受座上宾的待遇,但他没有去,而是离开了地下城一路往上,又回到了灯塔顶层。
粟续还是习惯尽量减少和其他人接触,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是最清醒自在的。没有他人关注,便不会和这个世界有过多牵扯。
顶层的硝烟还未散干净,烈日沉下海平面仍留下一股热意在时间, 残肢与内脏在闷热中散发着浓烈刺鼻的尖酸腐臭气味。
血色如毯铺了满地, 粟续寻了稍干净的地方落脚, 鞋底还是有些粘黏, 发出故去的人最后在世的声音。
正在顶层打扫的人们对于这会儿还有人上来表示很是意外, 卑微地佝着腰背专注干自己手里的活儿, 不敢向贵族发问。
粟续很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奇异的地方, 此时没去进入地下城基地休息,留在这儿清理战场的全是有色人种。
“人伦道德都不管不顾了, 还在乎皮肤颜色,也不怪世界要毁灭。”他冷脸嘲讽了句, 大步跨过一截断手,翻身坐在了围墙上。
带着潮气的温热海风拂面,吹乱了粟续额前的发丝,他浅褐色的眼眸中映着海面上的皎月, 看起来却是心事重重的。
“粟续。”
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粟续才收回神志回过头,只见是莉迪亚小队长慢步走了过来。
莉迪亚疑惑地打量粟续,问:“我在隔壁灯塔就见着你了,喊你半天了没听见。”
“抱歉。”粟续注意到了莉迪亚身前围兜上的血迹,询问了句,“这么晚了,小队长还在救治伤患吗?”
莉迪亚听出了粟续体面话底下藏着的意思,那些异化生物已经撤退有一阵子了,这会儿就算找到伤员也基本没有活着的。
可她就是不甘心,想到处再找一找。
莉迪亚惆怅地叹了口气,双手撑在墙边一跳坐上了墙头,冲粟续扬了扬下巴确认道:“你怎么样,还吃得消吗?”
今天死了很多人,她一直担心粟续也会是其中一个,搬运伤员的时候她一有机会就往海面看两眼,找找粟续的身影,发现他还真装得有模有样。
粟续平静道:“嗯,撑得住。”
撑不住也要撑,既然做了这个决定,无论如何他都会走下去。
莉迪亚往底下瞧了眼,想着逗一逗粟续,暂缓一下压抑的氛围,“所以你在这儿做什么,不怕海里突然窜上来个东西,把你拽下去?”
粟续嘴角微勾了勾,配合地笑了笑说:“要是真被拽下去了,麻烦小队长帮忙捞一捞我。”
海风卷着浪花一阵又一阵地拍下,可在灯塔顶层打远了瞧,海面却是一片风平浪静,看不出什么凶险。
粟续突然侧过头询问:“小队长,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在去马提亚之前,是哪里人?”
莉迪亚指了指脚下,坦诚道:“我以前就住在圣玛利亚地下城,所以在听说家园遭到异化生物入侵的消息后,是主动申请来这里协助的。”
出于礼貌的客套,她回问:“你呢?”
粟续迷惘地摇了摇头,迟疑地说:“我不知道。我记得自己是通过考核进入马提亚的,但是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粟续”在日记本里是这么写的,他不认为“粟续”有撒谎的必要,可是加百利和他顺嘴提过一句,他曾经受过教育中心的培养。
加百利这样重视他,肯定是调查过他的,可如此一来就和“粟续”的认知相悖了。
据他目前所知,从尤妮花园降生的孩子经过优胜略汰的法则,明面上有三个去处。
携带优等基因的孩子会被留在教育中心接受高等培养,将来直接进入马提亚工作,稍差一些的以及大部分女婴会被送往地下城基地,后天经过筛选可重新被认定为优等基因,成为马提亚公民,而剩余那些基因条件完全不适合被马提亚所用的,会被送往劳民区,将来为优等基因服务。
但其实还有一种不为人知的衡量标准,那就是通过“粟续”的回忆,看到的那些被藏在尤妮花园深处的畸形小孩。
可是但凡往深处仔细想一想,就能觉察出其中逻辑是有问题的。
粟续亲眼见过尤妮花园外的优等基因评判标准,那对于成年后的人是如何衡量的?马提亚将资质稍差的孩子送去地下城基地,待成年后举行选拔,胜者为优。
可有一点不能忽略,那就是地下城基地可没有什么繁育标准,人类男女只要不违背人伦关系,可以像旧社会的家庭一样结婚生子,这也是梅格和赛丽一直想回到地下城基地的原因。
在马提亚开放选拔期间,人类两大地下城凡符合年龄标准、专业要求的,都可以报名参加,这个时候怎么没用马提亚优等基因的标准评判了?
所以其实所谓的“优等基因”,解释权完全就在马提亚手中。
可是这样一来,“粟续”究竟算哪一种呢?他出生于马提亚还是地下城,如果是前者,那么他就是被送去地下城基地的,可加百利为什么会说他受过教育中心的培养?
中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粟续遥望着海平面的眼神迷茫,他对这个世界而言,是没有来处的人,“粟续”似乎也是。他们的家在哪儿?他们究竟是谁?
为什么他不喜欢与人交际,反而对大海有着强烈的归属感,那些意味不清的梦真的是梦吗,它到底蕴含着什么意思?
肩头上猝然拍下的一掌击碎了粟续的惘然,他顺着肩上的手看向莉迪亚,不解地歪了歪头。
莉迪亚洒脱地笑了笑,“傻小子,你要是无家可归的话,叫我一声姐姐,以后我家就是你家了。”
她可以毫不避讳地承认,自己最初结识粟续,是因为他敢和尤妮花园叫板,后来又觉得这个人或许真的有能力推翻马提亚现有的秩序。
粟续这个人边界感、戒备心都太强了,实在是不好相处,而且她是满工作年限离开的尤妮花园的,是人人眼中花园的优秀员工,所以只能在暗里稍稍帮点小忙,借粟续的手给马提亚使点绊子。
可是这个不善与人交集的傻小子,会在第一时间感知到她的悲哀,略显笨拙地用他自己的方式宽慰。
所以慢慢的,她是真心想和粟续这样率直又真诚的人成为朋友,她年纪比粟续大一轮,让他喊声“姐姐”不过分吧。
粟续垂下眼帘低声笑了笑,却没有给予回应。
莉迪亚微恼,“你笑什么笑,我是看你我投缘才拉关系的。”
粟续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着却没有半点笑意,闷声婉拒了莉迪亚的好心,“和我关系近的,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还是不连累你了。不过,很感谢你愿意接纳我这个怪人。”
话罢,他跳下了围墙,对莉迪亚满脸真诚地点了点头,回身离开了顶层。
莉迪亚隐约感觉他离开的背影有些黯然,这个人好像很孤独,总是刻意地疏远身边的所有人,劳民区出事和梅格的死对他有着一定的影响,但在此之前他就已经平静得异于常人。
他总是很冷静地看待这个世界,骨子里透出来的漠然不是高傲,更像是一种处于第三视角的超脱。
莉迪亚轻呵了声,笑着抚了抚腰间娃娃的头,低喃道:“还真是个怪人。”
她的话音刚落,便从墙头跳下,继续巡视战场残局,总是盼望着能再救回一个人。
深夜的地下城仍旧热闹非凡,街道两边炫彩的招牌错落无序,劫后余生的喜悦成了一把阻燃剂,街头巷尾弥漫着的机油刺鼻味道中,是人们近乎癫狂的高歌。
粟续避开人流回到了地下城给他们安排的落脚点,偷偷拿出了魏洀给他准备的营养液。
他今天的戏自认为演得还行,如果谋算得不错,按照今天人员的折损情况来看,赶来支援的前卫队各小队人员被再一次打乱,实验中心要是没有对他起疑,在下一波异化生物进犯前,领航部必定还会收拢各小队分配,他极有可能会是预备小队长的人选。
随便插进一支小队浑水摸鱼,和亲自带队迎战是两码事,他必须拿出应有的状态,防止被有心人盯着。
不过话说回来,魏洀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圣玛利亚这边的怪物退走后,幸存者营地也能暂时安全吗?
他们的连线不是他主动断掉的,那大半就是魏洀那边的缘故,是故意不让他听,还是突然发生了什么意外?魏洀会不会真的出事了,他要不要这时候拨号问问?
粟续一手抓着营养液,一手紧紧攥着通讯器,纠结迟疑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担心自己此时打扰魏洀万一让对方分神了怎么办,又忍不住想打听对方的情况。
突然被一声提示音召回理智时,他心有余悸地大口喘着气,惊觉自己刚才竟然无知无觉地一直在考虑魏洀的事。
“我刚才在想什么,疯了吗?”
粟续懊悔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立即拿起通讯器查阅来信,看清内容后心领神会地微勾嘴角。
“现前卫队第九小队成员粟续,因你在任务中表现优异,沉着冷静,经领航部特批,临时任命你为第三小队队长,以下为小队人员名单:……”
第128章 Chapter 128 不过,今天暂……
灯塔上空的硝烟又持续了小半个月, 积攒的乌云越沉越低,期间下了场瓢泼大雨,冲刷海面上残酷战局留下的一片狼藉。
异化生物进犯的阵仗逐渐缩小, 再不见之前那些诡异至极的不可名状。
时至末尾的几场残局, 灯塔守备军即使不喝强兵剂也能勉强应付得来, 仿佛这场浩劫真的过去了一般。
没过几日,各前卫队小队长便收到了领航部的召回短信,命所有存活队员整装返航。
可真到了返航那天,所有前卫队员聚集统一灯塔平台清点人数时, 却发现到场人员只剩来时的一半。
当初马提亚故意支走可用人手,暴力清除待命中的前卫队员,加上后来梅格强行带走所有精英队和半数普通队员。
现在的前卫队不论是人手还是能力都极度匮乏,完全招架不住连续不断的战争, 因此粟续每天收到的小队人员名单还是会有变动。
顶层平台的海风呼啸不止, 近乎遮住了临别前的谈话声。
粟续暗暗瞥了眼护卫舰的位置, 见罗伯特将军似乎在和莫勒上将说着些什么, 虽然听不太清他们之间谈论的内容, 但单看气氛就很怪异。
守备军直属于地下城基地军事, 统一服从马提亚指令, 和护卫军没有直接关系,大抵是因为二者性质近似, 守备军对护卫军统领莫勒也很是听从。
至于他们之间的谈话,粟续通过观察两人的神色也能猜到大概, 多半是和强兵剂有关。
“粟续。”
粟续闻声瞧去,看清楚来人后微笑着打了声招呼:“小队长。”
莉迪亚慢悠悠地走近笑说:“还叫我小队长呢,现在你也是小队长了。”
“临时的。”粟续不居功。
“迟早的事。”莉迪亚毫不怀疑粟续的能力,甚至私心认为他能走得更远, “我可是听说了,你这个临时队长带着队员们打策应,好几次协助守备军顺利放置海面引|爆点,你还一个人顶着被炸死的风险主动吸引怪物们靠近。罗伯特将军平时不夸人的,但我已经不止一次听他提起你了。”
她将手里提着的袋子递给粟续,“拿上吧,这是圣玛利亚的特产,知道你肯定舍不得花钱买,每样都买了点,别跟我客气。”
粟续还在犹豫时,莉迪亚不容拒绝地直接将袋子塞进他的怀里,他略有些局促地感谢道:“谢谢。”
她的慷慨像极了粟续以前上大学时,福利院的护工姐姐怕他在学校里饿着,临行前塞了一大包吃的给他。
“那你呢,不一起回去吗?”粟续问。
莉迪亚耸了耸肩,“不了,既然有由头不回那个鬼地方,我能在这儿待多久是多久。”
她既期盼着战争能早点结束,又想借协助作战的理由,在圣玛利亚基地多待一段时间,能逃避多久是多久。
莉迪亚晃头甩了甩脑后的高马尾,双手插在腰间站在粟续的正对面,很是仗义地发话:“臭小子,我说话算话,以后来圣玛利亚就来找姐姐我,添套餐具的事儿而已。”
她知道粟续是怕给她带来麻烦,可他不喊姐姐是一码事,她认粟续当弟弟又是另一码事。
这个世道已经冷漠成这样了,要是她也认命服从,相信一个虚无缥缈的隐患,那就是堕落的开始。
粟续的眉心舒展,唇角微不可查地扬起,顿首接下了这份珍贵的好意,“好。”
交朋友这件事他不太擅长,所以认知相较浅薄,莉迪亚小队长于他而言是可信的引路人,是超脱年龄与性别的朋友,是在这个黯淡愚昧的世界里,纯粹的、友好的情感。
他还是很讨厌这个世界,不过,今天暂时没那么讨厌了。
“嘟——”
护卫舰启航的鸣笛声响彻整个海面,发动机高速旋转的排风与海上飓风比烈,却吹不动伫立在跑道边待命的护卫军,他们的眼神坚定,身形挺拔如寒松林立,宛若高塔上的高墙。
“上将,不论如何我们都会守好这里,谢谢您这次带人来帮忙。”罗伯特明白自己说得再多,莫勒上将也不会帮他们向船长大人求情,况且就算真的求情了也没有什么用。
蒙德实在看不下去,出列想要提莫勒解释:“其实上将他……”
他知道上将只是不说而已,其实一直对护卫军和守备军很关心。虽然他平时也害怕上将,可他心里很清楚莫勒上将恐怕是马提亚上唯一不会伤害他们的人。
“蒙德中将,你又多话了,归队。”莫勒冷冷地瞥了蒙德一眼。
既然他无法改变现状,又何必说出来,让守备军们多一层失望和遗憾?
莫勒仰头望向远方天际线,正声下令:“全体护卫军,返航。”
他的话语铿锵,抬步径直向护卫舰走去,即将上船时突然顿足,转头望向平台另一侧,在人群中找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心事重重地闷叹了声,俯身走进了舱门。
粟续正和莉迪亚小队长做最后告别,猝然感受到有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即刻敏锐地回头望去,却并未找到源头。他站在原地目送护卫舰升空,也走向了他们的方舟。
此次前来支援圣玛利亚的方舟折损了大半,本以为回去的时候得几支队伍挤一艘船,没想到圣玛利亚基地不仅为前卫队重新准备了载具,还基于对这次相助的“答谢”,另外准备了三艘装满战备的运输型方舟同他们一起返回马提亚。
粟续不解地摇头暗道:“燃烧生命和基地战事储备换来的东西真的能抵平吗,值得吗?”
但他尊重他人命运,地下城基地既然做出这样的选择,他们必然想过后果。
一艘接一艘的方舟升起,破风冲向高空后疾速远去,化作白日星点,消失在了稀薄的云层间。
平台上的守备军艳羡地凝望着天际,畅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进入马提亚,不需要冒着生命危险作战,也不用再喝什么强兵剂突破人类极限,随时有自爆的危险。
可他们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云层之上,马提亚之舟。
前卫队护送圣玛利亚的“谢礼”即将凯旋的消息,在护卫军抵达马提亚后,莫勒立即被召去高层会议室开会时主动向船长汇报。
“很好。”高座上的船长满意地应声,随即说,“莫勒上将辛苦了,有你带领着护卫军和前卫队,才顺利守住了圣玛利亚,保护地下城数以万计的住民,很好。”
莫勒不卑不亢地出声:“这是属下应该的。”
他话语一滞,而后又说:“罗伯特将军领兵有方,卫兵们勇敢无畏,所以才能顺利合作。”
莫勒居然会替别人说话,这事儿可真是稀罕了,会议大厅中不少人讶异地投来目光,只敢在心里感叹。
领航部部长的视线在前排几人间流连,主动出列觐言:“这次能够打退异化生物,是人类联盟通力合作的证明。之前我们不是一直在担心异化生物的进化速度迟早有一天会超过人类的科技发展吗,现在看来有实验中心研发的强兵剂,人类依旧能成为地球的主宰!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打退所有怪物,夺回属于人类的领地!”
他的阿谀奉承不但没有召来唏嘘,旁人见势也出列附和:“是啊,人类联盟终将取得胜利!”
“异化生物就算再强,也比不过人类。”
“相信马提亚,相信实验中心,一定会带着人类走向光明的未来。”
加百利谦卑地抬手压了压,虔诚地向高座上的船长俯身:“是船长大人英明的指导,马提亚才能安稳航行到今日!”
众人纷纷对视,领会俯首高声:“船长大人英明!”
高座藏于阴影之下,隐约见有人影站起身,展臂激昂道:“一切为了人类的未来!”
“一切为了人类的未来!”众人共喊。
莫勒全程冷眼旁观着这场驯化,不参与也未阻止,但在加百利又一次出列时,他的警惕心瞬间拉到最高。
“船长大人,听说这次前卫队的队员中有几人表现得很不错,即使是临时领队也毫不慌张。”加百利说着,回过头将目光递给了领航部部长。
领航部部长意会地配合说:“罗伯特将军特意给领航部发了表扬信,说有个叫粟续的前卫队队员表现尤其出色,希望不会被马提亚埋没。”
莫勒闻言眉心一蹙,罗伯特和他提起过这件事,但他当时就制止了,领航部现在提出这件事目的是什么?
加百利顺势提议:“船长大人,这样好的人才留在前卫队有些可惜了,不如调去更适合他的地方,比如领航部或是护卫军?”
“加百利,你!”
还没等船长表态,麦克斯气愤地出列直指加百利,谁不知道粟续之前做过什么,尤妮花园和他之间的恩怨还没算清楚,绝不容许粟续在马提亚上有依仗。
“莫勒,你怎么看呢?”船长没有理会麦克斯,将问题抛给了护卫军上将莫勒。
莫勒冷着脸毫不犹豫地拒绝:“该队员有叛逃先例,护卫军不接受不忠不义的人。”
护卫军不依附马提亚上任何一个部门,但这次他选择拿尤妮花园做借口,不是因为认同,而是加百利这样堂而皇之地把自己人安插进军方,他都不用多想就知道实验中心想打什么主意。
他曾警告过加百利不要妄想荼毒护卫军,如果这个实验疯子忘了被枪口抵住脑门的感觉,他不建议再闯一次实验中心。
第129章 Chapter 129 魏洀,你不止……
“你是说, 加百利教授在高层会议中推荐我加入军队,结果被莫勒上将当场否决,出现了尤妮花园为护卫军战队的奇观?”
粟续边啃玉米饼边听关杰刚从实验中心打听到的消息, 不由得啧啧称奇。
想当初他刚来马提亚那会儿, 就见护卫军和尤妮花园剑拔弩张的, 没想到今天居然因为他的事统一战线。
不过粟续没想往自己脸上贴金,他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脑子都不用动就知道莫勒抵制实验中心干预的原因。
“是啊。”关杰急得咋舌,强行把粟续的思想往正事上掰,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教授希望你能进入军方,让更多人看到他的作品。只有扩大影响力,才能让更多人相信并加入改造计划。”
相比于在前卫队万里挑一的实验体,已经经过层层选拔的护卫军要合适和方便得多。
粟续咽下嘴里噎人的饼, 满脸郑重说道:“替我转告教授, 我一定会努力进步, 早日成为足以撼动马提亚的存在。”
说假话太容易暴露, 还得昧着良心, 所以他选择说真话。
见粟续已然学会了站在教授的角度看待问题, 关杰心头冒泡弥散着酸味, 但也更安心了些,能多一个人维护教授是一件好事。
“护卫军你是进不去了, 不过有部长那棵墙头草在,你高低也有个队长当。到那时……”
粟续猜到关杰想说什么, 有些不耐烦地再次重复:“帮你出人头地,我记得。”
关杰眉开眼笑着重重点头,他知道自己已经强调过好几遍,但在事情没有落定之前, 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那我先走了。”他说着往后退了两步,适才想起还有一件事忘了说,赶忙又上前说,“哦,对了,差点把正事忘了。教授让你晚些时候去趟实验中心,需要采集一些数据。”
“嗯,知道了。”粟续靠在宿舍门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神色恹恹地点了点头,精力完全不在和关杰的交谈上。
关杰的心思尤其敏感,但对粟续眼下的态度并没有感到冒犯,反倒在他的意料之内。
没有强兵剂的加持,就算是粟续也不过如此。能在战场上取得成绩,被那么多大人物看重,粟续就应该对教授感恩戴德。
然而事实上,粟续是真觉得乏味无聊了,和关杰聊天的效果比魏洀给他的营养液还要助眠。
“我睡会儿就去,你自便。”他倦怠地赶客,结果刚合上门立马恢复了精神。
“魏洀。”粟续拿出口袋里的通讯器,低着头靠在门后,不知不觉地又想到了那个人。
打从那天起他们就再没有联系过,也不知道魏洀现在怎么样了。
他之前找魏洀都是有要紧事想问,可眼下他也没什么要问的,贸然打过去魏洀会不会觉得冒昧?
要不他现想一个借口?
粟续抬头一拍脑门,暗骂自己莫名其妙的扭捏,“有什么好找借口的,合作方的生死是保证合作正常进行的基础,我问问怎么了?”
他深觉合理地点点头,憋着一口气,不给自己后退余地的拨通了那个空白号码。
有序的拨号声响如石子落地,轻砸在心坎上,引着心跳频率不断攀升,催出了湿热的手汗。
粟续本就肆意生长的头发越抓越乱,抓着通讯器在房间内走走停停,准备好的开场白已经倒背如流了,却迟迟未等到接通。
难道真是出事了?脑海中瞬时闪过最坏的打算,令粟续屏息顿足,面色渐沉地盯着通讯器屏幕半晌移不开眼,可始终等不到有人回应。
“骗子。”粟续垂头闷声怨怼着,“不是说要合作吗,不是说掌握了很多线索包我满意吗,千叮咛万地嘱咐我要注意安全,结果自己先栽了……魏洀,你不止骗人,还是个傻子。”
坦白来说,他的确是对合作失败抱有遗憾,却并不占此时焦虑的主导,因为就算没有魏洀帮忙,他也会想尽各种办法寻找真相。
可当他得知那个会小心翼翼试探自己的喜好,默默帮他步步为营的前路保驾护航的人已经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他空落落的心口像是被灌入酸水,一阵一阵地抽着,有些闷还有点疼。
所以他还真是灾星,凡是靠近他的人都会出事。打从他来找这个世界上,就注定了一辈子形单影只,无亲无友。
“喂?”
男人的试探突然打断了拨号声。
奥利弗犹疑地查看魏洀的通讯器,屏幕上也没个号码,“难道是挂了?”
“魏洀!”粟续的关切脱口而出,来不及分辨接听的人是谁?
“那个……我不是他,我是看通讯器响了很久才接的。魏老大他受了重伤还在昏迷中,你有什么事需要我转达吗?”
平日里五大三粗的奥利弗这会儿说话很是局促,生怕说错了什么,等魏洀醒了盖他的头。
粟续那些提前准备好的开场白全然被抛之脑后,急声问了好几个问题:“重伤?营地的入侵情况这么严重吗?那他现在的情况还好吗?”
梁盏听声儿立马凑了过来,对这个叫粟续的很是好奇,打开了话匣子似的碎碎说道:“毕竟差了地理条件,营地的防御工事比不得灯塔,是哥带人拖住了大部分异化生物,给营地住民争取撤离的时间。我们回头找他的时候,看见他半个人都进了异化海蟒的肚子,吓死个人了!”
“他还好吗?”粟续再问。
奥利弗偏过头瞧了眼船上的魏洀,扯了扯嘴角说:“死是死不了,嗯……可能你是当世神医,又或者是这小子压根不想搭理我,听到你声音就醒了。”
“哥!”梁盏将魏洀醒来,激动地夸张大喊,张开双臂就想扑到他身上拥抱,被奥利弗一手捞了起来。
“你是想把他刚接上的骨头再压折吗?”
奥利弗很是识趣地把通讯器放在魏洀枕边,单臂夹着胡乱挣扎的梁盏往外走,“小孩子家家的,别在这儿当灯泡了,哥哥带你挖沙雕。”
“我不要沙雕!”梁盏忿忿地拍打奥利弗的后背,凄厉地冲着床上的魏洀大喊,“哥——”
魏洀无奈低笑着揉了揉眉心,对通讯器另一头的粟续解释道:“他叫梁盏,是芬恩所长在海上捡的孤儿。”
“另一个是我在海上捡的。”
他草草带过一句,紧接着问:“你呢,还在海上灯塔吗,怪物撤退了吗,你有没有受伤,伤得重不重?”
说了一连串,他忽感胸口闷痛,扭过头深呼吸着缓气,平复了些才对粟续又问:“实验中心发现异常了吗?加百利有没有为难你?营养液要是效用不大,一定要和我说,等我……”
“说够了吗?”粟续突然质问道。
他话语间的冷淡不是平日里的刻意疏远,而是透着股浅淡的、魏洀将其视为生气的情绪。
魏洀轻声问:“怎么生气了?”
连线那头没再出声,隔了小半晌才听到粟续闷声责怪:“你的问题怎么也这么多,不许学我。”
魏洀听闻忍不住窃笑,扯得他胸口发疼,很是配合地服从道:“好,不问那么多了。所以,你现在还好吗?”
“自己都伤到半死不活的,还有心思问我怎么样?”粟续嘴上忍不住埋怨了句,但感到自己的心窝像是摊开了在春日底下晾晒,暖洋洋的。
他撇了撇嘴,潦草地给出回答,“回马提亚了,没伤着没痛着,稍后去实验中心配合测算数据。”
“所以你到底怎么样了?”
魏洀知道自己再这么逗下去,粟续真的要生气了,老实交代道:“四肢健全,能说会道,就是得修养一段时间。你放心吧,我没事的。”
他仰头顶着天花板,畅然说:“真好。”
粟续眉头一挑,“你不是重伤吗,还好呢?”
魏洀笑着应声说:“好着呢,我们都活着,真好。”
粟续一怔,焦急的心绪因魏洀的宽慰得到缓解,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我想办法去找你的。”
他轻咳了声后,有些生硬地补充了句:“找你谈谈合作的事。”
魏洀领会一笑,“我很高兴你愿意来找我,但最近海面不太平,还是过段时间吧。”
“看来你果真伤得很重。”粟续看穿了魏洀的遮掩,“你好好养伤吧,我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机会我还是会去找你的,下次见。”
“等等。”魏洀出声制止了粟续将要挂断连线的手,“你刚才说稍后要去实验中心?”
“嗯。”
魏洀叹了声,“我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但我不希望你出事,合作要是有难度我们可以再商量,别冒险。”
“巧了,我也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
在魏洀面前,粟续不必避讳自己的野心。
目前已知问题的关键就在实验中心,他还在功勋墙上看到了熟悉的代号,这说明他调查的方向无误,所以就算是龙潭虎穴他也要闯一闯。
“知道劝不住你,但还是得让你心里有点数。”
魏洀现下动弹不得,每说几句话就得缓一缓,又怕粟续那头时间不够,憋着口气续说,“我看过他们的实验记录,推断出测算数据的方式没有那么简单,你用肉|体去扛会非常痛苦。”
“我会尽力撑住的。”粟续咬牙坚持自己的选择。
“看来你是执意要去了。”魏洀低叹了声,紧接着提到,“我给你的营养液中有一瓶是深绿色的,看见了吗?”
粟续应声:“看到了,我发现颜色不对,猜到可能另有用途,所以收起来了。”
第130章 Chapter 130 魏洀,这次换……
“那瓶掺了些麻醉止痛成分, 虽然做不到完全屏蔽,但至少能让你好受些。”魏洀早担心粟续会走到这一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粟续握紧营养液瓶子, 一字一顿地认真说:“谢谢。”
他不是傻子, 魏洀为他做的事已经超过了对合作伙伴的帮助, 大抵是对志同道合的同路人抱有善意,又或是还有其他目的,但他得到的关照是实实在在的。
“我让人先准备好设备,等下次你来时, 我带你去HOM海洋生物研究中心。希望你不要失约。”魏洀叮嘱声宽和,话末的要求更多是希冀与祝愿。
听到追查许久的目标时,粟续呼吸一滞,恍惚间在茫然的前路上看到了院长他们的身影, 声音从渴盼中挤出:“好。”
他抿了抿唇, 突然唤了声:“魏洀。”
“嗯, 怎么了?”魏洀应声。
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如同一根羽毛划过心头, 有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感, 霎时间他的全身细胞都在叫嚣。
为什么他现在动不了, 好想起来跳两下。
“这次换我来祝福你吧。”粟续的祝愿说得郑重, 企图纂刻在魏洀的躯骨上,伴随他漫漫前路, “祝你往后万事无虞,平安顺遂。”
万事无虞, 平安顺遂。
无形的祝愿犹如烙铁印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烫得他呼吸深沉微颤。
他看着粟续就像一块满是棱角的坚硬顽石,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那里。起先他也觉得石头冰冷,抓在手里硌得慌, 只用互利互惠达成目的即可,无需深交。
时至今日,这块石头依旧坚不可摧,却对他收起了尖刺,渐渐开始反馈他温暖。
在粟续潜移默化的改变中,他会是那个例外吗?
魏洀不受控地萌生可耻的占有欲,忍不住想要得到更多,“粟续,我……”
而理智及时制止了他的莽撞,他重整思绪虔心说:“下次见面,我有话想和你说。”
粟续怔了怔,微咽了口水应允:“好,那我们下次见。”
“再见。”魏洀的话音刚落,浅笑着说,“你先挂断吧,我……现在不太方便。”
时下他的身体四肢都动弹不得,做什么都是有心无力的。
稍后他得问问芬恩所长那儿有没有什么特效药能让他好得快些,重返禁区九死一生,他得提前做好准备。
粟续淡淡地嗯声回应,拇指僵在挂断键上有一阵才摁下。
他现在就想知道魏洀到底想告诉他什么,可又止不住的心里发慌,莫名担心听到的不是他所期望的。
要怪就怪魏洀总能把他的设想变成现实,让他就这么在无形之中变得不知餍足了。
粟续静靠在门后伫立许久,眼前挥之不去的杂乱片段不再只有福利院的温暖与归处被生生剥离的痛苦,在不知不觉中多了许多有关魏洀的记忆。
他不清楚原因,但逐渐加快的心跳似乎告诉了他答案。可这是真的吗,会不会是他想多了?
粟续烦扰地抓了抓头发,“想不通,不想了。”
他放弃了思考,看了眼通讯器上的时间,转头拉开了一条窗帘狭缝,贴着墙向外张望。
不看时间还未有察觉,时下已是半夜,马提亚低层通道中偶尔见有巡防路过,仅剩几名闲散路人漫步。
路灯灯光昏暗冷清,光线照映的空气中漂着肉眼可见的尘埃,明明修缮过无数遍,又汇集着剩余人类的资源,一应设施却仍古旧,散发着浓重的腐朽气味。
一道人影猝然从阴影中闪过,带动空气中的尘灰随风卷起,不过须臾又恢复了深夜的平静。
“他来了。”
“呵,终于来了。”
站在实验中心门口等候许久的两名研究员话语中透漏着强烈的不耐烦。
当粟续靠近时,两人瞬时换了张面孔,有礼地微笑说:“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吗?来得有些晚了。”
“快和我们进去吧,教授等你很久了。”
粟续低垂下头,畏畏缩缩地表示道歉:“我……我最近实在是太容易累了,一个没注意就睡过头了,真的很抱歉。”
两名研究员相视一笑,意味深长地给粟续引路。
“别担心教授那么看重你,肯定不会生你气的!我们走吧,别让教授等久了。”
粟续乖顺地点了点头,“嗯嗯,麻烦您带路。”
三人两前一后地进入实验中心,在黑暗中穿行后突然闯入了一片白净,加之空气中浓重的酒精气味,令粟续有些头晕目眩。
通道两侧的加工厂与样本分析区已经下工,静谧得只有三人的脚步声。
粟续含着下巴垂头,目光却时刻留意着四周,按照步距测算,这两片区域再加上之前加百利带他去过的那间实验室,面积还不足实验中心的四分之一,魏洀之前提过的千万级洁净室内上锁的储藏室,应当就在未探索的区域内。
“哎,你有没有觉得,最近真是奇了怪了!”一名研究员闲不住嘴,对同伴低声窃语道。
另一名研究员点头附和,瞥了眼后头跟着的粟续,把声音压低了些说:“是啊,那些样本以前死气沉沉的,这段时间变得异常活跃,就跟……”
他纠结了一会该怎么形容,突然有了灵感地说:“就跟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它们原本也没死透。”听到同伴这么说,研究员小声嘟囔了句,但也明白他这话的意思,“总之,因为它们最近太不安分了,教授要我们每隔半小时记录一次变化,每天都得提交观察报告!你说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其他研究组都回去休息了,让我们几个留下来盯数据,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另一名研究员苦兮兮地哀叹着,兀地发现一直跟在后头的粟续不知何时凑到了他们身边,吓了他一大跳,“你……你干什么?”
“听到工作我就不困了。”粟续好事地追问,“你们加班有加班费吗,会给补贴吗?像我这样的志愿者能不能领啊?”
两名研究员听得一愣一愣地,对视了一眼,犹疑地答道:“应该不能吧。”
之前负责改造计划的研究组因私自实验被稽查队集体带走,他们其实也是刚接手不久,没听其他实验体有这个需求。
“你们项目组一共几个人啊,应该是有倒班调休是吧,天天这么干谁能顶得住?”粟续聊着聊着起了兴致,走在两人中间继续问,“我在食堂打零工的时候,没见你们去吃饭,实验中心是有自己的小食堂吗?你们实验室离食堂远不远啊,招工吗?”
粟续到处打零工的事他们略有耳闻,他会问这些倒也不是很意外。
“实验区域不能有食堂,我们的饭菜都是物资能源部集中送的,必须在餐厅区域吃完。”
像之前教授同意粟续在实验区吃东西的情况少之又少,至少他们加入实验中心后就没遇见过。
另一名研究员用视线上下扫了扫粟续,看穿了他的意图,直言:“你就别想了,我们这儿的餐厅保洁员也是正式员工,不会要零工的。”
粟续眼见自己的心思被戳穿,没好意思地心虚笑了笑,坦诚道:“我实在是太困了,不聊点感兴趣的事,怕一会儿提不起精神,耽误教授的实验进度。”
其中一名研究员见他态度诚恳,指了指前面的分岔路,说:“餐厅往右拐就到了,你要是饿了可以提,这儿应该还有夜宵。”
“夜宵!”粟续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咽了口水后语速都急切了,“实验中心的条件真好,可惜我没学过这些知识,否则挤破脑袋也要进来。”
他光明正大地四处张望,指着岔口左侧说:“这边加百利教授带我去过,好像是几间休息室,那直着走呢,里头是什么?”
“里头就是各研究组的实验室,还有通往楼上办公室的阶梯,不过没有准允,我们不能带你进去。”研究员提前说明,防止粟续生出不该有的好奇心。
实验室?
粟续果然同研究员所想,对前路紧闭的大门产生了浓重的兴趣。
他暗暗盘算着一路走来经过的几道闸门嵌着多少警报,他要是强行闯进来,从警报声响起的那一刻,跑到这扇门前不被护卫军抓住的概率是否值得他冒险?
答案显然是否,光是没有门卡这一点,就足够粟续感到头疼了。
不过他要找的地方很大概率就在门后,必须得想办法进去。
粟续正琢磨着,只见紧闭的不锈钢门突然从里头被人拉开,加百利从门后缓缓走了出来,向他招手示意。
“粟续,来,到这儿来。”加百利笑着招呼道。
这扇门就这么开了?
粟续惊愕地盯着那扇主动打开的门,愣了有一会才挪步靠近,“抱歉教授,我来晚了。”
加百利对此并不在意,善解人意地安抚道:“你刚从圣玛利亚回来,本就应该好好休息,是我冒昧地把你叫过来了,别见怪!”
“怎么会怪罪呢?教授您有事尽管吩咐。”粟续的态度很是恭敬。
加百利满意地点了点头,领着粟续进入一间门上标着“人类基因研究组”的实验室。
粟续进门前格外留意了一眼刚才路过的“生物异化研究组”,暗道了句:这就是魏洀曾经工作过的地方?那千万级洁净室会在哪儿?目前还没见着。
看来下回去见魏洀,得让他画个实验中心的地图出来,这样能省去不少麻烦。
“粟续,你在看什么?”加百利微笑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