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Chapter 136 他能对这些庞……
粟续第一时间感知到海下异常, 在波涌的浪涛中冲出一只虬蜥的瞬间跳入水中,避开了它大张着的血盆大口,又如游鱼般灵巧地重新游回水艇, 疾快回过身对准紧追不舍的怪物开枪射击。
面罩上滑落的污浊海水干扰了粟续的视线, 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枪口在高度集中的精力下瞄准了那两颗绿油油的竖瞳。
感到被戏耍的虬蜥眼中只有捕猎,见猎物突然愣在原地不动了,当即跳出海面后猛地朝他扑了过去。
场面危机得令关杰的心脏即将跳出喉口,站在原地担忧得急声大喊:“粟续, 快跑啊!”
他是想帮忙的,但也清楚自己现在就算过去了也什么忙都帮不上。
“砰!”
“砰!”
连续两枪从怪物的眼瞳射入,直接贯穿了它的颅脑,在空中画出一条血线, 张狂的怪物霎时僵硬, 还未触及粟续便直挺挺坠入水中, 在海面掀起一阵巨浪。
大部分虬蜥被埃米尔驾船引走, 还有几只仍趴在钢板上, 正目光森森地盯着粟续的方向, 动作迟缓地抬腿移动, 给人一种威胁性不大的既视感。
但粟续刚刚差点被咬死,这会儿丁点也不相信这些鬼东西的能安分。
关杰一瞅见那几只庞大的虬蜥看过来, 吓得吞咽了几口口水,坚硬地用手肘戳了戳最近的队友, 暗示他们要不要离得远一些。
其他队员虽然对关杰这样用之如锱铢弃之如敝履的行为感到不齿,但实话说他们确实也想离得远点,避免受到牵连。
食腐虬蜥本性狡猾,会通过暂时放低移动速度或待在原地不动, 来减轻猎物的警惕心理,然后瞬间冲出攻击,用剧毒的唾液和超强咬合力杀死猎物。
光看这些怪物的体型,以及没有贸然进攻,而是选择待在原地思考狩猎时机,绝对在拟II型以上了。
“我们要上去帮忙吗?”
其他队友同之前的回答大差不差,连连摇头回避道:“我哪儿敢啊?”
“咱们不添乱就不错了,还是……还是在精神上给予支持吧!”
一名队员为难道:“可那些怪物不离开的话,我们怎么放驱散仪啊?”
“是啊,得想办法把它们引开,要不……”
队员们这时候又想起了粟续,纷纷向不远处的水艇望去,发现船上的人竟不慌不忙地坐了下来。
“他怎么开始休息了,不害怕吗?”
如果不是海上的气味实在是令人作呕,粟续甚至想现在摘掉头罩喝口水,昨晚的盒饭太咸了,他到现在还觉得有点渴。
不远处趴在超轻钢板上的虬蜥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却并不骇人,其中更多的是探究。
粟续没有感受到它们的恶意,只是很奇怪自己为什么又能够和异化生物共感。
他对这个世界,甚至对于自己都有太多不明白的事了,仿佛过去的二十几年里,他从未真正认识过自己。
“呼——呼——”
又是那种没有来处的呼吸声,可粟续竟能逐渐与之同频,仿佛发出声音的就是他自己一般。
粟续正诧然着,见异怪们果然不对他作出任何攻击举动,反而接连跳入水中隐匿,剩余最后一只在下水前,猝然扭身回看粟续。
凝视着那双幽绿色的竖瞳,粟续恍惚间又想起了那双深海中看到的赤焰眼瞳,都带着浓烈的疑问与委屈,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他。
可粟续不明白,他能对这些庞然大物做些什么?
没等到粟续的挽留,那只食腐虬蜥竟意外地露出哀伤神色,扭身一头跳入水下,随着波纹层层渐淡,平静又重回了海面,一场将起未起的恶战就此宣告了结束。
“它们怎么都下水了?就这么……就这么都走了?”
包括关杰在内的队员们一头雾水,齐齐看向刚才还在风口浪尖上的粟续,愣是没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虬蜥怎么突然全退了?”通讯连线中突然传出了埃米尔的疑问,旋即又问,“你们呢,情况怎么样?”
队员们猛然回想起还有正事没做,其中一人遮遮掩掩地说:“我们这儿也是,莫名其妙都撤走了,我们现在正准备放置驱散仪呢,队长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埃米尔回。
一听到这个消息,刚才还在原地犹犹豫豫的队员们忙行动了起来,扛上沉重的装备就往目标地点靠近。
埃米尔队长是没什么本事,而且在马提亚半点人脉也没有,整个就一混吃等死的人设,但他说到底也是个队长,要是不小心得罪了他,以后给他们穿小鞋怎么办?
埃米尔驾船赶回目标地点附近时,远远就注意到海面上漂着几具异化生物的尸体,不多想也知是谁的杰作。
“系统,启动海底扫描。”他语音操控道。
他透过风窗上扫描回传的画面,确认海面下没有危险后,才重新打开舱门,站在门边高声召唤放好海面驱散仪的队员:“任务完成就抓紧时间回来。”
“啊?”队员们下意识地看向正飘在海面上的“贡献点”,不甘心就这么离开。
平日里畏畏缩缩的关杰主动上前一步,仰视着方舟上的埃米尔,语气急迫道:“埃米尔队长,我保证我们很快就能把海面清除干净,能不能稍微等一会儿?”
他真的很需要这些贡献点,需要被教授看见。
埃米尔皱着眉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耐烦的态度任是谁都听得出来,“全都上船。我们还有地方要去,没工夫拖着这些东西到处跑。”
虽然他还是很讨厌粟续,但刚才要不是有那个人提醒,今天他这条命怕是要搭在这儿了。他选择现在马上离开,不是因为故意针对粟续,而是因为他还接了其他任务。
队里的人不是嫌弃贡献点不够吗,他抢了个事儿少点数高的活,既安全又省力,等他们到了地方知道干的是什么活,看他们还这一副不服不忿的模样。
“队长,我们接下来又要去哪儿?”队员们发问,不舍的老是往海面上瞧。
关杰不在乎什么任务,连队里其他人的生死都选择无视。他视线紧紧盯着那些异化生物的尸体,气恼地攥紧了拳头,忽然想到了什么,满眼期待地将目光转移到了粟续身上,希望对方能帮忙求求情。
粟续恹恹地打了个哈欠,即使注意到了关杰的暗示也装作没看见,他只管杀不管售后,不乐意做赔本买卖,合作方要是希望得到更多实际利益,那就得另外支付相应的代价。
他抻了抻后腰,单手控制船舵朝着方舟靠近,一言不发地走进了船舱,嗜钱如命的他今天毫不在乎遗落在海上的“战利品”。他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去哪儿,所以不论说什么埃米尔都不会同意的,何必浪费时间呢?
队员们见埃米尔队长难得这样态度坚决,识趣地不再多说,纷纷驾船返回船舱,只留关杰一个还固执地留在水艇上。
埃米尔瞧了一眼时间,估算着再这么拖下去他们可能就要赶不上护卫军的队伍了,于是嫌恶地冷声说:“不想回去的话,你就留在海上吧。”
以前不是没有前卫队员觉得马提亚的任务太过繁重,想趁外出的时候悄悄逃走,但在落单后要么成了异化生物的口粮,要么因为没有物资而被活活饿死,最终葬身于大海。关杰要是也想这么做,他是非常乐意祝其一臂之力,毕竟这人在队内毫无用处,可有可无。
“等等,我要回去的!”关杰的面色很是难看,在舱门关闭之前快步进入船舱,在所有人不屑的目光中缩在角落的位置,将头埋进了双臂。
无人在意他是什么感受,也没注意到他悄然抬头露出的双眼里,扫过舱内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带着极浓的怨恨。
终有一天,他要这些人为自己的轻视付出代价!
在狠毒的目光掠过自己的一瞬间,正合眼浅眠的粟续就感受到了,却没有要计较的意思,只是无法理解关杰这样每日怨天怪地,但一点实际行动不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但他尊重他人命运,只要不损害他的个人利益,关杰爱干嘛干嘛。
队员们小声哀怨着,但船舱是密闭的,再小的声音也会被无限放大,可是看见人人都有不满,那种背着队长说闲话的愧疚感逐渐消散。
“那么多只异化生物样本,实验中心肯定会要的,拿到的贡献点够我们好吃好喝好一阵子了。”
“是啊,而且我看粟续好像没准备参与瓜分,我们拿到的其实会更多。”
越说越来气,一名队员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我现在就想知道埃米尔队长打算带我们去哪儿,要是下个任务得到的贡献点还不如刚才留在海上把异化生物尸体打包带走的效益高,那我就……”
他说着撇了撇嘴,没胆子接着说下去,他是什么身份,压根儿就没有能选择的余地好吗。
捕捉到远空有发动机的轰鸣声,粟续缓缓睁开双眼歪头向窗外看去,遥见远处有一只巨型舰船开路,后排的方舟如同紧随排头雁的迁鸟,正朝着东方飞驶。
他们的方舟一靠近就被护卫舰喝止靠近,不由分说地启动了尾炮对准他们。
埃米尔连忙表明身份,盯着炮口态度相当恭敬地说:“尊敬的莫勒上将,这里是ARK357,第九小队队长埃米尔。我们小队也承接了本次地下城基地的人才运输任务,特来向您报道!”
第137章 Chapter 137 我会用一辈子……
蒙德重新看了一样随队名单, 回过神走向莫勒呈报:“上将,领航部给的参与队伍名单里确实有第九小队。”
第九小队队长闲不下来不停接任务的事,连护卫军都有所耳闻, 估摸着就是这个小队长觉得在前往地下城之前, 还有时间再做个任务, 结果不小心来迟了。
莫勒的心思却不在队长上,而是低声喃喃了句:“第九小队,又是他。”
蒙德一怔,追问:“上将, 有什么不对吗?”
上将什么时候和第九小队的人有联系了,他不是从来不交朋友的吗?
“没什么,加速赶往海上灯塔。”莫勒的面容阴冷,似乎他从来就没有过其他表情, 冷冰冰得就像是战备中心里那些机器人一样。
蒙德听明白了上将的意思, 转头对跟在后头的护卫军点了点头, 暗示他们允许第九小队的方舟入队。
考虑到被选中的人手进入马提亚后, 再回来不知道要过多久, 灯塔便给他们放了探亲假期, 回地下城与家人进行最后的道别, 且有部分人是地下城基地的科研人员与工程师,因此护卫舰和方舟没有停在灯塔顶层, 而是降落在了海面上。
随着护卫舰缓慢停靠,负责护航的方舟围绕护卫舰在海域扩散开, 确保护卫舰周围的安危。灯塔立即放下了升降码头,为护卫舰的大人物准备好下船的阶梯。
霍锋作为灯塔军事的主要负责人,早早在灯塔底部出入口等待,见护卫军的莫勒上将从舰船上下来, 立即上前敬礼:“上将!”
莫勒正步抬手敬礼回应,而后伸出手与霍锋握了握,开门见山地直言:“选拔结果如何?”
闻言,霍锋攥着腰间刀柄的手一紧,而后从口袋中拿出了手册递上,“灯塔进行了两天的选拔,按照马提亚的指示,一共选出两百名作战能力优秀的卫兵,还有三十名专业知识出众的科研人员,这里是名单。”
他在汇报的同时朝身后招了招手,示意卫兵们护送选拔名单上的人过来。
莫勒草草地瞥了眼名单上的名字,他与这些人并不相熟,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名单于他而言只是一串数字。他直接抬眼看向被带来的人,他们之中有男有女,脸上都带着对新生活的向往与期待,这样的愉悦却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唇线平齐,在蒙德带着护卫军清点好人数后,没有任何波动地说:“准备出发。”
霍锋却突然喊停了莫勒,大步走上前深吸了口气说:“上将,因为这次马提亚转移到新海域的缘故,招募人数是往年的一倍。”
莫勒应了声:“嗯。”
见他这样的满不在乎,霍锋攥着刀柄的手更紧,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许多,“我想请问尊敬的船长大人有没有考虑过,在经历无数次异化生物入侵后,现在灯塔的人手也很紧缺呢,哪怕只是提到一两句?”
只要莫勒能够回答一个“有”字,他就觉得一切还有希望。
海上基地一直在为马提亚培养人才,以往每年只会有一小部分人被擢选,剩余人才则留下来教导下一代,保证人才资源再生,知识在人类之间生生不息。
可现在马提亚一口气带走了这么多人,灯塔怎么办,地下城基地怎么办?
回应霍锋的是一声叹息,莫勒避开了他的质问,回答道:“灯塔一旦遭遇危机,马提亚是不会置之不理的。”
之前圣玛利亚基地发出求助,马提亚就第一时间派出了人手,所以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马提亚作为人类联盟的领袖,一定会提供帮助的。
霍锋听得出莫勒的回避,心口冷得发颤,“上将,你难道看不出来马提亚这是在……”
“放肆。”莫勒的冷声呵斥住了霍锋再继续说下去。
霍锋却没有退缩的意思,万人敬仰的钢铁将军在莫勒面前单膝跪下,引得人群一片哗然。
“上将,您是马提亚最优越的人类基因,从没有在地下城基地待过,对这里没有感情很正常。但末将从小在这里长大,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想守好自己的家,守好身后千千万万条生命。”
莫勒睨着跟前的霍锋,没有因为对方的感性陈词产生任何动摇,仍旧坚持:“带走。”
话罢,他干脆利落地转身朝护卫舰走去,眼里只有完成船长布置给他的任务。
霍锋一听当即从地上站起,跟着莫勒向护卫舰走去,沿途担忧地续说:“上将,马提亚要带他们走,我知道自己是拦不住的,但希望他们不会踏上前人的老路。”
马提亚在迁移前发生过一场震荡,具体原因没有传到地下城基地,而他之后作为桃源基地代表前往马提亚参加议会,也没有打听到事件的缘由,就像是故意对地下城基地封锁了消息一样。
直到后来马提亚之舟迁移到新海域,前卫队继续进行海上任务,闲暇时来地下城基地消遣,喝多了不小心说漏嘴,他隐约窥见震荡的真实原因。
为了不给地下城基地带来麻烦,他马上让人封锁了消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麻烦还是来了。
这些地下城基地的人类同胞今天跟随护卫军前往马提亚,还能安然无恙地偶尔回家探望吗?
莫勒的眉头微微压低,语气中带着极重的不容置喙,“霍锋将军,你今天僭越了。”
他无法左右马提亚的选择,所以霍锋对他说再多也无用,这些话他听听就算了,要是让有心之人听去传到马提亚某些人的耳朵里,别说是这座城了,霍锋恐怕连自己都保不住。
莫勒的坚决令霍锋双肩无力垂下,他在海上打过无数场战,这是头一回感到束手无策。
“霍锋将军,感谢您这些年对我的磨练与鼓励,我才有了今天的成就,向您致敬!”一名卫兵登船前小步跑到了霍锋面前,虔诚地直身敬礼。
他们刚才都不太敢靠近,不清楚将军和莫勒上将在说什么,但不用想也知道将军的一言一行肯定是为了他们好。
那名卫兵的行为带动了许多人,纷纷停下脚步向霍锋致敬,郑重地表示着他们的感谢。
霍锋的目光极认真地扫过每一个人,想记住他们的模样,可这些孩子的天真如同一把钢刀深深扎进了他的胸口,随着每一声感谢不断搅动,几近要将他的心脏绞碎。
“走吧,注意安全,桃源基地永远是你们的家,永远在你们身后。”
站在水艇上放哨的粟续闻声向灯塔底部入口看去,瞧着那一张张满含期盼的脸,心头莫名生出感慨,“粟续”赢得招募考核后前往马提亚时,是不是也曾抱有期待?
脚下的水艇蓦然不受控地开始摆晃,粟续的思绪瞬间回位,放低了下盘稳住身形,紧盯着海面情况,预感不太妙。
“我怎么感觉在晃?今天海面的风不大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浪?”
关杰正纳闷着,刚想转头问粟续有没有感觉到晃动,就见一只半身骨架半身腐肉的巨鲸从海底浮出,甩动尾鳍猛拍海面,惊起阵阵巨浪,瞬间将外围的方舟水艇方阵打乱。
关杰差点被大浪拍下水去,察觉不对后立马蹲下抓住船沿,才没有落入水中,但看着逐渐靠近的庞然怪物,害怕地双腿发抖,“我的天啊。”
粟续凝眉注视着前方的怪物,贴心地给关杰提议:“你要是觉得害怕,先上其他人的船待着。”
关杰张了张嘴,犹豫了一阵后,转头瞧了眼海上摔得歪七扭八的队友们,旋即果断道:“我还是跟着你吧,感觉你更靠谱一点。”
为了活命左右摇摆不是什么可耻的事,他这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要是命都没了,他还怎么让教授关注自己?
粟续默默撇了撇嘴,心里其实是不想让关杰跟着的。
“所有前卫队员注意,作射击防御准备,一定要拖到所有受招人员上船,灯塔关闭入口为止!”
参与护送的其中一支队伍是精英队,其队长自觉担任起总指挥的责任,高声下达指令:“射击!”
海面上震耳欲聋的枪炮声阵阵,齐齐将准心对准了不断袭近的骨鲸,没有听到护卫舰启程的声音绝不能后退。
可不是人人都这么想,前卫队员中有人害怕得不断后撤,更是向自己的队长乞求,“队长,这可是骨鲸啊,一般不会出现在附近海域的,怎么突然就过来了?”
“调度处之前是有针对骨鲸的联合任务,可都是精英队为主导,现在就我们这几只队伍能顶什么用啊?”
“队长,要不我们趁乱先走吧,留在这儿必死无疑啊!”
眼见前卫队的情况不妙,霍锋立即带人撤回灯塔内部启动防御军事,所有炮口瞄准了海上突然出现的巨怪,在不危及前卫队员的情况下,开火压制怪物靠近,尽全力为护卫军拖延时间。
可骨鲸的皮肉太厚,炮火根本无法对它造成任何伤害,反倒激怒了这只怪物。
“吼——”
尖利的锐声刺痛耳膜,骨鲸忿忿地张开遮天大口,试图吞没所有伤害它的源头。
猛烈的鲸吞搅乱了海面所有秩序,无数水艇被吸力拽走,粟续眼见他们的船也受到波及,迅疾反应了过来,想要跳到其他船上去躲避危机。
可他刚要动,突然被一只手往后拽。
“对不起。”关杰嘴里不停地道着歉,但他也看准了这个难得逃脱的机会,撇开粟续往旁边的船上跳。
“我不想死,我不能死!你替我去死吧,我会用一辈子缅怀你的!”
第138章 Chapter 138 我要是你现在……
剧烈吸力将浪潮搅得汹涌混乱, 无形的水像是千万只手不断牵扯着水中的一切,不断有水艇在压迫中爆裂炸开,耀眼的火光仅能在混沌的水中照亮一小片范围, 难窥此处全貌。
在落水的第一时间粟续就试图蜷缩起来, 避免被猛烈的水流折断四肢, 但翻涌的浪花还是将他搅得头晕目眩,身体不受控地随水波翻折颠倒,五脏六腑都快要被晃得爆裂团缩。
粟续感到喉口一阵腥甜,每次呼吸都牵引着四肢百骸的断裂伤痛, 但也因此保持了高度清醒。
他眯眼避开爆|炸产生的刺眼的亮光,艰难看清骨鲸口腔内的构造。他未试图寻找出口,而是直接朝最深处游去。
不断有水艇在食道的挤压下炸开,盖过了无数惨叫声, 在嚣杂中粟续依稀捕捉到一阵规律响声。
手臂被折断到扭曲, 脚掌也生生地被掰到了与人类骨骼结构相反的位置, 粟续时下难以靠自己往前游, 只能拉高推助器的单位, 一头朝声源靠近。
“咚——咚——”
粟续在骨鲸的食道内无法窥见声音的真正源头, 但大概摸清了位置。
“就是这儿了。”他捂住手臂咬牙拔枪, 不受控地颤抖着对准了骨鲸的心脏大致位置,“我只是有点不明白, 你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心脏还在跳动?”
这只骨鲸并非是个例, 很多异化生物也留存着生机,还有他时常听到的诡异心跳声……可它们明明已经随着海洋毁灭了,却违反生物常识的继续活着,就像这片汪洋只是暂时陷入了沉睡。
枪口已然对准不断跳动的肉块, 粟续扣动扳机的手指却滞住了,终是选择不再施加伤害。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片海域,但尽快离开这里,回到你原本生活的地方去吧。”
粟续被卷入海中后,和前卫队的信号也跟着断联。他没了气力地靠在粘腻的食道壁,轻笑了一声,“我大概是魔怔了,觉得你可能听得懂我说话。”
他在这个世界没有什么能谈心的朋友,有些话甚至对魏洀也不能说,现在难得四下无人,于是卸了力气地依靠在骨鲸的体内,向来奉行多说多错的他今天难得多话。
“你在马提亚对异化生物的评级中,应该是算拟I型了,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但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可我不明白,你们对我没有恶意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蚂蚁啃咬一般的酥麻感爬遍粟续全身,他难忍地蹙眉屏息,试图用谈心转移注意力。
“你看,身上的伤又开始愈合了,这也是我不明白的事。骨鲸,你说我为什么会这样,我到底是谁?”
粟续话说着突然一顿,微微偏过头问:“你从远海过来,是为了找我的吗?你知道我是谁,对吗?”
“唔——”
骨鲸突然发出的声音如小儿呜咽,听着像是很委屈粟续竟然不认得它一般。
粟续艰难抬起手臂轻抚着骨鲸的食道壁,“别生气了,我是真的不知道。”
他能感觉得到骨鲸正在移动,浑身剧痛地不停颤抖着,眼睁睁看着氧气储备逐渐减少,诚然说:“我不能和你走,我还有很重要的事得做。”
“唔——”骨鲸的回应声调向下,像是小孩一般耍着无赖。
粟续却摇了摇头说:“护卫舰在确保那些受招人才上船后一定会对你展开轰炸,你自己走吧,离开这个地方。”
“唔——”
在骨鲸懂事的答应声后,粟续感到所处的食道内部突然开始涌动,渐起的波涌不似粟续被吸入时那般蛮横,他放松身体随水流漂动,竟有一种躺在摇椅上的惬意。
静而又乱的海面引得人群又一阵慌张,秩序混乱的前卫队连忙重新排阵迎战,无数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紧盯着涡旋。
“嘟——”
在震耳欲聋的鸣笛声中,护卫舰撕空裂风重新腾飞,舰船腰腹的炮台缓缓伸出对准了海面的异样,渐红的炮口宣告着反击蓄势待发。
“准备点火。”蒙德紧盯着视镜,抬手将落示意开火。
莫勒倏地开口制止,“等等。”
蒙德单手握拳示意暂停,随即询问:“上将,怎么了?”
“海下不对劲。”
蒙德顺着莫勒所指见海面莫名开始冒泡,紧接着见一阵猛烈的鲸喷冲出海面,顶天的水柱遮掩视野,险些冲毁空中的护卫舰。
“你们看!”一名前卫队员手指着海上震撼的水柱。
关杰屏蔽了所有声音,捂着耳朵蜷缩在船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愿站起也不敢往海面看。
脑海中不断闪过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的假设,重复推演自己能够企及的决断,发现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走不通任何一条。
难道没有粟续帮忙,仅靠他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吗?
他不是废物,他只是没有机会,他不要做废物!
不甘如一张大网将关杰捆缚其中,无法凭借自己的能力挣脱,只能在挣扎中越缩越紧,逐渐走向麻木窒息。
“哗——”
身后兀地响起一声水花,关杰刚想往后窥探,一个劲道猛地将他往水下拽。
“救命!”关杰慌忙挥摆着双臂挣扎,抓着他的东西野蛮地将他往深海里拽,他试图转头窥探其貌,却又害怕看到怪物那张可怖的面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呼叫队员寻求帮助。
可海上的鲸喷盖过了所有嘈杂,无人在意关杰的消失与求救。
“粟续!粟续!”关杰下意识地想和往常一样向粟续寻求帮助,这次却无人回应他。
他无能为力地痛哭流涕,眼前忽然亮起的红光打断了他的嚎啕,绝望边缘的理智逐渐被瓦解,他的氧气管似是被身后的“怪物”扯住,在一场放肆的大哭后,能够供他呼吸的氧气迅速见底。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救……救……”逐渐稀薄的氧气夺走了他呼救的权利,眼睁睁看着海面的光亮离他越来越远。
难道他就这么窝囊地死去吗?他还没让教授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真的好不甘心啊。
可纵使有再多不不甘,随着他的意识被逐渐抽离而消散。
“啊!”突然感受到新鲜空气,关杰惊恐地猛睁开双眼,贪婪地大口呼吸着,茫然地环顾四周,惊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回到方舟上。
“我……我又活过来了?”
突然响起的嗤声带着浓厚的讥讽,“是啊,你又活过来了,被自己差点害死的人救下,我要是你现在就以死谢罪!”
“什么?”
关杰一时没反应过来,直至看见本该被骨鲸吞噬的粟续竟又出现在了舱内,四肢如同断了线一般垂在身侧,奄奄一息地瘫在椅凳上。
“粟……粟续?”关杰目光呆滞地看向这个应该已经死了的人,不敢置信地小声试探,见粟续有气无力地应声,待确认他真的还活着。
“粟续!”关杰慌乱地起身扑了上去,怯弱无助地紧抱住粟续的大腿,哭得极没有体面,“是你救了我,你又救了我!”
“粟续,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求求你不要放弃我!”
粟续虚声呵笑,“我放弃你?难道不是你抛下了我?”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被关杰抱住的腿,疼得声音有些发颤,“松手。”
“对不起,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关杰拼命摇头越抱越紧,是队友看出粟续状态不对,赶忙上前把他扯开。
见粟续冷漠地扭开头,关杰低下头闷声问:“我对你做了那样的事,你不愿意原谅我也正常,那你为什么还愿意救我?”
粟续闻言缓缓看向关杰,敏锐地听出了对方话语中的试探,看来关杰很可能已经猜到暗下黑手的人是他了。
不过关杰猜得没错,骨鲸在鲸喷之前将他吐了出来,他没有着急回到海面,而是偷偷摸到关杰船下。
他抓住了关杰后颈的衣服,掐住了氧气管,也笃定关杰不敢回头。
相比于罗吉尔的胁迫、巴顿的忌惮,关杰的贪婪无度最令粟续感到恶心,他有数不清的机会带走这个蠢货,可是……
粟续无力的手缓缓抬起,在关杰肩头轻拍了拍,“我们不是合作关系吗?我还需要你。”
关杰愚笨得没有价值,可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加百利才放心差遣他,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其他人短时间内无法替代的。
粟续清楚自己在马提亚上没有任何倚仗,能够凭他操控的就是人性中最悲哀的弱点。
关杰的呼吸一滞,仰视着粟续的眼中频频闪着泪光,“你说……你需要我?”
原来他是被需要的吗?粟续不恨他吗?
粟续面露微笑,“你在我眼里很有用,所以在可控范围内,我能短暂地接受你对我的背叛,只是最好没有下一次。”
他很吝啬的,不能保证自己还能忍多久,但可以肯定的是,从他手中支付出去的薪酬,总有一天会从关杰身上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你在我眼里很有用。”
这句话不断在关杰脑海中震荡重复,明明粟续说得轻飘无力,却重重砸在了他身上。
关杰不由自主地顿首表示自己的忠诚,“好。”
他虔诚信仰的人只会有教授一个,但粟续是他通往朝圣地的最大助力,他愿奉上自己最诚挚的合作态度。
护卫舰带着满船的渴盼鸣笛领航,莫勒没有理会船上的预备公民,仍站在望远镜前观望着什么。
“上将,海面还有怪物吗?”蒙德低声询问。
莫勒却突然没来由地低语了一句:“加百利的强兵剂已经研发到可以收放自如的程度了吗?”
显然,他是不信的。
第139章 Chapter 139 难道又是尤妮……
“快, 把人送进医疗中心!”
“这名患者伤得很重,全身多处骨折,你们推的小心点, 千万别碰着了!”
粟续敷衍完关杰便昏睡了过去, 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马提亚的, 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进了治疗舱。
“患者醒了!快去通知主治医生!”
“各项指标目前都不错,他是我见过恢复水平最好的病人!”
刚醒来的粟续满脸警惕地盯着治疗舱外围观自己的人,见随医生一同进门的是埃米尔,他才放下戒备。
埃米尔打心眼里是不想来淌着趟浑水的, 奈何从来没和他打过照面的加百利教授突然找到他,特意叮嘱粟续是他的队员,在任务中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要好好关照才对,他才不得不来探望的。
“粟续, 你感觉怎么样了?”主治医生走上前询问。
粟续尝试活动自己的手脚, 眉头微蹙地说:“还有点酸痛。”
主治医师认真聆听, 随后在诊疗本上做好记录, 耐心宽慰道:“你这次伤得比较重, 双臂多段骨折, 大小腿均有扭伤, 脚踝伤得最重,还好在治疗舱内的恢复进度不错, 之后几天走路小心些,修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见粟续神色凝重, 主治医生干咽了口水,心里暗暗不解,治疗结果不是挺好的吗,怎么感觉患者不太高兴的样子?他是不是把情况说得太严重, 把人给吓着了?
“粟续,你是还有什么顾虑吗,比如副作用和康复周期什么的?放心大胆的问,我们治疗团队会为你一一解答。”他说。
粟续闻言深吸了口气,真攒了些胆子,看向埃米尔问出了最在意的问题,“埃米尔队长,能不能帮忙申请工伤报销?”
他身上的伤就是看着吓人,其实再送往一些就愈合了,所以他选择最关心的就是费用问题。
这个治疗舱相比他前两次来要高档许多,一整支医疗团队精心看护,玻璃罩内外的机器全天候运行,虽然看不懂,但显示屏上监测的数据比之前更多,底下的垫子柔软透气,旁边点着助眠的香薰,如果无聊手边还有用来解闷的电子书。
这可不是他能消费得起的地方,掏干净他的口袋也支付不起这里的费用。
“啊?”埃米尔愣了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说,“没钱。”
马提亚没有给前卫队提供任何补贴,他们小队赚的一直都是保底贡献点,粟续也好意思开口。
粟续遗憾地摇了摇头,喃喃道:“打工人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
主治医生没听懂粟续在叨咕什么,但大致应该就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于是亲和地笑说:“不用担心诊疗费用,已经有人替您支付过了。”
粟续惑然问:“是谁?”
听医生的阐述方式,帮助他的好心人|大概率不是加百利。善良的教授可是巴不得他知道,然后对实验中心感恩戴德。
埃米尔见粟续的视线瞥了过来,连连摆手说:“不是我。”
主治医生抱着诊疗本,没有帮粟续解惑,“抱歉,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您,对方付款时叮嘱过,不愿意透露自己的身份。”
“那会是谁?”粟续不记得自己还认识其他有钱人。
主治医生微笑着,目光却意味不明地打量着粟续,为了避免他继续追问,遂说:“您继续休息吧,刚醒来可以先吃点流食,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可以随时呼叫我们。”
想到粟续的顾虑,他刚要离开的脚步一停,“您现在住的是高级病房,餐食免费。”
话罢,他与其他医务员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脚步快得将要跑起来似的。
粟续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眼中的探究不断。
“啪!”
一声清亮的脆声响彻加百利的办公室。
关杰跌坐在地不敢捂脸,埋头重重磕了两下,瑟瑟发抖着说:“教授,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那个时候我只是太害怕了,真的没有想害死粟续。”
加百利不解气地抄起桌上的文件朝关杰砸了过去,“现在知道错了,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了我最珍贵的实验体!你这条命怎么敢和他比!”
尖角磕到关杰的额头留下骇人的豁口,温热的鲜血自他脸颊滑落,滴在了净白的地面。他没顾上自己的伤,而是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去血渍,不敢玷污了教授的地盘。
“教授,您说的对!”他卑微地俯首顺应。
只要教授能够高兴,怎么说他都可以。
关杰的心头止不住的酸涩,越是这样低贱如尘埃,越是渴盼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得到教授的认可。
蓦然,一只温热的手温柔地轻抚他的头发,他讶异地抬起头来,见教授正满脸歉意地注视着他额头的伤。
“教授……”
“孩子,起来吧。”加百利双手搀起了关杰,宽厚的态度与方才截然相反,“是不是砸疼了?”
关杰眼角含着泪摇头说:“不疼的,我认错!”
“好孩子。”加百利欣慰地笑着,揉摸关杰的头发,转言温声问,“你这些日子一直跟在粟续身边,感觉他的实际能力如何?”
担心关杰听不懂自己的言外之意,加百利刻意加重了“实际”两个字。
关杰眼中渴盼的璨光瞬时冰冷,原来教授突然的关爱为了问粟续的情况。
不过没关系,至少他短暂地得到了爱护,不是吗?
见关杰一直没反应,加百利轻揉着他头顶的手缓缓往下,抚摸着他的脸颊,“孩子,你在我身边跟了多年,见过那么多实验体,应该能明白普通人与实验体之间的区别,对不对?”
关杰贪恋着教授掌心的温度,期盼着能得到更多。
“教授……”
他高昂着头望向心中惦念的人,无法抑制的兴奋使得他声音颤抖,“教授,粟续和您的其他实验体不一样,他……”
他想要留住这片温暖,更想让温暖往后只需于他一个人。
关杰闭上极易暴露心绪的双眼,眷恋地倚靠着加百利的掌心,呈报的声音轻而慢:“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能够在混乱中无畏向前,还保留了部分思考能力,当战斗平息后,可以凭借自我意愿从异变中脱离。作为您看中的人,他就该成为您手中最满意的作品。”
他听从教授的指示一直在暗中观察着粟续,这人确实同其他人都不一样。以往参与强兵计划的实验体需配合补充剂强健体魄,在必要时服用强兵兴奋剂,借异化生物的野蛮基因暴力来突破生理迹象,以此达成人类进化。
他见过很多人承受不住强兵剂的霸道,或是无法从药劲中抽身,都当场异变成丑陋的怪物的。还有像巴顿他们那样,在浅量强兵剂的频繁测试下,变成听到暗示便完全服从的傀儡,只有等紧迫的情绪过头才能清醒。
但粟续这个人真的很奇怪,说他没有服用补充剂与强兵剂也不对,怎么会有人胆子大到这种程度,面对残忍庞大的怪物不仅没有害怕胆怯的意思,还能心无旁骛地发起反击。
可粟续真的服从了吗?为什么只有他能在补充剂的诱导下保持清醒,收放自如?为什么他有时看起来是那么的虚弱吃力?就像是在硬撑着一般。
是补充剂的效果超出了他能承受的范围,还是……
关杰心中疑惑重重,却只字未提。粟续只要表现出来的结果能让教授高兴,喝没喝下补充剂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但有粟续在背后相助,等他得到了教授的认可,也成为改造计划的实验体,切身实地地为教授分忧,教授一定会为他感到骄傲。
他只是暂时要做一个欺骗教授的坏孩子而已。
得到满意的答案,加百利抽回了自己的手,嫌弃地走到角落洗手,冰冷生硬地发出指令:“继续盯着粟续,发现任何异样第一时间汇报。”
关杰忙跪在地上调整方向,俯首虔诚道:“我记住了,教授。”
听到教授冷淡地轻应了声,关杰委屈地努了努嘴,起身刚准备离开,忽听教授又叫住了他的名字。
关杰饱含期待地回过身,却听到教授用着极冰冷的声音敲打他。
“我更喜欢懂事听话的好孩子,趁早放弃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关杰闻言神色瞬时晦暗难看,疾快躬身笑说:“教授我无条件服从您的一切安排。”
但他所渴盼的事不只是为了私欲,也是想替教授分忧,相信等到一切明了的那天,他崇爱的教授会理解的。
一入夜,白天人流往复的马提亚入口闸机门可罗雀。一道瘦长身影自入口左侧的医疗中心慢悠悠地走出,嘴里嘀嘀咕咕地在盘算着什么。
“在医疗中心待着白吃白喝是舒坦,但总觉得心里发毛,别等醒来发现自己被人卖了,还是趁早溜吧。”
“也不知道埃米尔队长明天出不出任务,大概率是要出的,可能不会喊上在‘住院’的我,得发个消息和他说一声。”
粟续脚步轻慢地往前走着,谨遵医嘱地时刻注意自己的双脚脚踝。
其实他选择继续留在第九小队的原因还有一个,现在的马提亚除了实验中心的线索,再没有对他来说值得留恋的地方。
离远一点,待得少一点,起码有益于身心健康。
粟续陡然脚步一迟,疑心地悄悄往后瞟了眼,留意到身后似乎有人跟着自己。
对方的脚步轻而稳健,不像之前偷摸窥探他的实验中心研究员,那对方是什么来头?难道又是尤妮花园的人?
第140章 Chapter 140 不要喝,不要……
粟续佯装毫无察觉地继续前行, 兀地改道拐进了暗巷。
紧随其后的男人轻步跟上,却发现前方不知何时已没了粟续的身影,暗查不对地迅疾回身一闪, 眨眼便躲过了粟续的一记拳袭。
粟续冷着脸片言不问, 单脚踩地转身抬腿横扫, 被对方竖肘格挡后,立即换腿猛地一膝击,又朝对方门面冲去一拳,毫不给对方还手的机会。
那人避而又避, 似乎并不想同粟续交手,奈何迎面而来的攻击太过蛮横,他条件反射地抬手握住粟续的拳头,侧身肘击又抓住粟续的手腕背身往地上一摔。
粟续不甘示弱地在即将摔落时, 单腿勾住了对手的脖颈, 反应极快地用力钳住, 用劲一转身将人甩至地面, 迅疾想要桎梏住对方手臂。
可那人先一步滚至一旁避开, 动作流畅地重新站立。粟续敏捷地蹬墙跃起, 扬手挥拳狠力砸下, 但落地时足腕的刺痛令他动作一顿,心中暗道不好, 他光顾着打人,差点忘了自己脚上还有伤。这么明显的破绽出现, 这个一直偷偷跟着自己的人必定会找到机会还手。
粟续预料的反击没有出现,对方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动,任由拳头砸在了自己身上,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昏暗中视野不清, 但听到对方发出的声音有些许熟悉,粟续困惑地拿出通讯器,借着屏幕上的微弱亮光照明,依稀看到了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容。
粟续倒吸了一口凉气迅速后撤了两步,惊诧地瞪着正面无表情地揉着刚挨了一拳的脸侧,缓步朝他走来的人,“莫勒上将?”
军靴鞋跟结结实实地踩在地面发出哒哒响声,带着浓烈的压迫朝粟续靠近。粟续悄然向巷口倒退,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朝开阔地段跑去,他不清楚自己何时惹到了莫勒,但照目前来看,对方偷偷跟着自己,必然不会想被其他人看见,只要他离开这个巷子就是安全了。
是他大意了,要是早知跟踪的人是莫勒,就不把人带到这儿了。
莫勒的身形高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粟续,在巷口的光亮微微照进他眼瞳时,隐约能见到他此时目光中的探究,“你没有喝下强兵剂,对吗?”
粟续警惕地注视着对方,没有作出任何回答,反而质问道:“上将,您帮我交了治疗费用,现在又偷偷跟着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一圈,连尤妮花园的麦克斯和婆娑殿堂的霍利斯都算上了,等了一天也没见这些人来“探望”自己,说说那些妄图驯化他的话。可马提亚上还会有谁和他有交集,愿意默默帮他支付巨额医疗费?
但在看到莫勒后,他立马就有了这个难以置信的想法,而且看起来,莫勒也完全要没有否认的意思。
看出了粟续在避而不答,莫勒叹了声说:“跟我走。”
他话罢往前走了一段,没听到粟续的脚步声,回过头诚心地说:“我是不会伤害你的,请和我走。”
从发现跟着自己的人是莫勒,再到确认给自己交治疗费用的人也是他,现在亲眼见他满脸诚恳地邀请自己跟上,粟续觉得自己脑子里的疑惑就快要溢出来了。
捕捉到莫勒眼瞳中暗泛着的期待,他竟然相信对方真的不会伤自己。
粟续往前走了一步,停在了莫勒身后不远,“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行于阴暗,刻意避开深夜的低层行人与巡逻卫兵,离开宿舍区向马提亚另一侧靠近。粟续对这里再熟悉不过,正是加百利的实验中心。
“上将?”粟续迟疑地顿住脚步,见莫勒没有走向实验中心大门,而是改道从旁边的小路钻了进去。
这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小路位于婆娑殿堂与实验中心之间,普通公民别说进入探索,连靠近都不敢靠近。但现在莫勒的带领下,粟续通过狭缝一路绕到了实验中心背后,与外界仅有一扇窗户的分隔。
但空间面积都极度紧缺的马提亚不应该在建造的时候留下这么一条偏差吧。
“这里是工程部给两边预留的新风系统检修通道。”莫勒解释了一句。
粟续问:“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又是婆娑殿堂又是实验中心,还扯上了工程部,这个护卫军上将却来找他?
“啊——”
一声惨叫替莫勒先回答了粟续。
作为配合实验中心“测验数据”的亲历者,粟续很清楚这个声音是怎么回事,但他诧异的是莫勒在听到这个声音后露出了痛苦神情。
两人无言贴墙伫立许久,听着惨叫声接连不断地响起,逐渐衰弱得没了气力。
沉默许久的莫勒终于开口:“参与改造计划的人有很多种,有人希望借助实验中心改换阶级,有人渴望得到力量去更好地战斗,他们最终都走上了同一条路。”
他抬头凝视着墙面,仿佛透过结实敦厚的墙体看到实验中心内部正在发生的悲剧。
“他们再也无法摆脱控制,成为没有思想的杀人机器,直到战死的最后一刻。”莫勒慢声说着,突然悲哀地呵笑,“身为战士,可以成为这个残忍世界里斩尽一切异化生物的刀枪,自愿化身挡在千千万万条生命之前的护盾,可到头来,我们都成了上位者手里把玩的傀儡。”
粟续困惑地转头盯着莫勒,他听得出对方在为越来越多人参与实验改造,不断有地下城基地的卫兵成为杀戮机器而悲悯,只是他不理解的是,莫勒既然这么在乎这件事,为什么不做任何制止,能单枪匹马地闯进实验中心保住护卫军,但对其他人的遭遇只能像现在这样隔着墙哀怨?
而且这和莫勒带他来这儿有什么关系?
莫勒不用看粟续就知道他在盯着自己,沉声说:“我见过很多参与过强兵计划的人,他们在喝过强化剂后,只要身处弱势,人体就会被激发强烈的欲望,变成没有痛感的战斗机器。”
“但你不一样,不论是海上的几次混战,还是刚才的交手,你的眼睛都很冷静。”
疏忽了。
粟续沉默地垂下眼眸,暗记自己下次要是再遇到类似情况,得注意自己的眼神,护卫军与马提亚多方立场不合,他倒不怕莫勒会把这件事传出去,但万一之后被加百利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他的计划就功亏一篑了。
“你没有什么想说想问的吗?”莫勒已经很久没有说这么多话了,可他想要与之交谈的那个人却始终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粟续笑了笑,“上将希望我说什么,问什么?”
莫勒一时语滞,叹声说:“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不是来找你套话的。”
他们之间没有太多利益纠葛,粟续不相信他也是正常的,他也愿意表露自己的真心。
粟续歪头看向莫勒,实验中心内的光亮透过墙上的风窗一闪一闪地映在他眼睛里,微挑的眉头上似挂着极浓的质疑,“是不是套话不重要。上将,现在的你是站在什么立场和我对话呢?你此刻的悲伤是对里头的前卫队队员,还是那些守在一线的灯塔守备?除了悲伤,你是不是还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你真的很聪明。”莫勒低下头避开和粟续对视,沉痛地缓声慢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实验中心原本想向护卫军招募志愿者。”
粟续点头,“是你一个人闯进实验中心,把这件事拦了下来。加百利教授愿意听你的?”
莫勒摇头否认:“他不同意,并且当场连线船长大人举报了我。船长大人强制将我召回,作为护卫军的我必须听命,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下成为任人摆布的试验品,于是我向船长大人和加百利许诺,等护卫军找到接班人,我莫勒正式退位后,将无条件地服从实验中心,进行任何一项人体实验。”
“为什么?你不是护卫军的上将吗,就这么服从了?”粟续问。
“上将。”莫勒嗤笑了一声,“我有时挺羡慕前卫队的,虽然任务艰苦危险,但也是相对自由的,可以一步一步往自己的目标努力,而我……我生来就在马提亚,完成教育中心的毕业考核后就进入了护卫军,即使后来成为了护卫军的统帅,我也是一只船长身边的鹰犬。”
“我除了自己这条命,其实什么都没有。所以当灾难降临到越来越多的人身上时,我不是不想管,是真的无能为力。”
马提亚冠他优等基因的名号,将他抬上常人无法企及的位置,不是因为他有多努力,而是在昭告所有人,尤妮花园的基因法则是多么优秀。
“后来听说从地下城基地来的梅格有望进入护卫队,虽然这意味着我的生命即将终结,但看到突破基因法则的人能走上高位,见证马提亚的权威遭受挑战,我打心底感到窃喜和欢迎。只是没想到,结果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莫勒遗憾地长叹了一口气,抬眼看向粟续,续说:“直到你出现了,我观察过你的表现,比梅格要更加优秀,我有预感你很有可能会成为护卫军的接班人,所以一直想找机会和你接触,希望你能继续守好护卫军,如果有能力的话,也救一救其他人。只是才过了几个月,就听说你也参与了改造计划……”
在他以为自己看走了眼的时候,突然发现粟续其实没有堕落,仿佛将要溺毙的他自己又重新得到了氧气。
莫勒目光热忱地紧紧注视着粟续,一字一句地郑重说:“不要喝,不要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