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续迷离间感觉自己置身于茫然的海洋之中,随波自在地飘荡起伏着,仿佛在水中时身上所有负担也都溶解了,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恣意和畅快,竟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念头。
他是一个没有来处也找不到归宿的人,或许从此留在海里是个不错的选择,反正他不喜欢马提亚,马提亚也排斥着他,反倒是这些异化生物不会伤害他。
所以留下来吧,成为和它们一样的怪物,从此海洋就是他的家,他和它们可以一起回家。
“事儿要是给你办妥了,就跟咱魏老大回研究所呗!”
魏洀、研究所……
不对,他不是在魏洀的潜艇里吗,不是要一起去寻找真相吗,他是什么时候时候出神的?
无尽深海会是他的家吗?但不管是与不是,至少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魏洀。”粟续漂游的思绪回归管制,顿抬的眼眸重聚清明,转头看向身侧驾驶位上的魏洀,一眼就注意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
他抿了抿唇愧疚道:“大概是因为没休息,所以有点走神了,抱歉。”
魏洀对粟续略显草率的借口并不置信,但还是关切地问:“那要先回去休息吗?”
“不,我还是想进去看看,可以吗?”粟续凝望着涡旋深处,不断加剧的心率告诉他,那里可能真的有他想知道的东西。
“好,都听你的。”魏洀无条件地配合道,继而对其他潜艇转达,“各船注意,按照原计划进行。”
“嘿,真是闹了妖了!”
奥利弗纳闷地惊叹声紧接着从信号接收器中传出,紧接着听他不敢置信地说:“是我眼花了吗,你们看这只怪物是不是在后退?它……它就这么走了?”
只见张狂摇舞着触手的巨型羊蹄蛸踱步后退,刚才哭得撕心裂肺的婴儿们突然收了声,但还是没忍住委屈的啜泣嘀咕,像极了他们曾在营地里见过的愿望得不到满足的孩子。
魏洀也注意到了这番怪象,下意识地偏过头瞥了粟续一眼,心中的疑云顿时交织扩散,比眼前的海水还要难以窥清事物全貌。
“不要放松警惕,继续前行。”
会是他的错觉吗?那只怪物的离开好像和粟续有关。可是粟续刚才做了什么?
粟续留意到了魏洀的目光,但遗憾的是目前他自己也不清楚发生这一切的真实原因。
在那之后,潜艇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再没遇上异形,令人望而却步的禁区今夜和平得有些诡异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不是禁区,而是净区。
探照灯的光束穿透泥雾,猝然被障碍物截住。粟续向前方投目,只见一栋大楼孤寂地坐落昏暗深海中,顶层的名牌掉落了大半,但存留的“HOM”三个字母,向来着揭示这里就是HOM海洋生物研究中心。
数十艘潜艇迅速将大楼团团包围,即使知道大楼内开着驱散仪,依旧严防有怪物靠近。
“我们在外头守着,你们进去吧,有事呼叫。”
魏洀将潜艇停稳,起身准备拿防护装备,“走吧,我陪你进去。”
粟续摁住了魏洀手中的头罩,截停对方要戴上的动作。
他摇头说:“你留在这里,我自己进去。”
“我不是给你看过了吗,我的伤没事了。”
魏洀当下以为粟续是担心他的伤势,可转念一想,粟续既然做下了决定,不会因为他人随意改变的,于是说,“好吧,那你自己进去,一旦发现有异常情况,一定要及时通知我。”
第146章 Chapter 146 所以他是在意……
粟续一再推脱, “万一有情况,你们先撤。”
禁区内危险重重,保不齐那些离开的怪物会回头反击。他已经欠魏洀的研究所够多了, 不能让他们把性命交代在这儿。
“你!”魏洀对粟续的执拗感到头疼, 脑子一热地扣住粟续双肩, 局限对方的视线,微微俯身正视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欠人情,但不是所有人情债都需要你偿还, 我是真心……真心想帮你。”
他看得出粟续的谨小慎微,也清楚这么做是习惯使然。他想说的是,如果粟续愿意,可以试试从他开始向外接纳。
粟续盯着魏洀近在咫尺的双眼, 透过那双深邃眼瞳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他不喜欢和人有牵扯, 这样不用费心帮人做事, 也无需受他人帮衬所累, 孤零零地存在于这个世界, 或是逐渐消散在某个角落, 没有任何挂碍。
魏洀真的是个很讨厌的人, 总未经他允许地给予恩惠,起初他还有偿还的能力, 可随着得到的越来越多,他也理不清自己心里的一团乱麻是对魏洀的感激, 还是别的什么。
粟续抬手轻拍了拍魏洀抓着自己双肩的手,“魏洀,谢谢你,但我还是想一个人进去。”
他知道魏洀对他很好, 这样的好他曾在照顾他长大的院长身上见过,在莉迪亚小队长认他做弟弟时也见过。
但魏洀的和她们又似乎有些不一样,这是一种带着侵略性的讨好,明明不带丝毫伤害,却总惹得他方寸大乱,这是他不曾拥有过的情感。
但他拒绝魏洀并非因为这个,而是有关福利院的事他不能让这个世界的第二个人知道。他身上有太多连自己都不清楚的秘密,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分危险,对他对魏洀都一样。
魏洀挫败地垂下双臂,放任粟续自由离开,神色黯淡地点头,“好,你自己小心。”
他以为自己只要足够有耐心,总有一天能捂热粟续这块石头,但现在看来他或许还要再花些时间。
粟续始终凝视着魏洀的双眼,第一时间捕捉到了他眼中的失意,总觉得自己这会儿应该说些什么,可他向来不会安慰人,怕自己越说越错。
他脚步缓沉地转身欲走,兀然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又将目光落在了魏洀身上,“魏洀,其实看到你的伤已经没事了,我挺高兴的。”
他从小就脾气古怪,身边能说得上话的同龄人寥寥无几。于魏洀而言,他应该是个极难搞的合作对象,只要忍到合作结束,就可以摆脱他这个怪人。
可是魏洀没有这么做,不仅接纳了他的呆板和别扭,还在原本平等的关系中主动落于下风,最大程度上保留他原本的处世态度,小心翼翼又关怀入微。
他不是傻子,不会看不懂魏洀待他的真心。
他不太擅长恭维,能回应魏洀的也只有自己的真心实意。
“时间不够了,我先走了。”话音刚落,粟续眨眼就蹿出了驾驶室。
之前他就觉得一些话对其他人说很正常,但面对魏洀时总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他现在大概知道原因了,因为魏洀于他而言也是一种特殊的存在。
魏洀呆滞地站在原地,亲眼看着粟续的身影潜入海中缓缓向大楼靠近,半晌才反应过味儿来。
“他……他在为我高兴?”
骤然之间,他心头的所有酸涩被翻涌着的喜悦冲淡,化作一股暖流淌过他几近枯竭的心坎,败缩的爱意受到滋养逐渐膨大,似要填充整个胸腔。
“所以他是在意我的!”
魏洀嘴角不受控地勾起,又努力压制住笑意,不让自己看起来那么不值钱。
可他又忍不住反复品味粟续刚才对他说的那番话,莫名感到有根轻羽划过心尖,刺挠得抓又抓不着,浑身发烫发麻,恨不得现在钻进水里冷静冷静。
“咚!”突然,一声异响打断了魏洀的独自喜悦。
奥利弗闻声回头,瞪了眼身后不小心踢到障碍物的队友,而后清了清嗓子说:“那个……魏老大啊,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你们的收音一直都没关。”
是的,他俩刚才又客套又腻歪的对话,被所有人听见了。
所以说,魏洀这是栽在了粟续的手里,还被他们抓到了把柄,是彻底完咯!
得知真相的魏洀深吸了口气,咬牙切齿道:“闭嘴。”
大意了!
不过大家都知根知底,他的感情也没什么拿不出手的。
魏洀迅疾恢复了正色,“所有人注意海域动向,确保大楼安全,他只带了基础武器。”
“放心,都就位了,盯着呢。”能插科打诨的时候,奥利弗绝不嘴软,但眼下有正事要做,他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
梁盏半跪在窗边的椅子上,翘着脚摇摇晃晃,“也不知道粟续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大楼底部的发动机仍在运作,卷起涡旋在外围形成一道道屏障,但藏在门前地底的发动机似乎被人刻意破坏过,使得这屏障有了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缺口。
在海底沉睡数百年,楼内破败不堪,电力与排水系统早已瘫痪。粟续立即打开肩头探照灯,确认周围是否安全。
按照魏洀的说法,研究所的人之前探查过这里,楼上是实验室和会议厅,而他要找的档案室在地下一二层。
跟随走廊两侧安全通道标志的引导,粟续疾快向楼梯口游去,可越是接近自己日夜追求的真相,越发觉得身体沉重,就连呼吸都逐渐吃力。
档案室的大门封死,有被浇筑过的痕迹,侧边墙上镶着道钛合钢门,崭新得与这栋建筑显得格格不入,显然是近期加装的。
粟续的手搭在了门闩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足勇气打开。
他走入一段人工开凿的深幽狭道,隐约听身后有吸引声传出,转头确认见是特制钢门的吸水排水器发出的声音。
再打开一道钢制大门后,粟续终于进入了这间沉没在海底数百年的档案室。
即使做过防潮处理,档案室随大楼常年浸泡在海水中,空气里仍弥漫着一股阴湿腐朽的气味。
这里的空气稀薄,粟续仍靠头罩供氧,轻步踩在起皮卷曲的地胶上,穿过门口的借阅登记处,推开一扇爬满褐红色锈斑的铁门,入眼是无穷尽的铁制书架,每一格都放满了档案。
这个地方留存着一代又一代研究员的心血和遗憾,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辛?
粟续看了眼通讯器,即使将返程的时间压缩到极限,现在他也只有不到两个小时。
这么多文件,他要从哪里查起?
H36N5N7216。
粟续回想起奶粉罐内侧的喷码,如果H36代表实验员的编号,那么后面的字符会不会也代表着什么?
他没有着急查看资料,迅速从书架间快跑而过,目光流连于架子侧边的指引标牌,猝然顿住了脚步。
“果然是用字母来分区,可O之前的书架呢?”
粟续在档案室内绕行了一周,又站在原地环顾左右,并未发现通往地下二层的入口。
这里肯定有地方能往下走,只是眼下他没有时间慢慢摸索了。
管道本就狭窄,粟续还穿着防护服戴着头罩,行动起来更是笨拙。他艰难地抠住接缝,顺着笔直的通风管道一路往下,果然找到了地下二层的管道口。
“招不在新,有用就行。”粟续暗道了一声,抬脚猛地踹开了管道口护网,弯着腰背爬了出去。
他刚要站起又差点被掉落在地的螺丝钉绊倒,于是谨慎地将钉子踢到了一边。只见那颗钉子受力缓缓滚入了管道内,却是隔了有一会儿才听到落地声。
难道这栋大楼不只有地下两层?
粟续犹疑地向管道下方打灯探照,确实不见尽头。
他无暇顾忌旁的,缩回了地下二层继续搜寻,终于在角落找到了N号书架。
“是N号第五排吗?”粟续仰头踮脚,手指滑过书架上陈列的文档编号。
指尖擦过一串刻在骨骼中的数字,粟续浑身一阵,回看刚刚掠过的文件,屏息取下了那份名为7216的文件。
粟续颤抖着手抚去了文件上的尘灰,在看到封页简述上明晃晃地写着“圣心福利院”时,分明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没忍住灵魂深处的悲痛,脱力地靠在了书架边。
“院长,我找到了。”粟续咬紧着牙关压制情绪,憋着一口气打开了尘封了无数岁月的真相。
“2020年1月1日,HOM研究小组根据上级指示开展人类基因研究,意在增强人类基因适应性。
由于研究方案的正式开展需求大量数据支撑,因此对外寻找不同年龄段、不同性别的志愿者,进行周期性的生活化对比研究。
2023年1月1日。在社会关照下,研究小组成立了HOM生物制药公司,与多家福利院合作,设立实验参照点,定期下放生化抗体,检验人类基因在不同环境下的变化与适应程度。
经过长达一年的调试与追踪,整理出以下圣心福利院24名志愿者的各项指标数据……”
文件上的“社会关照”、“志愿者”深深刺痛粟续的双眼,他紧皱着眉目翻阅,二十四条鲜活的生命在几句轻飘飘的鬼话下,成了纸页上冰冷的数值。
粟续陡然间预感不妙,抬手取下了旁边的其他文档,迷了神地闷头一份接一份翻阅,直到一整排的文件都被翻开,资料散落了一地。
恍惚间,他看到了无数半大的孩子正在痛苦地哀求哭泣,明明他的氧气储备充足,却在震惊中一时间压抑得难以呼吸。
“都是福利院,都是24名孩子……这些人怎么下得去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第147章 Chapter 147 我有罪,我愿……
所以他记忆里的那串喷码或许代表着编号H36的研究员负责的第五个实验项目, 而最后四位数字很可能就代表着福利院的孩子们。
他只能寄希望于最后四位数字是编号格式,而非实际数量。
愤怒与悲痛不断冲击着粟续的理智,使得他抓着纸页的手不受控地颤抖, 面色阴沉的紧盯着实验报告最后一页的结语。
“本实验意在为人类发展开辟新路, 所有参与人员均已获得本人或监护人员、监管机构同意。
HOM研究小组在此由衷感谢本参照组的二十四名志愿者, 是他们的无私奉献铸造了人类通往美好未来的阶梯,一切为了人类的未来!”
“又是为了人类的未来。”
粟续倏地怒极反笑,缓缓仰起头似隔着大楼的钢筋混凝土看向腐臭混浊的海面,“人类的未来就要完了。”
他卸了力地蹲下|身, 将掉落在地的文件一张张捡起,重新放回了书架。可当他减起最底下那份圣心福利院的记录时,却紧握在手中久久不愿放回。
明明找到了日思夜想的答案,明明早就预感到了结局, 但在看到这份实验档案时他还是无法抑制心中的酸楚。
粟续紧紧抱着档案盒仰靠在书架旁, 无力的挫败感如同一只长着利爪的大手, 正无情地撕扯着他的心脏。
他蓦然感到支撑自己这一路走来的前路变得模糊不清, 不禁迟疑自己一直在努力寻找的到底是什么, 有什么意义呢?一切都无法改变了不是吗?而他留在这个世界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无数唱衰声充斥着脑海, 太阳穴胀得近乎要爆裂开来, 粟续霎时间感到天旋地转,眼前整个世界都在瓦解崩塌, 仿佛魂灵即将摆脱肉身。
“院长,我找到是谁加害福利院了, 所以你是要来带我一起走的吗?”粟续迷茫地盯着档案室纯白的天花板,愈发觉得头昏脑涨,难以分清现实和虚幻。
通讯器突然发出的提示铃声打断了粟续的恍惚,他怅然地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 游散的理智被瞬间拉回了现实。
不对,他留在这个世界还有意义的,作为一个合格的合作方,他要回报魏洀帮忙拿到那瓶海水,以及……
粟续恶狠地盯着纸页上研究员H36的编号,他不会让这些无辜的孩子们白白的死了。
他深吸了口气调整情绪,刚要开口说:“魏洀……”
便听通话另一头的魏洀声音焦急地说:“粟续,你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得抓紧时间离开大楼。我们突然检测到有一股海洋乱流正在朝大楼逼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粟续诧异地环顾四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感受到的眩晕是实际发生的,于是立即回应道:“好,我知道了。”
他将档案盒合上又放回了书架,目光深沉地凝视着它,心中暗暗作下许诺,缓步退到了墙角的通风管道边。
粟续弯腰再次钻入了管道,身手敏捷地向上攀爬,脑海中已预设好了一会儿的最快逃离路线,忽听一声生涩尖锐的摩擦声兀地响起,在狂乱的洋流海底中加大了摆晃的弧度。
“不会这么倒霉吧?”
“怎么了?”连线并未挂断,魏洀站在风窗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出口,一听到粟续的低语便给予回应。
粟续想赶在通风管道断裂之前爬出去,却不遂他愿地眼睁睁看着头顶的管道螺丝钉松脱,不得已只能计划暂退回地下二层,寻找那个联通一二层的隐藏通道。
他将动作放到最轻,仅差一步就要抵达二层通道口时,头顶的断裂声如春汛裂冰,节节响起,倾斜的管道脱离了原本的位置,阻断了他的侥幸想法。
粟续反应迅速地调整身位,取下肩头的探照灯,提前观察脚下情况,在狭窄的管道内平稳向下滑落,没想到管道的尽头竟是又一扇通风窗。
这扇窗不同于地下一二层的构造,而是嵌于房间顶部,向外隐隐透着亮光。粟续下落时带着的冲劲一脚踹开了网窗,赶在通风管道彻底坍塌前,钻进了未知的地下三层。
“粟续,你怎么样了?”魏洀接连呼唤了好几声没得到回应,已急得穿好了防护服,准备冲进大楼支援。
“我没事,只是……”粟续的口吻中更多的是疑惑,“我现在在的这个地方有点奇怪。”
他目光微抬看向了房间内摆放着的神像,与嵌了满墙的佛龛,他见过的没见过的、各式各样的宗教代表人物都能在这里找到,可如果只是普通的陈列馆,为什么每一尊神像前铺了一张软垫?
这里似乎更像一个……忏悔室?
“你等我,我马上来找你!”魏洀的语速加快,不作犹豫地离开潜艇冲入了海中。
粟续应了声,“好,我在地下三层。”
他说着,眼尖地注意到了一尊神像前摆着个留言本,快步走上前取下查看。注意到本子上的留言时间跨度很长,竟然有将近百年,直至大楼被海水彻底淹没才没了后文。
粟续根据留言本上的碎片信息进行拼凑,推测这个房间是末日来临时的高压条件下,为了照顾参与研究的各国科学家而设立的。
“佛祖,我知道我错了,我丢失了为人的道德,即使没有异变也早已成为一只彻头彻尾的怪物。”
“神啊,我们在做一件极为疯狂的事,如果实验成功了,人类将彻底成为地球上无所畏惧的存在。有人觉得我们疯子,可如果大家都疯了,我们是不是就不是疯子了?”
“主,我有罪,我愿意赎罪。实验进展到这个程度,已经完全超脱了人类的控制,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干涉。主,这是不是海洋的报复!”
粟续冷着脸翻看一页又一页,像这样的留言本忏悔室里还有很多,大部分语言他看不懂,但基本都是在为平日里做的实验感到自责,他们明明已经察觉到了不对,但还是选择服从上级指令继续展开研究,天真地以为牺牲小部分人,总有一天能够找到破除危机的办法。
可一步错步步错,他们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已经回不了头了。
粟续不想坐以待毙,在房间的角落找到了一扇暗门,以及门后挂着的一本痕迹较新的留言本,似乎和其他本子隔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叫祖源,是HOM研究小组第72代负责人,临终前我冒死回到了这里,想替人类犯下的滔天罪恶进行忏悔,请求所有神明再眷顾人类一次。”
第148章 Chapter 148 无心之举的回……
“祖源?”粟续低声重复了遍纸上的名字。
祖这个姓氏不算常见, 何况是在这个时代。他上一次遇见祖姓的是附近海上营地的祖辉,难道说这个祖源就是祖辉的先辈?
关于两人之间的关系,粟续暂时无从考证, 选择先继续看下去。
“我的祖辈兢兢业业在这栋大楼里工作数十载, 而我选择继承先辈们的遗志投身于地下城基地, 为人类再一次重回土地的美好希冀奉献出自己的一份力。
是的,一份力而已。我只是千千万万研究员的其中一个,遵照上级指令只进行实验项目的其中一环,数十年来我始终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直至人类联盟抛弃了年迈的我, 将我驱逐至海上的关怀营地。
在那里,我遇见了其他参与实验的研究员,不甘与愤怒将我们聚到了一起,纵情地叫骂着人类联盟的无耻, 却在无意中拼凑了各自的实验内容, 竟让我们发现HOM隐瞒了多年的真相, 也让我彻底相信先辈们偷藏起来的相关报道, 全都不是空穴来风。
可我老了, 已没有能力作出反抗, 也不愿带着这些秘密死去。若有后来者, 愿您不要嫌我的啰嗦,烦请继续看下去, 哪怕最后只是给您埋下一颗敢去质疑的种子,也不枉我冒死来这一遭。”
粟续淡笑了一声, “哪儿有这么坦诚说出自己心思的?”
倏地,他想到了什么,意会地低叹了口气。或许是被蒙蔽得久了,这位老人不愿成为自己最憎恶的那种人。
想着, 他捧着留言本往后翻了一页。
“后来者,不知在你的时代是否还有这样的传言。想必是不会有的,他们不会允许第二种声音,而我所知道的一切,均源于先辈们的苦心收集。
我的祖先被一名好心人所救,他的父母希望能够捐助那家福利院,以报答好心人的无私搭救,却无意间从护工的口中得知警方怀疑是一家叫做HOM生物制药公司暗害了福利院的孩子。
从那天起,收集有关HOM的线索与延续恩人生命好好活下去,成了我们一脉最深重的信念。
为了更好地接近真相和得到研究资源,先辈选择加入HOM。他说自己已不指望有朝一日泉下相遇,恩人能够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但求尽自己最大可能,报答恩人的舍命相救。”
粟续捏着留言本的指尖使劲到发白,未料到当年的事在此刻再一次被呼应。
他的一个无心之举,在断联的时间线里不断回响,为茫然无向的他指引方向。
“后来者,很感谢您能看到容忍一名耄耋老人的絮叨,您的善良将会成为您所拥有的一笔不菲财富。
不耽误您的时间了,以下是我所知的一切,如您感兴趣,可以掀开地毯找到一叠资料,这是我们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佐证。”
粟续将信将疑地弯腰掀开了地毯,果然找到了一叠装在文件袋里的报纸和打印文件。
从报道的时间来看,魏洀拿给他看的关于“第一支黑雨病毒抗体疫苗研发成功”那张旧报纸的出处应当就是这里。
看来魏洀在此之前就已经来过这儿了。
粟续暗道了一声,蹲在地上一手翻动留言本,一手在资料上寻找验证。
留言本再往后翻了一页,终于写到了关键。
“HOM生物制药公司的前身是A国驻扎在J国的地下秘密实验室,他们在R国第一次公开排放核污水前就已经开展了数项秘密研究。
由于地下实验室的保密性,他们囤积了大量污水无法处理,在得知核污水排放的消息后,他们趁机倾倒了大量生化废料,企图掩盖自己的罪行。
在发现大量海洋生物发生形态畸变后,许多科学家提取了海水样本进行化验,发现水中各项放射性物资含量比预想的最坏结果还要严重,除公开抨击排放核污水这种全然不顾人类与地球未来命运的行为外,还联合了环境保护组织着手开始监控各排放源头的污染数值。
他们隐约察觉除了已知的几个排放点外,海水似乎还有其他污染源。”
粟续偏过头翻阅资料,的确能找到相关报道。当年也有不少网友怀疑R国除了公开的几处核污水排放点外,其实暗地里还有其他小动作。
但现在回看,事情没有当年表露出来的那么简单。
“HOM秘密实验室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总有一天会被发现,届时A国恐怕都无法保住他们,为了将功折罪,他们开始研究补救方案。
于是HOM关于人类基因适应性的研究正式开始,由于其存在的特殊性,无法公开对外招募志愿者,于是他们将目光投向了社会特殊群体,利用疏于父母管教或没有亲属的孩子,以HOM生物制药公司的名义,伪造过往的慈善经历,成功骗取社会机构的信任。
他们的所作所为泯灭人伦,竟浓缩了海水成分,掺杂在食物中让无辜的孩子们吃下,模拟未来的海水污染对人类造成的影响,又通过保健品或食品向‘实验体们’定期投放化学制剂,以此得到人体反馈和实验数据。
救下我先辈的那位恩人所在的福利院便有24名儿童不幸成为实验目标,孩子们在经过长达五年的病痛折磨后,懂事的表示不愿在艰难的环境中成为监护人的拖累,24名儿童均主动放弃治疗,选择留在即将被淹没的医院中,不参与撤退。”
粟续难以接受地反复查看留言本上的文字,一遍又一遍确定这份报道是否有误,可即使他有再多怀疑,当下早已无从考证,而且祖辉的上下一脉没有必要骗他。
所以他的弟弟妹妹们被病痛折磨了那么久,最终留在了大海里。被水灌入鼻腔活生生憋死的感觉他深有体会,知道很不好受,他可以坦然接受死亡,却无法平静地面对曾经活泼可爱的孩子们就这样了结自己生命的消息。
他无力地往后一跌,没有预想中摔落在地面上的疼痛,回头一看才发现魏洀不知何时已经找到了他。
魏洀侧目瞧了眼地上的资料,粟续不作任何解释,他便一句打探的话都没有说,而是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吗,能站得稳吗?海底乱流马上就要来了,你想带走什么我帮你搬,我们先撤出去好不好?”
粟续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收好留言本,将所有资料转回了文件袋,全都放进了他防水防护服的内兜中。
魏洀俯低身体观察粟续的眼神,低声询问:“时间有点紧急,没力气的话,需要我背你出去吗?”
他从未见过粟续露出这样的神情,无力、自责,与浓重的怨恨交织在一起,眼神幽晦得犹如暗不见光的深海,令人望而生畏。看着这样的粟续,他由衷觉得心口发闷发酸,希望能分担粟续的哀痛,又不敢在此时打断他的难过。
粟续深吸了口气摇头说:“我没事的,走吧。”
除了海洋乱流的原因,他也是时候要赶回灯塔了。
“你们出来了吗?乱流已经很接近了,船现在晃得很严重,五分钟内必须撤离!”奥利弗紧盯着海底动向,目光时不时向大楼出口看去,见魏洀和粟续一前一后出来,终于松了口气。
魏洀打开舱门让粟续先进,缓冲舱排水与消杀结束后,他迅速坐上了驾驶位,“已就位,出发。”
他的话音落定,守候在大楼外围的潜艇霎时间全部撤离,赶在混乱前以最快速度撤出禁区。
魏洀暗暗瞥了眼粟续,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伸手暂时关闭了通讯接收器,轻声问询:“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粟续垂头盯着带出来的线索,闷声问道:“出发前,你为什么没有和我说地下第三层的事,想试探我什么?”
是对此次合作的不放心,还是不放心他这个人呢?
魏洀就知道粟续一定会问,他看得出粟续现在有点生气,但他要是不好好回答,粟续一定会更生气。
“我的确怀疑过你和HOM之间的关系,倒不是觉得你们之间有什么勾连,只是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我说过我想同你一块儿进去,但你的秘密我不便多问,所以想着等你查得差不多了再告诉你,没想到突然遇上紧急乱流。”
“我能带你来一次,就能再带你过来。”魏洀不拘泥于尊严这种场面东西,当即向粟续示弱低头,“我真的没有怀疑你,也确实藏了私心。粟续,我知道错了,你对我生气也是正常的,但能不能生完气后别不理我?”
他低估了那些关于HOM的线索对于粟续的重要性,所以他是真心实意地知道自己错了。
“那也得等我生完气再说。”粟续忿忿地扭过头不看魏洀,趁着返回灯塔的时间,继续查看祖辉的留言本。
留言本中记录的内容是粟续从未听过,也无从打探的信息,如果不是祖辉祖祖辈辈的积累,这些线索恐怕早已淹没在了岁月的长河。
“2024年至2103年,HOM生物制药公司利用人体实验获取到的数据,提前投入相关研发,生产了一系列净化系统、医疗器械等,从一个无人知晓的地下秘密基地快速在人类末日社会中崛起,掩盖了一切曾经犯下的罪恶。
黑雨危机来临时,数以万计的人类失踪和死亡,HOM尝到了钻空子带来的甜头,趁乱扣押感染或轻微感染的人类暗中进行人体实验,表示无论是什么药剂,在动物身上进行测验,总没有人类的反应来得直观,并冠以末日时期非常手段的名头。即使有受害人家属发现了不对,当时的HOM已拥有了不容小觑的势力,但凡听到异声,便会毫不犹豫地清理干净。
而他们,就这样逐渐成为了那个时代的救世主。”
第149章 Chapter 149 被哄不是小孩……
“人类社会因黑雨危机出现了多次内战, 大量感染体向人类发起进攻,现存人类数量在那段时间迅速减少。
在进行大量的人体实验后,HOM以最快速度研制出了抗体疫苗。
可HOM生物制药崛起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遭到人类联盟的怀疑, 也引发大量媒体的跟踪报道。人们着手暗中调查HOM的研发过程, 捕捉到了他们在进行人体实验的蛛丝马迹。
可当时的HOM公司已基本掌控人类的各项命脉,即使是人类联盟也对其无可奈何。
最终双方各退一步,HOM公司宣布解散,所有成员加入人类联盟继续为人类的未来奉献终身, 作为交换条件,人类联盟会帮忙掩盖过往的罪行。
于是一夜之间,所有媒体对HOM的报道绝口不谈,可巧合的是, 有关事件的所有人在第一时间得到了疫苗接种的机会。”
粟续眼神黯淡地冷笑, 果然啊, 人类贪婪的本性只要被激发, 就很难再回头了。面对生存的诱惑, 多少曾经高喊着揭露真相的正义人士弯腰低头。
想活着不是件可耻的事, 却这样的做法实在令人唏嘘。
“精卫计划提出后, 原HOM管理者与研究员投身于人类基地的优化改造,很快就渗透到基地各关节, 以科研人员的数量与研究经验逐步掌控话语权,统领了科研团队。
而在当时动荡不安的环境下, 隐藏在人群中的HOM管理层主动站了出来,以神旨安抚人心。
他们收买人心的话术很有一套,骗过社会慈善机构,也能忽悠当时还有救治机会的轻微感染者心甘情愿地加入人体实验, 更是在面对人类联盟集体讨伐时全身而退。
他们的神谕起初是没人相信的,可眼看着灾祸不断来临,人们渐渐没了活下去的信心,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虚无主义,哀求上天与神明能赐予他们生机。
而这些管理层再无人揭露过往所行的情况下,自创了神集教派,以人为关怀维持人类秩序。”
粟续不明白,HOM这么明目张胆地引导人类集体走向,人类联盟不加以干涉吗?
他默默继续看下去,很快就有了答案。
“教派和科研团队逐日壮大,却并没有得到所有人的认可,一些知道真相的老家伙们还活着。他们激奋着诉说自己所知的真相,得到的却是被放逐至末日关怀营地的消息。
在绝对利益面前,人类联盟选择放弃人类同胞。
反抗者即使有再多不满,也只能说给营地内对人类基地没有威胁的老弱妇孺听。
后来者,我真是不甘心啊,可生命即将走向尽头的我除了满满腔怨愤外,还能做什么呢?
听说人类联盟正在计划什么飞天计划,带着人类的优质基因离开地球表面,等待陆地重新出现的那一天。
不知您发现这封留言时,人类是否已经回到陆地了呢?
我无比期盼那一天的到来,愿人类命运永垂不朽,也愿您身体康健。”
粟续又往后翻页,却再没有后续。这一次他没有进入幻梦,无法想象一位老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些心酸。
老人打从一开始也对神明抱有期待,可面对忏悔室内的各教派的信仰,竟找不出一尊能够嘱托心愿的。
即使他被人类社会无情抛弃,心中也有不满,可在留言末尾仍保持着美好祝愿,希望人类有天能够再次踏上陆地。
可现实终究是要让这位老人失望了,人类并没有走向光明,反而在自私与欲望中一步步沉沦深渊。
魏洀留意到接收器闪烁红光,立即开启对话,“奥利弗?”
奥利弗的提醒声紧接着传出,“老大,往前就是灯塔的监控范围,我们不能再靠近了。”
“好,我们知道了。”魏洀看了眼时间,距离灯塔下一次换岗还有不到十分钟。
他缓缓停下了潜艇,解开安全带走到粟续跟前蹲下,歪头观察着他的神情。
注意到魏洀的靠近,和他小心翼翼探究的目光,粟续的视线从留言本上抬,惆然摇头说:“你不清楚我为什么调查HOM,也不知道我的遭遇,有疑虑很正常。我生气归生气,也知道更多原因是因为我没有和你说清楚。”
他不是蛮不讲理的人,福利院的旧事与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是他自己选择了保密,就无法怪罪别人不理解。
但他的确因为魏洀的隐瞒而感到不高兴,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是我隐瞒在先,你就是现在揍我一顿都是应该的。”魏洀泰然地摊开手,表示自己愿随粟续处置。
可看着粟续满脸阴郁,他轻声宽解道:“人类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和HOM脱不开干系,他们犯下的罪孽却要拉上全人类买单,实在是可恶至极,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你这哄小孩的语气,也太奇怪了。”粟续对魏洀这番相当刻意的安慰感到有些无语,但心头的阴霾也确实减轻了许多。
魏洀轻声笑了笑,从口袋掏出一颗方糖递给粟续,“被哄不是小孩子的专利,吃糖也不是。”
谈及正事他又恢复了正色,“这世上还有很多人怀抱着希望,而深海研究所做的一切就是让他们活下去,我们会拼尽所能让假设成为现实。”
粟续攥着魏洀递来的糖,明白他藏在话里的招揽,但没有因为他人的言语而动摇自己的想法,摇头坦言:“站在我的角度看待这世界,它依旧是那么的令人讨厌,但我依旧会遵守约定,完成我们之间的合作。”
他低下头再次阅读祖源的道别,“因为我也想看看,在绝路边缘的人类最终能走到哪一步,而这个破烂一样的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粟续看了眼临近的时间,收好留言本交给了魏洀,“你先帮我收着,要是有机会,我亲自来找你讨要。”
魏洀明白这些线索对粟续而言来之不易,顷刻间明白了对方的打算,面色凝重地打开了驾驶位旁边的柜子,拿出三瓶营养液作为交换似的递到了粟续面前。
“不太清楚你说的橘子是什么味道,所以这次我边尝边配,是酸甜的不难喝。要是不对你的口味,记得再和我说。”
“谢谢。”粟续不觉得魏洀的唠叨烦人,反而窝心地低眉浅笑了笑。
他冰凉的指尖无意中划过魏洀温热的手背,握住了营养液瓶子,却见另一端没有松手的意思,困惑地上抬视线看向魏洀,“怎么了?”
“嘟——”
粟续闻声朝灯塔望去,那是下一班巡逻船出航的声音,也就是说,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你会来找我的,对吗?我不只想得到那瓶海水,还想……”魏洀突然顿住,紧盯着粟续的双眼咽了口水,渴盼着得到自己期待的答案,“想你能平安。”
粟续向来不对难以确定的事作出许诺,可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魏洀的期许。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怎么会有个与他本不相干的人惦念着他的安危?
这个人图什么呢,他孑然一身,已经没有什么能拿来交换的东西了。
可魏洀凝望着他的眼眸中满是纯粹,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嘟——”又一声鸣笛声想起,似在催促着别离。
粟续突然上前一步踮脚抱住了魏洀,响彻海面的鸣笛声近乎要遮住他的低语,“魏洀,你哄人的技术真的很拙劣。”
他疾快地又松开,趁魏洀震惊愣神的功夫拿走营养液,后退着到了舱门边。
魏洀的讨好略显生疏笨拙,可更招笑的是,他竟然对此很是受用。
耳边的温热久久不散,那股难以言喻地潮湿紧裹着他逐渐躁动的心脏,魏洀木讷地点了点头:“好,我再研究研究。”
他站在原地呆滞地目送粟续离开潜艇入水,半晌才回过神来,如梦初醒地捂着心口大喘粗气。
直到第三声鸣笛响起,魏洀游离的神志才舍得回归,又叹又笑了好一阵才坐回驾驶位重新启动潜艇。
天幕没有云层遮挡,这还只是早上六点,阳光下就已经刺眼得无法视物。
冰冷的海水驱走粟续一夜未眠的疲惫,他以最快速度游向正在移动的巡逻船靠近,攀附着即将归港的船只,悄无声息地接近灯塔。
但海上灯塔水下藏有红外监控,全天无休地关注着水中异常,严防异化生物趁机混入人类基地。
巡逻船缓慢驶入灯塔检测范围,无人注意到一道攀附着船身的人影一晃而过,敏捷地绕过监察视线跳上了指挥舰。
粟续倒挂在连接着焚烧炉的铁网上,以他暗中观察圣玛利亚基地得出的经验,大战结束后这里就暂时停用了,加之这会儿各岗都在换哨,眼下的防守最是薄弱。
可他要是倒霉地抓错或踩空,直接从这里滚下去,就算不摔死也会激活焚烧炉工作,直接被火化干净。
粟续打从作下离开灯塔的计划,就已经预设好了回归的路线。现在只要等没人的时候爬上医疗船,通过和灯塔连接的栈道再往下走,就能回到地下城。
清晨的海风带着些许凉意,莉迪亚一夜没睡,站在医疗船的甲板上远眺着海面,久久没等到粟续回来。
她忽而听到轻微的铁索摩擦声,默默退到了角落藏身,暗暗窥探着声源,只见是一道熟悉的身影跳上船,非但没有喊来巡逻抓捕,反而长舒了一口气。
第150章 Chapter 150 匹夫无罪,怀……
粟续预感微妙地猝然回过头, 并未捕捉到有人窥探,他并未掉以轻心,迅速撤回了灯塔。
莉迪亚忧心忡忡地从掩体后走出, 愈发看不明白粟续的立场。
她曾以为粟续只是比其他人思维清醒, 能够意识到马提亚体系华而不实, 而现在这个想法被推翻重建。粟续为什么要选择假装自己配合强兵计划,博取实验中心信任?他的背后极有可能另有势力,可会是什么人呢,究竟想对人类联盟做什么?
莉迪亚沉默着摇了摇头, 虽然拿不出切实证据,但她仍旧相信粟续不是坏人。
“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她远眺着灯塔栈道的另一端喃喃,回身走入了船舱。
粟续快步走过栈道, 正面遇上换岗就位的卫兵, 不惧不怯地往前走着, 直到被拦住询问外出原因。他面不改色地答道:“原本想来找莉迪亚小队长叙旧, 发现她人不在治疗室。”
卫兵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 认得粟续就是之前协助圣玛利亚反击入侵异化生物的前卫队之一, 出于对施助者最基本的礼貌, 他们只是走个过场地检查了粟续是否有感染迹象。
“怎么还穿着防护服?”
粟续看似坦荡地说道:“昨晚吃了饭就在平台上坐着透气,然后就过来了, 没回地下城基地换衣服。”
卫兵闻言对视点头,他们调阅了昨夜异常记录, 有一处灯塔的巡逻卫兵交接时登记过,表示看见粟续出现在顶层,并未出现异常举动,只是后来默默离开了。
“行了, 对话流畅,动作神态均无异常,你可以进来了。”卫兵说着,准予粟续通行。
“谢谢。”粟续全程没有慌张,神态自若地进入灯塔,漫步向地下城基地走去,无人发现他紧攥着头罩的手在玻璃上晕开了一层潮湿的雾气。
他还未踏进地下城,刚巧赶上正在召集队员准备动身的埃米尔。
埃米尔淡漠瞟了眼路过自己,朝最近的食物供给点走去的粟续,满不在乎地移开了视线。粟续不找事就谢天谢地了,他才不在乎这人晚上去哪儿了。
直到粟续领完地下城为前卫队提供的食物补给回来,慢悠悠地吃完了早饭,其他队员才睡意朦胧地接连抵达。
其中有人打着哈欠说:“队长,下次能不能晚点出发啊?”
不过用不着等埃米尔回答,他们也知道答案了。
埃米尔冷哼了声,暗骂这些队员不识好歹,但面上不能说得太难听,“迟迟运送完补给返程,加上护送任务,你们每个人平均最少也有20贡献点,要是真累了想休息,等回了马提亚再说,不乐意赚贡献点的继续歇着就行。”
一听埃米尔队长这么说,队员们哪儿还敢呛声?
刚才还提起晚起的队员当即找补:“队长别生气,您花费这么多心思接到这样酬劳丰厚又清闲的活儿,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他的话得到了不少队员的附和,更有人替埃米尔领了补给恭敬递上,说尽了漂亮话。
埃米尔被队员们簇拥着,餍足地眯了眯眼,抬手说:“行了,出发吧。”
他一早就收到地下城物资处发来的消息,表示任务需求物资已装载完毕。他领头带着一行人阔步离开地下城,从灯塔底部的升降桥门踏上已经停在海上方舟。
不论是队员们的殷勤,还是灯塔对马提亚公民的尊敬,都让埃米尔称心如意,除了旁边打着哈欠路过的粟续。
这人一进船舱就趴在老位置上睡觉,任谁都不予理会,就算一句话没说也相当扎眼。
“晚上不睡觉,也不知道上哪儿鬼混去了。”埃米尔不满地低声谴责了一句,又暗道自己又不自觉地给粟续过多眼神,很是刻意地摆正自己的视线,坐上驾驶位离开灯塔停港处,驱使方舟向任务坐标靠近。
此次任务并不复杂,他们只需要将人类基地的物资运送到海洋资源采集基站,以供负责开采能源的工人们日常生活。
资源基站按照采集内容分为很多种,有开采地下水的,也有地底矿产、油田的,地球表面广袤无垠,各类资源丰富,所以人类还是得想办法回到陆地上,光是收集物资这一项,在地面上就比在海里、空中要方便许多。
可不论是从小收到的教育,还是积年累月的见闻,粟续都不赞成这样的想法。协同埃米尔他们运送物资的一路上,他沉着脸色心事重重,蓦然想起曾经在地下水采集中心看到的幻梦,那时也是有前卫队负责运送物资,并带走采集到的地下水资源。
纵使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贪婪的马提亚仍不知悔改,如同吸血水蛭一般汲取着地球的养分,或许还在天真地以为资源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粟续冷眼旁观着前卫队与采集中心平静如完成寻常任务的交接,没有一个人对马提亚的指令感到歧义。
一抹浓烈的嘲讽从心口划过,淌下的早已不是热血,连同曾经感到的失望与悲哀都被冲淡,越是厌恶这样的世界,他越忍不住想看看高喊着“一切为了人类未来”的马提亚还会做出什么样可笑的举措。
那些魏洀畅想的美好未来,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就像是个天真的童话故事,或许是出于偏向合作伙伴的信任,这已然成为了粟续对这个腐烂恶臭的世界所剩不多的期盼。
埃米尔接任务主打的就是省时省力,特别留意过任务难度,这次他们不用潜入深海,只要在海面进行物资交接就算完成。
眼见贡献点轻松到手,埃米尔虽然面上不显,心中早已得意忘了形,如果没有在返回飞行平台时又遇上护卫军的话……
他打远了瞧,惊觉站在稽查队旁边的何止是护卫军,还有莫勒上将的身影。好死不死的,上将好像还朝他们这儿看过来了。
“最近怎么频频撞上他,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埃米尔默默瞥了眼粟续,猜到八成又是他惹出来的祸。
向来急色的埃米尔不禁低声骂了句,选择排在了离护卫军最远但等待人数最多的队伍,没时间总比没命强。
粟续收到埃米尔嫌弃的眼色,下意识偏过头避开和莫勒对视,却对上了关杰投来的好奇目光。
他垂眸微思后顺势问关杰:“护卫军和指挥中心在马提亚的地位差不多,为什么大家好像更惧怕护卫军?”
他和莫勒接触得不多,但从目前来看,这人没什么很可怕的地方,就是有些令人捉摸不透罢了。
令他奇怪的是,两边都仅听命于船长,是上位者的左膀右臂,为什么会出现这么明显的偏差?不过护卫军在灯塔基地倒是出乎意外的德高望重。
关杰的回答脱口而出:“因为护卫军拥有绝对处置权啊!别说我们这些三等公民了,就算是那些在实验中心、工程部工作的二等公民,要是不小心得罪了护卫军,他们想抓就能抓。”
“他们这么干了?”粟续多问了一句。
关杰摇头说:“没有是没有,可他们有这个权利不是吗,谁敢惹他们?”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当典故在眼前具象化,粟续不免感到唏嘘,偷瞄了眼不远处的莫勒,察觉对方果然正盯着他看。
他知道莫勒在等待着什么,只是他的计划容不下护卫军上将这么大一个变数。
粟续熟视无睹地再次看向关杰发问:“你说,传说中的船长是什么人?”
关杰一听,忙要捂住粟续的嘴巴,被他避开后,立即食指置于唇前示意噤声,“不能议论船长大人,你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