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预估返航时间。”
“当日返航。”
“ARK646,上第四跑道做启航准备。”
“收到。”粟续一脸死气地完成报告。
时隔半年,他突然有种被迫回到工位上班的既视感,社畜的班味自然而然地散发了出来,拦都拦不住。
因为他们这次任务过于简单,领航部甚至没有任务描述,只好由粟续来说:“本次任务是配合领航部海况收集中心的要求获取海面样本,预计一小时后抵达任务坐标。”
船舱内雅雀无声,在座的队员都是听从加百利教授的指示来协助粟续,没有一个人是真心服从。
粟续没有因此而感到委屈,反倒有些能理解当初的梅格了。
他一言不发地驾船抵达任务地点,起身边检查随身装备,边机械性地作下安排:“十六名队员,四人一组,分头采集海面样本,保持通讯畅通。”
话罢,他率先放下了一支水艇,料想关杰不会跟他一起走,于是独自成队,负责一个方向。
这片海域他在下落前提前观察过,有几处前卫队放置的海上基站,显然之前已经有队伍来清理过了。
重叠的海上基站,无意义拆分的海上任务,无形之中浪费了这么多人力物力,马提亚会能源告急,粟续认为不无道理,甚至觉得他们活该。
除了关杰,其余队员眼中多少有些讶异,他们都以为杀害同胞的粟续应该是个很暴戾的人,没想到竟然这么冷静。
关杰倒是早就习惯了,耸了耸肩从中调解道:“你们都是被教授看重的人,相互配合才会让教授满意,你们才能得到更多想要的东西。所以开始吧,为了教授,也为了你们自己。”
他的这套话术对这些脑子已经不太灵光的前卫队员们很是受用,接连上船配合任务完成。
今日的海面难得无风无浪,除了阳光还是那么刺眼,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腥臭,站在水艇上倒是有几分海滨度假的既视感。
可粟续船边的海面上倏地频频泛起波澜,似乎水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他立查不对地拔枪回身,还未扣动扳机就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巴。
粟续诧异地瞪目看着眼前掣肘他的人,垂眸看了眼捂着他嘴的手,轻拍了拍示意对方先把手拿开。
在对方将手拿开的同时,他关切地环顾海面四周,一把将人摁在了船底,“魏洀,你怎么在这儿?”
第156章 Chapter 156 天气好不好和……
卷着海面潮热的风轻推独自漂浮在水上的船艇, 随着轻摇慢晃,两人的头罩时不时轻碰,玻璃上的雾气浓而渐淡。
“方舟以北, 样本采集小队已就位。”
微弱的汇报声在静谧的海面上兀然出现, 魏洀还未回答粟续刚才的问题, 下意识将人拽进怀中,警惕地微抬起头检查周围情况。
粟续讶异地微扭头看了眼揽住自己肩膀和后腰的两只手,旋即抬眼盯着魏洀,顾不得没摘下头罩, 说话对方未必能听得清这件事,咽了口水直接问:“你干什么?”
他略有些艰难地从魏洀的桎梏中,抽出了自己的手,点了点自己的头罩, 表示刚才那是队友的声音。
魏洀尴尬得撇过了头, 抱着粟续的手迟缓僵硬地松开, 佯装自然地抬起摘掉自己的头罩, 轻咳了声解释道:“怕别人看见。”
防护服的密封性其实不错, 但今天海上难得这么风平浪静, 船上就他和粟续两个人, 认真一点还是能听见声音的。
得到自由的粟续忙从魏洀身上爬起,听清楚对方刚才说了什么后, 摘头罩的手不禁一顿,好气又好笑地暗道:怎么莫名有种偷情的既视感?
他怔了一怔, 被自己荒谬的想法吓到,不敢直视魏洀的眼睛,抬手擦了擦鼻尖,问:“所以别人看见我有什么问题吗?”
魏洀一时失语地移开视线, 又忍不住偷看粟续的反应,实在没忍住地抱歉笑说:“我错了,下次注意。”
粟续被笑声感染,脸上也多了几分隐忍着的笑意,旋即问:“你怎么突然来了?”
虽然他刚才是想联系魏洀,但消息都还没发出去呢,人居然已经来了。
魏洀上半身往粟续面前倾了些,清澈的眼瞳在烈日照耀下熠熠生辉,“因为感应到你可能会需要我,所以就自作多情地找来了。”
粟续移目对上魏洀的视线,挑眉问:“你什么时候又在我身上装了定位?”
“又?”魏洀仔细回想自己犯下的“罪过”,反应过来粟续说的是之前他给的那个小型驱散仪,他就是靠着上面的定位器在采集中心找到了粟续。
魏洀立即双手举过头顶自证清白,仔细一回想又有点心虚,放下手说:“其实也差不多。”
他干笑了两声,“我联系了所有营地住民和研究所在海上的任务队,只要有人发现你的行踪,立马通知我。”
魏洀低眉瞟了眼粟续抓在手中的通讯器,屏幕上是已经编辑好的文字,收信人却是空白的,当即领会地说:“看来我猜对了,这算不算是一种心有灵犀?”
他邀功似的歪头盯着粟续的双眼,满心期待着得到对方的回应。
粟续张嘴欲言又止,转言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想问你。”
见他一脸正色,魏洀配合地点头应声:“好,你说。”
粟续垂眸整理了一遍思绪,抛出了自己的假设:“你之前说研究所调查过服用了强兵剂的卫兵,所以我想和你确认,如果一个人跳过营养补充剂的体质提升阶段,直接接受强兵计划的改造,能不能在一定程度下保持清醒?”
上次配合加百利采集实验数据时,他就是清醒着的,但不太确定服用了强兵剂后,还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
他原本盘算着近期再联系一次魏洀,但昨天在领航部听了一晚上小队长的“入职培训”,一早又接了任务出发,还发现自己高估了加百利的耐心,所以他必须赶在本次任务前确认好计划的可行性。
魏洀原本舒展的眉心在听完粟续的一番话后拧紧,直言:“营养剂和强兵剂有本质上的区别,前者是一种成瘾性极高的补剂,是实验发起者意图让人屈服和为改造打下基础的手段,而后者属于生化试剂,即使经过长时间的体质优化,在异常基因侵入的情况下,仍存在极大的猝死风险,更何况你想完全清醒着接受自身基因被修改的过程,这样的痛苦几乎是常人无法办到的。”
他牙关紧咬着提醒粟续最严重的后果,“你很可能会死。”
粟续平静地笑说:“但这是最直接的一条路,不是吗?”
上次他去研究所找魏洀的时候,就已经有这个想法了,且从魏洀交给他新调配的营养液这个行为来看,也是猜到他有这个计划的。
魏洀无奈地仰头长叹,拉开防护服外套,从内兜取出一张地图递给粟续,“这是实验中心的地图,上面画的都是我去过的地方,这一片空白区域在我的权限范围之外,好像是加百利的私人活动区。”
他说着,指了指二楼除加百利办公室、实验样本储藏室、研究档案管理室外,最角落还有一小片未知区域。
为了方便粟续找路,他连上下楼的安全通道和管道连接也画了,只希望在最大程度上降低粟续的风险。
粟续的视线落在地图上的空白区域良久,默然筹算着什么,没注意到魏洀一直盯着自己。
等他反应过来时,木讷地说了句:“谢谢。”
“我不是在等你的感谢。”魏洀失意地叹了声,又问,“我给你的那些营养液都有喝吗?”
粟续点头,如实说:“这次的不会犯困。”
魏洀紧接着从兜里掏出一个药瓶,“这药的作用是阻断和镇定,只有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能使用。”
研究所在海下暗中带走过几名服用了强兵剂的卫兵,通过分析他们的血液成分,试图研发反制类药物,但由于加百利的实验计划过于疯狂且在不断更迭,研究所至今还无法给出最有效的阻断药,不过从最新的研制方案来看,这份特效药的效果还是很可观的。
粟续接过药瓶攥在手心,尝试缓解气氛地打趣道:“你知道吗,你现在特别像冒险游戏里提供关键道具的NPC。”
魏洀眉眼间的担忧没有因此褪去分毫,但看到粟续难得主动开口缓和,虽然听不太懂,但还是配合地微勾起嘴角,“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还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不管能不能办得到,我都尽量去办。”
他的承诺温和却带着极重的力量,压得粟续屏息愣神,躁动的心脏反抗似的越跳越快,催生出的不解更浓:“为什么?我不太明白,你做的这些已经远超过合作者应尽的义务了。”
被对方发现猫腻的魏洀没有羞怯,眼神愈发温柔地凝睇着面前的人,投问:“在这件事上,你怎么没有假设呢?我做这一切的原因,会不会是因为我……”
“打住。”粟续抬手制止魏洀继续说下去,摇头说,“算了,答案对现在的我来说不重要。”
有魏洀的特效药在,他应该能撑到把那瓶海水带出来,至于能不能活下去他无法做出保证。与其知道答案后心里有所挂碍,倒不如无牵无挂地放手一搏。
魏洀握住粟续抬着的手,尊重对方意愿的没有说开,也遵从自己内心地慢声说:“因为我希望每天都能有好天气。”
粟续尝试抽回手,但魏洀紧攥着他的手腕不放,似乎还有话想说。他只好抬头看一眼天空,抿了抿唇说:“天气好不好和我有什么直接关系吗?”
魏洀脸上的笑意更浓:“有关。只要收到你的消息,或者见到你,都会是好天气。”
他做这些不奢求粟续的回报,所以奥利弗总笑他自作多情,但他也知道粟续不是不懂,只是总有自己的考量。
所以,他只需要明明白白说出自己的想法,如果他做的这些事需要粟续付出报酬作为交换的话,那必然是粟续能安然无恙地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第157章 Chapter 157 感受一下知识……
“你想吃菜饼吗?”粟续突然发问。
“嗯?”魏洀恍然想起从前在劳民区时, 阿帕分给他那半块菜饼,瞬间明白粟续的意思,颔首回应, “想, 当然想。”
是的, 他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粟续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的话音刚落,上半身突然被一股力量往前拽, 迎头砸入了一个宽厚柔软的环抱,一双有力的臂膀环绕着他,力道越勒越紧,近乎要剥脱他的呼吸。
魏洀眷恋地紧抱着粟续, 试图在身上刻画他所有存在的痕迹, 以防最糟糕的情况发生。
可他越是这么想, 胸口就止不住的揪痛,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剥离, 连他都不清楚粟续的存在何时已经同自己的所思所想黏连纠缠。
这样真的挺傻的, 但他又甘之如饴。
魏洀将头埋在了粟续颈侧, 声音发闷地说:“那个人我已经安排好了,接下来的行动等你指令。”
湿热的气息刮过耳畔, 化作暖流流入泛着波澜的心湖,驱使粟续抬手回应魏洀的拥抱, “好。”
他的前路难测,在所有事情无法确定前给不了魏洀想要的答案,免得徒生遗憾。
可此刻翻涌的私心在粟续计划之外,即使他极力压制, 精神上筑起的高墙在看到魏洀的出现时就已经开始动摇。
海面平静得仿佛整个世界陷入了静止,那就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让他抑制的情绪放纵片刻,只片刻就够了。
黄昏的钟声直婆娑殿堂传出,回荡在铺满金色霞光的上空,路过的马提亚公民纷纷停步向朝圣地深鞠一躬,却下意识地避开了旁边静谧无声的实验中心。
“教授,我愿全力配合实验中心的改造计划,一切为了人类的未来。”
看清通讯器屏幕上粟续的答复,加百利满意地靠着椅背,微眯双眼看向返程后前来汇报的关杰问:“看来你们这次任务完成得相当顺利。”
关杰虔诚地跪地佝着腰背,如实呈报道:“是的教授,我们顺利采集了海面样本,粟续……不,粟队长带领小队已完成任务结算,如您预料的一般,调度处给予了他高度评价。”
他的这番话即是在确认粟续的能力,又赞颂了加百利看人的眼光,大概是带来好消息的缘故,他难得没听到眼前人的奚落。
加百利心情愉悦地把玩着手里的钢笔,确认地问道:“粟续都有按照指示服用营养液吗?”
“有的。”关杰不假思索地应声,猝然间想到了什么,眼神复杂地埋头避开了加百利的直视,继续回答道,“每次任务前,我都是亲眼看着他喝下去的,是教授您的助力,才让他有了今天的好成绩。”
这样明里暗里的称颂对加百利很是受用,他快意地拍了拍椅子扶手,意味深长道:“看来是时候了。”
目前海洋异化生物的进化速度已远超出马提亚的预估值,如果人类联盟无法在短时间内想出解决方案,人类基地被怪物入侵将不再是偶然。
所以他需要粟续尽快配合改造,找到克服自然法则的办法。
现下已经确认粟续会参与改造,加百利立即联系研究员着手筹备实验计划,一心沉浸在研究中,完全无视了还跪在办公桌前的关杰。
关杰想同加百利道别,但又清楚自己这会打扰他必然要挨骂,默叹了声起身悄然离去。在合上办公室大门时,他突然停下了动作,忧心忡忡地注视着加百利,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实话。
最近几次他其实并没有亲眼看见粟续喝下补充剂,之所以没有如实说,是他认为教授会更愿意听到这样的答案,不过粟续的能力他都看在眼里,应当是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关杰默默在心中自圆其说,他不想欺骗教授,但粟续现在已经是队长了,顺利的话之后多在调度处替他说几句好话,保不齐会传进实验中心的耳朵里,就能在下一次前卫队考核前拿到参与强兵计划的机会。
关杰重拾信心地走出实验中心时,马提亚低层早已不剩几人在外游荡,大多都在深夜中陷于睡梦,想着他也有了些许睡意,打了个哈欠朝对面的宿舍区走去,忽见角落的房门被拉开,一张熟悉的面孔从门后探出来观察。
他忙躲回了通往实验中心侧门的拐角,默默观察着粟续的一言一行。
放在从前他可能会上去打个招呼,可回顾粟续近来的种种行为,让他越琢磨越觉得哪里不对。
加百利教授和粟续都是曾经救过他的恩人,但如果不是为了教授,他同粟续之间不会有任何牵扯,所以但凡有妨碍教授计划的可能,他都不能放过。
关杰在原地犹疑了片刻,在电梯抵达高层后,悄然靠近摁下了上升按钮。
即使是深夜,高层仍有护卫军在不断巡逻,关杰藏在电梯里紧盯着粟续离开的方向,一直等到一队护卫军走过,才小心翼翼地闪出,躲进了粟续消失的那个拐角。
他从未来过高层,但从往来巡逻的频率来看,戒严程度竟然不如低层。但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有几次差点被巡逻队抓到,就在他想打退堂鼓离开时,无意间透过教育中心的玻璃再次发现了粟续的身影。
关杰鬼祟地趴在墙角窥探着,却见粟续只是站在教室外注视着深夜还在接受知识的孩子们,没和任何人说话,也什么都不做地站在原地许久,直到他踮着的脚尖发酸了,才见粟续转身朝出口走去。
粟续片言不发地走出教育中心,似乎想到了什么,准备下楼时猝然停下脚步回望。
关杰见状以为粟续这是发现自己在跟踪了,正要从角落出去辩解时,发现粟续的目光根本没有朝他这儿看,而是远远凝望着不远处的尤妮花园,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过道的微弱灯光如夜间萤虫,追飘向尽头的花园,绚丽鲜艳的花朵中铺着星光般的灯带,如梦如幻得与这个世界有些违和。
粟续紧盯着花园背后城堡般的建筑,意图穿透厚重的墙体看清真相,忽而被一阵铃声打断。
突然响起的铃声在深夜里很是突兀,迅速吸引来了周围的巡逻卫兵,密集的脚步携带着强烈的威压朝他们这儿赶来。
关杰害怕得僵在原地无法动弹,陡然出现一只手将他拽进了电梯,迅速下楼快步潜入了弯弯绕绕的宿舍区。这会儿护卫军就算真的追下楼,也找不到他们的影子了。
“还愣着干嘛,回去睡觉。”粟续松开了关杰,很是干脆地转身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粟续的面色无波无澜,但关杰能依稀感觉得出来,他现在好像不太开心。
“你刚才收到的消息是教授发来的吗,通知你参与改造的时间?可你努力了这么久,不就是想参加强兵改造吗,这都要开始了,为什么不高兴?”关杰隐约猜到了短信内容,小跑着跟上了粟续的脚步,“还有,你明明早就发现我跟着你,为什么没有拆穿我?”
粟续听着他嘚吧嘚个不停的发问,突然停下了脚步,后背就这么被关杰猛撞了一下,顿感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我大晚上睡不着觉到处闲逛,去教育中心感受一下知识催眠的力量。我以为你大半夜的不睡觉,也是入睡困难。”
关杰从实验中心出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只是他今晚的确没想真做什么,关杰有胆子跟就跟吧。
不过他遇到了一件比关杰跟踪还有蹊跷的事,那就是进入高层后,巡逻的护卫军似乎在有意绕开他的路线,像是故意放任他在高层游走一般。
“睡不着?”关杰的表情很是精彩,合着每次外出任务窝在位置上呼呼大睡的人不是粟续吗?
粟续不对关杰多作解释,跳越地回答他上一个问题:“明天我要去趟实验中心,不接外出任务了,你们自由行动吧。”
第158章 Chapter 158 这是他的手,……
“今天的饭菜还成吗?”
“听说你昨天任务完成得不错, 新队员怎么样?”
“我还挺羡慕你们的,能去海上透透气,自打我来到马提亚, 就没再出去过。”
领着粟续进入实验中心的研究员总有说不完的话头, 即使得到的只是简单回应, 也乐此不疲地分享心事,看起来是很久没怎么和人说话了。
“上次不是你带路。”粟续话语中带了几分困惑。
研究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他的分化作业开始了,得在实验室里呆一阵子, 我刚从里头出来,所以来接你。”
粟续:“你们一场实验要持续很久?”
研究员点头,“少则三五天,多则一个月, 吃住都在洁净区之外就好了。”
他抬手遮嘴对粟续小声嘀咕:“咱们教授看着好说话, 其实对实验条件要求可高了。实验嘛, 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误差, 但研究组要是在实验中途离开了, 万一出现差错怎么解释?”
“你们研究组人多吗?”粟续语气平淡地唠着磕。
研究员点头又摇头:“人是不少, 但实验操作一人负责一块, 我已经有十来天没和人说话了,都快不知道怎么出声了。”
粟续:“不无聊?”
研究员抿了抿唇, 苦笑着说:“为了寻找人类的新出路,累死我们这一小部分人又怎么样呢?”
他边走边高举双手枕在脑后, 伸展自己的臂膀和脊椎,发出吧嗒的响声,烦闷道:“以前劳民区在的时候,还能趁休息的空档偷溜去那儿排解排解, 现在……”
实验体暴露那么大的事,他们研究组因此洗牌,还牺牲了无数前卫队员,除了物资能源部留了几名维持农牧场劳作的劳民外,整个劳民区全都没了。
“不过听说战备中心有支装载船要报废了,工程部准备拿它来做新的劳民区。”
听到一个久违的存在,粟续眉头不由得一蹙,有意回避地问:“你知道强兵剂到底是什么吗?”
研究员扭过头盯着粟续,“今天是你第一次注射针剂,紧张了?”
他用胸牌刷开了一道门,安抚道:“放心,第一针的浓度不会很高的,会给你一个适应的过程。”
粟续打开了话匣子似的追问:“打针?为什么圣玛利亚基地的卫兵是服用药剂?为什么强兵改造后,人类也能变得和异化生物一样强大?”
“你居然会害怕打针啊?”研究员像是听到了稀奇事一般打量着粟续,忍不住开怀大笑。没想到敢直面异化生物的粟续,居然会害怕小小的针头。
他笑得过猛岔了气,动作看起来有些滑稽夸张,捧腹咳嗽了好一阵。
相比之下,粟续冷静得仿佛静止了一般,不见被踩着痛脚的尴尬,反倒让大笑着的研究员面容一僵。
“你真是一点也不幽默。”研究员感到无趣地撇了撇嘴,这才开始认真回答粟续的问题,“我们的强兵计划融合了几代研究人员的心血,是通过获取在自然灾难下保留至今的自适应性基因,与不同阶段下的异变基因相作用,研制出的抗原抗体疫苗,具体的说了你也不会懂的。”
难得有人可以说话,他相当给面子的说了许多,“至于针剂,能留在马提亚的优等基因,以及后来通过磨炼和努力成为马提亚公民的地下城基地住民,都具备了优于其他人的身体素质,接受程度自然更高。能短期内看见效益的事,何必仿佛测验呢,你说是吧!”
“是、是吧。”粟续突然担忧地结巴,压低声音向他打听道,“万一我表现得不好,教授也会像放弃巴顿和维塔斯队长他们那样,也放弃我吗?”
“这事儿……”研究员没停的话语突然滞住,脚步也随之停在了岔口,心绪如眼前的过道分叉一样纠结。
他好半晌才憋出话,“教授珍视每一位参与实验的志愿者,如果不是个别实验体急功近利,研究组是不会放弃他们的。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你之前的测验数据我也看过,可以说是相当完美了,教授表示过会全程跟进对你的改造,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他光顾着安抚,没注意到粟续眼底领会的冷笑。
研究员心里记挂着路上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教授肯定等很久了,便赶紧领着粟续直行,穿过防护门后脚步在一扇紧闭的白门前停下。
“到了。”
他说着,抬手轻敲了敲门,请示道:“教授,粟续来了。”
“让他进来吧。”
“是。”研究员应声扫开了门禁权限,回头正想提醒粟续可以进去了,却见他一直盯着另一侧的实验室看,于是低声问,“在看什么呢?你不用进对面的百万千万级洁净室实验区的,那是研究人员做实验的地方,你只要进测试间就可以了。”
粟续收回若有所思的目光,回头的瞬间换了副神情,世俗地局促又兴奋看向身后半敞的房门,挪走迟疑的小步往里走。
眼前的房门苍白,室内却是昏暗无光。粟续缓步走入黑暗定眼观察着,隐约看到了一抹笨重的轮廓,直到那人主动走到房间中央,打开顶部的射灯,粟续才看清对方正是穿着防辐射铅衣的加百利。
“教授。”粟续走上前。
加百利当下没心思闲聊,着急想看到第一阶段的实验结果,“你坐这儿。”
他的口味甚至带着几分命令的语气,更是动手将粟续拽到了射灯底下的座椅边。
粟续抑制住自己反抗的意识,眼神疑惑地看向旁边的“座椅”,在没有靠近前,他还以为这就是个一人高的铁皮箱子。
上次配合加百利进行数据测验时,他被约束在了一张铁床上,用绑带限制了他的行动。这次不一样,他在加百利催促的目光中俯身钻进这个内嵌了座椅的钢制铁箱,但刚坐下面前开了透气小孔的门便不由分说地合上,除了门上透着微光的小点,再看不到任何光亮。
“教授?”这种完全受制于人的压抑令粟续有些闷烦,当下又不能表露得太多。
“别害怕,这是用来保护你的。”
加百利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出,虽然太黑了看不清,但粟续猜到在这个狭窄空间里的某处应该装着用来观察他的摄像头和话筒。
突然,面前的门上旋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打破了黑暗,只听门外的加百利冰冷出声:“把手伸出来。”
粟续照做地将手伸出孔洞,立即被一只手抓住,他可以选择奋力抽回反抗,却没有这么做。
完全无法视物的憋屈,令他能清晰感知得到针头插入手背的刺痛,冰冷的药液顺着针眼注入体内,呼吸之间他的血液如沸腾一般冲撞着躯体,所有关节仿佛在一瞬间被拆解重组。
迅猛的药效顷刻间剥夺了粟续所有的反抗能力,伸出空洞的手被外力推了回来,像是在防着什么似的立即将门上的小孔闭上。
“放我……出去……”粟续紧咬着牙关捶门想要离开,却无济于事地困缚于无边黑暗。
“咔哒”的一声,粟续恍惚间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脱节垂落,仅靠着皮肉连接,而着诡异的关节断开声如雨点般不断持续,他就如一滩烂泥般滑落在地,仍有着尖锐骨骼直戳着膨大的内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极重的血腥气。
一股无形的力量逐渐抽干了他所有气力,前一刻宛若岩浆般滚烫的血液,骤然如坠入极寒冰窖,浑身都冷得发颤。他企图环抱住自己取暖,可瘫软的躯体令他动弹不得。
就这样结束了?现在的他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甚至连挣扎也做不到,就这样绝望地等待着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吗?
他还是很讨厌这个世界啊,生与死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意义的,可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在那之前不能就这么结束了。
粟续不甘臣服于现状,一次次尝试抢回躯体的控制权,关节重新接连的“咔哒”声如同命运的交响乐,驱使着他蓄力强撑身体坐起,却猝然感觉到了奇异。
他疑惑地吃力抬起双手,在幽暗中看不清任何变化,但缓缓攥握双拳时,皮肉与关节的异常粘滞使得他察觉到了不适。一个荒唐的想法猛灌入颅脑,他难以置信地抹黑轻抚手背,却触摸到了蛇皮一般的鳞甲。
这是他的手,可又不是他的手。
因为什么都看不清,就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怎样的变化。粟续有些明白加百利所谓的保护,是什么意思了。
粟续极力抑制自己暴怒的情绪,从前的诸多不解在自己亲身感受后得到了最清晰的解答,也亏得那支注射进他体内的针剂,令他捕捉到角落里加百利窥视自己的证明。
加百利紧盯着屏幕的眼中满是欣喜,在看见粟续重新站起时,忍不住狂喜惊呼:“他成功了,我就知道他可以!”
倏地,一只浅褐色竖瞳猛地出现在了屏幕上,像是能够直接看到他们一样,吓得加百利不禁倒吸了口凉气,一旁的研究员就没这么好的定力了,慌得摔下了座椅。
“他、他……”研究员指着屏幕的手止不住的颤抖,从地上爬起时再看,实验体已经坐回了位置上。
粟续冷冷地盯着角落里的摄像头,躯体畸变将他的理智推到了崩溃边缘,他不甘屈服地深呼吸着平复情绪,却突然听到了除他以外的呼吸声,不明源头,熟悉又诡异。
“呼——呼——”
第159章 Chapter 159 神啊,请求您……
又来了。
粟续疲惫地瘫靠着, 关节重组耗干了他所有力气。
对黑暗的抵触与清醒感受自己发生畸变的惊恐如梦魇一般侵袭着他的意识,浑身僵直无法动。
令他为之惊恐的不是异变成怪物,而是一名人类的异变是另一名人类导致的, 他宁愿这是个荒唐的梦。
可皮肉摩挲时体会到的不属于人类的肤感, 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着躯壳的变化。粟续感到喉头发紧发干, 颈侧似裂开了缝隙,伴随呼吸张合着汲氧。
一瞬,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开始剧烈泵动,听到血液如泉水般在躯壳内重新流淌, 连铁箱外的交流声也能清晰入耳。
“开始了,他在融合!”
粟续抵触地紧蹙眉头,厌恶此刻体内流往四肢百骸的血液,它不属于他。
“呼——呼——”
再次出现的呼吸声怪异无比, 此刻却比这具异变的躯壳要让粟续感到安心, 他懒得再探究声音的源头, 静靠着与之逐渐同频。
什么是幻梦, 什么是现实, 粟续一时有些分不清。可他不甘就此任人摆布, 那就什么路都趟一遍, 直到遍体鳞伤的疼痛重新唤醒他的意识。
“呼——呼——”
粟续沉缓的呼吸声逐渐与之重叠,慢慢再无法分隔, 犹如本就没有另一道异声般。
历经骨骼血肉拆解消融的痛苦,在此刻的舒缓令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惬意放松, 轻慢得引他沉沦。
像现在这样沉沉睡去,再也不会为烦事困扰,无挂无碍地归于平静该有多好?或是醒来后听凭实验中心安排,从前卫队小队长一路扶摇直上, 金钱与权利触手可及,不也很好吗?
这样很好吗?
混乱的意识逐渐麻痹所剩无多的思考能力,粟续却在纷扰中清醒得可怖,冷漠地驱走颅脑内诱导着他的声音。
屈从着生,麻木着死,这样的选择他都很不喜欢。
他是喜欢有选择,但选择必须由他掌握在手中。
粟续深吸一口气又缓慢舒出,再次脱离诡秘的频率,从既定中跳脱了出来。
他清醒着听到耳边传出不属于这个狭小空间的水花声,还有……谁在哀呼。
粟续困惑地睁开双眼,骤白的视界使得他再合上眼,猝然感觉自己正在被一股力量推动。
他抬手遮挡阳光,循声回头看去,只见偌大的管道在一声鸣笛后开闸,暗红如血的污水注入海洋,侵犯着地球的命脉。
粟续被排放的猛力冲入海里,在涛涛水流声中,他捕捉到了一阵微弱难察的呜咽。可周围一个人也没有,究竟是谁在哭?
他正犹疑着,惊觉锈红液体被汹涌推向远海的图样,宛如大海正在垂泪。
随着大量污秽侵占海洋,那滴“泪水”扩散得愈来愈快,倏地海面倾斜倒悬,血泪在颠倒的世界里滴落,无休止地下坠着。
粟续的思绪本就遭到桎梏,时下来不及做出反应,便紧随着那抹红一起坠落。
他莫名感到自己的身形不断变得渺小,竟越过那颗水滴优先落地,高空坠落的威势未伤害到他分毫,但在看到眼前的庞然景象时精神不由得感到震撼。
他亲眼见着一名研究员手握移液枪,血红色的水滴自枪口滴落,滑入透明试管中,可它没有休止一般地穿过容器持续降落。
粟续追随着投去目光,转头觉察自己突然现身于海滩,一股浓烈的恶臭灌入鼻腔,着实令人反胃。
海洋中畅游的生物在浑浊的水中失去了呼吸条件,原来赖以生存的家园成了困缚他们的牢笼,躲不掉、离不开,直到一批又一批同伴的尸体被推上海滩。
它们也想像人类一样哭喊悲鸣,竭尽全力地发出求救,可它们做不到。
谁能来救救它们?没有。
烈日灼晒着它们变形的骨血,一滴水忽而落下,划过了它们的眼眶,卷带走无尽的哀痛继续下坠,化作雨滴试图冲刷这个脏乱的世间。
眼见无数生灵湮灭,人类这才幡然醒悟,世界正在面临着有史以来最严重的灾难,大部分人无能为力,只能通过各种渠道表明自己的抗议,企图唤醒作恶之人的良知。
普通人明明什么都没做过,却要和那些人一同承受灾祸。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在面对滔天大祸时,他们发现自己竟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们结伴叫骂着始作俑者,在惊慌、怨恨的情绪下不自觉地流下泪水,与铺天盖地的黑雨交融。
雨水流过人类世界的大街小巷,粟续忙抬脚避让,低头瞧见浑黑的水流不知何时变得黏腻胶着,他的视线逆着流向回看,却见水流的尽头是一地血色。
在灾难中幸存下来的人类四处逃窜,在他们身后追赶着的身影原本也是活生生的常人,如今宛若行尸走肉一般只知杀戮。
人类败于自然,也败于人类本身。
凄厉的疾风吹过尸山血海,带起的阵阵波涛,掺杂着大海的怨念,伴随着渐烈的海浪试图毁灭一切,将所有罪恶冲刷干净,让这个世界回到它最初的样子。
大海狂怒着发出惊天咆哮,但有无知无畏的人类高喊着“人定胜天”,偷偷带走了她的孩子们。她不断延伸自己探查的范围,企图找回那些丢失的孩子,却在不久后横空出世的疫苗上嗅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这个世界的一切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了,人类不再有值得救赎的意义。
粟续漂泊着的魂灵眼睁睁看着翻涌的海浪归于平静,虽不见形,却能感知到大海从此陷入了死寂,失望地选择了沉睡。
他冷眼看着人类社会陷入自我挑选与尝试自救,无数灯塔在茫茫大海中建成,可弥漫在基地上空的雾霭是人类命运共同体再团结也无法驱散的,因为那是祸乱者的贪婪。
人类联盟从未屈服,可灾难引导者催生出的邪恶足以压垮所有正向抗争,粟续冷漠地旁观着一切,突然察觉有一滴水落在了他的肩上,他缓缓偏过视线看去,眼神晦暗地摇了摇头。
他无所谓人类社会能不能持续下去,或许万事万物最终毁灭才能让地球回归正规,可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也只是沧海一粟罢了。
“神啊,我想替人类犯下的滔天罪恶进行忏悔,请求您再眷顾人类一次。”
“哪怕是……最后一次。”
老者祈祷的声音自幽远传来,粟续魂灵一震地陡然间意识到了什么,瞠目仰望着马提亚之舟载着人类最后的希望飞向高空。
第160章 Chapter 160 粟续醒醒,实……
显示屏仿佛卡住了一般, 许久没再见变化。研究员满脸担忧得看向旁边的加百利,“教授,他怎么不动了?”
见教授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研究员心里更是发慌。
本次方案的浓度是往期实验组的1.5倍, 其他实验体要第三次注射才会使用这个档位, 教授首次就给他用了,粟续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
加百利目光流连于多个屏幕,冷静又疯狂得语调明显拔高,“他的阈值远超过往期实验组, 各项指标都有显著提升,抗原在他体内完全起效了!”
他双眼放光,像是终于得到心爱之物的孩童,兴奋得攥紧手中的报告, 一遍又一遍地核对着远超出预期的数据。
机器不间断地打印实验体的监测数值, 研究员及时取走了一部分做整理, 翻看着上面的记录, 难以置信地低喃了句:“这已经不是正常人类能够企及的水平了吧!”
他越看越是觉得背脊发凉, 无法相信一个活生生的人能在这样的生化刺激下存活。
“简直就是个怪物!”
研究员碎碎念叨着, 抑制不住心中的困惑。
他进入马提亚, 分配到实验中心已经五年,到目前为止换了两个研究组, 经手的项目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反反复复进行同一个实验。
其实这对研究人员来说不是什么怪事, 真正令他感到不解的是,这些年他居然对其他人的实验内容一概不知,教授也从不召集所有人集中讨论,似乎有意将他们分隔开来。
偶尔碰上其他研究员讨论两句, 很快就会被人出现打断,仿佛有人无时无刻地在无死角监控背后监视着一切。
他在马提亚待了这么多年,也就听到其他实验内容的零星碎片,但怎么想也不觉得他们的实验能让一个普通人变成这副模样。
不是说前一批异化生物基因研究组的人制造异化人类是违规操作吗?刚才他亲眼看见粟续的躯体发生畸变又是怎么回事?
协助教授测算实验体数据的差事是研究人员轮流负责的,单单算他遇见过的,就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状况了,并且异变反应比粟续激烈的不在少数。为什么教授不觉得奇怪,反而看起来好像很期待这样的结果?
他不敢多问,知道即使自己真向教授表达疑惑了,也得不到任何正面回应。
“怪物?”加百利对这个词很是敏感,尖声纠正研究员的说法,“他是最优秀的实验体,是我制造出来的最顶尖的战士!他将不再惧怕异化怪物,超越它们的进化速度,带领新人类走向光明!”
被劈头盖脸教育了一顿,研究员哪儿敢辩驳,忙点头哈腰地表示认同:“是,教授说得对!”
外头的人见教授平日里总是微笑,以为他是个好说话好相处的,只有实验中心的人才知道教授平日里有多么冷漠。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研究员,要是得罪了教授被驱赶出实验中心,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上哪儿去,态度自然要好些。
加百利仍有不满,但眼下最紧要不是这个没有实验精神的朽木,他嫌恶地移开视线,再看向屏幕时面色骤然变得愉悦。
他伸手拿来桌边的话筒,轻声尝试唤醒陷入沉睡的粟续,态度与方才判若两人,“粟续醒醒,实验已经结束了。”
可屏幕里的人影一动不动,回应他的是幽久的死寂,如若不是座椅上的生物信息监测系统还能同步到粟续的呼吸与脉搏,加百利差一些就要过去直接打开箱门查看。
“粟续,醒醒。”
加百利余光盯着机器上回传的数据,一遍遍地呼唤着粟续的名字,坚定的信心在漫长等待中隐隐动摇,原本平缓的声音渐急,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许多。
“明明各项生理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为什么还是没有醒过来?”
加百利暗道不好地后退了一步,顾不得身上的铅衣还未穿戴规范,直接推门进入了辐射区,在响起的警报声中朝加固了锁链的铁箱走去。
急闪的红光催人心慌,他用力拍打着箱门大喊,再不是之前的柔和。粟续是他最完美的作品,只要证明人类能够自适应极端恶劣条件,并在体质允许的情况下主动进化,他就能大范围推广抗原抗体强兵剂,像曾在黑雨时代为人类文明带来希望的先辈们一样,再次救人类于灾患,所以他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有反应了吗?”加百利回头朝单向镜后的控制室大喊。
研究员闻声再盯着监控屏幕确认,失望地闷叹了口气,回应道:“教授,他还是没醒。”
看来粟续是真的没挨过去,虽然他话少又无趣,但怎么说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加百利不愿置信地拿出钥匙解开锁链,缓缓拉开箱门时大气不敢喘,慌张无措地颤声重复着粟续的名字。
粟续优越的骨相在诡谲红光下显得尤外神秘,薄唇紧抿着颇有几分宝相庄严的模样,令人无法自控地心生畏惧。
“粟续……”加百利声音发虚,伸进铁箱想试探粟续鼻息的手紧张得直冒汗。
僵硬的躯壳倏地睁开双眼,幽幽盯着加百利的浅褐色瞳孔折射着头顶红光,又如安坐在棺椁中的恶鬼,看起来恢诡谲怪。
“你、你醒了?”加百利兴奋又迟疑,询问着粟续的情况,“感觉怎么样,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吗?”
以往的实验体在完成唤醒后,都反馈过自己的身体变得轻便迅捷,感官也大幅度地敏锐清晰,所以即使实验过程中再痛苦难耐,知晓熬过去就能实现蜕变,大部分实验体都会选择积极配合。
可粟续在药效褪去后的反应似乎也和其他人不同,平静、麻木得好似一具没有魂灵的行尸走肉。
难道是神经系统出现问题了?加百利暗自记下药剂的副作用,左右忖量着眼前的粟续,想再找找他的不同寻常。
加百利像是在检阅作品一般的目光如针刺,令粟续极不适地拧眉抿唇,终于开口发声:“教授。”
听到粟续在喊他,加百利激动地立即询问:“粟续,你终于……总之,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或者觉得不舒服的。”
他无法描述粟续刚才的异状,但最关心的还是新配置的针剂对粟续来说有没有显像的副作用。
粟续拇指轻抚过手背的针孔,再抬眼看着加百利生硬地扬唇微笑,说:“教授,强兵改造真是个很大胆的计划。”
加百利闻言只以为粟续是在夸奖,慰藉地重重点头:“这还只是第一次改造,你身体反应的各项数据就已经超出预估,当下效果还不算明显,等休息好了找个地方实操就能切身体会到你的改变。”
粟续闻言没有半分喜色,淡漠得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加百利只以为他是太过疲惫,也是懒得深究对方的感受,模式化地安抚道:“下一个阶段的补充剂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和刚打好的饭菜一起放在门口,你一起带上回去晚上好好休息,等我通知你下一次改造的时间再过来。”
“好。”粟续应声。
高悬的心终于放下,加百利转头就将所有精力投注到监测出的数据上,琢磨下一次的注射剂量能再加多少,再分不出心思应付粟续。
粟续一点也不介意地干脆转身离开,或许加百利完全沉浸于研究,又或许是因为他的服从,得到了实验中心的认可,再无人限制他的行动。
他提起门口地上的袋子,看也不看地拎在身侧,眼神凝重地紧盯着过道另一侧的实验室。
一墙之隔,魏洀的想要的东西近在咫尺,但实验中心的安全门全都是加固过的,靠现在的他绝对无法强行冲破,反倒容易功亏一篑。
粟续默然盘算着,微微扭头往身后瞥了眼,没有轻举妄动地径直向大门走去,趁着夜深人静走出了实验中心。
“不对啊。”研究员垂头翻看着粟续的报告,越琢磨越觉得奇怪,不论是抗原还是抗体,粟续的起效时间都太快了,就好像……
研究员苦恼地揉了揉后脖颈,恍然有了个想法,与其将粟续比喻成一张可用描画的白纸,倒不如说他本身就是个巨大的基因库,否则如何解释之前测试数据、现在注射生化药剂,粟续都能在短时间内反应过来,并且以极快的速度恢复正常阈值?
粟续这样的接受程度,是喝多少补充剂都做不到的,他不太对劲!
研究员还没思考出问题的结果,忽而感到后脊发凉,忍不住挺直腰背往后瞧,只见教授不知在他身后站了多久。他惊慌地咽了口水,猛站了起来说:“教、教授,您是有事要吩咐我去办吗?”
加百利沉默着看向研究员手里的报告,再次申明:“他是我的作品。”
“什么?”
研究员的疑问还未说完,见站在他面前的加百利突然抬手将一根针管插入他的颈侧,不等他反应地就将管中黄绿色液体注入他体内。
加百利的眼神冷漠又残忍,眼睁睁看着他轰然倒地,满脸平静道:“我需要一组正常人的数据作为参照,你是为人类的未来而献身的,应该感到自豪。”
他说话时咬重“正常人”的字眼,蹲下|身宽慰了一句后,抓住研究员的手往外拖。
“呜!”猝然麻痹的全身限制了研究员的挣扎能力,无法反抗地任由加百利将他往铁箱拖去,他连说话都没有力气,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一声呜咽。
他还有很多心事没有与人分享,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