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正因为他是白云城,性情中必然带着与叶孤城相似的权欲和野心。
叶孤城了解自己,所以不敢信任白云。
白云:“你该说谢谢。”
叶孤城:“……”
第56章
沈稚把身上的首饰挂件全都放回他的盒子里, 把盒子塞到床底下,出门去找白愁飞。
他走的时候就收拾了包裹,把所有的钱财珠宝放进去, 背着一起离开的。
放在白云城, 总担心被人偷了。
这可是他的全部身家!
虽然是大风刮来的,可是谁知道大风刮走以后, 还能不能再刮来。
这么想着,沈稚觉得自己和陆小凤的精神境界相差很大。
他就是个正常的普通人,陆小凤有点太癫了。
沈稚来到他和白愁飞曾经的住所。
“小白,我回来了!”
白愁飞闻声从屋里出来,他紧锁着眉头, 仿佛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人生大事。
他默不作声地看着沈稚,观察沈稚的精神状态。
沈稚已经习惯了,每次他们见面, 白愁飞都是这种反应。
他也搞不懂为什么,白愁飞这么在意自己,可能是没遇到王小石,对王小石的兄弟之情无处安放了吧。
沈稚说:“没有给你带特产。”
白愁飞见他一如既往地疯癫,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他明明知道, 连太医院的太医都治不好沈稚,他的疯病更难自行好转, 可还是忍不住抱有期望。
不止期望, 还有一丝恐惧。
白愁飞熟悉的,是这个疯癫的沈稚, 他能诱哄操控的,也是神志不清的他。
沈稚恢复正常,固然会拿回曾经的权力, 也有可能不再受控,将他抛之脑后。
白云出现以后,白愁飞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自从沈稚拜了叶孤城为师,他就不是只依恋自己了。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揭穿白云的真面目,而是把沈稚的心拉回自己这边。
白愁飞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
更何况沈稚是个疯子,他的行为和语言都与常人不同,哪怕自己和他相处了这么久,依然难以揣度。
“不要紧。”白愁飞谨慎地用词,“你平安回来就好。”
“也不算很平安,我的心灵受到了很大的伤害。”
这样的抱怨,消除了两人分别数日的陌生感。
白愁飞的手落在他的后背上,带他往屋里走,“什么伤害?”
“遇到了一个叫宫九的变态对我紧追不舍,还好有陆小凤在,不停地用鞭子抽他,抽的越用力,宫九越高兴,每次我都在旁边看着。”
白愁飞做过很多工作,接触过很多人,也看到过许多不堪的事,他对此接受良好,安慰沈稚,“你受苦了。”
“刚开始的时候是有一点,后面我就接受了,我感觉自己强得可怕。”
白愁飞几乎是倒吸一口冷气:“你接受了什么?”
“看陆小凤抽宫九鞭子。”
沈稚没有这种特殊的癖好,一开始看到宫九当场发情,心里还是很震撼的。
后来慢慢习惯,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边舔糖人边看了。
陆小凤的心理素质就比他差了很多,到现在都没有办法正视宫九。
沈稚叹了口气,“我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
白愁飞:“……”
这种世面,有见的必要吗?
“宫九还给了我很多金子,这是给你的。”沈稚拿出一锭金子,交给白愁飞。
白愁飞拿着金子,关注点仍在沈稚身上,他觉得必须要重视这件事。
沈稚没有分辨能力,在外面学坏了怎么办?
早知道会这样,他根本不会留在城中,应该和沈稚一起的!
也不知道是沈稚太听他的话,在叶孤城面前伪装得很好,没有暴露自己的病情,还是叶孤城故作不知,有心刁难他。
白愁飞问:“他为什么给你金子?”
沈稚:“因为他找我问路,这是谢礼。”
白愁飞:“问一次路,用五两金子当谢礼?”
“是的。”
沈稚坐在椅子上,翻看桌上还有抽屉里的书信。
白愁飞:“他有没有对你做过什么不舒服的事?”
沈稚翻看书信:“是的。”
宫九做的让人不舒服的事可太多了。
除了喜欢挨打,还一直追杀他,每次见面都不停地喊着要杀他,为了保命,陆小凤只能抽他,全都令人不适。
白愁飞的心悬了起来,有些不忍地问:“他对你做了什么?”
沈稚还在看信:“是的。”
白愁飞抽走他手上的纸,“不要看了,你先回答我的话。”
沈稚眨眨眼:“我回答了。”
白愁飞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和疯子计较。
他尽可能地放缓了语气,“宫九为什么找你问路?”
沈稚:“因为他不认识路。”
白愁飞:“这么多人可以询问,他为何偏偏找你?”
沈稚:“因为只有我。”
白愁飞:“你们两人共处一室?”
沈稚:“你是不是傻,共处一室他还有必要问路吗?”
竟然在外面!
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事!
那跟野合有什么区别?
皇爷要是知道,一定会怪罪他的。
白愁飞:“我确实不了解那时的情形,你能不能跟我讲一讲?”
沈稚:“宫九追杀我,我拼命跑,他迷路了,我乔装改扮给他指路,从他手里骗金子,每指一次路,都能骗到一锭金子。”
白愁飞怀疑沈稚又犯病了。
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定是他弄错了。
沈稚:“我骗了他三天,弄到了很多金子,这是给你留的,其他的都是我的,你不能侵占我的财产。”
“我不会要你的,你肯分给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白愁飞觉得,从沈稚这里是问不明白了,好在其他人应该也问不明白,或许可以这么糊里糊涂地混过去。
沈稚继续看信。
信上确实没有太多消息,跟白云看到的一样,看来白愁飞没有隐瞒。
他把信纸放回抽屉里,“小白。”
白愁飞:“怎么?”
沈稚:“你以后对白云好一点,他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你不要跟他作对。”
好啊,沈稚才刚回来,白云就跟他告状了。
白愁飞:“我何时跟他作对了?”
沈稚:“你就是有。”
“我们这么多日的情谊,比不过你与他相识几日?你宁肯信他,都不愿相信我?我费尽心思保护你,一心一意为你着想,你当真只拿我当仆人?”
他把那锭金子拍在了桌上,“这些钱,你自己收着吧,我白愁飞若是想要钱财,有的是办法弄到,何须你来施舍。”
他从来都没有觊觎过沈稚的钱财,沈稚却从一开始就在防备他。
白愁飞何等清高,这种行为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侮辱。看在他患有疯病的份上,才安慰自己,沈稚没有那个意思,勉强忍耐下来。
白愁飞决绝地说:“王爷要是想要仆人,有的是人愿意做,我就不奉陪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沈稚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大声说,“不要啊,不要这样,我知道错了。”
白愁飞缓缓勾了下嘴角,迅速落下,冷声说:“草民一介布衣,哪里当得起,还请王爷自重。”
“你不是在生气?”沈稚疑惑地问,“怎么突然阴阳怪气?”
白愁飞:“……”
你未免太过敏锐了。
沈稚两条胳膊用力圈住他,“我确实对你抱有偏见,可是真的没有办法,你就不能先反思一下自己吗?”
白愁飞一直以为沈稚是个身娇体弱的富贵亲王,没想到他的力气竟然这么大,他被沈稚勒得动弹不得,胸口都有些闷。
白愁飞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
他冷声说:“放开我,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直说。”
“你太想成名了。”沈稚松开手,把他转过来,正面对着自己,“你照顾我,是因为我的身份,还是我这个人?”
白愁飞移开了目光。
沈稚:“你心虚了!”
“是,我当初救下你,的确想过凭借救命之恩为自己谋求出路,可是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哪怕是块石头,也会生出感情。”
沈稚心想,他和王小石确实有兄弟之情,可最后不还是翻脸了?这怎么让人信任?
他现在就像认了吕布当义子一样,还被吕布指责,没有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他。
他也很冤枉的!
白愁飞:“我的确想成名,可我也是个人。倒是你,总是这般难以捉摸,还在言语中处处贬低我。”
这个倒是真的。
沈稚刚才道歉就是因为这一点。
他的确把那些还没发生的事算在他头上了。
现在的白愁飞还是颇具人形的。
沈稚:“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
白愁飞:“和白云保持距离。”
沈稚:“这跟白云有什么关系?”
白愁飞:“你答不答应?”
沈稚:“不行。”
白愁飞转身就走。
这次沈稚没有追上来。
白愁飞回头一看,发现他站在门口,注视着自己,依依惜别。
对上他的视线,沈稚说,“以后不要再换工作了,多交几个朋友,名声很快就会有的,我在金风细雨楼等你。”
白愁飞还以为沈稚会挽留他,没想到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他深深地呼了口气,回到了屋子里。
沈稚:“你忘记拿东西了吗?”
白愁飞:“我放不下你。”
“不用担心我,这是叶孤城的地盘,没人敢欺负我的。”沈稚从柜子里拿出白愁飞的衣服,“还有什么要拿?”
白愁飞:“我没有打算走。”
沈稚:“可是我觉得你说的对,谁来当我的仆人都可以,你这么厉害的人,留在我身边未免可惜,你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白愁飞后悔极了,他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沈稚:“现在天还不算晚,码头应该有船,两天就能抵达广州府了。”
白愁飞:“……”
你是真的成熟了。
白愁飞是个清高的人,很有自己的傲气,反悔一次就用掉了他所有的力气,实在无法再开口解释,他刚才是在开玩笑,没有打算真的离开。
沈稚给他收拾好包裹,连同金子一起,塞到白愁飞的手里。
“这五两金子,就当是我为你践行了,小白,多多保重,你是我永远的好朋友。”
白愁飞僵硬地点头。
沈稚送他离开城主府,一路来到码头,帮他找到了前往陆地的船只,付过钱财,目送白愁飞上船。
白愁飞在海风中凌乱。
他怎么就离开了呢?
陆地上,沈稚朝他挥手,“小白,一定要想我啊!”
白愁飞:“……”
很难不想。
他恍惚地进了船舱,坐在床边,久久不能回神。
沈稚回到城主府,重重地松了口气。
可能是名字里都带“白”字,白愁飞和白云的矛盾越来越激烈了。
小白还总想让他来当裁判,他一点都不想当!
为了避免以后闹得更僵,只能先把小白和白云分开了。
希望小白在他高尚品德的熏陶下,品性能有所提高,不要像原著中那样为非作歹,给自己挣条活路吧。
沈稚收拾好白愁飞住的房间,把需要用到的东西搬到了自己的卧室。
入夜后,叶孤城推门进来,发现自己的寝殿中多了一副桌椅。
沈稚正坐在椅子上伏首书写。
叶孤城:“这又是怎么回事?”
沈稚头都没抬,“我在给朱厚照写信。”
叶孤城深感无力。
白云城已经被白云抢夺了一部分权力,沈稚还是皇帝派来的人。
他们两个都这般肆无忌惮,连隐瞒欺骗的想法都没有,白云也就算了,沈稚也是这样,是觉得自己不敢对他下杀手吗?
还是身为神明,不会轻易死在凡人手上?
想到白云转瞬间消失,堪称鬼神莫测,沈稚必然也有这样的能力。
他的背景神秘,在城镇化形中神灵中地位尊崇,有诸多白云和万梅没有的手段。
想到这里,叶孤城突然间明白,他和沈稚并不是平等的。
沈稚看他的心情,应该就像人对待蝼蚁一般。
沈稚没有逼迫他的意思,他只是不明白人类的心思,也不屑去揣测他的想法。
不止是他,除了白云、万梅这样的同类,任何人对沈稚而言都是一样的,包括皇帝。
叶孤城竟觉得心里好受了很多。
沈稚没有把他当做敌人,因为他不配。
叶孤城料想沈稚应该不会在意,试探地说:“我能看看吗?”
沈稚:“好的。”
叶孤城来到他的身后,看到沈稚的字迹,有些惊讶。
他不止会写字,而且写得极好,就像练了许多年书法的名家。
跟字迹相比,这封信的内容就逊色很多。
信上写:我把堂哥寄过去了,你收到了吗?收到请回复。叶孤城走了以后,白云把所有关于南王的消息都偷到了,没有更多信息了,你可以发兵攻打南王了,发兵请通知我。
叶孤城在心中默读时,脑海中浮现出沈稚用语言讲述这几句话时的神态和语气。
他就是这样的人,信上就是他能说出的话。
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润色,不会费心考虑他人的心情,简单、直白,有一种未经世事的质朴。
“看完了吗?”沈稚问。
“嗯。”
沈稚把信放在一边,等待它晾干。
叶孤城:“白云把城中所有的东西都翻了一遍?”
沈稚:“是的。”
叶孤城:“是你让他这么做的。”
沈稚:“是的。”
叶孤城:“为什么?”
沈稚:“因为我要给朱厚照写信,他想要这个。”
叶孤城:“你很在意朱厚照?”
沈稚:“你不在意他吗?”
叶孤城有心争夺大位,当然会在意。
可沈稚总不能也是为了皇位,才把朱厚照放在心上吧?
叶孤城发现,沈稚看似有问必答,实则守口如瓶,很多问题,在他这里都不会有答案的。
白云推门进来。
他刚练完剑,身上还带着似有若无的海水气息。
白云道:“城中之人,对我的称呼都很怪异,我需要一个适当的职位。”
叶孤城就知道,白云不会是甘于平静的城池。
“你想要什么?”
白云:“城主。”
叶孤城:“不行。”
白云:“你做飞仙岛岛主,我做白云城城主,不是很好吗?”
沈稚:“是的。”
叶孤城冷冷地看了沈稚一眼,他没有期望沈稚能看懂他的脸色,补充了一句,“你不要插话。”
沈稚:“好的。”
白云:“为什么不让沈稚插话?”
因为他的话太密了,你俩上次就是这样一句接一句,住进了我的卧室。
叶孤城是个顶级剑客。
不管是哪行哪业,能做到顶级,都是擅长思考和总结的。
叶孤城绝不可能重蹈覆辙。
但明面上,这话是不能说的,这就是他和沈稚的差别。
哪怕知道白云和沈稚不在意这些,叶孤城依然会下意识地言辞委婉,“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与沈稚无关。”
白云:“好的。所以你的两个职称,可以分我一个吗?”
叶孤城:“不行。”
白云:“为什么?”
叶孤城:“这并非实职,而是约定俗成的认知。所有人都这样认为,哪怕强行更改,也不会达成效果。”
白云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就是万梅不能叫西门吹雪的原因。
也是六分半堂不能改成纯爱全堂和黑心赘婿的真正原因。
改了别人也不认!
白云:“这世上,只有你愿意对我说实话。”
叶孤城:“……”
他并没有说实话。
那句话还是在敷衍。
其实城主的名号,只要他想,可以放在白云身上。
可是白云的身份太过特殊,若颁布这样的命令,只会给下属传递错误的信息,助长白云的气焰。
白云绝不会放弃这个机会,趁机夺取权力,架空他这个真正的城主也不是没有可能。
白云有野心,但不懂人心,竟轻易相信了他的话。
叶孤城虽然不像西门吹雪那样坚守本心,以诚待人,却也不常说谎。
他的良心有些不安。
叶孤城提议:“你的身份特殊,又是白云城本身,可以单独为你设立一个职位。”
白云:“国师?”
叶孤城:“……”
我们还没有建国。
白云:“天子?”
叶孤城:“这需要时间,待我召集下官,商议过后,再给你答复。”
白云:“我可以一起吗?”
白云果然有参与白云城政务的野心。
但这涉及到白云自身,不应拒绝。
叶孤城:“可以。”
白云:“谢谢。”
三个人的床铺位于寝殿的三个方向,呈三足鼎立之势,格外稳固。
他们各自去了自己的床上。
沈稚:“晚安。”
白云:“晚安。”
两人没等到叶孤城的声音,一起盯着他。
叶孤城:“……晚安。”
沈稚们心满意足地入睡。
第二天,白云没有等到自己的升职会议。
第三天,还是没有等到升职会议。
第四天,依然没有会议。
白云准备去催促叶孤城赶紧安排一下,他来到书房,发现那位送信的下属又来了。
叶孤城离开数日,一直是白云在处理城中事务,白云城和飞仙岛的各位官员,他都已经见过,也大都有了粗略的了解。
眼前这个人叫吴怀,平日就在广州府,借着混混的身份做掩饰,很少有人知道他是叶孤城的下属。
各地的消息都是先送到他的手上,再由他送到城主府。
白云问:“这次是谁的信?”
叶孤城给他使了个眼色,但吴怀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白云身上,根本没有留意。
吴怀:“是南王府。”
白云:“他是不是在催促城主动兵?”
吴怀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崇敬,“不愧是神,万事都逃不过您的法眼。”
白云:“我随便猜的。”
吴怀:“人间的事,对您来说不过儿戏,您是百年的城镇,见多识广,就算不用神力,也比大多人都要厉害。”
白云:“谬赞。”
叶孤城:“你出去吧。”
吴怀:“您不给南王回信?”
叶孤城:“写好之后,自然会交给你。”
“是。”他又对白云行了一礼,“小人告退了。”
白云:“好的。”
吴怀倒退了两步,才转身离开,他小心地关上了房门。
白云:“我可以看看南王寄来的信吗?”
叶孤城犹豫片刻,将信递出。
白云接过来。
南王好像有点看不起叶孤城,遣词造句颐指气使,十分野蛮,论风度,比西门吹雪差远了。
他已经知道叶孤城收了沈稚为徒,在信中质问他,当初收的徒弟分明是世子,为什么变成了沈稚,接着在后面污蔑他谋杀。
最后话锋一转,说世子很在意他这个师父,自己也不想让世子的老师为难。
世子失踪或许另有原因,他已经奏请了皇帝,想要进京,希望叶孤城能护送。
这几乎是在明示了。
朱厚照答应,他就有了借口带兵进京,朱厚照不答应,他会强行带兵进京。
他失去了筹码,已经预料到了朱厚照不会放过自己,这封信是在威胁叶孤城,逼迫他给予支援,这样他才能有几分胜算。
白云:“你会答应吗?”
叶孤城:“不会。”
白云:“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死?”
叶孤城就算知道白云的性情,还是会被他的遣词造句震撼到。
第57章
这世上最了解叶孤城的就是白云。
再没有第二个人像白云这样与他心意相通了。
这句话中的深意, 只有叶孤城能听得懂。
南王的死期就要到了,叶孤城的阴谋也即将暴露在人前。
他的死期将近了。
叶孤城:“你想怎样?”
白云:“我能做得了主?”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聊这个话题了。
之前沈稚旁敲侧击过很多次,叶孤城就是个犟种, 认定的东西坚决不改, 哪怕沈稚已经给他指出来了一条新的剑道,他也没有收手的意思。
可恶。
他还没有来得及让叶孤城在教育界身败名裂啊!
叶孤城:“我以为你明白, 对我来说,你很重要。”
白云:“我明白。”
叶孤城:“你的说话,我都会放在心上。”
白云:“那你怎么没有召集下属,商议我的职称?”
那是因为我还没有想好,给你什么职位。叶孤城默默地想。
他怀疑白云就算有了一个虚职, 也会凭借特殊的身份,拿到正式的权力。
白云若是手掌大权,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现在他就催促自己去死了。
叶孤城:“这几日我一直在着手安排城中之事, 以防我走后发生混乱,你的职位还须暂缓几日。”
白云:“你死前能做好吗?”
叶孤城:“自然。”
他要是回答做不好,白云肯定会热情地帮忙接手。
前段时日白云处理的那些事情,似乎都已经妥当,实际上有些不合乎人情常理。
他好像把所有人都看做了平等的, 在某些事情的抉择中完全公正,普通的渔民和家财万贯的商人, 对他而言没有区别。
短期内的损失白云城承担得起, 若是长期如此,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白云:“你死了以后, 谁来做城主?叶孤鸿吗?”
叶孤鸿是叶孤城的远房堂弟,跟随他父亲拜入了武当派。
他极度崇拜西门吹雪,连衣着打扮、性情习惯, 都在模仿西门吹雪。
先不提叶孤鸿是否愿意脱离武当派,来白云城做城主,如果他真的成了城主,白云城和万梅山庄还有什么区别?
叶孤城发现,比起自己谋朝篡位的想法被揭露,他更在意白云有没有分割他的权力。
他的关注点从外界回到了白云城。
南王本就暴露得过早,按照原本的计划,至少要等五六年。
叶孤城道:“我的剑法未至臻境,心境也没有圆满,不会这么快死去。”
白云:“你可以求沈稚帮忙,沈稚可以给朱厚照写信颠倒黑白,帮你洗脱罪名。”
叶孤城:“不必,我可以解决。”
白云:“好的。”-
白愁飞乘船离开飞仙岛,踏上了土地。
他先去把金子兑成了银子和铜钱,又去置办了些路上需要用到的物品,满心彷徨地启程。
白愁飞向来都是孤身一人,没有家,也没有家人,连名字都换了一个又一个,唯有这个“白”字,始终没有变过。
和沈稚分别得太突然了,他还没有想好前路该怎么走,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去街边小摊上随意垫了垫肚子。
从登船到现在,白愁飞一直在整理自己的思绪,恍惚中才发觉,他已经三日没有与人交谈了。
沈稚啊沈稚,我确实忘不了你,可你怕是早已将我忘在了脑后。
白愁飞心中烦闷,又找了间酒馆,跟人拼了张桌子干喝闷酒。
妄想中的功名利禄都没有了。
这几个月,他只收获了一点钱财,连沈稚的真心都没有得到。
跟他拼桌的是个络腮胡子,足有白愁飞的两倍宽,喝起酒来极其豪爽。
他看白愁飞长得像个小白脸,喝起酒来却很对胃口,朝他敬了一碗,“你怎么只喝酒,没要下酒菜?来吃我的,咱们坐在一起就是有缘,也说说话,聊聊天。”
白愁飞:“你不是本地人?”
络腮胡子说:“我是从北边过来的,准备投奔蛇王,来了以后就后悔了,根本听不懂当地人的口音,连个能说话的都没有。我还以为,你也是本地人。”
白愁飞:“我也是外地来的。”
络腮胡子:“兄弟是来做什么的?做买卖?”
压在心下的愁苦再次涌上心头。
白愁飞轻叹了口气,“我救了一个人,他受了刺激,神志不清,我放心不下,送他来找他的师父。人送到了,我也该离开了。”
络腮胡子:“没想到兄弟还是个热心肠的。”
白愁飞:“算不上。”
络腮胡子说:“这么说,你也要去北边?不知道顺不顺路,咱们可以结伴而行。”
白愁飞:“我连自己要去哪儿都不知道。”
络腮胡子看出了他的迷茫。
无家可归的人太多了,一点都不奇怪。
太祖定下的规矩,将百姓按照职业划分户籍,祖上靠什么营生,子孙后代也靠什么营生。要是做不了,也没法转成其他户,只能做流民。
大多数的江湖人,都是这样的流民,靠着坑蒙拐骗勉强度日。
络腮胡子安慰他说:“现在时节好了,自从万梅山庄化形成人,江湖中的局面也发生了变化,好些帮派都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强硬,就连六分半堂和风雨楼的冲突都少了很多。
“我看你是个读过书的,肯定心细,只要把握住机会,何愁不能一飞冲天?”
白愁飞正要往嘴里灌酒,闻言“啪”地一下放下了碗,茫然地看着汉子,“你说什么?”
络腮胡子:“是我说错话了,我自罚一杯,你别生气。”
白愁飞按住他的手,“你刚才说,江湖中的局面发生了变化?”
络腮胡子:“是啊。万梅山庄、白云城、风雨楼、六分半堂,这四个势力都有神明化为人形,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其他真神出现,谁知道作恶的什么时候会遭报应,不止是帮派,就连朝堂都收敛了很多。”
风雨楼和六分半堂也搞出了这样的流言!
白愁飞初时觉得震惊,仔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是天下最大的两个帮派,怎么甘心被万梅山庄和白云城抢了风头?
他们必定会造势,重新拉回自己的威望。
有六分半堂和风雨楼压着,底下的小门小派也能安稳。
看来现在这样的局面,是皇爷默许的。
就算是假的,也确实改变了江湖格局,只要那几个扮演“神明”的人不死,这个骗局就会一直继续下去。
白愁飞的眼中有了神采,“风雨楼和六分半堂,哪个先修炼出的人形?”
络腮胡子说:“我也不知道,不过先听到了有关风雨楼的流言,听说那位风雨楼,跟陆小凤的关系极好,和他一同查出了无名岛,陆小凤还亲自把他送回京城。这都是人尽皆知的事,你怎么不知道?”
白愁飞:“我救的那人,他的师父在海外小岛上。我在岛上住了很长时间,消息闭塞,故而不知。”
“飞仙岛?”
附近的岛屿很多,飞仙岛是其中面积最大,也是名气最大,在广州府这里提起小岛,首先想到的就是飞仙岛。
白愁飞:“是飞仙岛。”
络腮胡子:“兄台竟是从飞仙岛上过来了,失敬失敬。你在岛上住了这么久,有没有见到那位白云城?”
白愁飞的眼神冷了下来。
络腮胡子喝了很多酒,正是情绪亢奋的时候,根本不在意他的神色变化,只顾着表达自己。
他手舞足蹈:“白云城也是个很了不起的剑客,我也是最近才听说,原来他和万梅山庄早就相识。想必叶孤城和西门吹雪这样的绝世剑客,私下也是认识的,你说对不对?”
白愁飞继续喝酒,“不知。”
络腮胡子:“那你有没有见过沈稚?”
白愁飞倒酒的动作顿住,洒出来了很多,他全然不在意,只盯着络腮胡子,“沈稚很有名吗?”
“那是当然,现在谁还不知道那位大名鼎鼎的血衣剑客。”
血衣剑客。
白愁飞很难将这个充满血腥气息的词和沈稚联系到一起。
络腮胡子说,“叶孤城只有这一个亲传弟子,连白云城都被他压了一头,他的天赋之强可想而知。”
那是因为白云是假的。
流言已经传了这么久,所有人都信了。白愁飞就算心里明白,也不会说出口了。
“沈稚在外面受了委屈,叶孤城竟然亲自找上门去,要不是沈稚,谁能知道叶孤城是个如此护短的人,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白愁飞淡漠地说:“沈稚的天赋高,叶孤城自然舍不得他出事。”
“这个倒是,说不准沈稚就是叶孤城的接班人了。叶孤城至今没有娶妻生子,沈稚这个亲传弟子,跟他的亲儿子有什么区别?叶孤城百年之后,飞仙岛都是沈稚的。”
“是啊。”
白愁飞越发觉得自己渺小。
他对沈稚而言,确实没有用处。
叶孤城待沈稚极好,甚至让他搬进了自己那边居住,教导剑法也尽心,有他在,足以护沈稚周全。
对沈稚而言,白愁飞就是累赘。
白云出现以后,他更加没了用处,只能做些杂役的活。
沈稚肯给他那么多工钱已经很有良心了,他却没有认清现实,妄想逼迫沈稚低头,反而害了自己。
白愁飞喝了个半醉,理智好像从他的身上脱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更加痛苦了。
他回到客栈,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头疼欲裂。
外面天仍是黑的,他独自在陌生的房间,身边没有熟识的人,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白愁飞给自己倒了杯水,点燃了蜡烛,静静的等待天亮。
太阳升起,又是新的开始。
白愁飞结了房钱,向着京城而去。
沈稚提过许多次金风细雨楼,似乎还想将风雨楼的副楼主之位交给他。
只要沈稚想,在给皇爷的信上提一句,副楼主之位非他莫属。
那时白愁飞以为自己有更大的前途,不甘心只做江湖帮派的副楼主,现在被打回了原型,以前唾手可得的东西变得望尘莫及。
他不想去风雨楼。
或许……六分半堂里也有他的机会-
朱厚照召集了诸位阁老,在豹房展开会议。
他言简意赅地说:“南王反了。”
视线逐次落在阁老的身上,朱厚照试图分辨出,南王是否与朝中大臣有勾结。
这些阁老的岁数是他的好几倍,无论阅历还是经历,都比他丰富,老谋深算,什么异常都没有。
朱厚照:“无名岛一案,太傅做得极好,朕打算仍请铁手他们领兵,镇压南王。”
杨廷和:“南王乃是累世的藩王,又远在广州府,此次谋逆蓄谋已久,必然早有准备,臣以为,应该慎重。”
朱厚照不满地说:“朕哪里不慎重了?”
杨廷和静静地看着他。
朱厚照还是太子的时候,杨廷和是他的老师,对他管束得颇为严厉。
这个眼神让朱厚照压力倍增,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朱厚照狡辩道:“朕以前确实有不慎重的地方,可是攻打无名岛,那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杨廷和:“是吗?”
朱厚照:“虽然没有告知内阁,也没有通知兵部尚书,可不是有司礼监批红吗?而且事情已经完美解决,伤亡极小,缴获的赃款也充盈了国库,足以证明朕的英明神武,诸位卿家还有何不满?”
杨廷和:“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还望陛下明白。”
上次太平王根本就不知道,他也是倒霉,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什么用处都没有,还连累他下狱。
太平王的世子只顾着囤积钱粮,其实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没有了首领,就是一盘散沙,根本用不着打。
南王就不一样了,他蓄谋已久,封地偏远,勾结当地官员,十几年来隐瞒不报,盘踞在南边,根深蒂固。
而且南王早就有了警觉,必然提前安排军队。
就算南王世子在朱厚照手上,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这注定会是一场恶战。
朱厚照:“那您说怎么办?”
杨廷和:“下达旨意给广州府那边的卫所,时刻关注南王行踪,准备迎战。安排兵部,自周边调兵……京城中的精锐也要动用,以备万全。”
他最担心的是,南王收买卫所。
如果只有广州府的卫所也就罢了,若是广州以北,几处的卫所全都与南王勾结,那麻烦可就大了。
朱厚照:“朕觉得还是得通知太傅,师傅和太傅商议,尽快拟定好人选呈报上来。”
杨廷和:“是。”
这几位阁老离开后,朱厚照放松下来,瘫在椅子上。
刘瑾从里面出来,站在后面给他捏肩。
朱厚照:“至于这么害怕吗?他们又不会吃了你。”
刘瑾:“皇爷又不是不知道,几位大人每次看到奴婢都要生气,奴婢再往跟前凑,平白挨骂不说,还连累您心烦,还是躲起来得好。”
朱厚照:“懂事。”
如果阁老们也像刘瑾这样懂事就好了。
军事向来延误不得,几个时辰后,内阁就送来了将领的人选。
主将是兵部的人,副将为冷血,其他人员也都是兵部的人。
兵权。
全都来分他的兵权!
朱厚照恨不得再次御驾亲征,想到金风的话,他又缓下了心思。
和权力相比,还是小命更重要。
刘瑾问:“皇爷,要批吗?”
朱厚照摆摆手,离开了宫殿。
刘瑾在奏章上批红,命人送去内阁。
粮草先行运出,两日后,京中的禁军调集起来,由部将带领,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京城。
黑衣男人骑在马上,眉眼带笑,似乎在为即将到来的杀戮感到愉悦。
他问旁边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有些害怕他,但还是维持住了体面,拱手说,“叶海青。”
黑衣男人道:“我是六分半堂。”
他还是没有摸清楚六分半堂的具体靠山是谁,感觉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派系。
但是诸葛小花也是那个派系中的,就十分令人困惑。
这次出征,是雷损亲自开口,把他安排进去的。
雷损原本没有这个意思,还是狄飞惊提议,让六分半堂率领帮众进入军中。
若是能建立功劳,六分半堂的名望会更高,可以压金风细雨楼一头,这样六分半堂就能在金风面前抬起头了。
怪不得江湖中都说,狄飞惊会是个很好的朋友,果然非常体贴。
叶海青:“六分半堂的赫赫威名,我自然是听说过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六分半堂:“谬赞。”
冷血看着他们说说笑笑,觉得这群官员都不是好人。
诸葛正我这边,只有他自己过来了,身边全是敌对阵营,没有一个敢亲近他,完全将他孤立了。
大军走到半路上,京中送了信件过来。
主将看过后,只告诉了几个副将,没有大肆宣扬。
六分半堂问叶海青,“信里说了什么?”
叶海青道:“是个好消息,广州府的卫所给了回复,会配合咱们行动,看来他们还没有完全倒戈。”
六分半堂:“如果消息是假的呢?”
叶海青沉默了片刻,“若是假的,那就只能打了。”
与此同时,沈稚也在忙着查证这个。
他去了趟广州府,南王那边已经调兵进京,和卫所一点联系都没有,什么都看不出来。
如果南王出兵后,卫所没有阻拦,那就肯定是被收买了。
沈稚安排白云城的人盯着卫所,一旦有什么行动,立刻向城里传信。
他回到白云城,在海边练了会儿剑,去了叶孤城那里。
叶孤城淡定地处理着岛上的事务,一点都没有即将被牵连进谋反大案的焦虑。
沈稚:“朱厚照已经发兵了。”
叶孤城:“理所应当。”
沈稚:“你什么都不做吗?”
叶孤城:“你怎知我什么都没有做?”
沈稚:“那你做了什么?”
叶孤城:“我自有我的打算,你的剑法练得如何了?”
沈稚:“非常好!”
自从出去杀过人,对自身和马甲的认知就变了,每个身体有每个身体适合的道路,马甲的感悟不能全盘用在本体身上。
这就是万梅和白云的剑法不错,本体仍然很菜的原因。
沈稚不再管他,回去继续给朱厚照写信。
同一时刻,白云正在岛上闲逛。
他穿着华丽的暗金长袍,所有的饰品都戴上,手上拿着剑,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光彩夺目,耀眼至极。
路边的行人视线会被他吸引,紧接着移开目光。
看久了眼睛会疼。
飞仙岛几乎人人都知道白云城化形成了人,在白云以系统自带的形象出现过几次后,没有人不认识他。
这里的治安很好,加上白云地位特殊,哪怕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也不会遇到抢劫、偷盗和诈骗。
白云顺利地来到衙门。
衙门的大堂都变得明亮了很多。
捕快们朝门口看过来,白云逆着阳光,衣袍上的金丝,还有身上的宝石都闪烁着光芒。
白云冷冷地说:“这是什么衙门?”
捕快道:“海神!您怎么亲自来了!”
白云:“……”
怎么听着跟妈祖似的。
还不如叫天子呢!
“不要这么叫我,我不是海神。”白云坐到中间的座椅上,“把你们这里说得上话的人叫过来。”
“是,小的这就去。”
一个捕快给他端来了香茶和水果,总共三个果盘,摆放在白云面前,看起来就像祭祀似的。
那个捕快不安地问:“要不要给您准备香烛?”
白云:“不用。”
他又不是鬼。
拟人也是人!
捕快安静地站在旁边,时不时地瞥他一眼,好像没见过他吃东西一样。
白云给自己剥了颗葡萄。
衙门中的主官从里面出来,“海神,您怎么亲自来了?”
“别叫我海神。”白云吃掉葡萄,“我想知道,广州府的卫所和南王府有没有来往。”
主官道:“这个……您为何不问城主呢?”
是啊,为什么呢?
白云:“你觉得呢?”
主官:“是城主想让您与下官多多熟悉,以后好方便相处?”
白云:“是的。”
主官道:“整个广州府都是南王的封地,卫所当然也受他的辖制。您可能还不知道,卫所里的兵,都是南王的人。”
白云:“谢谢。”
沈稚拿起笔,在信上增添了这句话。
白云:“那其他地方的驻军?”
主官:“这个下官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想,南王的手还不至于伸得这么长。”
要是他能调动两个省的兵力,早就谋反了,哪里会安分地在封地。
白云:“谢谢。”
主官:“您太客气了,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白云得到答案,心满意足地离开,去往下一个衙门。
他必须要在白云城的各方部门混个眼熟,以后才方便发号施令。
叶孤城看起来有强大的欲望和野心,实际上一直在摆烂,说好了给他职位,拖到现在都没有踪影。
谋反都要蹭别人的!
还当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58章
朝廷中的大军和南王军队很快碰撞, 发生了激烈的战斗。
战斗一开始,六分半堂远远地躲了起来。
他还没有学武,连武器都没有, 根本没有战斗力。受伤以后原地消失, 那就直接脱离队伍了!
六分半堂躲在土坡后面,怕暴露自己, 一直半蹲着,他手上拿着普通的钢刀,敌人过来直接捅死,坚决不出去。
等这一仗结束,南王军队逃跑, 六分半堂才起身走出。
他背着手,温和的神情在尸横遍野下显得玩世不恭。
冷血碧绿的眼睛闪着幽光:“你去哪里了?”
六分半堂微笑:“怎么?你很在意我吗?”
冷血不喜欢说废话,擦掉无鞘剑上的血, 俊朗的面容透着冷意,看向六分半堂的眼神十分忌惮。
主将安排了几个人打扫战场,紧急给附近的卫所通信,所有人都忙碌极了。只有被孤立的冷血,还有身份特殊, 没有人敢指使的六分半堂闲着。
六分半堂友善地说:“我和金风是好朋友,你也可以把我当朋友看, 不然这一路上, 未免太寂寞。”
冷血:“金风愿意和你来往,那是金风的事, 与我无关。”
六分半堂:“你很讨厌我吗?”
冷血没有回话,他转身向前走。
六分半堂跟了过去,“不说话就是喜欢我。”
冷血是个很能忍的人, 他看似桀骜,其实智谋并不差,所有的心思都藏了起来,很少诉之于口。
六分半堂这也太无赖了。
他就是用这样的手段强行和金风结交的吧?
冷血不上他的当,依然没有说话。
六分半堂突然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冷血警觉地后退:“你做什么?”
六分半堂和善地说:“我想看看,你的头发是不是绿的。”
原著有的时候冷血是绿发碧眸,有的时候不是。
据说汉朝就有染发剂了,第一个染头发的是号称穿越者的王莽。后面各个朝代也都有,宋明也有很多染头发的。
冷血很有可能是把这玩意染成了绿的!
冷血:“不要碰我。”
六分半堂:“好的。”
他的视线仍然落在冷血的头发上。
冷血被他看得很不自在,“你究竟想做什么?”
六分半堂:“你这次来,难道不是替小花把控局面的吗?只凭你一个人的力量很难做到吧?”
军中的主将和副将全都不是诸葛正我的人,要不然冷血也不会被孤立了。
六分半堂要不是非人的身份,作为江湖草莽,哪怕是利益一致,也不会被高层军官放在眼里。
哪怕他不是人,他们也只是尊敬,根本不会因为他改变主意。
六分半堂在军中的地位,比白云在白云城还要低。他连个名义上的职位都没有,就算沈稚知道了很多消息,主将也肯定不会听他的。
六分半堂:“我想跟你联手。”
冷血:“我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六分半堂:“我们还有时间,你可以开动脑筋,好好想一想。以你的聪明智慧,应该不难想明白。”
冷血觉得他在用激将法。
六分半堂果然阴险,每一句话都暗藏陷阱。突然向他示好,背地里还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六分半堂和冷血达成一致,回到队伍里,发现主将已经兵分三路,休整过后,出兵围捕南王。
都没有人通知他!
“那我呢?”六分半堂不满地问。
这次仍是叶海青跟他交涉,自从叶海青和六分半堂说上话,这苦差事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他也是有口难言,既不敢推辞,也不敢得罪六分半堂,笑着说,“南王这等鼠辈,败势已经难掩,哪里用得到您亲自出面?
“我在赣州府有几个朋友,家里有几分薄产,听说您的大名,想邀您前去,跟您见上一面,待擒住南王,大军整顿好,再出发返京,您觉得如何?”
六分半堂:“只有我?”
叶海青:“只有您。”
六分半堂:“不去。”
叶海青:“那您的意思是……”
六分半堂指着远处的冷血:“他去我就去。”
冷血也是穿了一身黑衣,刚才的激战弄脏了他的衣袍,头发也略微有些散乱。
他站在一具尸体旁,盯着那具尸体身上的伤口,看得很认真。
叶海青摸了摸额头,擦掉上面的细汗。
果然是人以群分。
叶海青来到冷血这里。
因冷血是皇爷亲封的四大名捕,在御前也说得上话,就算跟他立场不同,明面上也不会太过得罪。
“冷四爷。”
冷血拨弄着伤口,好像没听到似的,没有任何反应。
“现下南王已经败落,剩下的交给黄大人就好,六分半堂要去赣州府,你护送他过去吧。”
“我不答应。”
叶海青:“这是黄大人的吩咐,你现在是军中的将领,不是神捕司的捕头,答不答应,由不得你做主,难道你要违抗军令吗?”
冷血的视线终于从那具尸体上移开。
充满野性的碧色眼眸看了过来,叶海青心中一紧。
冷血:“这是六分半堂的意思?”
叶海青:“自然。”
冷血:“让他亲自过来说。”
叶海青被他看得发毛。
这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角色,若不是诸葛正我收他为徒,冷血手上还不知道取走了多少条性命。
叶海青带着六分半堂过来。
六分半堂得意地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服软的。”
冷血:“与那件事无关,我不会去赣州府。”
六分半堂:“你不去我也不去。”
冷血眯了眯眼睛:“你这是在威胁我?”
六分半堂:“是的。”
冷血心中升起一股杀意,握紧了无鞘剑,看向六分半堂的眼神冷冽极了。
叶海青低声警告,“你以为留下来,你的处境就会好起来吗?好好想想吧。”
连六分半堂都是这般待遇,更何况是你。
冷血缓缓放松了力道,“你的提议,我答应了。”
六分半堂:“聪明男孩。”
冷血:“恶心。”
冷血是被狼养大的,少年时身上还带着狼的习性,后来拜了几个师父,纠正了不少。
但是始终带着野兽的特性,比如他的直觉敏锐,眼睛也是绿的,六分半堂还以为他会喜欢呢。
换成原版试一下。
“Good boy。”
冷血听不懂,但感觉不是什么好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六分半堂示意他过来,低声说了几句。
冷血环视四周,将所有将领的状态都看在眼里,最后看向六分半堂。
黑衣男人嘴角带笑,似乎完全没有把这样的局面看在眼里,胸有成竹,运筹帷幄。
这是个棘手的敌人,和雷损一样难缠。
但现在,他们暂时是盟友。
冷血不明白六分半堂为什么和那些将领不是一条心,但他看得出来,六分半堂在这里的境遇跟他差不多,也是没有权力的。
冷血道:“好。”
六分半堂拍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那就赣州府见。”
叶海青松了口气,牵了两匹马来,又喊了十来个侍卫,护送他们去赣州府。
冷血利落地翻身上马。
六分半堂围着马转了一圈,摸摸它的鬃毛,摸摸它的腹部,又盯着它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叶海青:“这马怎么了?”
六分半堂:“我不会骑马。”
叶海青一身的涵养都用在这里了,控制着自己,保持微笑,没有提高音量,“可是你是一路骑马过来的。”
六分半堂:“那时候很慢,我不会骑快马。”
叶海青:“您想怎么办呢?”
六分半堂一指冷血,“我要和他同乘一匹。”
冷血:“你不要得寸进尺。”
六分半堂走过来,抱住他的腿,“让我上去。”
冷血踹他一脚:“放开。”
六分半堂:“我要上去。”
冷血:“不可能!放开!”
六分半堂:“那我不去了。”
叶海青连忙帮着劝,“冷四爷,四爷,你就让他上去吧,从这儿到赣州算不了多远,几日就到了。”
六分半堂抱着他的腿,仰头看着他,笑意不达眼底,似乎在暗示他什么。
冷血:“仅此一次。”
六分半堂:“好的。”
叶海青过来扶了一把,六分半堂按着他的肩膀,翻身跃到马上,他坐在冷血的身后,抱住他的腰。
冷血浑身僵硬:“别碰我。”
六分半堂:“不可能,会掉下去的。”
冷血隐忍。
他用力夹着马腹,一挥缰绳,身下的马以极快的速度奔了出去。
叶海青连忙带人跟上。
他只准备了两匹马,其余人都是步行,根本追不上,只能看着冷血和六分半堂越来越远,消失在了视线中-
白云城。
“叶孤城呢?”
“属下不知。”
“你看到叶孤城了没有?”
“不曾见到。”
“邱管家,叶孤城去哪里了?”
“城主没在书房?”
“没有。”白云郁闷地说,“我把城主府都找遍了,哪里都没有。他不会死了吧?”
管家眉头一抽。
城主是怎么回事?
和他们的神灵相处的也太差了!
管家道:“或许城主临时有事出去了。”
白云点头:“有道理。”
叶孤城不怕死亡,但是会害怕自己死得没有意义。
他道别了管家,拿上自己的剑,向着城外而去。
与此同时,沈稚也换好衣服,带上剑,从另一个方向出了城。
沈稚们陆续来到码头,登上了离开海岛的船只-
冷血和六分半堂出来没多久,就遭遇了南王的伏兵。
他是六五神侯诸葛正我的小弟子,是天下闻名的四大名捕,南王来京时,绝对留意过他的样貌。
更何况他经常去各地查案,或许曾经偶遇过南王的人。
南王那边立刻有人认出了他:“是冷血!”
“他后面那个是谁?”
“不知道。”
六分半堂尽量缩小自己,往冷血身后躲了躲。
他怕那边有人放暗箭,误伤了自己可就不好了。
冷血的年纪虽小,体格却很大,稍微缩一下,还是可以挡住的。
不等冷血做出反应,南王那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撤!撤!”
冷血回头看了眼六分半堂。
他什么都没说,神情已经足够表明对六分半堂的轻蔑。
六分半堂:“你还年轻,不明白江湖险恶,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做好完全的准备,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都是来自白云的经验!
冷血依然没有说话。
南王被簇拥在人群中迅速消失,片刻后,突然从树林里冒出来了一群黑衣人,他们手持弓箭,朝冷血和六分半堂射了过来。
冷血悍勇无畏,以高超的剑法挡下了箭雨。
他回头一看,六分半堂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在了一块石头后面,那块石头太小,他只能抱头蜷缩着身体。
冷血的眼中闪过疑惑。
这真的是六分半堂?怕不是个假的吧。
雷损能干出这种事。
冷血不敢说出口,生怕被六分半堂再次缠上,他以极快的速度向着敌人而去,一剑杀死一个弓箭手。
那群放箭的黑衣人四散而逃,冷血与他们保持距离,甚至刻意离得远了些,从侧面追击,放松敌人的警惕。
六分半堂也跟着他跑。
他虽然不会武功,但是体力充沛,速度和耐力都很强,爆发力也不错,哪怕没练过轻功,努力一下勉强能跟上冷血的脚步。
冷血低声:“你来做什么?”
六分半堂:“杀人。”
冷血:“怕死就躲起来,不要跟着我。”
六分半堂:“好的。”
冷血随着南王的部队变换方位,六分半堂也亦步亦趋。
隐藏好身形后,冷血道:“你不是说要躲起来?”
六分半堂依然轻松:“是的。”
冷血的寒毛竖起,直觉告诉他,这个黑衣男人很不对劲。
他伪装的太好了,连自己都骗过了。
直到现在,冷血想起他躲在石头后面的画面,还是会觉得他是真的怕死。
可是怕死的人怎么会跟随自己深入险境?
冷血很清楚自己距离南王大军有多近,想要不动声色地隐藏自己,不是件容易的事。六分半堂却能轻易做到,不留半分纰漏!
他一直在隐藏自己的的武功,或者说神威,可是超乎常人的体能和速度已经暴露了他的不同。
这绝对是六分半堂!
和雷损的性情相近、心智相仿,而且有神灵的能力,比雷损更难对付。
此人城府太深,不是他能应对的人物。
六分半堂没留意冷血的反应,他在观察南王的军队。
他粗略算了算人数,得出结论:“你打不过他们。”
冷血:“嗯。”
如果他一个人就能平定南王,皇爷偷偷派他出来就可以了,何必兴师动众?
六分半堂为什么会这么想?难道他以为,有人能以一敌万?
还是他自己就能做到,所以觉得其他人也可以做到?
六分半堂:“我不会出手的。”
冷血:“为什么?”
六分半堂:“因为我很弱。”
冷血:“弱?”
六分半堂:“跟其他几个江湖势力相比,我的年龄最小,实力也最弱。雷损只想让我给他牟利,根本不愿付出。”
哪怕知道雷损的为人,冷血还是惊讶极了。
他竟然连六分半堂都如此亏待!
六分半堂:“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冷血:“不知道该说什么。”
六分半堂传授经验:“如果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不要处处都反驳别人,你可以说‘是的’或者‘好的’,这两个词充满了善意和友好。”
冷血:“……好的。”
六分半堂:“别人说话,你一定要回答,不然会被当成傲慢无礼。”
冷血:“……”
六分半堂:“说话。”
冷血:“好的。”
六分半堂:“看,你已经学会了。”
冷血:“……”
六分半堂:“撂爪就忘?”
“……”在他期待的眼神下,冷血被迫答道,“好的。”
六分半堂:“这个时候应该说‘是的’。”
冷血:“好的。”
六分半堂欣慰地说,“现在你已经完全学会了,我也算后继有人了。”
冷血:“……”
六分半堂:“说话。”
冷血:“是的。”
南王的大军躲在了一座深山里。
他能收买广州府的卫所,却没有办法接触到其他的卫所。
现在的卫所兵力虽然不再强悍,但依然效忠皇帝,一旦发现他的行踪,会立刻向朱厚照禀报,他不敢暴露踪迹。
这一路上,他们都没有遇到朝廷军队,看样子朝廷那边没有找到南王的行踪。
冷血只好继续蹲守在这里。
他渴了便找些水喝,饿了就去摘野果,抓野物。
一连过了三天,都没有人来,冷血有些崩溃了。
往日办案,他都有足够的耐心,哪怕一点食物都没有,他也能忍耐很久。
可是这次有六分半堂。
他不用吃饭,也不需要饮水,三天三夜不睡觉依然神采奕奕。
而且话特别多。
冷血被他烦得不行,几次想拔剑杀了他。
对上那双阴郁的双眸,他又会生出惧意,恐惧帮他冷静下来,按捺住了心中的冲动。
六分半堂:“很快了。”
冷血:“什么?”
六分半堂:“很快就能结束了,我们的救星们要到了。”
救星们找到了朝廷的大军。
沈稚和白云刚靠近,便有人骑马过来,大声喝道:“什么人?”
白云:“沈稚。”
沈稚:“白云城。”
哦豁,反了!
来人看清了二人的衣着打扮,冷冷道:“我听闻沈稚喜着红衣,江湖人称血衣剑客,白云城则与叶孤城相似,都爱着白衣,你们两个就算想冒充,也该装得像一点。”
穿着白衣的白云:“白云城不喜欢穿白衣。”
他更喜欢那身亮闪闪的衣服。
他的初始服装真的超绝,白天和晚上、晴天和阴天、正午和朝夕穿起来都是不同的样子,非常具有美感。
可惜剑法不够强,不足以支持他在外面穿。
身着红衣的沈稚:“叶孤城也不爱穿白衣,他只是抠门。”
白衣:“是的。”
岛上的其他人都认定了叶孤城和白云的审美是一样的。
白衣只是叶孤城的伪装,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那位哨探不明所以:“你们有病吧?”
沈稚:“你真没礼貌。”
白云:“是的。”
哨探疑心他们是南王府的人,不敢让两人就这么离开,当场格杀的话,又担心打不过,只好把他们请进了军营。
沈稚和白云目不斜视,越过一众熟悉的面容,来到了主将面前。
主将姓黄,这里他的官最大,没人敢直呼他的姓名,六分半堂不知道他叫什么,所以沈稚和白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主将道:“白云城和京城素无来往,你们二位这个时候过来,有何要事?”
白云:“我们知道南王的下落。”
沈稚:“是的。”
主将:“南王自顾不暇,东躲西藏,已经几天没有露面了,二位公子如何知道?”
沈稚:“六分半堂和冷血找到了南王,一直在追踪他们。他已经向我传信,将南王的具体位置告知。”
主将道:“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沈稚:“去看看就知道了。”
主将依然犹疑不定,大军已经拖延很久了,每日都要消耗很多粮食,再继续拖下去,供给就要跟不上了。
但是这两个人行踪可疑,他不能把全军的性命都交在他们两人的手上。
主将道:“你将具体方位告知,本将自会派人探明。”
沈稚看出了他的想法,对他很失望。
他还以为透露南王行踪,可以再立一功,帮叶孤城洗刷罪名。
为了这个,他特意以叶孤城亲传弟子的身份过来,都没有亮出亲王的身份。
沈稚叹了口气,要来纸笔,写明南王的位置,和白云离开军营,朝着南王所在的山林中走去。
马甲的体力是无限的,本体也很强。
他们的剑法已经得到了叶孤城的真传,足以击杀江湖上的二流高手,普通士兵对他们来说,不足以放在心上。
只要在本体体力耗尽前杀死南王,这一战就算赢了。
山上没有道路,一红一白两个剑客走在丛林中,他们目标明确,很快找到了人类活动的踪迹。
六分半堂道:“来了。”
冷血:“谁?”
六分半堂:“沈稚,还有白云城。”
冷血向着他的目光看去,几息之后,视线中出现了两个身影。
一个穿着红色圆领袍,颜色很正,红得像是被鲜血染成的。
另一个穿着轻薄白衣,飘逸若仙,一尘不染。
这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冷,剑意昂然。
他们太过夺目,引起了南王部下的警觉。
南王的人迅速起阵,“阁下是谁,报上名来!”
两位剑客是来比剑的,不是来说话的。
他们一言不发,以行动向对方说明了自己的身份。
南海,飞仙岛。
剑仙的后继之人!
第59章
沈稚和白云直接乱杀, 冷血都惊呆了。
江湖传闻,叶孤城收了南王世子做徒弟,但实际上世子早就被押送去了京城, 不曾真正拜师。
什么仇什么怨啊?
难道叶孤城的品德已经高洁到这种地步, 不能留下任何瑕疵?
六分半堂看出了他的猜忌,怕他联想到谋反一事, 主动给事情定性:“是妒忌。”
冷血:“什么?”
六分半堂:“叶孤城再不会有第三个徒弟了。”
原来如此。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白云城竟会对叶孤城产生这样的占有欲……幸好师兄们没有像他们两个这样对待自己。
六分半堂:“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冷血:“好的。”
冷血:“……”
从未像现在这样讨厌过六分半堂。
沈稚和白云杀了半天,还是摸不到南王的边。
眼看南王就要跑,六分半堂催促冷血,“该你上场了。”
冷血:“我?”
六分半堂:“没错。”
他被野狼抚养长大, 生性带着残忍,又因为天赋卓绝,学什么都很快。
遇到的第一个师父是个人渣, 悲惨的遭遇在某种程度上也塑造了冷血。
这样的人,如果不做捕快,极有可能去做杀手。
他必定是个非常了得的杀手,因为杀人对他来说,是件很普通的事。
哪怕成为了一名捕头, 冷血做的最多的,依然是杀人。
冷血的剑连剑鞘都没有, 他的剑道可见一斑。
六分半堂:“他们需要你。”
冷血:“以卵击石, 我做不到。”
南王的兵马太多,仅凭他们三个, 绝不可能战胜。所以看到沈稚和白云冲过去他才这么震惊。
这两个人简直不要命了。
不,白云并非人类,他应该有保全性命的办法, 沈稚可就未必了。
冷血看得出来,他们的习剑时间不长,没有扭转局面的能力。
六分半堂:“你可以的。”
冷血:“你为何不去?”
六分半堂:“是的。”
冷血的表情有一瞬间怔愣。
黑衣男人仍然垂眸含笑,散漫、轻挑。
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只要堵住别人的嘴就好。
唯有神明才能如此随心所欲吧。
或许他催促自己,不是因为想让自己死,而是根本不了解人类有多么脆弱。
冷血直白地说:“我会死。”
六分半堂没再勉强他:“借你的剑用一下。”
冷血犹豫不定。
在这个时候失去武器,无异于豺狼失去爪牙,一旦发生冲突,就只能等死了。
可是他刚才已经拒绝过六分半堂一次。
冷血解下无鞘剑。
六分半堂欣赏了一下,这把剑很轻薄,比他见过的所有剑都要薄,应该也很容易断。
六分半堂:“可惜,我不会用剑。”
说罢,他拿着剑加入了战局。
冷血的心颤抖了一下。
他的剑!
这是冷血第一次看到六分半堂出手,他宁愿自己没有看到。
六分半堂的招式很朴素,他用的是最基础的剑招,没有任何技巧,大开大合,奋勇直前,毫无畏缩之意。
可他的剑是一把易折的薄剑!
眼看着六分半堂杀了两个士兵,冷血思忖片刻冲了出去。
他从地上捡了把钢刀,递到六分半堂面前,两人极有默契地交换了武器。
六分半堂道:“杀了南王,你就能活下来。”
冷血:“说得轻巧。”
说完他便看到那位红衣剑客道:“白云,你来牵制他们,冷血去杀南王!”
远处有个白色的身影过来了,身后还跟着很多穿白衣服的人,疑似是叶孤城。
另一边也好像有人来了,暂时还没看到人影,不过战马声很清晰。
必须速战速决!
沈稚的声音很大,冷血听得很清楚。
南王的兵也听得很清楚。
他们听从南王的命令,即刻改变阵型,分出一部分人手,将冷血团团围住。
冷血的压力倍增,幸好有六分半堂替他分担了一部分,还不至于腹背受敌。
沈稚面不改色,与白云一跃而起向着南王杀去。
两人师承叶孤城,虽不是顶尖剑客,但已领悟到叶孤城剑法中的真谛。
他们的身法同样轻盈,看似飘逸若仙,招招带着杀意,剑招又极快,每挥出一剑,都会带走一条人命,无人能近身。
南王的部下生出了退意。
南王在亲随的护送下撤退,他喊道:“拦住他!拦住他们!”
沈稚和白云连眼神交流都不需要,他们本就是一个人,互相之间配合默契,根本不需要为了对方而收势,用尽全力也不会影响到彼此。
沈稚的招式一变,不复轻盈飘逸,转而辉煌璀璨,红衣喋血,宛如人间帝王,长剑在他的手里,呈现出了千钧之势。
这一剑,取走了许多条性命。
敌军被他逼得不停地退,白云趁机凌空而起,直直地向南王刺去。
南王惊恐地看着他,在巨大的恐惧下,忘记了动作。
亲随们也在畏惧中下意识地躲逃,口中大喊:“护驾!护驾!”
冷血下意识地想去护驾。
六分半堂:“别添乱。”
冷血:“好的。”
六分半堂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冷血:“……”
白云的剑势如破竹。
悍不畏死的亲随挡在了南王面前。
白云的攻势没有改变,他的速度太快了,现在收势已经来不及。
变故发生后,他的剑势更加猛烈。
长剑将亲随刺穿,穿过那人,刺穿了南王的身体,留下一个巨大的血洞。
这次用剑,留下了巨量的血,长剑几乎被染成了红色,剑柄也带着内脏的碎屑,在失去支撑后,掉在了地上。
“王爷!”
“王爷死了!”
南王的部下都怔住了。
他们面对的敌人数量太少,只要放下武器,随时都可以逃脱死亡的命运,即便愣住发呆,也不会因此丢掉性命。
冷血收手,目光复杂地看向沈稚。
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自始至终,他都没想过让自己去刺杀南王,之所以喊自己的名字,不过是为了分担兵力,给白云城争取时间罢了。
“杀了他!”南王的亲随中有人喊道。
他们不止是亲随,还有许多南王豢养的死士。
见南王已死,知道自己没有了活路,纷纷杀向白云。
白云的力气很大,硬碰硬也有胜算,他躲开兵刃,出手打向对方的肩膀,夺走武器,转瞬间将几人杀光。
白衣沾染了血液,剑客站在横尸中间,挽了个剑花,甩掉上刀上的血。
白云的眼神极冷,嘴角却微微翘起,看起来似乎心情很愉悦,“还有吗?”
冷血连忙道:“还不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就算他心中有一腔热血,见到不平之事,遇到穷凶极恶的人,都会控制不住杀意,还是会觉得这次杀的人太多了。
他偶尔也会一连杀死一二十个人,可是那些人全都该死,犯下的罪孽,就算以性命偿还也是不够的。
但是南王的这些部下,几乎都是普通人,冷血不认识他们,不知道他们的过往,也看得出来他们的恐惧,心中升起了几分怜悯。
冷血说:“南王已死,你们的生死自有朝廷决断,若是不愿降服,唯有死路一条,现在投降,或许有一线生机。”
沈稚心想,这些沉默寡言的人社交能力也都好强啊。
西门吹雪是这样,叶孤城也不错,冷血也是这样。
不像他,在陌生人面前就是个社恐。
有一个人丢下了武器,哭喊道:“我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上面突然征兵,家里实在吃不上饭了,才跟着王爷混口饭吃,谁知道他是要谋反。”
越来越多的人丢掉武器。
“大人,小的冤枉啊,谁都知道谋反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小的家里还有老小,实在是不想这么做的,可是南王抓了老父,不听他的话,全家人都没有活路,求大人救救我的家里人!”
“求求您了!”
冷血十分动容,却有心无力,不能做出任何承诺。
身侧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真情实感最打动人,我还是太内向了,需要多多学习。”
冷血回头看过去。
六分半堂若无其事,“怎么了?”
冷血:“没什么。”
他对六分半堂的忌惮达到了顶点。
必须将此事告知世叔,提醒所有人警惕六分半堂。
尤其是金风!
六分半堂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他心思敏锐,而且学习能力极强,他诞生的较晚,行为举止较为拙朴,不懂得隐藏自己。
再过一段时日,他学会收敛自己,藏起眉宇间的狠毒,伪装成良善的模样,必定会骗过所有人!
白云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剑。
他的手迅速被血液染红,片刻后重新变得洁白如玉。
叶孤城带着诸多白衣女子赶来。
原著中叶孤城出场,就是由六个白衣少女在前面洒黄菊花,用鲜花铺成一条道路,他踏着花瓣走来。
那些鲜花是为了误导别人,让他们以为叶孤城受了伤,为了掩盖身上的气息,才这么做的。
沈稚现在明白了,那些白衣女子,才是他的真正亲信。
叶孤城出门的时候动用白云城的兵力,只带了她们。
她们没有提着花篮,也没有打扮自己,只是穿着最简单的白衣,梳着最简单的发簪,手上拿着长剑,一看就很能打。
叶孤城走在最后。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最后落在了白衣身上。
白云:“我一直在找你。”
叶孤城:“找我?”
白云:“我和沈稚出来,本来想告诉你一声的,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沈稚给你留了封信,你有没有看到?”
叶孤城沉默。
他比白云和沈稚出来得更早。
白云:“你为什么不说话?”
叶孤城:“有没有受伤?”
白云:“都是小伤,现在已经愈合了。”
叶孤城:“好。”
他给身后的家臣使了个眼色,那些女子上前,检查过南王的脸,确定没有易容,朝他点了点头。
这时朝廷的禁军也赶来了。
来的是一小支禁军,领头的是黄将军的副官,名叫崔利。
崔利看清楚这里的场面,心下一惊,他环视四周,问六分半堂,“这是怎么回事?”
六分半堂一指白云:“他杀了南王。”
又指向冷血,“他劝降了其他人。”
接着是沈稚,“他和我一直在帮忙。”
最后是叶孤城:“他刚到。”
崔利来到六分半堂这边,给手下的军官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去检查南王尸身。
南王又被检查了一遍。
那军官道:“不是易容,正是南王本人,一剑穿心,已经死透了。”
白云:“世子拜入叶孤城门下,南王以此为威胁,要挟叶孤城助他夺得大位,叶孤城不愿被他威胁,派我过来帮你们拿下南王。”
叶孤城很欣慰,白云的语言能力比沈稚好太多。
崔利:“原来是这样。”
白云:“是的。”
冷血定定地看了会儿白云,又看向六分半堂,觉得应该是巧合。
崔利谢过叶孤城,命人割下南王头颅,押送诸多叛军,离开了山林。
冷血正要一起离开,发现六分半堂没有动,他便也没有动,站在原地,手上握着无鞘剑,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沈稚:“你早就料到,就算你不求我,我也会为你摆平一切,是吗?”
叶孤城:“……”
沈稚:“你心虚了。”
白云:“是的。”
叶孤城:“我自己可以解决。”
沈稚:“你来晚了。”
叶孤城:“你若什么都不做,我来得便刚刚好。”
沈稚:“这几个人,根本不是南王的对手,哪怕你的剑法很高,也不足以应对数千人。”
叶孤城:“只要等到朝廷的军队,就算是赢了。”
沈稚:“朝廷军队也是我喊来的。”
叶孤城:“你确定要在这里聊?”
沈稚:“这里没有外人。”
六分半堂:“是的。”
白云:“是的。”
沈稚们一起看向冷血。
冷血已经在六分半堂的强迫中妥协了很多次,不差这一次。
他果断地答道:“是的。”
同时后悔没有和崔副将一起离开。
这种来自神明的巨大不适,比单独面对六分半堂时还要强。
江湖势力化形,性情、样貌各不相同,神色也有区别,但当他们同时出现时,共性是如此的明显。
外界关于沈稚的传闻很多,但是无论哪个传闻中,他都是人类。
直觉告诉冷血,沈稚和六分半堂、白云城都是一样的。
沈稚:“你可以说了。”
叶孤城不认识六分半堂和冷血,但他知道,沈稚可以统领所有的势力化形,他是诸多神明之首,比其他人拥有更大的权力。
受他管辖的一方神明,对他绝对忠诚,不会忤逆他。
可能连心中所想,也能被沈稚感知到。
叶孤城没有追究那两个陌生黑衣人的身份,他道:“飞仙岛最不缺的就是钱。”
他给各方的官府都送了很多钱,朝中军队自然也收到了。
而且他又在南王开口之前,主动坦白了南王的威胁,哪怕南王胡言乱语,也不会有人放在心上。
叶孤城道:“白云解释的很好。”
白云:“谢谢。”
叶孤城对沈稚说:“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沈稚:“你还没有收买我。”
叶孤城怔了下。
他确实忘了,因为他早已将沈稚看做自己人。
沈稚的诸多表现也都说明,只要自己开口,他绝对会帮忙度过这次难关。
叶孤城的神色略微缓和:“你想要什么?”
沈稚:“什么都可以?”
叶孤城:“只要我能做到。”
沈稚:“我要当白云城城主。”
叶孤城冷下脸:“不行。”
沈稚:“那你别死。”
叶孤城沉默。
沈稚:“你死了我就当白云城城主,让白云收徒弟,不管天赋如何,一百两银子就能拜师,全都是剑仙的徒孙,白云以后就专门做这个。”
白云:“好的。”
叶孤城:“……”
你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
六分半堂:“我要拜师。”
白云:“好的。”
沈稚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设想是可行的。
他慢条斯理地说,“不死,答不答应?”
叶孤城明白他的真实意图,沈稚看似在威胁他,实则是在向他表示不舍。
他一向是个很好的徒弟,不止在剑道上一日千里,没有辱没自己的名声,对他的感情也是极其诚挚的。
叶孤城承诺:“尽力而为。”
沈稚:“不能反悔。”
叶孤城:“好。”
解决完叶孤城的问题,一行人离开山林,来到了大路。
六分半堂很自然地脱离队伍,中间没有说过一句话。
冷血跟着他一起,走出去很远,才压低声音问,“沈稚是谁?”
六分半堂:“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冷血已经习惯了他奇怪的用词,甚至发自内心地认为,六分半堂最好一直保持这样,其他人才不会被他欺骗。
冷血:“他也是一方势力化形?”
六分半堂:“沈稚是无法被定义的。”
冷血:“他是飞仙岛吗?”
六分半堂:“可以是,也可以不是。”
沈稚从来不会亏待自己,如果一定要捏个非人类的马甲,当然越伟大越好,怎么可以局限在某一方江湖势力!
最好超出地球,冲向宇宙。
或者脱离具体的物质,升华到“概念”的层次,比如人类集体潜意识化形什么的。
但是这种东西太抽象了,不好解释,而且一旦明确给出答复,其他人就会用自己浅薄的认知脑补他,最后还是落于俗套。
沈稚比较倾向做个神秘主义者,让自己的原形保持空白。
六分半堂提醒:“不要招惹沈稚,他的脾气可不像我这么好。”
六分半堂在冷血的心中阴沉、狠辣、强硬,具有极强的掌控欲。
凡是他想要做的,费尽心机也要做到。
无论哪一点,都和脾气好没有关系。
那位看似冷酷的红衣剑客,竟然能让六分半堂如此忌惮。
冷血:“叶孤城知道吗?”
六分半堂:“我帮你问问。”
冷血有些懵。
数十里之外的码头,沈稚问叶孤城:“你知不知道我是个不能轻易招惹的人?”
叶孤城:“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沈稚:“你知不知道?”
叶孤城:“自然。”
但凡在江湖中有些名望的,都有自己的傲气,更何况沈稚还不是人。
六分半堂:“叶孤城知道。”
“好的。”
冷血心想,叶孤城和沈稚之间,一定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他和南王的关系,也肯定不是白云城说的那样。
皇爷知道吗?-
朱厚照收到了前线的来信,高兴地把杨廷和喊来一顿夸。
满朝官员都喜气洋洋,京城中的气氛也跟着松快了。
狄飞惊将广州府那边的消息呈报给了雷损。
雷损看完,感叹道:“在堂内时看不出来,去了外面才有机会施展才能。不愧是六分半堂,天生计谋深远。”
狄飞惊:“要不要让他留在外面?”
雷损摆手:“金风还在京城,六分半堂离开这几日,我都担心金风会出手,到时有几个人能应付得了?还是让六分半堂早些回来得好。”
他们不了解这些江湖势力化形的真正实力,对此保持警惕。
六分半堂目前看起来武功平平,可是他的气势太强了,雷损一直觉得,这些神明的长处不在武力,而在其他方面。
唯有神能应对神。
雷损:“注意六分半堂的行踪,他回来的时候,你亲自去接一下。”
狄飞惊:“是。”
他在心中默默地感叹,安稳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沈稚们乘船回了飞仙岛。
沈稚去卧房给朱厚照写信,白云跟在叶孤城身后,看他遣散了家臣,又去后院洗澡。
叶孤城站在热水桶旁,迟迟没有动作。
白云:“你怎么不脱衣服,水要凉了。”
叶孤城:“你出去。”
白云:“我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你了,想多看看你,你就让我留下来吧。”
叶孤城:“出去。”
白云:“好的。”
两人面面相觑。
叶孤城:“出去。”
白云:“好的。”
他依然没有行动。
叶孤城拿上剑,自己去了外面。
白云跟在他身后:“我都答应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叶孤城无奈道:“沐浴是极其私密的事,你不应守在旁边。”
白云:“可是很多人沐浴的时候都有人服侍。”
叶孤城:“你是城中最尊贵的人,不该做这种事,我不需要你服侍。”
白云:“有多尊贵?”
叶孤城:“在我之上。”
白云:“具体职位呢?你定下来了吗?打算什么时候公开?”
叶孤城总算明白过来,原来他一直跟着自己,打的是这个心思。
“等我休整好,明日便着手准备。”
“如果你没有做到,就改名叫叶不诚,白云城也改成白云不诚。”
反正他还是叫白云。
第60章
白云的话说得太绝, 叶孤城这下没有了敷衍的理由。
他回到房内,谨慎地关好屋门。
浴桶里的水已经变得微凉,叶孤城只好喊侍女过来, 重新添上热水。
白衣侍女鱼贯而入, 叶孤城的视线扫过这些侍女的脸,确定白云没有混入其中。
侍女们熟练地拿来沐浴需要的东西, 列站在四周,听候差遣。
叶孤城:“都下去吧。”
“是。”
叶孤城脱掉衣服,进入浴桶中,依然有些不自在。
白云是白云城的化身,白云城是白云的本身, 对白云来说,在不在这里有何分别?
想到过去的三十年都是这样度过的,叶孤城变得坦然。
他像往常一样清洗干净, 穿好衣服后,拿着剑来到了大殿,召集下属,处理城中的政务。
三人仍然睡在同一个房间,临睡前, 白云又提醒了一遍。
天微微亮,三人一同起床, 穿戴整齐后, 去海边练剑。
晨曦下,白云的暗金长袍看上去几乎是黑色的, 行动时又有浮光流动,低调又奢华。
沈稚盯着他看了会儿,问叶孤城:“人类能做出这样的衣服吗?”
叶孤城:“你和白云身上的衣物材质特殊, 外观做得相似并不难,做成之后必定十分沉重,不适合日常穿着。”
沈稚:“你还想过这些?”
叶孤城:“初见时,实在难以相信白云并非人类,自然要谨慎观察。”
白云:“我不像人吗?”
叶孤城已经了解他的性情,知道该如何跟白云交流,暗暗地夸奖:“你的外表与人极其相似,肉眼凡胎,很难分辨出你的身份。”
沈稚:“那我呢?”
叶孤城:“你的眼睛……很少有人拥有这样的眼睛。”
沈稚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我一直想把它抠出来,小白总在一旁阻拦,后来我趁着他睡觉偷偷试了一次,根本弄不出来。”
叶孤城一惊,这么说他的徒弟差点就双目失明了?
哪怕知道沈稚不是人,叶孤城依然道:“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沈稚:“不是抠眼,是眼睛表面那层薄膜。”
叶孤城:“你的恢复能力很强,但是绝不会无缘无故地修复自身,必然要动用神力,养成伤害自己的习惯不是好事。”
沈稚:“好的。”
三人来到海边,各自练各自的剑。
沈稚和白云几乎完全一致,同样飘逸若仙,轻灵巧妙,细看之下又有所不同。
白云的体力更强,而且在拥有自己的剑以前,先用了一段时间的刀,他的剑法更加迅猛、波澜壮阔。
沈稚的感知更敏锐,更加灵活,他的剑也是很快的,乍看上去有些华而不实,杀意隐藏在美丽的表象之下,如果不是他刻意展现,很难被人发觉。
叶孤城练完剑,站在海岸边,看着自己的两个徒弟。
他何其有幸,能同时遇到两个剑道天赋卓越的神灵。
海水渐渐上涨,到达二人的腰部,沈稚和白云收势,在水中往回走。
叶孤城:“白云。”
白云看向他,“开会时间定下了吗?”
“定下了。”叶孤城道,“你为何不试一下,在海中用剑?”
白云:“定了什么时候?”
叶孤城:“巳时正。”
白云:“好的。”
叶孤城道:“你和沈稚的剑意,都与我一脉相承,与大海的力量相辅相成,若能领会来自海中的真意,剑道自然更上一层。”
可是我不会游泳。沈稚心道。
本体不会游泳,马甲们当然也不会游泳。
叶孤城在剑法上以身作则,在游泳上可没有。
简直就是谋杀!
白云:“我讨厌水。”
说完他就走了。
叶孤城疑惑,在海边诞生的神灵,怎么可能讨厌水?
沈稚回想着自己两次被水完全淹没的经历,拍拍叶孤城的肩膀,“人离不开水,但也没有人能在水里活下来。被大水淹没,只会生灵涂炭。”
叶孤城:“所以你们都不会水?”
沈稚:“是的。”
叶孤城心中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他很欣慰,沈稚和白云哪怕畏惧水,依然愿意随他来海边练剑,每日至少在海水中浸泡半个时辰。
回到城内,白云和沈稚的衣服已经变得整洁,叶孤城的白衣依然潮湿,头发上也沾着水。
他们各自去冲洗了一下,再次出现时恢复了平日里的状态。
沈稚继续在庭院中练剑,白云尾随叶孤城来到城主府前面的大殿上。
叶孤城像帝王一样,坐在最中间华丽的座椅上。
穿得像个真正帝王的白云抱着剑站在他的身旁,俊美的脸上神色冷峻,看上去像刑场上准备斩首的刽子手。
白云城的官员们到来后,都被这副场景震撼到了。
他们频频看向叶孤城。
叶孤城放下笔,官员们立刻收回视线,垂眸静坐。
叶孤城看人都已经到齐,道:“白云身份特殊,应该有一个名分,诸位以为如何称呼比较好?”
白云打起精神,希望他们给自己起个好听点的名字。
“白云城乃仙灵化身,与人不同,玄之又玄,应以五行相取。白云城位于南海,应属壬水,辛金生壬水,金白水清,下官以为‘鎏’字最好。”
留子?白云想。
这边的版图算明朝吗?白云城算是海归吧?
“水已经够多了,无需金来生助,海水泛滥,既为灾祸,应以土制之,‘城’字再合适不过。”
“照你这么说,土哪能制得了,应该用木来泄才对。”
“带木的字不好听。”
“怎么就不好听了!”
然后他们就吵了起来。
白云看向叶孤城。
叶孤城低声:“习惯就好。”
白云同样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往旁边点,我也想坐下。”
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就算叶孤城的椅子很宽阔,足够坐下两个人,在这样正式的场合下也太过暧昧了。
叶孤城绝不可能答应。
他给旁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过来。
侍卫了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下方的争吵暂停,安静下来。
叶孤城:“给白云看坐。”
侍卫立刻跑了下去,没多久换了两个陌生的面孔,抬着椅子过来,放在了叶孤城的旁边。
白云把椅子调整了一下,紧挨着叶孤城坐下。
叶孤城无视他的动作,“商议出结果了吗?”
白云默默吐槽,起名字这种事,人越多越难有结果吧。
官员们鸦雀无声。
白云:“不如我自己选吧。”
叶孤城沉默。
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白云:“你们刚才起的名字都乱七八糟的,根本不是具体职位,一点也不实际。还不如直接叫我副城主。”
叶孤城:“我已命人为你修建神宫。”
白云:“什么神宫?”
叶孤城:“你是白云城的化身,理应拥有自己的宫殿。自今日起,你便是神宫中的宫主,他们商议的是你的称谓,也是神宫的称谓。”
白云:“宫主有什么职权?”
叶孤城:“白云城从未设过此等职位,你是先例,也是唯一的神宫之主。你凌驾于城主之上,神宫建成后,会有婢女、侍卫、杂役恭候差遣,你觉得如何?”
说好了今天商议他的职位,原来叶孤城早就定下了。
反正都是大风刮来的,白云接受良好:“怎么没有道童?”
叶孤城:“你需要?”
白云:“不需要。”
他又不炼丹,也不需要抱剑童子。更不会突然残疾,只能坐轮椅,需要找童子推轮椅。
收道童的话只能教他们无情剑道,那跟沈稚说的,开辅导班收徒有什么区别?
叶孤城:“神宫之名,你有没有想法?”
白云:“要好听的,或者抽象的。”
叶孤城:“何意?”
白云:“比如秽乱后宫、必先自宫什么的。”
叶孤城头疼地扶了下额头。
这就是他最开始担心的。
如果让白云自己取名,百年来积攒的名望就要彻底崩塌了!
比起这个,他宁愿死。
叶孤城直接无视了白云,看着下方官员们震惊、疑惑、怀疑自我的表情,生出了几分优越感。
叶孤城道:“‘灵毓’二字如何?”
“极好。”
“钟灵毓秀,白云城之精华所在。
“唯有白云城之神明能担得住这几个字,想来百姓也不会有异议的。”
叶孤城问白云:“你觉得呢?”
白云:“我觉得还是我起的那几个有趣。”
叶孤城道:“就这样定下了,白云此后便是灵毓神宫之主,尔等可以宫主相称。”
白云低声:“听起来像是你的女儿。”
叶孤城斩钉截铁:“不会的。”
千万别再改了,他一点都不想跟白云讨论改如何起名字。
白云:“好吧。”
他的职称定下来以后,这里就没他事了。
余下的政务大都是些细枝末节。
叶孤城以为白云会留在这里,插手这些小事,利用宫主之职争抢治理白云城的权力,没想到他半点都没有迟疑,直接离开了。
这些神明的心思,一个比一个琢磨不透-
冷血跟随大军,骑马回京。
他发现了一件事情。
六分半堂乘骑的那匹马似乎很畏惧他。
每当六分半堂靠近,它的眼睛里都会流露出非常明显的恐惧,在六分半堂抚摸时,连喘气的声音都会收敛。
六分半堂骑上马后,它就慢慢地走,若是速度快了,它的四条腿好像要打结。
六分半堂自己也非常苦恼,不停地安抚着马匹,在它耳边说好话,还会喂它吃糖吃豆饼,但是效果甚微。
冷血觉得有趣极了,“你对它做了什么?”
六分半堂:“什么也没做。”
冷血:“是吗?”
他心知,这恐怕是因为六分半堂的阴沉冷郁太过明显。
这些动物不会说话,但是感知能力一点也不弱,恐怕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六分半堂不是好人,畏惧他犹如畏惧猛虎。
六分半堂:“马为什么不怕你?明明你更像野兽。”
冷血怕激怒他,不敢说出自己的猜测,而且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不像野兽了:“我不知道。”
六分半堂:“可能是太少了。”
冷血:“少?”
六分半堂:“狼都是习惯群居的,独狼很难捕获猎物,你只有一个人,战力大打折扣。”
如果冷血拥有马甲系统,所有的马甲同吃同住,一起行动,杀人时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应该早就天下无敌。
冷血:“我还有兄弟。”
六分半堂:“他们不是狼。”
冷血想了想,无法反驳,“是的。”
六分半堂:“也可能是你被小花驯化,从狼变成了狗。”
冷血眼神转冷,碧眸中浮现出残忍之意:“你说什么?”
“狼凶性未泯,出现在人类聚集的地方,只有死路一条。狗就不一样了,它通人性,忠诚、懂得感恩,教养好了,还不会随意袭击人。”
冷血心知这话是对的,但仍觉得不爽。
六分半堂:“你已经是诸葛小花的狗了!神捕司专用警犬!”
冷血:“挑拨离间对我没用。”
六分半堂笑着说:“你果然很忠诚。而且我哪里挑拨离间了,分明就是事实。”
冷血极度不爽,但又拿他没有办法,只能牵着缰绳调整方向,默默离他远了些。
他发现,离开时的速度,比过来时的速度快了不止一点。
果然所有的马都畏惧六分半堂。
那日与大军分开,六分半堂以不会骑马为由拒绝了叶海青,强行要求跟自己同乘一匹,也是这个原因吗?
可他的马跑得很快,并没有受到影响。
是六分半堂暗中做了什么?
冷血百思不得其解,暂且记下来,准备见到世叔以后,向世叔请教。
十几日后,他们回到了京城。
有沈稚给朱厚照写信,用不了六分半堂找皇帝邀功,他直接回了六分半堂。
冷血也回到了久违的神侯府。
诸葛神侯和三位师兄都过来迎接他。
这是冷血第一次独自随军出征,而且在军中没有同盟,堪称腹背受敌。
换成铁手或者追命,他们都不会这么担心。
诸葛正我道:“一路辛苦了。”
冷血很想说几句话,让世叔不要担心,可是想起六分半堂,很难违心地回答不辛苦。
眼看就要冷场,世叔怕是会多想,冷血道:“是的。”
冷血绝望地闭了闭眼。
几个师兄见状,全都围了过来,担心地看着他。
铁手关切地问:“小师弟,这是怎么了?”
追命:“难道对战时遇到了麻烦?是六分半堂?”
冷血几乎咬着牙:“就是他。”
无情冷冷道:“他做了什么?”
冷血没有说话。
仔细一想,六分半堂没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事,甚至还帮了他,如果不是六分半堂,大军早就被南王拖垮了,不可能这么迅速地回京。
冷血:“六分半堂阴险狡诈,比雷损更甚。”
无情看向诸葛正我,诸葛正我轻轻摇头。
他也不知道冷血经历了什么。
冷血:“六分半堂的行事异于常人,轻易就能分辨出他与人类的不同,他和京中六分半堂的行事一模一样,狠毒、霸道,而且似乎和白云城有来往。”
诸葛正我:“那个也化身为人的白云城?”
冷血:“是的。”
说完他又顿住了。
这两个字再普通不过,经常会用到它。
可是六分半堂曾经逼迫他这样回答,已经打上了六分半堂的印记,说出口的瞬间,冷血感受到的是六分半堂的压迫,还有些许的耻辱。
无情问:“怎么了?”
冷血:“大师兄……我……”
四大名捕中,身为大师兄的无情年纪最小,比冷血还要小,但他最早拜入师门。
冷血又是那样的经历,哪怕他后来的师父教导过他,诸葛正我也教了他很多东西,幼年时的经历,依然在他的性格中打上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无情是真的把自己当做了兄长,爱护下面的几个师弟。
无情对其他几人道:“先让冷血休息一下吧。”
诸葛正我:“也好,冷血,你先去沐浴更衣,过会儿皇上可能会召见你。”
冷血:“是。”
冷血回了自己的大楼。
他们师兄弟四人,分别镇守神侯府四下的四座楼。
无情居住在小楼,那里存放着神侯府的各类古董字画、奇珍异宝。
铁手是旧楼,那边存放的是书籍,各种各样的书,什么稀奇古怪的书都有。除了书,还有诸天神佛的雕像。
追命在老楼,老楼里全都是诸葛正我珍藏的美酒。
冷血守在大楼,里面是各种各样的兵器。
他回到大楼,洗去一路的尘土,换了身新的衣服,来到世叔这里,见几个师兄仍然没有走,应该是在等待自己。
冷血心中一暖。
沐浴时他已经将这些时日的经历捋清楚了。
让他难受的是,六分半堂干的那些破事,直面他时很痛苦,恨不得杀了他,回过头细想,又好像不值一提,根本没有必要放在心上。
这让冷血格外憋闷,连叙述出口的理由都没有了。
面对世叔和师兄们关切的眼神,冷血只能道:“我没事了。”
几个师兄对视一眼。
铁手说:“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情没有做完。”
说完他就离开了。
无情:“到服药的时间了,世叔,我先走了。”
追命也若有所觉,“大师兄,我送你回去吧。”
他推着无情的轮椅带他离开。
屋里只剩下了冷血和诸葛正我。
诸葛正我亲自给他倒了杯茶,“不要顾忌什么,你尽可以说出来。六分半堂是我们的敌人,你难道还怕说他的坏话?”
“当然不是。”
冷血:“我是觉得,六分半堂没有对我造成实质的伤害,我若当面反击也就罢了,自己没能解决,反而背后说他不好,实在小心眼。”
诸葛正我:“你竟能忍得住,不跟他起冲突?”
冷血默然片刻,实话实说,“我有些怕他。”
就像马会畏惧六分半堂一样,他的直觉同样敏锐,潜意识里也在畏惧他。
刚开始冷血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在心中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比如六分半堂作恶多端,身为捕快,看他不顺眼很正常。
再后来看着六分半堂和其他军官相处,他也不停地挑剔,觉得他们都是一丘之貉。
最后发现,六分半堂和其他人相处的并不算好,他又觉得六分半堂仗势欺人。
直到他无处可躲,被迫和六分半堂近距离相处,他才意识到,那不是排斥,而是畏惧。
诸葛正我:“他和金风相比如何?”
冷血:“金风的气势强大,但还不足以令人畏惧。六分半堂不懂得遮掩自己的阴狠,他时常带笑,假作友好,反而更显得违和,叫人心生忌惮。”
诸葛正我:“他具体做了什么?”
冷血:“他……”
冷血的脑子里闪过一连串的画面。
六分半堂逼他说“好的”和“是的”。
六分半堂学习降军。
六分半堂说他是世叔驯化的狗!
在六分半堂面前,冷血没有什么感觉,当着世叔的面他才意识到有多么难以启齿。
诸葛正我:“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不用不好意思,这都是为了了解我们的敌人。”
冷血:“他的学习能力极强,或许有一天,能完全隐藏起自己的异样,表现得像个好人。”
诸葛正我:“六分半堂拥有人形,就注定了会有这一天。我们应该把他当成一个人,当成另一个雷损来看待,而不是一方轻易不会改变的势力。”
冷血:“他很讨厌说话后对方没有回应。”
诸葛正我:“怎么说?”
冷血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诸葛正我反应过来:“就是这样。”
冷血:“是的。”
冷血懊恼地揉了把头发。
诸葛正我:“你一向沉默寡言,又和六分半堂初次相识,跟他不算熟悉。他回话之后,你没有回答,他对你做了什么?”
冷血阴郁地说:“他逼我说话。”
诸葛正我忍着笑,“这也能逼迫?”
冷血:“他说如果不知道说什么,就回答‘好的’或者‘是的’。”
诸葛正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冷血的两次异常,都是在说出这两个词之后出现的。
看来六分半堂逼迫过他很多次,以至于冷血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回答。
看来冷血这几日,过得确实不容易。
诸葛正我这样想着,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冷血:“世叔?”
诸葛正我:“你还记不记得,金风也喜欢用这两个词?”
冷血都没怎么注意,听诸葛正我说起,回忆了一下:“确实如此。”
诸葛正我:“难道金风和六分半堂接触的,比明面上还要早?”
“我觉得不是。”
“你有何见解?”
“这次出去,我遇到了白云城和沈稚,他们两个也爱这么说话。”
追命回来以后,已经把沈稚的所有信息告诉了诸葛正我,四大名捕也都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追命话语中倒是说起过,沈稚的言谈措辞很独特,有一种未经人事的感觉,而且他经常撒谎,倒不是故意隐瞒,只是性格方面有些不着调。
冷血:“我想,这应该是他们的共性。而且金风跟沈稚和白云城都有过来往,未必是在六分半堂那里学的。”
诸葛正我:“原来是这样。”
如果追命解释得更清楚些,他们早就知道了。
至于追命为什么没有说得很详细,大概是为了维护陆小凤的尊严吧。
诸葛正我:“还有吗?”
冷血继续沉默。
他以前沉默都没有什么感觉,自从和六分半堂相处过后,沉默起来都充满了负罪感,很想说点什么。
冷血:“我……”
诸葛正我体贴地说:“你不想说,那就不必说了。等你想说的时候,随时都可以过来找我。”
冷血:“是,世叔。”
六分半堂说的那些话,这辈子都不可能说出口的。
半个时辰后,豹房来人,宣神侯和冷血过去。
两人早已有所准备,连衣服都不用换,直接出发-
六分半堂
狄飞惊低着头,坐在桌案前,他的面前干干净净,没有纸,也没有笔。
他轻声说:“行军时可有意外发生?”
六分半堂翘着二郎腿,“是的。”
狄飞惊:“具体说一说。”
六分半堂:“雷损呢?”
狄飞惊:“总堂主还在闭关,出关后自然会见你。”
雷损确实是这么对他说的。
以狄飞惊对他的了解,根本就是听说了六分半堂回京,才匆忙闭关,为的就是避开和六分半堂的交流。
六分半堂化形成人后,堂内的管理层才意识到,他们六分半堂确实太过阴毒了。
难怪很多人都讨厌六分半堂。
六分半堂道:“你会帮忙转告他的,对吧?”
狄飞惊:“是。”
确定不必再说第二遍,六分半堂这才开口。
“你们的那些靠山,一点都不靠谱,送上门的消息也不要,整天在那里打转,不知道的还以为迷路了。
“派人问问广州府的衙门很难吗?问问周围的衙门很难吗?如果没有一个衙门知道南王的行踪,那不就很明显,是南王转走犄角旮旯,故意躲着吗?
“我看他们根本就没有打仗的意思,建议严查,看看这些人是不是跟南王背地里有来往。难怪朱厚照会忍不住想御驾亲征,我也很想杀了首领,亲自带兵。”
狄飞惊沉默。
六分半堂提醒他:“我说完了。”
狄飞惊:“南王府的确跟朝中某些官员有来往。”
难怪。
六分半堂理解地点头。
这样就说得过去了。
如果南王的计谋得逞,杀了朱厚照,把世子推上位,就算长得一样,到底是两个不同的人,很容易暴露的,必须有人帮忙打掩护。
狄飞惊:“叶孤城是什么反应?”
六分半堂:“憎恨。”
狄飞惊:“南王是谁杀的?”
六分半堂:“白云城。”
狄飞惊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他几乎可以猜到,军中的人会怎样呈报,直接把功劳据为己有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那些都是他们在朝堂上的盟友,他们的功劳,对六分半堂而言,有利无害。
狄飞惊道:“你做得很好,接下来这段时日,需要你多多和金风细雨楼接触。”
“这是雷损的意思?”
“不错。”狄飞惊说,“你随军出征,胜利归来,于情于理都应该跟你的朋友打声招呼,或许,金风听说之后会亲自来拜访。”
不知道为什么,六分半堂的所有人都默认金风很好骗,他当然要加深这个印象。
金风确实应该主动过来拜访,才显得诚恳真挚。
毕竟打完南王府,就该打飞仙岛了,叶孤城放弃谋反,可以直接跳过这一步,进入到六分半堂的部分。
六分半堂志得意满:“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