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后,沈稚把京城里有权有势的男人, 还有叶孤城的男性亲戚们认了个七七八八。
自己们和朋友们也都在权贵面前混了个脸熟,以后有什么事情,不用再去找朱厚照了,直接刷脸就行。
傍晚把客人们送走,沈稚虽然身体感觉很好, 精神上疲惫极了,就连叶孤鸿找西门吹雪论剑,他都提不起兴趣, 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准备睡觉。
万梅和白云一左一右,跟在西门吹雪旁边,好不容易有机会与白云谈话的叶孤城也在不远处。
叶孤鸿照旧无视了他们,对西门吹雪道:“太好了,你也在此留宿, 我正担心今日分别便难以再见了。”
幸好叶孤城是古代人,他要是个现代人, 可能有多种多样的方式表达自己对西门吹雪的崇拜, 变成私生粉也不是没有可能。
白云:“不会的,叶孤城和沈稚结婚那天你们还能再见一面。”
叶孤鸿:“哦……有理。”
西门吹雪直指问题的关键, 冷冷地说:“你这颗心,是向剑,还是向我?”
白云挑了下眉, 六分半堂也说过这样的话!
狄飞惊,你爱雷损,还是爱我?
现在的情景跟那时何其相似!就连说出来的话也如出一辙。
沈稚可以确定,那时的自己和顶级剑客的心境已经非常接近了,现在的他必定更上一层。
或许,可以试着挑战更加厉害的对手了。
叶孤鸿:“都有!我所向往的是剑神,你与剑已经不能分割,乃是我等习剑之人的楷模!我的剑术或许不如你,练剑多年,小有感悟,能否与你坐而论道,结交一二?”
“武当小白龙”和峨眉派的“三英四秀”在江湖中是齐名的,都天资卓越,是江湖中的后起之秀。
沈稚记得苏少英也是这么傲的,直到他亲自面对西门吹雪的剑,脸色变得惨白,心态直接崩了,根本不能抵抗。
只有天才才会有这样的傲气,当一个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经历的挫折多了,自然而然就会变得谦逊。
叶孤鸿能活到现在,应该是没有输过的。
一直赢的人,是无法看清自己的实力的,这也是沈稚们面临的境地。
西门吹雪道:“你为何不与叶孤城论剑?”
叶孤鸿怔了怔,瞥了叶孤城一眼,很快移开了视线,他好像有些心虚,那份激动的心情也收敛了很多,紧抿着嘴没有说话。
他很有可能知道叶孤城不是一个纯粹的剑客!
白云眼神一凛,“弟弟,你看不起叶孤城?”
叶孤鸿:“我没有!”
白云:“叶孤城确实不是个纯粹的剑客,他是一城之主,是我的主人,除了剑,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我身上。”
万梅:“还有沈稚。”
白云:“是的。你怎么知道,西门吹雪不是这样呢?他确实为了剑付出了很多,可并不代表除了练剑,他就什么都不做。”
万梅:“西门吹雪也要生活的。”
白云:“是的。”
叶孤鸿被他们说的晕晕乎乎,直觉告诉他,白云应该知道堂兄的野心,他是故意这么说,来扰乱视听。可是他们两个说的话又很有道理……
理智告诉他,西门吹雪不可能真的不食人间烟火,感情一直在拒绝承认,西门吹雪不是兄长那样的人!他对剑是最诚恳的!
万梅:“你为什么学剑?”
叶孤鸿:“我想变强。”
万梅问西门吹雪:“你为什么学剑?”
西门吹雪:“不为什么。”
万梅对叶孤鸿说:“你和你哥哥是一样的。”
白云:“是的。”
叶孤鸿:“……”
叶孤城:“……”
似乎有些道理。
西门吹雪:“我是不会对你拔剑的,你现在的心境,不是我的对手,又何必求死?”
练剑到了一定地步,其实可以从对方的身姿和气势上看出一些东西,毕竟对方走过的路,正是自己曾经的经历。
叶孤鸿已经被他这样说过一次了,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无法接受,想在西门吹雪面前证明自己在剑道上并不差。
叶孤鸿:“可是你还没有看过我的剑。”
西门吹雪突然抬剑,又迅速收回,他连剑鞘都没有摘下,直接将叶孤鸿手上的剑打在了地上。
西门吹雪:“你的心已经输了。”
叶孤鸿看着西门吹雪。
他的脑海中仍在反复地回想那一式,西门吹雪的动作太快,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就丢掉了武器。
在和西门吹雪相遇以前,他就已经将自己摆在了低于西门吹雪的位置,否则又怎会执着于得到他的认可?
在西门吹雪面前,他根本没有设防,不可能以平常的心境面对他……
叶孤鸿:“我输了。”
西门吹雪:“你还活着。”
叶孤鸿失落地捡起地上的剑,眼里终于不再只有西门吹雪,也分给了看他丢脸的几个人一些视线,结果发现他们个个都是白衣剑客,包括他自己。
怎么会这样!
今日那位新的嫂子,也是个白衣剑客!
这世上的白衣剑客是否有点太多了?
西门吹雪:“你若想习剑,只管习剑就是,何必勉强自己?”
他根本不是个性情冷漠的人,偏偏为了别人,换上了白衣,克制自己的喜怒哀乐,强行把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
白云:“因为他心有旁骛。”
万梅:“是的。”
人都会向往自己没有的东西,如果本身就有,那应该是欣赏之类的情绪,而不是向往。
两人可以说一点面子都没给叶孤鸿留,直白地可怕。
叶孤鸿犹如当头棒喝,也想明白了这一点,他恍惚中明白了自己和西门吹雪差在哪里。
这不该是他的剑。
他可以把西门吹雪当做榜样,却不能将自己变成西门吹雪。
叶孤鸿没有颜面面对这些白衣剑客,逃也似的离开了。
叶孤城有些欣慰,他终于想通了。他跟西门吹雪打了个招呼,看向白云,“我有话问你。”
“是岛上的公务吗?”
“嗯。”
“那走吧。”白云这些时间已经帮着他处理公事,刚开始效率很低,现在都做熟了,主要是官员们已经认可他,愿意听从他的吩咐。
这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这种成就感在叶孤城面前达到了顶峰,他滔滔不绝地说完叶孤城走后自己做的事情,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叶孤城想到他曾经对自己表白心迹,不禁有些担心白云仍然抱有这样的心情,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做得不错。”
白云做谦虚状:“都是我自己的事,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值一提。”
叶孤城:“……”
他和沈稚是离开后确定关系的,告诉白云的时候,已经是他和沈稚定亲之后,在送回白云城的信上提起的。
既然他已经和沈稚在一起,自然不能再让白云抱有期待。
叶孤城问:“你应该知道定亲的意思?”
白云:“是的。”
“我与沈稚已经两情相悦,不可能再喜欢上其他人。”
白云眨了下眼睛,“好的。”
叶孤城太了解他们这个毛病了,不管心里明不明白,都有可能这么答复。这些非人嘴上说的并不可靠,还是以自己的直觉为准更好。
而且这是件大事,如果白云误会了,可能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还是说明白最好。
叶孤城道:“我与沈稚虽有皇帝赐婚,却并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是先有情谊,再选择在一起。我不知沈稚待我如何,只知自己,既然有了沈稚,便容不下其他人。”
白云:“你为什么不对沈稚说?”
叶孤城疑惑了一下,为什么要对沈稚说?
白云:“这样的情话,你应该当面说,我是不会替你转达的。”
叶孤城:“……”
白云:“我要是替你转达,有点像我对沈稚图谋不轨。虽然传闻中的确是这样,但是我和沈稚永远都不可能的。”
就像左手不会爱上右手一样。
除了石观音那个奇葩会爱上自己的脸,其他人哪怕是脑子,对自己的躯干也只是欣赏,不可能有爱情。
叶孤城心道,有关叶黄河的传闻,确实有些碍眼了,是时候该澄清一下,不能让它一直这么继续下去。
白云:“所以我们回归正题,你可以再夸我几句吗?”
叶孤城:“不行。”
白云:“为什么?”
叶孤城不说话。
白云想了想,恍然大悟,“你要避嫌是不是?”
叶孤城虽然谋朝篡位,但是很有道德。
沉睡中的沈稚没有做梦,但是勾了勾嘴角-
金风观察了一整天,确定雷纯对关七的感官还不错。
她是真的把关七当做长辈对待,因为他很多事情做起来都不方便,雷纯会主动承担起照顾他的义务,经常帮他擦脸、投喂,和关七讲话时也很有耐心,没有嫌弃他脑子不清楚。
当天金风特意加快了赶路的速度,路过城镇,露宿在了野外。
三个人呈鼎立之状,围着火堆烧烤。
金风一句话都没跟雷纯交流,只和关七说话。
“进了京城就能见到方应看,让方应看给他养父母传信,就可以找到方歌吟和桑小娥,找到他们两个,就能知道小白的下落。”
“真的吗?”
“是的。”
关七:“我本来就是在京城的。”
你的脑子真的好了不少。
金风严肃地说:“你不想见纯儿吗?”
关七看着雷纯那张与小白极其相似的脸,“想。”
雷纯不说话,只一味地烧烤。
关七总是提起小白,这样的对话已经进行过很多次,雷纯却越来越沉默了。
时机到了。
金风问她:“你不好奇小白是谁?”
雷纯已经有所猜测,但那个答案,是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所以她摇了摇头。
金风:“她是关昭弟的好朋友,关木旦的妻子,温晚的前女友,雷损的梦中情人,关昭弟的情敌。”
雷纯低垂下头,将自己的神色隐藏在昏暗之中。
金风:“小白不喜欢雷损,姐妹两个还是因为雷损反目成仇。”
所以是为什么呢?她分明是关七的妻子,却和关七的妹妹成了情敌。
金风:“有雷损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是江湖,你的养父真的很了不起。”
关七:“是的。”
雷纯:“……”
金风盯着她手上的烧烤:“烤好了吗?可以吃了吗?”
雷纯将食物递给他,交给关七的时候,垂眸避开了与他对视。
她食不知味,填饱肚子后便停下来,整理好入睡的位置,靠着关七的铁板蜷缩起身体。
金风脱下外袍,盖在雷纯身上,“晚安。”
雷纯:“……晚安。”
第107章
雷纯是个聪明人, 应该已经猜到真相了。
金风没有逼迫她立刻给出答复,点到即止,等她自己想明白。
可惜关七脑子还不是很清楚, UFO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出现的, 不然可以直接给雷纯一个深刻的震撼,足以在关键时候影响她的抉择。
现在就只能靠雷纯的良心和关七的父爱了。
天亮以后, 三人继续赶路。
关七的囚车非常显眼,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金风和雷纯被衬托地像是押运犯人的小卒子。
可能关七被铁链捆得太严实,远看非常奸恶,也没人敢近看, 就算雷纯是个不懂武功,而且极其美丽的女子,金风是个苍白瘦弱到好像风一吹就会被刮跑的病人, 这一路过来竟没怎么遇到过不法之事。
倒是雷媚和赵铁冷派人象征性地追了一下,留下了稍许行踪,被雷纯发现以后,及时躲开,没有真的会面。
具体怎么回事除了关七,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过全都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安安分分地到了京城。
“你要回六分半堂吗?”金风问。
雷纯当然是要回去的, 她也有许多疑惑,想找父亲问个明白。
可是万一金风说的是真的呢?
不如自己寻找证据, 查明真相,再看风雨楼会怎么做。
雷纯失落地说:“我看似是被你掳走的,可实际上不曾反抗过, 从江南到京城这许多日,我有许多机会可以逃离,但是一直没有跟六分半堂的人联系,父亲定然能猜到我的心思。”
“不如趁机断绝父女关系吧。”
“……”
这话乍一听太过偏激,仔细想想也有一定的道理。
如果这么做,先服软的就是父亲,其余小事反而不必在追究了。
可惜雷纯跟着金风本就是在配合六分半堂,根本不怕雷损质问,只是她一路上不曾探听到有用的消息,反而可能被金风离间。
雷纯:“你准备回风雨楼?”
金风:“是的。”
雷纯看了眼关七:“那他呢?”
“他跟我一起去风雨楼,如果他回六分半堂,雷损肯定不会放过他的,虽然雷损不是他的对手,真的跟他下手,可能被打个半死,可要是他下毒,或者拿小白来刺激他,关七真的会上当。”
关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雷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雷纯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就算六分半堂和迷天盟之间关系融洽,涉及到自己的身世,雷损也不可能放过他。
金风:“你要不要跟我去风雨楼,苏梦枕很想你的。”
雷纯:“这……”
这不合礼数,哪怕是未婚夫妻,也该彼此避嫌。
不过雷纯是个江湖人,她生长的环境又没人严格地管教,并不是很在意这些。这种话说出来,都是为了给自己争取利益的,没有好处,绝不会主动提。
可是去苏梦枕那里真的合适吗?
雷纯沉默良久,头脑风暴完毕,浅笑着说:“我也很想他。”
金风:“太好了,那我们一起回去,苏梦枕一定扫榻相迎,热情亲切地迎接你的到来。”
雷纯忽然有些笑不出来了。
金风初见时还好,相处久了才渐渐暴露本性,她十分确定,自己和金风性情不合。
去风雨楼的话,想来要时常与金风打交道。
京城中遍布各方势力的眼线,三人出现在街上,他们的消息就被传了回去。
六分半堂没有妄动,风雨楼派人在暗中保护,平静又紧张地随他们去了风雨楼。
苏梦枕换了身衣服,重新梳理头发,金风他们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椅子上看账簿。
等到下人通传,他便放下册子,亲自出来迎接。
“苏公子。”
“雷小姐。”
金风站在关七的囚车后面,手肘撑在上面的铁板上,拖着腮,微微弯腰,伏在关七的脑袋旁边。
关七斜着眼睛看他,一动都不敢动。
金风:“他们两个的外表还是很般配的。”
主要是外星人的外貌看起来和地球人没有区别,有关七和小白这对先例,想来是没有生殖隔离的。
关七不敢说话。
金风:“智商也很般配。”
他们两个联手,应该可以统一江湖,比日月神教还厉害。
关七沉默。
金风:“就是身体都不好,不适合要孩子。”
苏梦枕的身体不必多说,雷纯也是筋脉太弱才无法习武的。
金风回头问他:“会不会因为她是混血的原因才这样?”
雷纯除了不能练武,其他方面看起来都很健康。
关七懵懵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金风。”苏梦枕和雷纯结束了寒暄,看向金风,“在聊什么?”
“我在和关七讨论你们两个能不能要小孩。”
苏梦枕的脸有些红了,转头看向雷纯。
雷纯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低头垂下了眼眸。
苏梦枕:“别胡说,进去说吧。”
他过来推囚车,被金风拒绝,“你太弱了,推不动他,还是我来吧。”
说着他推着囚车去了楼梯口,两手用力,把关七和囚车一起抬了起来,迅速地跑上了楼。
苏梦枕刚想告诉他,不必去楼上,在茶房说话就好,还没来得及出声,视线中已经失去了他的踪影。
他放下手,如果是这样,他确实很弱。
苏梦枕对雷纯道:“见笑了,金风他一贯如此。”
雷纯摇头,客气地说:“金风确实有些孩子气,这也是他的可贵之处。”
确实是这样。
苏梦枕最初正是因此不敢信任金风,直到现在才知道,金风的天真之下隐藏的是极强的谋略。
雷纯比他会识人。
若她没有如金风所愿,与雷损决裂,必然是个极其强大的对手。
苏梦枕道:“我没想到你会过来。”
雷纯:“是金风邀请我来的,我们在江南相识,一见如故,已经成了好朋友。”
苏梦枕顺着她的话思考:“多亏了有你,金风才能安稳回到京城。只是你这么做,怎么向雷总堂主交代?”
“做出选择的时候,我就猜到会有今天了,我想在你这里躲一躲,你该不会赶我走吧?”
“怎么会。”
苏梦枕带她踏上楼梯,楼梯狭窄,只有他们两个,好像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到。
脚步声有节奏地响起,有一种莫名的心安。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专心地走路。
苏梦枕想,如果外面的世界也能这般平静就好了。
“到了。”苏梦枕道。
雷纯从恍惚中回过神,朝他歉意地笑了笑。
屋门打开,金风已经在里面了,关七也被他提了进去,撤掉一张椅子放他的囚车。
金风说:“你们两个看起来好像亲近了很多。”
是吗?
他们下意识看向对方,都想知道彼此的反应,没想到目光撞到了一起,一瞬间的尴尬过后便是坦然,谁也没有移开视线,都在认真地观察。
金风低头对关七道:“我就说吧,他们两个很般配。”
关七闷闷地:“嗯。”
苏梦枕:“金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金风:“为什么?”
以金风的谋略,这种事情还需要解释吗?
他好像真的不在意两方的立场。
或许在他们这些神明看来,这些都是小事,与其他的困难一样可以克服。
雷纯笑着说:“我们本就是未婚夫妻,让他说几句倒也无妨。”
只要自己不当真就好。
所以苏梦枕会放纵自己,沉溺在感情之中吗?
金风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沈稚和叶孤城的婚礼将近,好些朋友都没走,直接住在了他的府上。
上次吃席,王小石有事要忙,没抽出空过来,所以还要单独把他引荐给朱厚照。
如果能得到皇帝的重用,他应该就不会那么容易心灰意冷了吧?
六分半堂和白愁飞回了六分半堂。
他们在吃席的间隙有过短暂的交流。
白愁飞卧底的时间太短,没有升职,但是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心狠手辣,获得了狄飞惊的认可,然后就被像牛马一样使用,哪里缺人他就去哪里,接触到的层次不高,但是范围特别广。
沈稚和方应看也见了一面,在府上说了两句话,算是有交情了。
现在关七回来,明天就可以托他帮忙,寻找小白的下落。
最后是朱厚照那里。
他彻查那几个王爷谋反,牵连到了很多人,不过身边亲近的人没动,估计这都是暂时的,后面还得继续观察,一旦有了新的人才,随时可以替换。
朝中动荡,他就不太想动六分半堂了。
苏梦枕和雷纯聊天的间隙,金风插了一句:“朱厚照是不是没有催你?”
苏梦枕怔了下,看向雷纯。
这可是个大消息。
雷纯以退为进,“要不要我回避?”
她一点都不想回避,所以这话是坐着说的,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而且看向的是关七,而非另外两个人。
如果她明确地问苏梦枕,苏梦枕大概会同意她离开。
如果她问金风,不用想就知道,金风会回答“好的”。
所以只能是关七。
关七坐在囚车里,行动不方便。
而且她很有可能是关七的“女儿”,与雷损并不是完全立场一致。
金风的反应超出她的预料,他果断地道:“你不能走。”
雷纯不解:“为什么?”
金风:“本来就是问给你听的,你要是走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他还真是直白。
雷纯笑笑:“所以这些都是假话吗?”
“都是真的,我们已经得到了朱厚照的支持。”金风说,“所以朱厚照这段时间有没有催你动手?”
苏梦枕:“没有。”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金风点了点头,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内。
这个消息在雷纯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风雨楼得到了皇帝的支持,势必会盖过六分半堂。
江湖的形势要大变了。
她突然间明白了,这个消息为什么要当着自己的面说。
因为她并非雷损的女儿。
他们希望自己投诚。
是她还没来得及查明自己的身世……这样看来,倒是不如直接回六分半堂。
可若是不来,怎可能知道这个消息?
第108章
时隔好几天, 沈稚们在王府重聚。
沈稚、白云、万梅,还有金风和六分半堂坐在花园里的凉亭中,面对面地沉默不语。
微风徐徐吹过, 带来鲜花香气, 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将几人映照地不似真人。
远处的侍卫时不时地往这边看上几眼, 路过的丫鬟也会投来好奇的目光。
沈稚们感受着彼此的气息。
因为身体不同,拥有的特质也不同,马甲们虽然都是同一个灵魂,但是对世界的感触并不完全一致,对彼此的印象也不完全相同。
就好比一直在外面吃饭的万梅, 他杀的人是最多的,剑法也在不知不觉中增长,但因为没有真的对上有名望的对手, 依然觉得自己很菜。
万梅的记忆中他比其他马甲的剑法高一点,但高的不多,真正见面后才感觉到,原来马甲们也都和原来不一样了。
万梅拿起剑,和白云到旁边比了一场。
两个人的剑法都干脆利落, 十分简朴,哪怕势均力敌, 十招之内依然可以定胜负。
万梅胜过白云。
接着是白云和沈稚的比试。
沈稚这些天忙着谈恋爱, 但那是和剑仙谈的,并没有松懈, 反而有很多机会和叶孤城论剑,比起白云按时在海边练剑,他的学习生活要丰富地多。
沈稚胜过白云。
然后是沈稚和万梅, 还有金风和六分半堂的比试。
沈稚依然胜出,金风胜过六分半堂。
接着白云赢过金风。
孰强孰弱已经十分明显。
“王爷,神通侯已经到了。”下人过来通传。
“让他过来吧。”沈稚说,“叶孤城还在看二人转吗?”
被他问话的小厮愣了愣,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依然回答道:“叶城主在西门庄主那里,小叶公子也在那边。”
“好的。”
方应看被带了进来。
他本以为是沈稚想跟他单独见面,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多人。
他认出了金风和六分半堂,心中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暗暗提起了戒备。
再看另外两个人,也觉得眼熟极了,似乎在宴席上远远地看到过。
他那日忙着与朝中官员结交,一直没能抽出身,不曾和江湖中人打过交道,所以并不清楚他们的身份。
“王爷。”方应看行了一礼。
沈稚不懂这些礼数,但是知道自己的爵位比方应看大,可以随意地跟他相处。
“你来了,坐。”沈稚指着亭子里的凳子说。
那石桌周围只有四个石头凳子,另外两个是从别处搬来的木凳,间错摆放,并不挨着。
方应看入座,与几人视线齐平。
这几个人齐齐地看着他,丝毫没有掩饰打量的眼神,气氛古怪极了。
方应看如坐针毡,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有三位并非人类,而是神明,大概会觉得这里闹鬼了。
沈稚:“说起来可能有些突然,有件事情,想请你帮个忙。”
方应看的第一反应竟是欣喜,这些神明们做不到的事很少,除非是某些小事、私事,自己要是能帮得上,沈稚就会欠自己的人情。
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方应看笑着说:“有什么事能难得住您?我倒是有些好奇了。您说说看,我若是能做到,必定尽力而为。”
沈稚:“你能不能联系到你干爹?”
方应看怔了怔。
沈稚:“不是蔡京那个干爹,是方巨侠那个干爹。”
方应看:“……”
这里为什么会出现蔡京的名字?重名?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被方歌吟和桑小娥收养了,亲生父母也都已经死去,别人提起方歌吟,就是他的父亲,哪有直接喊“干爹”的!
沈稚:“你该不会已经把他杀了吧?”
方应看:“怎么会,他对我有养育之恩,自小到大都不曾亏待过我,我怎么可能杀他。”
可你后来就是把他杀了。
想想就很丧心病狂,方歌吟又没虐待他,一直都很关照他,甚至称得上溺爱,还把神通侯的爵位给了他,也没到指望他养老的地步,就在壮年被他杀了。
方歌吟的溺爱是一个原因,方应看本身的品性也确实不怎么样。
沈稚:“所以你能联系到他吗?”
方应看:“自然是可以的。”
沈稚:“你干娘还在吗?”
方应看:“……在。”
沈稚:“她叫夏晚衣,还是桑小娥?”
方应看的养父母是方巨侠和夏晚衣,救了温小白的是方歌吟和桑小娥。
虽然方巨侠和方歌吟确实是同一个人,可他们的老婆听起来一点都不像同一个人。
方应看好像被他问得混乱了,眼神就像关七那样空白。
沈稚:“我这里有一封信,想交给你的父母,你能否帮忙转交?”
信?
方应看:“自然可以。”
沈稚从袖子里取出信封,递给方应看,方应看双手接过。
沈稚:“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举手之劳,交给我做就好,最多三日就能收到回信。”方应看好奇道,“我能不能问一问,您找我父亲是为了什么?”
“你父母带了一个女子四处游山玩水,我要找的是那个女人。说起来她跟你有些渊源,她和米有桥师出同门,算是师兄妹。”
方应看看了金风一眼,笑着说:“我可不认得什么米有桥,倒是有为米苍穹米公公,倒是跟我有几分交情。”
“就是他!”
沈稚想起来了,米有桥这个名字是皇帝给他改的,他原来就叫米苍穹。
现在皇帝换人了,也没人给他改名。
所以有桥集团现在叫苍穹集团吗?很有科技感的样子。
方应看:“这位米公公,是哪里惹您不快了吗?”
沈稚:“没有。”
方应看思来想去,也不明白为什么金风和沈稚都这么在意米苍穹,似乎是私人的恩怨,应该不会牵扯到自己。
他没有在这件事上深究,捧了沈稚几句,感觉有点捧不动,便将话题往其他人身上引。
“这几位怎么不说话?”
这个问题一点都不突兀。
凉亭下面明明坐了六个人,却只有他和沈稚在交流,其他四个都在他们的两侧,始终盯着自己沉默不语,连眼睛都很少眨动,实在太诡异了。
沈稚:“有我陪你还不够吗?”
方应看:“够了够了,我就是有些不习惯。”
他煎熬地坐了小半个时辰,和沈稚的话题也都找了一遍,终于坐不住,主动告辞离开。
沈稚带着四个人出来送他,方应看被送到门口,坐进马车里,关上了车门,隔绝外面的视线,这才松了口气。
他揉了揉眉心,看着手上的信件,下定决心,回去以后吩咐属下,轻易不要跟这几个人起冲突。
那封信很快被交到了下属手上,策马离开京城,送到方歌吟的手中。
“是小看的信?”桑小娥问。
“不太像。”方歌吟撕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纸阅读。
桑小娥也凑过来与他同读。
信上的内容很简短,但是传达出的内容极其重要。
桑小娥的眉头不知不觉间皱了起来。
方歌吟:“你觉得呢?”
桑小娥:“还是告诉小白,让她自己决定吧。”
温小白曾经中了很严重的毒,多亏温晚,才救了她的性命。
不过她体内的毒并未根除,身体一直不好,不知还能有多久好活。
桑小娥拿着信来到屋里,温小白正在对着镜子梳头,她没有回头,透过镜子看着桑小娥,“刚才是谁来了?”
“一个信差。”桑小娥扶着她的肩膀,将信纸放在梳妆台的桌面,“是写给你的。”
“我?”
桑小娥:“你不要激动,好好看看吧。”
温小白拿起了信。
纸上的字迹陌生极了,信中的语气也十分冰冷,温小白的心却好像被狠狠揪住了,只读了两行,便潸然泪下。
桑小娥抚着她的后背。
温小白擦了下眼泪,继续读下去,最终放下信纸,伏在胳膊上失声痛哭。
哭完后,桑小娥打了盆水,给她擦干净脸。
温小白轻声说:“我想回去看看。”
桑小娥:“是该回去了。”
已经十几年了。
她没有回信,直接收拾东西,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方歌吟和桑小娥本就是四处游玩,并无明确目的地,也跟着一起去了京城。
不戒斋中,方应看每日都要询问一句有没有收到信,一直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他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耐心地等待。
六天后,突然有消息传来。
“不好了!方巨侠来京了!”
方应看猛地起身,“你说什么?义父来了?消息属实吗?”
“有人在苦水铺那里亲眼看到了他,错不了的。”
方应看慌得很,让所有人都下去,思考起这段时间自己做过的事。
他没杀什么人,可是他的手下做的那就太多了,他从来没有管束过,全都得算在自己头上。
京城中死的那一家子安置了吗?
被□□的女人,还有她那投水自尽的丈夫怎么样了?
方应看脑子乱乱的,最后道:“把唐非鱼叫来,还有何十三、陈九九九,都叫过来!”-
温小白离开京城时伤心欲绝,连活下去的心念都没有了。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没想到还有再次踏足这座城镇的这一天。
“这里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了。”她平静地说。
她上次来时,迷天盟还是很大的势力,再回来迷天盟已经崩溃,关七也……
“是不一样,好像更热闹了。”桑小娥道。
“我上次来京城,刚进城,就遇到了关七,他那时年轻又英俊,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温小白故作轻松地道,“信上说他在风雨楼,我记得是在玉泉山那边?你们两个是随我一起去拜访苏梦枕,还是直接去小看那里?”
桑小娥:“当然是去苏梦枕那里,小看随时都能见到,不必着急。倒是错过这次,就没有理由去风雨楼了。我可是一直想看看,那位风雨楼化形成的人,与咱们这些普通人有什么不同。”
方歌吟:“那就一道过去吧。”
三人不紧不慢地穿过条条街道,去了风雨楼。
几人来得突然,方歌吟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见到苏梦枕,没想到风雨楼早有准备,听到温小白的名字,便直接放行了。
他们被领到了一处空旷的地方,一位红衣公子正在那里独自练刀。
他的刀看起来很漂亮,在红衣和阳光的映衬下,好像会流动似的,但是刀锋又闪烁着寒芒,看起来格外锋利。
见他们过来,那公子收起了刀,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苍白美丽的面容,温柔笑道:“你们总算来了,跟我来吧,关七一直在找你,他如果看到你,肯定会很高兴。”
于是几人跟随他到了另外一个院子。
这里依然阳光很好,树荫下摆放着一块黑漆漆的方块,靠近以后,才看清了是个什么东西。
关七怔怔地道:“小白……”
温小白的眼泪一下便涌了出来。
第109章
时隔多年, 风光的七圣主成了笼子里的囚徒,任谁看到都会唏嘘,更别提温小白对他还有情意。
太惨了。金风在心里感叹。
天下第一又怎么样?身处权力的漩涡中, 不管地位再高, 武功再强,生活还是会不顺心的。
跟这些人相比, 自己也算是无欲则刚了。
就是叶孤城还处在灰色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想明白,真是让人揪心。
桑小娥低声说:“我们去外面等吧。”
金风:“好的。”
方歌吟斜眼看他。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地接我老婆的话?
苏梦枕已经来到了楼下,站在门口等待。
方歌吟和桑小娥从屋里出来就看到了他,乍一看还以为身后那位公子突然跑到了前面, 定眼一瞧才发现,他们除了都穿着红衣,脸色差不多苍白, 其他方面并不相似。
“方巨侠。”苏梦枕道。
“苏楼主客气了,我不过就是个普通人,当不得苏楼主这般称呼。”方歌吟谦虚地说。
“小方。”金风道。
苏梦枕:“……”
桑小娥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好,倒是显得他年轻了许多。”
金风:“那我就叫你小娥了。”
桑小娥:“好啊。”
他应该就是风雨楼的化身了, 没想到神明竟如此好相处,好些官宦公子都比他要倨傲。
苏梦枕道:“未曾知晓两位亲自前来, 是风雨楼待客不周了, 两位这边请吧。”
方歌吟:“也是我们来的匆忙,失礼了。”
他们去了对面的房间, 打开窗户,正好能看到关七那间屋子。
苏梦枕命人送了茶水点心,跟方歌吟寒暄了几句。
桑小娥在一旁看看金风, 又看看苏梦枕,眼神很温柔。
金风回以礼貌的微笑。
他预料到了温小白如果活着,在知道真相后肯定会来,方歌吟和桑小娥会不会来就不一定了。
现在好了,可以拉拢的势力都聚集到了京城,完全可以直接碾压反派,造成的伤害应该没有那么大了吧?
苏梦枕不想冷落桑小娥,和方歌吟的聊天很有分寸,没有总是提江湖中事,而是说起了关七。
桑小娥和温小白相处了许多年,已经如同姐妹一般,她对温小白的遭遇十分清楚,说起这个不免唏嘘,“没想到关七竟然如此痴情。”
苏梦枕听到这句话,想起了雷纯,有些走神。
金风:“我看不止你没想到,小白都想不到。要是在一起的时候就这样,哪至于会落到现在这个局面?这种没长嘴的人,早晚会后悔的。”
桑小娥:“你似乎很有感触?”
金风愣了下:“不是我!”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叶孤城就是这种人……可是仔细想想,叶孤城也很坦荡啊,没有让本体误会,有话就直接说清楚了。
苏梦枕还以为金风说的是他,心中一震,他和雷纯也算这样吗?
他一直以为雷纯会在自己和六分半堂之间,义无反顾地选择后者。
可若是雷纯的父母都如此痴情,雷纯自己也未必不是这样。
金风:“你们见过方应看了吗?”
方歌吟和桑小娥都说没见过。
金风:“方应看可是做了不少事呢,你们最好打听一下,我建议直接找杨无邪打听,他就是负责搜集信息的,京城里的事,很少有他不知道的。”
原著中桑小娥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方歌吟不知道在干什么,但是当他知道方应看做的坏事,就在后面给他擦屁股,忙着安抚受害者。
有这功夫,直接去把方应看打一顿多好啊。
他偏不,就装不知道,直到装不下去了,必须教训方应看了,方应看先下手为强,说看到了失踪的养母,把他哄到京城来。
方应看又是下跪又是哭,还用养母做挡箭牌,把他带到了深山里,众多高手埋伏在路上,最后把他打下了山崖。
金风觉得这父子俩都不太正常。
不过现在时间线有点乱,不知道到了什么程度,桑小娥还没有失踪,方应看干的坏事也没有多到必须要杀死他干爹的程度。
金风:“说起来,方应看当初是失恋了,难受得想死,你才把神通侯的爵位交给他的。虽然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因果关系,不过我很好奇,方应看暗恋的那个女孩子是雷纯吗?”
有一种猜测是□□雷纯的神秘人就是方应看,因为她是他爱而不得,恨不得为之殉情的年少时的心上人。
苏梦枕闻言精神一振。
他从未听说过此事!
方歌吟苦笑:“你也说了,是暗恋,一直都是他的一厢情愿,他不愿说,我们也不清楚。”
桑小娥意识到了什么,“是我们疏忽了对他的管教。”
金风:“是的。”
原本轻松的气氛被金风搞得沉重起来,方歌吟和桑小娥都沉默了。
苏梦枕:“金风说话太直,两位不要放在心上,他……他也是无心的。”
后半句他说得很艰难。
金风绝对是故意的!
哪里有刚见面,就揭人伤疤的?照他这种行事,以后怕是会结下很多仇人。苏梦枕忧愁地想。
温小白好像和关七有说不完的话,迟迟没有出来。
眼见就要天黑,苏梦枕正要给客人们安置住处,方歌吟与桑小娥拒绝了。
方歌吟道:“我们也该去看望一下方应看。”
金风:“那就让杨无邪送你们过去。”
苏梦枕以前还会在他言辞不当时呵斥他,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那个想法,毕竟呵斥也是没用的,不如想办法找补。
“无邪确实对京城熟悉极了,两位若是想在城中逛一逛,他倒是可以做个向导。”苏梦枕说。
“那就多谢了。”桑小娥在方歌吟开口前接受了这个提议。
苏梦枕派人去叫了杨无邪过来,让他送这对夫妻离开。
杨无邪一头雾水,在看到金风朝他使眼色后,迷茫中又多了几分不安。
不知道金风又给他找了什么事……
方歌吟和桑小娥是步行来的,去方应看那边有一段距离,苏梦枕为他们准备了马车,桑小娥和方歌吟先去了车里。
金风拉着杨无邪,悄声说:“方应看本人做的坏事不多,但是他的下属肯定做了不少。良禽择木而栖,下属都可以选择自己的上司,上司在选择下属上,拥有更大的权力。那些品行败坏的人,都是他自己选的。你一定要转告方歌吟,挑拨他们的关系,务必让方歌吟把方应看的屁股打开花。”
杨无邪:“……”
金风拍拍他的肩膀,“去吧。”
杨无邪看了苏梦枕一眼,发现公子竟双眸含笑看着金风。
唉,公子也变了。
他艰难地上了马车,朝方歌吟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方巨侠,桑夫人。”
桑小娥忧心忡忡地看向方歌吟,用手臂抵了他一下。
方歌吟面沉如水,“实不相瞒,这次请杨总管出来,不为别的,只是我有几句话想问问杨总管,还请杨总管如实回答。”
“您客气了。”
“方应看在京城都做了些什么?”
杨无邪便道:“小侯爷自然是好的,不曾作奸犯科,京城中提起方小侯爷,无人不会赞一句交游广阔,仗义疏财,他朋友众多,投靠他的人也多,或许是下面的人做错了事,连累到了小侯爷,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方歌吟脸色稍缓了些。
杨无邪:“只是方小侯爷的门人,有一部分品性确实差了些,怕是会连累小侯爷的名声。”
桑小娥:“都有谁?”
杨无邪进入正题,把詹别野、唐非鱼、何十三等人做的事悉数讲了出来。
这些事情有大有小,大的累及国家,小的害人性命,对这些人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隔三差五就会出现一次,说多久都说不完的。
方歌吟的表情渐渐变得难看起来,桑小娥拿出手帕暗自垂泪。
等到了方应看的不戒斋,马车停下,杨无邪也停了下来。
方歌吟问:“这些事,方应看知道吗?”
杨无邪:“他们是在小侯爷的庇护之下做的,小侯爷自然是清楚的。”
方歌吟拱手:“多谢杨总管告知。”
杨无邪也以严肃的神色回了一礼,目送二人进入不戒斋,才回到马车里。
他松了口气,暗暗地想,公子这是准备对方应该出手了吗?
可是六分半堂在一旁虎视眈眈,再多一个敌人,岂不是腹背受敌?-
天完全黑透了。
金风在外面敲了敲门,“你们要不要吃饭?雷纯也一起。”
温小白打开房门,再看到这位面无血色的红衣公子后,依然吓了一跳。
他身上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肌肤都是用上好的玉石雕刻成的,细腻到连毛孔都没有。那双眼睛又格外地黑,在昏暗的环境下,好像连眼白都没有了,让人不敢直视。
金风进屋,点上了蜡烛。
他推着关七出来,对温小白说,“走吧。”
温小白擦了擦通红的眼眶,低头看向关七,“我来吧。”
金风把位置让了出来。
小白现在看起来确实很柔弱,但都是暂时的,她本人虽然追求纯粹的爱情,看起来像个恋爱脑,但是本身的能力并不差。
和米苍穹师出同门,她的武功也是很好的。
温小白道:“多谢你了,关七都已经告诉我了,如果不是你,我们还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再相见。”
“不客气。”
“没想到雷损竟然做出了这种事。”温小白说,“他在我面前倒是伪装得不错,我竟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坏心思。也是我高估了他的品性,现在想想真是后悔。”
“关七也有错。”金风道。
除了不长嘴,他还搞神秘主义。
如果关七的行踪在明面上,不管温小白去哪里,都会听说的。可是关七失踪了,知道他下落的人都不多,知道他白痴的人更少,温小白到处游历,都没听说过关于他的事。
这么一想,沈稚都有些佩服关七了。
囚车这么显眼都没人注意到他,他的武功也很强,这个世道太乱,只有弱者死得悄无声息,强者在哪里都是显眼的,关七的隐匿能力比吴明还要厉害。
金风到房间的时候,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看起来是从附近的酒楼里订的。
雷纯坐在凳子上,双手玩弄着自己的发丝,低着头,看起来十分不安。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她立刻站了起来,一双清亮亮的眼眸看向门口,对上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那张脸跟她的样貌很像,只是眼眶红红的,脸上不施脂粉,仍然美丽动人。
“我来了。”她说。
第110章
沈稚隔三差五就往朱厚照那里跑一趟, 朱厚照受宠若惊的同时还有点烦。
他不是闲人,每天有很多事情要做的!
朱厚照忍了几天,正想找个机会问问他是不是和叶孤城吵架了, 方歌吟就带着他儿子进宫求见。
沈稚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朕倒要看看, 究竟是什么事,值得你这样费心。
朱厚照沉稳地宣召二人进来。
沈稚盯着门口, 先进来的是方歌吟,方应看在后面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出现。
他身上看着没什么异样,手、腿、屁股都好好的,走路姿势也很正常, 就是脸色苍白,看起来好像大病了一场。
“神通侯这是怎么了?”朱厚照问。
方歌吟:“跪下。”
方应看乖乖地跪在了地上。
方歌吟也跟着行了大礼,“草民教子无方, 纵容方应看做出种种恶行,还请圣上明察,革除他的爵位,论罪处置。”
朱厚照有锦衣卫这样的耳目,对这些事情并非一无所知。
这些江湖人都已经成了气候, 除非朝堂愿意动兵戈,不然很难管束他们。
朝堂也有朝堂的难处, 动兵消耗的人力和财力也是很大的, 所以在方歌吟有了巨大的威望后,先帝才会封他为神通侯, 只是没想到他竟不慕名利,拒绝了册封,后来倒是给方应看请封了。
朱厚照当然是憎恶那些目无法纪的行为的, 只是一直有人造反,腾不出手来收拾他,现在有一种天上掉馅饼的惊喜感。
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小心地问:“神通侯历来小心行事,哪可能做出什么恶事,你是不是弄错了?”
方歌吟冷冷地道:“你说。”
方应看紧抿着嘴不说话。
他真的太失望了,义父好像对他没有半点情谊,那些恶行,他确实有责任,可也不是他做的,义父竟然直接带他到御前。
这是要逼他死!
早知如此,他就该先下手为强。
方歌吟失望地道:“方应看的罪行,草民已经全部知晓,不戒斋的所有人都可以做人证。”
朱厚照:“你要告自己的儿子?”
方歌吟:“是。”
朱厚照:“哦,那就交由大理寺处置吧。”
方歌吟:“子不教父之过,草民也有罪,甘愿与方应看一同受罚。”
朱厚照看他很顺眼,这人就是太厚道了,如果他直接接下神通侯的位子,不就没问题了吗?交给方应看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他摆摆手,喊了人过来,把他们带了下去,并让刘瑾去盯着,叮嘱道,“秉公处置即可,不要作践他们,也不要太过宽恕。”
刘瑾:“是。”
他们都心知肚明,方应看不会受到什么大的处罚,毕竟事不是他干的,最多是收受贿赂、治下不严这样的小罪名,很快就会结案的。
对他手下的抓捕才是大头,到那个时候方应看应该已经放出来了,有他戴罪立功,阻力会小很多。
沈稚在旁边吃着绿豆糕,“你怎么还用刘瑾啊?”
朱厚照炸毛:“你也要逼朕杀他吗?”
沈稚:“我就是随口问问。”
好像确实是这样,除了金风给出了很多预言,他们都很少参与政务,每次出手,都有乱七八糟的理由,反正不是为了政事。
想明白后,朱厚照就有些歉疚,“朕刚才语气不好,迁怒了你,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好的。”
朱厚照委屈地说:“我活了快三十年,就这么几个熟人,连个朋友都没有。前段时间已经处置了很多,凭什么朕身边亲近的人,一个都不能留下,这是非要逼着朕做孤家寡人吗?”
沈稚诚恳地建议:“你可以去找你娘。跟她哭,她肯定会耐心哄你。”
不要搞得好像没妈一样。
而且你走在你妈前头,直到驾崩都是有妈疼的孩子。
朱厚照:“……”
沈稚:“别不把女人当人看。你不光有亲娘,还有那么多真爱,跟孤家寡人扯不上关系。”
朱厚照:“……朕说不过你。看完热闹就走吧,不要打扰朕看折子。”
“好的。”
沈稚刚要走,突然想起来,“可以对六分半堂下手了。”
朱厚照:“现在时局不稳,这个时候再挑起京城两大帮派的决战,会有许多人浑水摸鱼,并非明智之举。”
“可是温小白都来了,雷纯也快要策反了……”
“什么!”朱厚照大惊失色,不复方才得镇定,他猛地起身,“你竟做成了?”
“是的。”
沈稚想想,觉得这么下去,就算没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六分半堂和风雨楼也会起冲突的,只是从争抢地盘,变成争抢雷纯。
难怪朱厚照这么慌张,事情已经脱离他的掌控,不做不行了。
朱厚照:“雷损知道吗?”
六分半堂仍在狄飞惊那边,每天守着他,狄飞惊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在眼里,雷损还是老样子,根本没人给他送信。
沈稚摇头:“不知道。”
朱厚照:“六分半堂也接触不到雷损?雷损果真老奸巨猾,难怪朝中的阁老只与他合作,不能完全驾驭他。”
沈稚:“是的。”
朱厚照:“我们得最好最坏的打算,唉,原以为可以消停一段时日,现在不得不继续备战了。”
六分半堂虽然不会打上豹房和皇宫,可是京城几百万的人口,都生活在他们的阴影之下,必须要考虑周全。
朱厚照:“你怎么不早说?”
沈稚:“我一直在说。”
朱厚照:“……”
沈稚:“与其责怪别人,不如反省自己。你就是太聪明了,反而显得有点傻。”
朱厚照再次想起了初见金风时,金风对他的评价。
他大概在所有的神明心中都是个傻子了。
沈稚见他开始着手准备调动禁军,还喊了诸葛正我过来商议对策,估计没个几天做不完,没继续留在这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回到王府的后院,没看到叶孤城的影子,去卧房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人,找了个丫鬟问道:“叶孤城呢?”
“叶公子出去了,就在您离开后不久。”
“他有没有说去哪里?”
丫鬟摇头。
沈稚顿时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心里空空的。
这几天叶孤城非常贤惠,温柔体贴地陪在他的身边,跟外界的交流都是用书信,用不着出门。
沈稚想他的时候,随时都能见到他,他也会主动过来找自己,就算不是一直黏着,知道他就在那里,心里也不会觉得两个人分开过。
沈稚趴在桌子上,等着叶孤城回来。
客居在此的万梅也问了问西门吹雪,“你有没有见过叶孤城?”
西门吹雪:“你找他有事?”
万梅:“是沈稚找他。”
西门吹雪心道,看来沈稚确实对叶孤城用情至深,这样的私事也值得他给万梅传音,特意询问一句。
“或许是去找人比剑了。”西门吹雪道,“京中高手如云,叶孤城似是有见猎心喜之意。”
“你没有?”
“我的剑法还不够强。”
万梅安慰他,“多杀几个人,以后你会变得很厉害,迟早会抵达叶孤城这样的心境。”
“……”
叶孤城是什么心境?
以前他还能看得出来,自从他突然和沈稚在一起,西门吹雪就看不透了。
杀的人越多,心就越冷,唯有血是热的。
很难想象叶孤城这样的顶级剑客会爱上一个谁。
沈稚的性别、物种、性格摆在那里,西门吹雪了解的越多,就越不理解叶孤城。
他甚至有些怀疑,叶孤城是为了追求更高深的剑道,才愿意委身于沈稚的,虽然叶孤城的傲气不会做出这种事来,可是没有更加合适的理由了。
西门吹雪不知道自己的剑法突破后,会不会落入同样的境地……
如果是万梅,或许即便不用跟他谈情说爱,他也会无私地向自己分享更高的境界?
万梅被他盯着看,也没觉得不好意思,“我有点想吃东西,你要不要一起?”
这几天西门吹雪进步飞速,一直在吃人饭,再也没有碰过白水煮蛋。
不过那都是在沈稚的府上,不是在外面。
西门吹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顿了顿,道,“好。”
万梅拿上钱袋和剑,跟他并肩往外走,“我四处游历这些时间,遇到了很多想要习剑,但是买不起剑的人,我告诉他们,可以去万梅山庄取剑,可是没有一个人答应。”
西门吹雪觉得他过于天真,但不忍打击他,“你有心了。”
“我一直在帮你留意。”万梅说,“可惜没有自保之力的人,不愿意出远门,有自保之力的,又已经有了剑。直接拿出去卖也不合适,不过你可以交给花满楼试试。”
“花家经商多年,确实有门路。”
“不是拿去卖,是给它们寻找合适的主人,花满楼这样博爱的人,肯定能理解的。”
西门吹雪完全听不懂了,“或许吧。”
万梅跟他出了王府,去合芳斋买了许多点心,直接在店里吃。
西门吹雪很给面子地吃了几块。
叶孤城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到饭点了,他以为沈稚还在宫里,没想到一推门进来,就看到他在桌子上趴着。
他靠近看了看,原来是睡着了。
叶孤城靠近了些,正想叫起他,还没来得及出声,沈稚好像感知到了什么,从睡梦中醒来。
他一把搂住叶孤城,把他拉过来亲了上去。
叶孤城按着他的脑袋,把他抱在怀里,过了好一会儿,两人分开,“怎么了?”
“想你。”
“你不是每日都去宫里,怎么今日突然想我?”
“因为今天你不在。”沈稚不满地说,“你都没有留个口信,我一直在等你,等了很久很久。”
叶孤城:“是我的错。”
“你去哪里了?不会还想造反吧?”
叶孤城就算有这个心,也被他念叨的消停了。
怎么会有人天天把造反挂在嘴边,做什么都要问一句?
“就这么信不过我?”叶孤城有些恼怒,再次吻住了那张让人又爱又恨的嘴巴。
沈稚被教训了一通,脸颊变得通红,好久都没有恢复。
叶孤城只好拿了块湿的帕子给他擦了擦,“我向文雪岸下了战帖。”
“打败他,你是不是可以自称天下第七了?”
叶孤城给他擦脸的力道大了些,沈稚被搓得很疼,在他手上挣扎。
等他挣脱以后,脸更红了,泪水也充盈了眼眶。
他流着泪水,表情可怜地看向叶孤城,“你有点太活泼了,不过我很喜欢。”
叶孤城:“……”
早晚你会被这张嘴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