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问陆小凤:“你就这么看着?”
陆小凤:“不然呢?”
“我还以为你会有所偏向。小凤,你有没有觉得,跟你作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不知道为什么,沈稚喊的就是他的名字,听起来却别扭极了。
陆小凤顿了顿,“那是因为我占了道理,而且头脑灵活。”
沈稚:“你快开动脑筋,帮他们定出胜负,这样就可以少死很多人。”
花满楼原以为沈稚是故意来看热闹的,金风朝六分半堂动手已经足够无情,他还以为神明就是这般,看待人类相争,跟人类看蚂蚁打架没有区别。
原来沈稚也是在意人的。
陆小凤苦恼地说:“我倒是想,可这事真的跟我没关系。”
沈稚:“花满楼是知情人士,六分半堂腾出手来,就会杀他灭口,这样也跟你没关系吗?”
陆小凤看向花满楼。
花满楼点了点头,“我确实知道了一个很重要的秘密。”
关乎雷纯的那个秘密?
陆小凤反应过来,金风去江南以后接触到了雷纯,花满楼和雷纯都生活在江南,原本只是点头之交,却因为金风有了来往。
金风是故意这么做的!
他看向金风,却见那脸色苍白的红衣公子朝他做了个鬼脸,袖刀转了个腕花,收回衣服里,站到了苏梦枕的身后。
第116章
六分半堂的高手众多, 风雨楼也不差,两相交手,大片的普通喽啰倒下。
沈稚催促:“快点做决定吧。”
陆小凤的头脑飞快转动, 就算他可以掺和进这两个帮派的争斗中, 也很难阻止他们相斗,像沈稚说的那样, 帮他们尽快定下胜负更是难如登天。
陆小凤:“我哪里有这么大的面子?这种事不该是你出手吗?”
沈稚:“可是我一直在出手,效果就是现在这样。”
陆小凤侧目看他。
原来是你在背后搞鬼!
花满楼温声询问:“你都做了什么?”
沈稚声音更低:“败坏六分半堂的名声,在六分半堂安插卧底,挑拨离间总堂主和大堂主,找到大小姐的亲生父母, 不停地拉拢她。”
做的确实挺多……花满楼无话可说。
“我还在朱厚照面前说六分半堂的坏话了,就是朱厚照胆子太小,不敢光明正大地支持风雨楼。”
陆小凤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你做了这么多, 却没有几个人知道。”
沈稚的地位尊崇,本该有很强的号召力。
毫不夸张地说,只要他公开表达出对六分半堂的不喜,自会有人暗地里给六分半堂下绊子。不过那样六分半堂肯定会反击,沈稚只能聚拢起更多的人, 最终拥有自己的派系,成为京城中的一方强大势力, 而不是现在的光杆司令。
沈稚:“可是那样就违背了我的意图。”
陆小凤:“什么意图?”
花满楼:“你想用最小的代价, 除掉六分半堂?”
沈稚:“是的。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知己。战场已经局限在了京城, 不会波及到其他地方,苏梦枕也有了斗志,六分半堂还有卧底, 所以该怎样做,才能进一步降低伤亡?”
这确实是个大难题。
就算武功天下第一的人来了,也未必能扭转局面,一个人是难以和全城的人对抗的……真的只有一个人吗?
“你未免太过小心了。”陆小凤道。
沈稚心中一动,其实他也这样想过,但他知道自己有时候自我认知太好了,有可能脱离了实际,反而没有底气。
沈稚:“什么意思?”
陆小凤:“意思就是,能做成这件事的人,舍你其谁。”
“你也觉得我能行?”
“你可是大明。”
“是的!”
确实是这样。
朱厚照的担心是很正常的,就算沈稚做的准备再充足,也一定会有人牺牲,也一定会有人趁乱行动,他没有办法向朱厚照做出保证。
但就算朱厚照不帮忙,他也可以做到。
他的威信,不比千军万马差。
沈稚:“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陆小凤好像捅了大篓子,惴惴不安地问:“放心什么?”
“马上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不吭声了。
陆小凤越发忐忑,他看向花满楼,发现花满楼好像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眉头蹙起,为眼前的杀戮而痛惜,却又无可奈何。
“花满楼。”陆小凤觉得打断他思考也是件好事,问道,“你知道沈稚的意思吗?”
出乎意料的是,花满楼竟道:“我想,沈稚应该是个不爱冒险的人,做事求稳,是你给了他启发,让他发现,原来已经准备得很充足了。”
“沈稚?稳妥?”
这两个词竟然出现在了一起!
沈稚对花满楼道:“可惜我已经有了叶孤城,不然就跟你结婚了。”
说完他左顾右盼,就怕叶孤城突然出现。
陆小凤幽幽地说:“你现在还觉得他稳妥吗?”
花满楼:“……”
过了一会儿,沈稚估计时间差不多了,上前几步,飞跃到高处,霸气十足地说:“都停手!”
不管风雨楼还是六分半堂,喽啰们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样貌,打斗停顿了一下,见是个陌生人在说话,又打了起来。
沈稚拔出了剑。
茶花大声道:“停手!都停手!撤!”
六分半堂的人还在猛攻,岂是那么容易撤的,反而更加混乱了。
狄飞惊依然低着头,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沈稚一跃而下,向着雷动天刺去。
雷动天正在最警觉的时候,意识到危险后,即刻躲避,并抛出了暗器。
沈稚小幅度地改变姿势,毫不费力地避开了那个冒着烟雾的圆球,电光石火间,沈稚的剑刺中了他。
雷动天是六分半堂的二堂主,能坐稳这个位子的人,武功定然不差。
沈稚有信心能杀他,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容易。
“二堂主!”
“他杀死了二堂主!”
“二堂主死了!”
六分半堂的人惊呼,把沈稚的心神也带了回来。
沈稚负手拿剑,走到了空旷处,回过身来,面对着众人,冷声说:“都停手!”
狄飞惊跟旁边人低声说了几句,六分半堂这边有人出面控制住了局面。
街上变得安静极了。
沈稚:“我对六分半堂的所作的恶行深恶痛疾,你们这些人要是有不想死的,即刻退出六分半堂,快些逃命去吧,留在这里的,我就当做已经无可救药,绝不手下留情。”
“你是什么人?口气倒是不小!”
“狄飞惊,你告诉他,我是什么人。”
狄飞惊看起来依然立场不明,他没有听从沈稚的话,介绍他的身份,但也没有反驳,而是道:“六分半堂呢?”
金风走到沈稚的身后,用温和的语气说:“六分半堂已经被我重伤,消散在了人世间,胜负已定,我劝你们不要再负隅顽抗了。你们都是大明的子民,向沈稚俯首称臣,不是丢人的事。”
狄飞惊不肯介绍,那他就自己说。
六分半堂的喽啰问:“大堂主,他真的是沈稚?”
狄飞惊:“是。”
朱厚照册封沈稚为亲王,又给他和白云城主赐婚,不管哪一样拿出来都是如雷贯耳,更别提在这之前,沈稚已经以叶孤城的身份小有名气了。
六分半堂的人害怕了。
以沈稚的身份说出这样的话,跟天打雷劈有什么区别?
风雨楼那边则是云里雾里,感觉像是在做梦。
沈稚冷眼扫过众人:“谁愿做我的对手?”
“我来!”
沈稚挥剑,那人顷刻死亡。
“再来。”
又有人觉得自己比死掉的那个人强,拿着武器杀了过来,也如前者那样毫无痛苦地死去了。
雷媚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沈稚只有一个人,让所有人一起上,直接拿下他!六分半堂和金风受伤后都挥消失,沈稚定然也是这样!”
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六分半堂和风雨楼几乎各占了一半天下,时刻都在明争暗斗,但远远还没有到决战的地步。
是沈稚在背后推动六分半堂走到了这步,风雨楼恐怕也一样毫无准备。
只是和六分半堂不同的是,沈稚站在风雨楼那边。
是六分半堂弃之不顾的那些东西,让沈稚心生厌恶,才选择站在风雨楼那边。
总堂主太过傲慢,反而看不清真相,六分半堂的命运已经定了。
狄飞惊:“就如你所言吧。”
雷媚:“那你呢?你好像有些反常,难不成雷损已经预料到会有今日这个局面,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内?”
狄飞惊冷淡地说:“不该问的不要问。”
“好吧。”雷媚心想,反正最后死的不会是她,所以怎样都无所谓。
雷媚高声道:“一起上,拿下他!”
但是她并没有上前,甚至后退了些。其他几位堂主带着帮众们冲了上去。雷媚给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对方挡在她的身前,帮忙遮掩了一下,雷媚迅速地离开了。
沈稚一下子拥有了很多对手。
这些对手大部分都很弱,但也大部分都杀意昂然,如果轻敌,很有可能会死在无名小卒手里。
他不慌不忙地站在原地,金风也仍然坚定地站在本体的身后,两个人像是海啸面前的两个普通人,却坚定地令人感动。
至少苏梦枕和陆小凤都有些动容。
陆小凤道:“我现在有些理解你说的那番话了。”
花满楼:“发生了什么?”
他的眼睛看不到,但是太过漂亮明澈,又能听声辨位,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很难把他当做瞎子对待。
至少陆小凤和花满楼相处起来,跟其他健全的朋友相处起来是一样的,所以他偶尔也会忘记花满楼的眼睛是看不到的。
此时他就忘记了。
听到花满楼问起,陆小凤才记起来,他向花满楼描述了一下现在的场面,花满楼道,“我想,沈稚定然有后手。”
“你还是觉得他很稳妥?”
“不错。”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陆小凤的视线瞄到了远处,话锋一转,“你还真了解他。”
“怎么了?”
“万梅、白云来了。”陆小凤说,“跟他们一起的还有西门吹雪、叶孤城,叶孤鸿,还有一个女人,推着一个囚车……”
花满楼:“应该是关七。”
陆小凤听说过关七的大名,觉得局面真是越来越混乱了。
因为叶孤城说了,要在家里悟道,白云出门的时候根本没喊他。
万梅叫着西门吹雪,白云去风雨楼找关七和温小白,结果半路上遇到了出来寻找沈稚的叶孤城,于是他们就一起过来了。
白云一直偷偷地瞥叶孤城,想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心理才出来找本体的,可惜叶孤城做了三十年冷漠剑客,一直都是面无表情,情绪一点都不外露,完全没看出来。
就当叶孤城比较粘人,这么一小会儿也舍不得跟他分开了。
叶孤城确实一直看着沈稚,似乎在欣赏他剑意盎然的模样。
白云也看向本体。
不能怪他对自己的实力没有明确认知,本体和马甲都太好看了,就算真的很菜,看外表也像高手。
我好酷啊。
第117章
叶孤城真是艳福不浅。
要不是沈稚没那么自恋, 这样的福气绝对轮不到叶孤城。
不过叶孤城的姿色也是很好的,自己的艳福也不差。
叶孤城被白云看得不自在,疑心他仍对自己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 隐晦地劝他:“大婚在即, 沈稚竟有闲心做这些事。”
“正是因为你们快结婚了,沈稚才会这么做。”白云有些失望, “你怎么能这样说沈稚。”
他还以为自己和叶孤城很有默契。
叶孤城看到他的反应放下了心,看来白云确实放弃了。
只是他对沈稚是否太在意了些?
除了白云,其他几个江湖势力的化身是否也都这样在意沈稚?
他们和沈稚未免太亲昵了,就算平日里不在一起,依然可以通过神力交流。
叶孤城觉得, 自己可以为了沈稚,再做出一些改变,总不能连金风和六分半堂这些无关的人都比不上。
“你要是不耐烦, 可以自己回去,不要妨碍沈稚。”白云说完,冲进了人群中。
叶孤城:“……”
这明晃晃的敌意,他一点都不怀疑,现在离开的话, 沈稚会在白云的挑拨下取消跟他的婚礼。
或许这也是沈稚在婚礼前搞出这么大动作的原因之一?
叶孤城跟了上去。
西门吹雪见状,就知道万梅也要跑, 一把握住他的手臂。
万梅已经运上内劲, 撤得西门吹雪一个踉跄,他不但没有停止, 反而伸出另一只手,抓着西门吹雪一起飞了出去。
万梅:“我好强。”
西门吹雪:“……”
万梅向他传授自己的变强经验:“一年四个人其实有点少,多杀几个, 进步更快。”
这个世界创造出了很多坏人,KPI定的高一点也能完成。
西门吹雪:“……不用了。”
剑是杀人的武器,人却不是杀人的兵器。大概只有万梅这样的神明,才能在杀人后仍旧保持本心,换做其他人,恐怕早就浑身戾气,面目全非。
震惊的叶孤鸿:“……”
西门吹雪竟然被万梅提着飞走了!
所以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西门吹雪有万梅,堂兄有白云,只有他无依无靠,搞不清楚状况。
前面是两方大帮派在火并,沈稚独自站在中间,五六具尸体倒在他的脚下。
叶孤鸿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想懦弱地逃走,握紧了剑,埋头跟了上去。
有了帮手,沈稚底气十足,气势愈发冷冽,幽深的眼眸闪烁着寒芒,每次出剑都会带走一条人命。
其中有一些六分半堂熟悉的面容,记忆中都是平和的样子,现在也变得扭曲起来。
叶孤城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他挥剑时的表情也像平日那样冷淡,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耀眼极了,沈稚的视野都变得明亮。
叶孤城赶在白云之前,来到了沈稚的身边,语气略带责备,“为什么独自涉险?”
沈稚看了看周围的人山人海,觉得叶孤城的滤镜比他还厚。
叶孤城:“……为什么出门时不告诉我,会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如果不是他出来看了看,沈稚就会独自面对这样的场面。
就算沈稚不会死,在这种时候也需要有人陪在身边。
沈稚:“可是你有安排。”
叶孤城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可怕,好像要吃了他似的。要是这里没有其他人,叶孤城肯定会过来亲吻他了。
白云帮忙挡了一下,沈稚趁机靠近,亲了下叶孤城的脸颊,“不要太黏人了,就先这样吧,回家以后再亲热。”
叶孤城的眼神却更加火热了。
沈稚:“孤城,你要注意一下场合,克制住自己。”
叶孤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用惊人的自制力平息了欲望。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对沈稚动手,只能将满腔郁气安放在别处了。
叶孤城的剑法比以往更快,更加迅猛、也更凌厉。
沈稚也是练剑的人,比其他人看得更加明显,如果说以前他和叶孤城处于差不多的水平,只要努努力,多积攒经验,就能跟他相当,但是现在就不像是努力可以做到的了。
叶孤城突破了!
不愧是他的丈夫。
沈稚压力骤减,六分半堂的人也感受到了刺骨的锋芒剑意,畏缩不前,有几个已经转身逃跑,但没来得及逃离,就被后面的堂主杀了。
“听令行事!不准逃!”四堂主雷恨道。
“杀人王”雷雨心里着急,催促狄飞惊,“大堂主,你快拿个主意啊!”
狄飞惊在心中叹息,绝对的实力面前,计谋是没有用的,就算他的心智再强,面对现在的情况,也难以力挽狂澜。
更何况他的心已经被沈稚说动了,而总堂主是不会改变的,纵然狄飞惊依然像以前那样为他做事,却不如从前那样轻松了。
狄飞惊:“撤退。”
雷雨不可置信:“撤退?”
狄飞惊:“难不成还有第二个选择?”
这种情况下,硬碰硬只会让自己的损失更大,撤退固然是失败,但也能保存实力,只要六分半堂还在,今天吃的苦,总有一日会讨回来。
雷雨无话可说。
狄飞惊的话迅速传达下去,几位堂主和护法松了口气,再不撤,自己这边就要被打得溃散了。
“赢了!”风雨楼这边有人欢呼一声,接着爆发出如潮水般的声音。
师无愧道:“楼主,要不要乘胜追击?”
苏梦枕摇头,“穷寇莫追。”
他心里很清楚,六分半堂败的这么快,不过是畏惧沈稚等人罢了,如果沈稚他们不出手,只有风雨楼追过去,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简单。
他看向金风,见金风也在看自己。
对上视线后,金风快步过来,“苏梦枕,接下来你可以向诸葛正我求援了。”
苏梦枕沉重地颔首,“好。”-
雷损在六分半堂,时刻关注着外面的消息。
“不好了,金风杀了六分半堂!”
“沈稚亲自出手了,二堂主已经死在了沈稚的剑下!”
“其他诸位神明也都相助沈稚,与六分半堂为敌!”
“六分半堂死伤无数,毫无抵抗之力!”
“六分半堂大败!大堂主下令撤退,即刻便会回来!”
雷损波澜不惊,好像已经预料到了会这样,没有流露出半分情绪,原本慌乱的堂众,也因为他的沉稳而变得冷静。
等人都退下,雷纯道:“除非离开京城,否则六分半堂是没有活路的。”
皇帝要对六分半堂出手,他们怎么可能会有反抗的余地?
六分半堂有今天,一半仰仗着帮派中的诸位高手,还有一半则是在朝中的同盟,可是现在朝臣和皇帝的关系缓和,六分半堂便没有原来那么有用了。
雷纯不清楚朝中的局势,但她知道结果,恳切地道:“爹,你就信我这一次,早做准备吧。”
雷损淡漠地看了她一眼,起身离开了。
房门关上,立即有人过来上了锁,雷纯看着门口的影子消失,陷入了无边的寂静中。
她可以确定,父亲相信了自己的话,只是他放不下现在拥有的这些东西,不愿意再从头再来了。
他已经老了。
雷纯定定地看着窗外。
不知道关七现在如何了,他是否被金风带出来,与六分半堂展开了一番战斗?-
叶孤城闭着眼睛,领悟这一瞬间的心境。
沈稚在旁边给他护法,没有让任何人过来打扰他。他盯着叶孤城看,试图看出他跟以前有什么区别,最后得出结论,根本没有区别。
西门吹雪同样很在意叶孤城的改变,他没有靠近,站在远处望着这边,中间有风雨楼的人打扫战场,收拾尸体,时不时地在几个人中间穿过。
万梅肯定地说:“叶孤城以情入道了。”
西门吹雪神情一动:“情?”
万梅:“是的。”
西门吹雪:“无情剑道的尽头,仍旧是情?”
万梅:“当你在追求无情的时候,其实已经很在意‘情’了,每一次提到无情,其实也在提到‘情’。如果你练的是杀伐剑道,根本不会在乎情是个什么东西。”
西门吹雪陷入了沉思。
万梅:“你以后会人剑合一,到那个时候,飞花落叶皆可为剑,你本身就是一柄剑。但是我觉得,那时候的你就是拥有西门吹雪记忆的乌鞘长剑。”
西门吹雪:“……”
说得好像他会被自己的剑夺舍一样。
不过这个问题,西门吹雪方才还思考过。他不愿频繁杀戮,正是这个原因。
无情剑道,竟也与此殊途同归吗?
西门吹雪头脑风暴的时候,叶孤城睁开了眼睛。
沈稚第一时间向他确认,“你是不是以情入道了?”
叶孤城:“……嗯。”
沈稚高兴地笑了起来,“是因为我?”
叶孤城:“……嗯。”
沈稚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是不是载入的感情超出负荷了?怎么感觉叶孤城有点卡顿?
叶孤城:“你做什么?”
沈稚:“我怕你承载不了这么多感情,毕竟你如此深爱着我。”
叶孤城:“……”
他的反应很不对。
沈稚狐疑:“你不爱我?”
叶孤城:“爱。”
他刚才闭目时就理顺了自己的心绪。
沈稚说的没错,他确实是以情入道了,但比起爱情,更像隐忍的怒火……不过那只是表象,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情绪激动的时候突破,更深层的缘故,还是因为他克制了自己太久。
人生来就是有喜怒哀乐的,练剑时的克制,只是克制,并非连根拔除。
就像他禁欲几十年,看似无欲无求,但只要他的身体还是健康的,那就一定会有反应,所以在遇到沈稚后,才会这般难以自制。
感情也一样。
如今的他,不会再强行压制自己了。堵不如疏,他已经触碰到了在剑道上的“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
叶孤城看着沈稚:“接下来要做什么?”
沈稚:“交给苏梦枕就好了,我们回家吧。”
叶孤城试图微笑,但他太久没有笑过了,只微微勾了下嘴角:“好。”
沈稚:“还有陆小凤和花满楼,本来说邀请他们一起玩的,虽然跟我的计划完全没有出入,还是觉得很对不起他们,你等一等,我问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回去?”
叶孤城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这样的大好日子,他其实更想和沈稚独处,跟他彻夜讨论剑道的境界。
唉。
沈稚喊了陆小凤和花满楼来,白云、万梅、西门吹雪、叶孤鸿也都跟着一起来了。看到府上的其他住客,叶孤城才记起来,就算没有陆小凤和花满楼,也不只有他和沈稚两个人。
西门吹雪:“恭喜。”
叶孤城隐晦地看了万梅一眼,心想,以西门吹雪的性情,怕是难以和万梅产生深刻的纠葛,怕是此生都难以抵达这层心境了。
幸好他还有沈稚相伴,不必独自欣赏高处的风景。
第118章
在场的人里, 唯有陆小凤和花满楼还在状况之外。
花满楼的好奇心没有那么强,面带微笑听着周围人的谈话,只有陆小凤抓耳挠腮, 对六分半堂和风雨楼的火并耿耿于怀, 但没有人理他。
西门吹雪:“新的境界如何?”
沈稚:“充满了爱和希望。”
西门吹雪:“……”
叶孤鸿也跟着欲言又止,看向兄长的眼神变得一言难尽。
他还是想不通, 冷漠如谪仙的堂兄为什么会跟这么一个人成亲。
沈稚:“但是你不要模仿。”
叶孤鸿怔了一下,随即羞恼地脸颊泛起了红晕。
这句话绝对是在说他!而且还是当着西门吹雪的面说的!
西门吹雪:“为何?”
沈稚:“因为万梅不会配合的。”
万梅:“是的。”
西门吹雪:“……”
叶孤城:“……?”
剑不是这么练的!
叶孤鸿也震惊不已,西门吹雪该不会像堂兄那样,和万梅也……如果真的那样,他还要不要继续学西门吹雪?
可他哪里有人选?
叶孤鸿陷入了迷茫。
“我说。”陆小凤忍不住开口, “叶孤城剑法突破是好事,可是谁能跟我讲一讲,京中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风雨楼和六分半堂突然打起来了?你们几个还都参与到了其中?”
沈稚:“是的。”
这就完了?陆小凤回想起了从前的相处, 不报希望地略过他,看向其他人。
万梅和白云跟沈稚一样,不怎么会说话,西门吹雪为人寡言,叶孤城满眼都是沈稚, 根本没有跟他交流的意思,所以他只能看向叶孤鸿。
叶孤鸿被看得压力很大:“你问我?”
陆小凤:“烦请你解答一二。”
叶孤鸿:“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明明他就在京城, 时常出来逛一逛, 可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还以为是自己的敏锐性太差,陆小凤也不清楚, 那他就放心了。
白云没跟着一起回去,在拐角处转了个弯,直奔豹房。
他以前没来过这里, 特意带上了沈稚的腰牌,顺利被放了进去。
朱厚照正在跟一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说话,似乎是在谈论街上的战况,见到他进来,朝那个锦衣卫摆手,让他退下。
他打量着白云:“你就是白云?”
“是的。”
朱厚照本以为他是个叶孤城那样清高孤傲的人物,没想到白云这次过来不止没穿白衣,还穿的极其华美尊贵,比穿着便服的他更像个皇帝。
白云:“你决定好了吗?”
这语气实在熟悉,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许久。朱厚照恰巧也是个外向的人,准确地回道:“朕除了帮你们,还有其他的选择?”
他都害怕,要是一直不表态,就会像六分半堂一样,牵扯出一堆事来,被逼着往前走。
金风可是能预知未来的!
沈稚作为大明朝的人间化身,也应该知道许多见不得光的秘密。
朱厚照:“你们想让朕怎么做?”
白云:“你可以不动兵,但是要像现在这样当众表态。”
那跟动兵有什么区别?朱厚照想着,既然要出手,肯定要全力相助,不然朝廷的面子过不去,跟沈稚他们也会生疏。
朱厚照:“朕知道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不知道。”
朱厚照都懂,这种时候肯定要抓紧时间修养,六分半堂简直就是被赶到巷子里的老鼠,一旦有了动作,就是风雨楼反击的时候。
“朕会派锦衣卫盯着,随时配合你们。”朱厚照拿出一枚锦衣卫的令牌递交给白云,“可以凭此令调动锦衣卫。”
“谢谢。”
“金风真的杀了六分半堂?”
“没有。”
“朕就知道,这也是六分半堂的苦肉计。他和金风一人来一次,倒也算是有难同当。”
二十四小时一到,六分半堂凭空出现在了原地。
这条街上的地上撒了石灰,但还是隐约能看到血迹,路上连个行人都没有,家家户户门户紧闭,想来是风雨楼的人收拾的。
六分半堂调整表情,压下眉眼,做出心情不好的样子,向着六分半堂走去。
时隔一天,六分半堂已经是另外一副光景,守卫比原来少了很多,剩下的也多神色凶狠,但是草木皆兵,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应激。
六分半堂过来的时候,就有人跳了起来,看清是他后,结结巴巴地说:“六、六分半堂……你不是……”
六分半堂冷声笑道:“滚开。”
说罢他一撩衣摆,目不斜视地去了里面。
喽啰们慌张极了,飞速地奔跑到雷损那里,“不好了,六分半堂回来了!”
雷损冷笑:“来得正好,我正想问他几句话。”
那喽啰只觉得雷老总冷笑时阴冷的样子,简直和六分半堂一模一样,抬眼观察了下雷损的表情,赶紧溜了。
雷损阴着脸等了半天,不见六分半堂过来,只好对手下的人道,“去看看他人呢。”
下属离开了一会儿,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六爷正在外面闲逛,把所有的地方都逛了一遍,还去了大堂主和大小姐那边。”
雷纯被关起来这件事,六分半堂是知道的。
这不止是怕雷纯回去找她亲爹,也在防备她出卖六分半堂。
不过门口那个锁,也就能关住雷纯这样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换成会武功的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进出。
喽啰们根本拦不住六分半堂,看着他把挂锁的锁鼻撤了下来,推门进去。
雷纯听到动静就在旁边等着了,没想到进来的是脸上带笑,却浑身透着阴冷的陌生男人,心中有些惊慌,后退了几步,“你是什么人?”
“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六分半堂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高大的身体压迫感十足,他捏着雷纯的下巴,好像要将她的脖颈折断,“就是你背叛了我?”
雷纯猜到他的身份,“我没有。”
“是吗。”六分半堂毫无怜香惜玉的心思,眼神依然冷酷,“你应该知道,如果想两方都不得罪,最后只会两边都得罪,尽快做出选择吧。”
说完不等雷纯答复,六分半堂松开她的下巴,转身离开了。
雷纯轻轻碰了下被他触碰过的皮肤,只觉得一片刺痛。
她的心也彻底冷了。
连六分半堂都这么想,那父亲呢?
六分半堂里,还有她的位置吗?
六分半堂挑拨完雷纯,又去了狄飞惊那里。
狄飞惊办事不利,虽然主要原因不在他的身上,依然受到了冷待。
这都是很正常的,就算是将军领兵打仗,因为客观因素失败,造成了损失,也是会被斥责的。
雷损虽然没有言语责备他,但也没有加以安抚,甚至连下一步的打算都没有跟他商议。狄飞惊并未猜疑雷损的用心,他专注地整顿堂内的伤亡,防备着这场战败对各方面的影响,一整日都没有出过门。
六分半堂过来的时候狄飞惊还在忙。
他应该意识到了六分半堂的立场,立刻将纸张收了起来,没有像以前那样摆放。
狄飞惊道:“你的身体如何了?”
“很好。”六分半堂说,“但是我想不明白,金风为什么对我动手,你知道吗?”
狄飞惊沉默。
他当然知道,六分半堂应该也是知道的,他这是在明知故问。
所以六分半堂的目的是什么?用他和金风的关系来隐喻自己和雷纯?
六分半堂:“雷纯被关起来了,你知道吗?”
狄飞惊依然沉默。
他当然知道,但这是雷损的意思,所以只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六分半堂:“你有没有想过,雷纯以后该怎么办?”
狄飞惊:“总堂主自会为她打算。”
六分半堂:“她是一件物品吗,要靠雷损来喂为她安排?雷损安排的,是她想要的吗?她明明很有主意,也很强势,可惜却无法为自己做主。”
狄飞惊:“所以我又有何资格左右她的人生?”
六分半堂笑了起来。
说出这句话,狄飞惊就已经输了。
他在对待雷纯的感情上逾越了。
六分半堂坐到椅子上,翘起一条腿,“你们可以一起去死啊,留六分半堂,和雷损一起死去,一起上路,也好继续纠缠。”
狄飞惊震惊于他的阴鸷,死过一次的六分半堂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过这句话总有些怪怪的,六分半堂似乎依然觉得他真正爱的人是雷损……
他怎么可能同时爱上一对父女!
狄飞惊很后悔,金风出事那天,他没能狠狠地把六分半堂打一顿,让他轻易地跑掉了。
错过那次,以后再想动手,就没有那么合适的机会了。
六分半堂拍拍他的肩膀,“救命之恩不是这么报的,哪怕是亲生的父母,也不能让孩子完全变成没有人格的傀儡。小狄啊,你就甘愿做一辈子的工具吗?”
狄飞惊:“我心甘情愿。”
六分半堂:“这只能是爱情,你就是爱雷损。”
狄飞惊:“……”
六分半堂:“你们三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不如一起找地方隐居吧。”
狄飞惊:“……”
六分半堂:“我突然想起来,回来以后还没见过雷损,我去看看他。跟你聊天很愉快,期待下次见面。”
狄飞惊心中一惊。
他竟然直奔自己这里!
虽然总堂主没有明说,狄飞惊却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六分半堂这么做,似乎把他看得比总堂主更加重要,总堂主会不会多想?
六分半堂是故意这么做的!
所有人都当六分半堂被金风蒙骗,才会被他刺伤,在那么重要的时候消失不见,只有狄飞惊知道原委。
他心中发冷。
一方势力,若遇到外敌,可能会愈发有凝聚力,可当它从里面开始溃散,那才是真正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六分半堂背叛了六分半堂。
第119章
雷损跟六分半堂意料中一样, 没个好脸色。
对雷损这样的人来说,喜怒哀乐都需要克制,该高兴的时候, 就算心情不好, 也要表现出高兴的样子,该生气的时候, 就算没那么生气,也得暴跳如雷。
六分半堂和金风对战时手下留情,还对他毫无防备,心甘情愿地被他捅了一刀,以至于在后面的大战中完全缺席, 雷损能给他好脸色才怪。
“你去哪里了?”雷损道。
“死了。”
“……”
雷损处置过很多下属,还没有一个像六分半堂似的。
这是真没经验。
雷损顿了顿:“为什么对金风手下留情?”
六分半堂闻言,阴郁更重, 失望地说:“我没想到他会这般无情。”
雷损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哼笑一声,嘲讽他的天真。
六分半堂阴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雷损不想在这种地方跟他多费口舌,没有与他起争执,而是道:“金风这样对你, 你就不想报复回来?”
“怎么报复?”
就知道他白长了一副狠辣的模样,其实一点脑子都没有。
但是和一般的蠢货相比, 六分半堂更加难以掌控, 必须付出更多的精力才能掌握住事态,如果不是迫不得已, 他是不放心让六分半堂做事的。
雷损:“你就像以前那样和金风相处,决不能将对他的不满表现出来。”
“我做不到。”六分半堂说。
“换做是谁,一片真心被辜负, 都心里不好受,我明白你的难处。”雷损安慰了几句,道,“他没有把你当做自己人看待,害你死了一次,你伤心愤怒也在情理之中。可你就甘心这么算了?”
听到雷损的话,六分半堂果然更加阴鸷了,怒火简直要化为实质,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不甘心。”
刚复活的时候六分半堂就摆出了不高兴的样子,回来以后也是一脸的阴沉,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雷损也觉得,他是因为在金风那里受挫心情不好。
他一点都没有怀疑六分半堂此时对金风的怒气,挑拨完后便安抚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若是什么都写在脸上,一出现在金风面前,就会引起他的防备,怎么可能成功?你要降低他的戒心。”
六分半堂露出思考的神色。
“你像以前那样接近金风,适时地表现出脆弱的一面,勾起他的愧疚。苏梦枕必然防备你对金风下手,你主动和金风肢体接触,让苏梦枕靠近,趁机杀了他。”
“苏梦枕?”
“金风死了还会复活,苏梦枕与他不同,若是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这难道不是对金风最好的报复?而且,还不明白吗?金风最初分明是对你有真情的,都是苏梦枕从中作梗,金风才与你疏远。”
六分半堂渐渐地明白过来,先是茫然,接着恍然大悟,眼睛里藏的恨意更深,“苏梦枕。”
雷损:“苏梦枕才是罪魁祸首,除掉他,金风没了依靠,实力大减,就只能依赖你了。”
六分半堂想象着雷损描绘的前景,笑出了声,“你说得对。”
雷损见目的达到,怕六分半堂反复无常,过会儿就改了主意,但又实在不放心,“你把我当做金风,先照着我演一遍。”
六分半堂打量着他,满眼的嫌弃,“不可能!”
雷损只能作罢。
目送六分半堂离开,他轻声道:“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他等待着苏梦枕的死讯,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始终没有下属过来报信。
两天后,一封信件从风雨楼送了过来,寄信人是六分半堂。
他在信里道:我和金风聊了很久,金风说的对,苏梦枕比你好相处多了,人还漂亮,与其他跟我来六分半堂,不如我跟了他,我不回去了,勿念。
雷损看了这短短的几句话,气血逆行,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捂着胸口,咬牙切齿,“六分半堂。”-
一张纸条经由几个人的手传递,送到了苏梦枕的面前,苏梦枕读完,递到蜡烛上燃烧殆尽。
“可以行动了。”
苏梦枕说完,师无愧等人立刻领命而去,其他人也都忙了起来。
金风把白云送来的令牌交给王小石,“你去调动锦衣卫。”
“我?”
王小石先是疑惑,风雨楼什么时候有了调动锦衣卫的权力,接着开始担心,该不会是六分半堂出的主意,等事情办完,就以此为借口杀人灭口吧?
王小石和江湖中人打过不少交道,这些天处理风雨楼的帮派事务,也算见多识广,经验丰富,六分半堂那样的人,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金风:“你能不能做?”
王小石看着他的眼睛,顺从内心,果断地做出了决定,“能!”
“很好。”金风郑重地把令牌交到他手里,王小石的前途如何,就看这次了。
王小石应该算是个理想主义者,带着一腔热血混迹江湖,看多了黑暗的不平事,发现无法改变后,失望退隐。如果他有改变这个世道的机会,应该会愿意留下来吧。
金风:“注意安全,去吧。”
这句话他说的太温和了,王小石有些惊讶,多看了他几眼,发现金风的神情依然跟以前一样,好像刚才的温柔是他的错觉一般。
王小石认真地承诺:“我会尽力的。”
金风:“好的。”
这次决战,沈稚没有出面,叶孤城等人也没有。不过神侯府、锦衣卫都已经有了准备,迅速出动,将街上的行人驱赶,埋伏在了各地。
京城里一片肃静。
六分半堂的人一出门就察觉到了不对。
空旷的街道看似无需防备,可是四面八方都好像潜藏着危机。
最重要的是,风雨楼为什么能做到这个地步?
官府出手了!
六分半堂中的部分人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小声交流起来,恐慌的情绪逐渐蔓延。
雷损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天,沉稳地道:“不要停,继续走。”
他给狄飞惊使了个眼色,狄飞惊低着头看不到。
雷损放弃询问,料想狄飞惊不敢违背他的命令,应该不会出岔子。
六分半堂的各位堂主按照出发前的部署,探查风雨楼的人手分布、出城调动其他城镇的援军,剩下的整装待发,向着约定好的地点而去。
雷损已经给苏梦枕下了战书。
他一定会来的,因为这一战已经无法避免。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决战的地点是雷损挑选的,就在苦水巷。
雷损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做好了就此战死的准备。
狄飞惊道:“总堂主,大小姐她……”
雷损摆了摆手,狄飞惊知道他不想谈,“是我失言了。”
“我会送她离开京城。”
狄飞惊放下心,在这样的情景下,让大部分人离京是不可能的,有六分半堂转移视线,送雷纯独自离开还是很容易的。
看来总堂主对纯儿还是有感情的,纯儿如果知道总堂主的苦心,想来也会念着他的好。
抵达苦水巷,周围安静地可怕,六分半堂的喽啰们也不禁停下了低语。
这时有人过来,来到雷损面前小声道:“苏梦枕正在路上,最多一盏茶的时间就会过来。”
雷损颔首。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风雨楼的人出现在了街头。
苏梦枕和雷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这些年一直都是狄飞惊替他管理六分半堂,但即便是狄飞惊,也时常在堂内呆着,出门的次数不多。
两方首领都没有寒暄的意思,但也没有即刻动手。
苏梦枕没有开口。
雷损捕捉到了他的几分不情愿,心知按照风雨楼的计划,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迈出这一步,背后必定有人推动。
双方都没有做好准备,雷损安心了些,大战之后,苏梦枕得以交差,应该不会赶尽杀绝。
雷损:“究竟要怎样,你才肯放六分半堂一条生路?”
苏梦枕怔了怔,没想到他会如此没有斗志。
这可不是好事,风雨楼这边胜券在握,难免心气浮躁,而六分半堂没了退路,只能拼死一搏。
苏梦枕:“束手就擒,还能有一线生机。”
雷损:“看样子没得谈了。”
狄飞惊会意,示意下属动手,两方的管理层打了起来。
隔着一条街,金风和六分半堂一起站在高处的屋顶上观战。
其实两个马甲站在不同的地方,可以获得更广阔的视野,但他们在一起也能起到很大的作用,过会儿还要刺激一下雷损,就不分开了。
高手间的对决十分精彩,杨无邪牵制住了狄飞惊,苏梦枕对付雷损,其他人也都有各自的对手,群战简直像在单挑,看得人眼花缭乱。
金风看了一会儿,深刻地理解了苏梦枕从前跟他讲过的一些理论知识怎么转化为实际应用。
六分半堂也盯着雷损,非常确定自己跟他不是一个路子。
雷损只教了他基础的东西,六分半堂的理解跟他截然不同,练习时的侧重点不一样,使出来自然也不一样。
在阴损方面,他还是差了点。
见雷损拿出了不应刀,六分半堂知道时机到了,他挥了挥宽大的袖子,雷损当即警惕地将目光投了过来,看到六分半堂后,手上的动作一顿,险些被红袖刀伤到,他连连后退,对苏梦枕笑道:“好计谋。”
苏梦枕:“雷总堂主一向有本事,最擅长的就是化敌为友,这份能耐实在叫人佩服。我却是不知道,你为何没有对六分半堂这么做。是觉得他是六分半堂的化形,天生就该属于六分半堂?”
雷损定了定神,收敛了内劲,镇定下来。
六分半堂远远地说:“你说对了。”
雷损很后悔刚才看了他一眼,如果他没有看过去,说不准已经将苏梦枕拿下。
六分半堂:“天底下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的,哪怕儿女孝顺父母,那也是因为父慈母爱。雷损什么都没有给我,我凭什么为他卖命?”
金风:“是的。”
六分半堂:“雷纯也只是被抚养长大,连和雷损见面的次数都不多,她又凭什么为雷损卖命?”
金风:“是的。”
雷损:“够了!”
这时关七、温小白,还有雷纯出现了。
温小白推着关七的囚车,雷纯走在他们两个的旁边,视线却看着前方,充满了担忧和愧疚。
她没有出城。
就在她即将离开京城的时候,遇到了关七和温小白。
关七的头脑并不清醒,知道她要离开,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不想跟她分离,于是雷纯回来了。
雷损冷冷地看着她:“看来你已经做出了决定。”
雷纯:“您不要怪我。”
皇帝要对付六分半堂,就算出了城,又能去哪里?就算她听从雷损的安排,也不过苟活于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她怎么可能甘心?
她宁愿死在京城。
雷损叹了一声,“是我对不起你。”
自从雷纯知道自己的身世,被雷损关了起来,便一直在等这句话。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等到了,雷损说完后,她的思绪还没有反应过来,眼泪便先一步流了出来。
雷损:“哭什么?如今你回到了亲生父母的身边,也算有了依靠,以后要好好的,别再想着我了。”
雷纯转过了身去。
雷损看向温小白,“你还跟以前一样。”
温小白对他的感官也颇为复杂,她曾经将雷损当做可靠的朋友,不久前才知道他暗地里做的事。看到关七这副模样,她就不可能再继续相信雷损了。
可是曾经的友情,就算是单方面的认为的,也是真实存在的。
温小白道:“你不要一错再错了。”
雷损:“我错了吗?我不过是在争夺眼前的利益,就像苏梦枕一样。如果我错了,那苏梦枕岂不也是错的?”
温小白:“你错了,眼前唾手可得的,未必真的属于你,拿了太多不该拿的,总有一日要还回来。”
雷损:“是吗?我倒是想要看看,谁能做得到。”
他再次出手了,这次却是对温小白下手。
温小白丝毫不惧,她和米苍穹师出同门,米苍穹在江湖中名声不显,武功却是极高,在宫中也很受重用。温小白虽然中过毒,却也差不到哪里去。
她和雷损打得有来有往,苏梦枕不禁高看一眼。
关七着急地道:“小白!小白!”
苏梦枕:“不要让她分心。”
关七的心思都在温小白身上,一点不听劝,“你敢对小白动手!”
雷损见他满脸怒容,就知道他要出手了,苏梦枕仍在一旁虎视眈眈,现在不是迎战关七的时机,雷损即刻收手。
可是关七并没有停下来。
第120章
金风和六分半堂盯着关七, 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打到最后可能会见证名场面了。
他很后悔,早知道这样, 应该提前过来看热闹。如果来的太晚错过了, 他会难受一辈子。
沈稚猛然站起来,对疑惑看着他的叶孤城说, “我要去看关七,你要不要一起?”
叶孤城:“又是生死之战?”
“别人的。”
“好。”
沈稚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错能改,上次跟他说过这样的大事要告知自己,这次他就照做了。
就是那些人仍跟沈稚有联系,当着自己的面, 他却一概不知,令人有些不爽。
叶孤城压下心底的情绪,看着沈稚, 见他似乎有些走神,应该还在跟其他人交流。他主动开口,“你刚才说,去看关七,莫非是去看他的剑气?”
“不是。”
“难道他的神志恢复了, 可以光明正大地与人决斗?”
“不是。”
叶孤城觉得,这两个字比“是的”还要令人不舒服。
沈稚未免太沉默寡言了, 明明两个人离得这样近, 叶孤城依然有一种被忽视的感觉。
沈稚操控着白云外出,还用万梅去问了问西门吹雪要不要一起去看飞碟,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满意地收回精力,平等地操控每个马甲。
这么一来,就可以全方位多角度地观看, 不会错过任何细节了。
西门吹雪在知道有高手对决也很高兴,答应地很痛快。
沈稚回神,看向叶孤城,感觉他有哪里不太对劲,好像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他想了想,安慰道:“只要人没死,总有一天你会超过他的。”
叶孤城很高兴他能觉察到自己的不悦,又不好明说自己是在妒忌,糊弄了一下,“谢谢。”
“不客气。”
沈稚很轻易地被糊弄过去了,叶孤城不禁在心中感慨,他确实给予了自己很大的信任。
沈稚哄好了叶孤城,愉快地跟他出门。
这份愉快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出门遇见西门吹雪和万梅他们为止。
沈稚们互相跟彼此的人类颔首打了招呼,发现叶孤城的心情又变得不好了,西门吹雪也好像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了专一的好处,如果西门吹雪也是他的爱人,沈稚现在肯定慌得要命。
沈稚走得略快了一点,叶孤城自觉跟了上来,万梅则放慢脚步,西门吹雪有些疑惑,但也跟着放缓了速度,四个人拉开了距离。
“怎么了?”万梅低声问西门吹雪。
正好拿他来试试错。
西门吹雪摇头:“无事。”
西门吹雪轻而易举地打破了他的谋划。
万梅:“你不喜欢叶孤城?”
西门吹雪:“没有。”
万梅恍然大悟,“你不喜欢沈稚。”
“没有。”
西门吹雪对他的追问感到无奈,万梅已经越来越像人了,就是在关于沈稚的事情上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执着。
他会时常盯着沈稚出神,沈稚在意什么,万梅就会关注什么,甚至就连叶孤城的剑道、叶孤城的堂弟,万梅也都会放在心上。
西门吹雪理解他和沈稚的关系,但依然有些在意。
他一直将万梅当做另一个自己,他的剑道本该超脱人世,挣脱束缚,毫不留情,他亲手教导出来的万梅却轻易地被困住了。
更让他难受的是,若他无情,就不该在乎万梅做了什么,哪怕他是自己的徒弟、万梅山庄的化身,可他仍止不住去想,更加印证了他在这条道上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西门吹雪怕他继续再问,道:“我以为,只有我们两个去。”
万梅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他和最近亲的社恐朋友约好一起出门,结果出门以后发现还有其他意料之外的人在。虽然大家互相都认识,但是和原本的预期不一样,难免会感到失望。
同理,叶孤城也是这样。
万梅:“下次不会了。”
下次不带你了。
不过看关七召唤UFO这种事情,会有下次吗?
沈稚找准了原因,安慰叶孤城:“你不要难过,我们可以和他们分开,单独行动。”
叶孤城的气场由低落变得上扬,“我没有难过。”
“好的。沈稚说,“那你要跟他们分开走吗?”
“……要。”
我就知道。沈稚心想,你拒绝不了我的。
关七没那么快使用他的秘密武器,还在和雷损等人对战。
这个时候的他好像也没后来那么强,至少各个方面看起来都还很现实,没有直接步入星际武侠。
沈稚用金风和六分半堂的大脑分析着战况,代入马甲们,觉得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要是叶孤城出手,胜算还是很大的。
突然,关七挣脱了束缚着他的锁链。
碎裂的锁链朝四处迸溅,撞在囚车三面的铁板上,发出刺耳的响声,温小白和雷纯担忧地看了过来,其他人也都密切地关注着。
沈稚也很着急:“情况有变,我们快一点。”
叶孤城揽住他的腰,改为使用轻功带他赶路。
可能是因为在大庭广众之下,就算附近的街上没什么人,沈稚依然有些羞涩。
不,并非因为在大庭广众下。
是因为叶孤城鲜少有在大庭广众下还如此主动的行为。
他一向是含蓄的,隐晦的,淡然到有时候需要沈稚自己哄自己,虽然这样的他也很诱人,激情过后,沈稚会觉得他对自己的爱意好像消散了,以前的亲昵简直就像是错觉。
现在好了,叶孤城又活了。
沈稚勾住他的脖子,直白地表达,“我喜欢你这样。”
“嗯。”
“你为什么不看我?”
沈稚问完,感觉自己被爱情蒙蔽了心智。还能是为什么,轻功的速度这么快,低头看自己很容易发生事故的。
叶孤城没有不耐烦,也没有不解风情地直接回答,而是道:“我的心里全都是你,倘若再低头,只怕被你吸引了全部的心神,再也看不到其他。”
你变了!
变化太大,简直像是被鬼附身了。
不管你是谁,千万别从他身上下来!
沈稚笑了起来,在他怀里蠕动几下,伸手去挠他的后腰。
叶孤城发出一声哼笑,不知道是真的觉得痒,还是在配合他。
应该是配合他,沈稚和叶孤城认识这么久,见到他笑的次数屈指可数,笑出声更是前所未有。
沈稚狐疑:“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你该不会又顿悟了什么奇奇怪怪的道,今天温柔一会儿,明天就跟我分手吧?
叶孤城心中一动:“对你好?”
“你莫名其妙地抱我,还跟我玩,一点都没不耐烦,还对我笑了!”
这就叫做对你好吗?
叶孤城原以为自己用心教导沈稚剑法,给他安排衣食住行,满足他的要求就已经很好,却始终隔了一层,似乎永远也走不进沈稚的内心,没想到竟如此轻易地做出了改变。
他现在明白了,以前他待沈稚的好,即便不是爱人,换做其他身份也并不出格。
当他卸下所有的负担,只以自己这个人来和沈稚相处时,才是真正的亲近。
原来不是沈稚心防太重,也不是沈稚不懂感情,而是他先用白云城主、剑客的身份套住了自己。
叶孤城低头看他,“沈稚,我……”
“到了!到了!你快停下!”
叶孤城回神,放慢速度,如神灵降世,怀抱着他,轻飘飘地落在了房顶,将他放在自己的身旁。
沈稚惊魂未定,紧紧抓着叶孤城的一条胳膊,“要是我不说,你是不是直接冲破人群,闯到关七和雷损中间?”
叶孤城:“……”
“你快说不会。”
叶孤城:“我已经停下了。”
“你有点不靠谱。”沈稚说,“但是很坦诚。”
坦诚。
沈稚曾经很多次提到过类似的词语,白云也一样。看样子他们把“诚”看得很重,对沈稚应该敞开心扉,就如同他对待自己那样。
西门吹雪和万梅随后而至,特意离本体远了些,在另一个方向落脚。
除了那些小喽啰,鲜少有人关注他们,有眼力的都看得出来,关七和雷损的打斗已经到了关键处,很快就能分出胜负。
叶孤城知道关七的囚车是什么材质,能挣脱那辆囚车,足以说明关七的武功又精进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下方,“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场面。”
沈稚:“是的,不过精彩的在后面。”
关七很强,但他的实际战绩只有被诸多高手围攻的那两次大战,而那两场战役中,他的对手并不齐心,甚至还可能敌对,对战关七时还防备着彼此,能下杀手时,也可能有诸多顾虑而留情,以关七的强大也被打了折扣。
还是UFO更加精彩。
关七看起来清醒了些,也好像更疯了,他从囚车中出来,时隔多年,终于脚踏实地,站立在地面。罡气萦绕在周身,他的衣袍和发丝无风自动,看起来就像个大魔头。
六分半堂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感觉自己在营造压迫感这方面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关七:“你的刀很好。”
沈稚心想,确实是好刀,关七被雷阵雨炸成白痴后也曾经害怕过这把不应宝刀。
关七:“千万不要留情,让我看看这把刀有多锋利!”
雷损根本没有想过留手,恨不得立刻杀了他,可是他还需要防备苏梦枕等人,就算他耗费大半体力和内力能杀掉关七,最终也会死在苏梦枕的手上。
雷损看得出来利弊,已经心生退意。
他实在不该在这个时候和关七对上,可是只要雷纯在,关七就不可能放过他,由不得他选。
雷损已经没有退路。
他恨恨地看着关七,早知如此,就该在雷阵雨打伤他后,想办法除掉他!
就在这时,沈稚们看到了从远处过来的禁军,为首的除了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还有王小石和四大名捕。
沈稚看看风雨楼这边,再看六分半堂。
论帮众数量,六分半堂完胜,但是能打的人比风雨楼这边少太多,看着都可怜。
这个世界的雷损没有蔡京这个合作伙伴,日子过得真的很难。
他转过头来,撞进叶孤城的浅色眼眸里。
叶孤城道:“我不会谋反。”
沈稚:“……哦。”
叶孤城看他的反应,怀疑是自己相错了,沈稚并没有因为雷损的处境而联想到自己谋反的下场。
他正想说些什么,让自己这句话显得没那么奇怪,就听沈稚道,“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
是他老这么说,把叶孤城说烦了吗?
叶孤城:“因为我知道,你的心里时刻都在想着我。”
沈稚嘴角上扬,眼睛里好像盛满了星光,“你明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