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想见你。”他说。
“别傻了,只要你不点头,我永远都是你的,又飞不走。”虞兰芝道。
不明白的人会以为这是一句动人的情话。
陆宜洲听懂了,却假装听不懂,上前拉着她的手,送她回家。
一路上温声软语哄着她,“我以后不那样亲了。你不也骂回来了,你骂人多难听,我都被你骂成啥了。”
她说:“我总觉得将来你会变本加厉欺负我。”
他失笑:“才不!我只会对你更好。”
第36章 第36章更不知陆宜洲看到后会如……
虞兰芝被陆宜洲送回家,经过小花园,停下了脚步,接过春樱手中的罗扇,兀自玩耍。
她从前没有因陆宜洲难听的话否定自己,如今也不会因几句甜言蜜语就晕头转向。
陆宜洲的话,是为哄她配合亲吻供他取乐,还是真的要把她放在心里珍惜,只有他自己清楚。
第一次他是生涩的克制的,第二次他食髓知味,第三次他眼里毫不避讳的欲念,无声地告诉她,他想做什么。
陆宜洲不是坏人,可也真不算好人。
但凡她糊涂一下,他绝对敢对她做禽兽不如的事。
想到他面对璃娘、萱娘等一众女孩,温和可亲,衣冠楚楚。
再想到他对自己……
不公平,区别对待,虞兰芝无法忽略所有不平。
虞二夫人隔着窗户看了一会儿,扑蝴蝶,真是个孩子呢,蹦蹦跳跳的。
近来她甚少拘束虞兰芝。
小娘子天真烂漫的日子就这么几年,多过一日赚一日,明年嫁人就要去别人家里生活的。
沈舟辞在二房的小花园站了会,发了会呆。
他从小就把虞兰芝捧在手心,甘愿做她的奴仆,卑躬屈膝,显得特别“便宜”,这种便宜,在长大后就转不回去了。
在她眼里,他不是男人,只是个听话的哥哥,哪天不听话,也就没用了。
他不动声色离开,径直去拜见虞侍郎。
春日的花园姹紫嫣红,灿烂又热闹。虞兰芝手执罗扇扑蝶。
浅草色的素绸裙摆,梦里的云
烟一般,随着她垫着脚步摇晃,翩跹,翻出一痕洁白的内衬纱裙,层层叠叠,像一朵花,盛开在郎君的心上。
沈舟辞走了一段路,又回身望着她。
生出几分不舍。
小厮提醒公子注意脚下。
他回过神,继续走,这次没回头。
……
在花园玩了半个时辰,虞兰芝净手净面,陪同爹娘用晚膳。
饭后,虞侍郎和夫人谈话,没避讳虞兰芝。
虞兰芝就坐在罗汉榻竖起耳朵。
“冯太后可是圣母皇太后,竟被赶去偏殿,如同妾室一般。陈太后放着那么大的慈宁宫不住,偏偏搬进咸凤宫主殿,这母子二人半分体统也不讲了。”虞侍郎真是开了眼。
新帝和新太后不愧是亲母子。
他口中的冯太后乃先帝原配冯皇后,陈太后则是容贵妃陈氏,先帝驾崩,二人便成了东西两太后,只没想到陈太后的作妖能力完全不亚于新帝,连装都不装了。
世家勋贵无不看重规矩,打破规矩就是在挑衅所有人的利益。
陈太后磋磨冯太后,克扣衣食可能无人在意,可大张旗鼓地把她当作妾磋磨,就是在打洛京所有正室的脸面。
将来谁家庶子得势有样学样,那还得了,简直礼乐崩坏。
虞二夫人听了直冒冷汗,“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虞侍郎:“我那两个庶出的侄女儿没说亲,你帮留意一下合适的好人家。”
虞二夫人素来与他心有灵犀,微微点头说好。
皇帝年纪不大,却早已成亲,将来采选,不管是谁,选上了也只能做妾,况且,皇宫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虞侍郎不忍自家侄女遭祸害。
虞兰芝把一捧樱桃塞进口中,慢慢咀嚼,又把核一颗颗吐出。
阿爹能想到的事,姑父不会想不到,想必早已开始为璃娘的亲事做准备,国丧结束必然定亲。
聊了会吏部的几项变更,虞侍郎回书房处理公务,虞二夫人便把虞兰芝召到跟前,为她通头发,这是母女间的小互动。
虞兰芝有一头又黑又浓密的长发,缎子一般,无论盘何种发髻,随意折腾,完全不需要义髻,羡煞不少娘子。
虞二夫人认为都是自己的功劳,打小就没少喂她补气血的食物,又时不时亲手帮她梳头,有爱的滋养,自然长得好。
“五月份能过吧你?”虞二夫人问。
“当然。”
阿娘小瞧她了。有先帝的放宽要求谕令加持,再通过不了考试,她直接回家种田,做什么女官。
“晚会儿,我让王妈妈把陆家的关系谱拿给你。抽空记一记,将来进了他家的门不至于两眼抓瞎,也方便积攒自己的人脉。”虞二夫人掬起闺女一捧香喷喷的青丝,越来越爱,“这关系谱是我们自己整理的,看完再给我,莫要带去陆家,将来你婆母自会给你一份更完整的。”
有头有脸的人家基本都会被人关注,整理关系谱,属于心照不宣的事儿,拿到脸上则多少有些尴尬,因此虞二夫人才多说这一句。
虞兰芝用力点头,“好——”
“你祖母的话,听听就行,不用往心里记。”虞二夫人唯恐闺女实心眼,老实人。
“这个我擅长,阳奉阴违。”虞兰芝调皮地眨眨眼。
虞二夫人嘿嘿笑,正色道:“那四名美婢,我帮你把过关,人品性格都没问题,就是长得太好看了些。”
“美婢不美,那还是美婢嘛?”
“你懂什么,世上没有哪个郎君是真正老实的。”
“您怎么连我阿爹都骂?”
“你阿爹自然是好男人,可那是我管教出来的。男人就像孩子,提前说好禁止做什么,他才会上心。你把规矩和底线定好,大大方方告诉陆七郎,他肯定会记下。万不能等他触碰了你再闹,那样于事无补,八成还会犯。”
“这个我无师自通。”虞兰芝坐直身子,讲述自己给陆宜洲立的规矩,“当时他就应了我,不在外面胡作非为,也绝不碰我的婢女。”
虞二夫人满意地点点头,七郎这孩子比想象的还要好。
一直以来她都纠结该如何向虞兰芝展示这个世界的真相。
真相就是男人不会只守着一个女人。她的阿爹属于稀世不可参考案例。
以陆宜洲的身份宠一两个婢女不是什么大事,但她一点也不想对女儿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忍忍就过去了”,“男人基本都这样”的话。
虞二夫人对虞兰芝道:“阿娘希望你与七郎恩爱两不疑,休戚与共,可如果有一天,你很难过,觉得与他在一起只有痛苦,也可以回家。”
虞兰芝诧异地仰脸望向阿娘。
虞二夫人笑笑,捏她的脸,“你阿娘我啊,有钱着呢,养你一辈子不成问题。”
“阿娘。”
虞兰芝抱着虞二夫人的肩膀,撒娇。
心里最后一丝惴惴不安消失殆尽。
阿爹阿娘和菱洲的哥哥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虞二夫人揉了揉虞兰芝脑袋,“阿娘希望任何时候都以你的感受为主,不必在意外界的声音。那些声音多数带着规训的目的引导你去做他们希望的事。所有跳出来让你不舒服的人都是蠢货,他们的指指点点你不要听,而你要保持冷静,永远清醒。”
虞兰芝把阿娘的话用心记下,温顺地贴在阿娘怀中。
“阿娘无所不能,那我可不可以不嫁人,永远陪在你身边?”虞兰芝得寸进尺。
回答她的是一巴掌。
虞二夫人道:“小兔崽子。”
其实,这个小兔崽子还是很令虞二夫人满意的。
比念书,芝娘在姐妹中不算出彩;比待人接物,芝娘可太完美了。
连虞兰芝自己都未意识到,她其实特别会处理与长辈、上级的关系。
也很擅长调用收服仆从。
这些都是天生的,天赋异禀的生存智慧。
只是严苛的祖母,常年的压制,使得一切不明显。
殊不知,在祖母手底下没被压扁,小小的她就有不可估量的力量。
而挑剔的虞老夫人,很多时候都能和颜悦色地对待虞兰芝,比对虞二夫人好一百倍。
这样的性格,不做宗妇可惜了。
不过不做宗妇,也未尝不是另一种幸福。
……
沉迷搞钱的皇帝把宗亲上下克扣一遍,赫然发现掖庭以外的女官实属多余。
女人不在家相夫教子,本就是有伤天和,朝廷真是疯了,竟拨款养这么一群没用的小娘们,又不能进宫侍寝,纯纯浪费。
以后祭祀社稷无需皇后参与,那么斋娘也就没必要存在。
不过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必然有一定的道理,没道理也能被一群鸡婆似的大臣编出道理。想到这点皇帝就头疼,皇帝不能一上来就猛改,得循序渐进地,润物无声地。
盘算数日,皇帝以节省财政开支为由遣散斋娘,不想走的就参加太常寺考试,通过者正常录用。
走的照旧保留玉册,只是再也收不到朝廷发放的俸禄。
虞兰芝万没想到才上衙五日就被赶出皇城,有那么一瞬间想点火烧了狗皇帝的紫宸殿。
她提前过上了致仕的生活,赋闲在家,每日同祖父打八段锦,最近又学了太极拳。
余下的时间练练字看看书,遛鸟遛马,数着日子盼望太常寺考试。
从前忙得没空搭理她的祖父,如今时常和她坐在同一块大青石晒太阳,面面相觑,或者唉声叹气。
阿爹为了缓解祖父的寂寞,花了一大笔银子托人买回一条西施犬。
一开始祖父试着遛狗让自己忙碌起来,后来就丢给虞兰芝了。
虞兰芝照顾西施犬不到两天,原住民小圆子突然发疯,见到西施犬便连抓带咬,铁了心一山不容二虎。
最终西施犬不敌,逃去大房避难,由虞兰琼收养。
绕了一圈,相当于阿爹为琼娘买了一条狗。
小圆子舔舔自己的小爪子,跳进虞兰芝怀中,蹭蹭。
它是小跨院永远的王。
同时也是一只猫公公。
直
到此刻,虞兰芝才越想越不对劲,小七和小圆子都是公公,要不,给它们改个名吧……
殊不知取名容易改名难。
此事暂且就此作罢。
陆宜洲的忙碌与虞兰芝的赋闲形成了鲜明对比。
从威风凛凛的军机营到鸡毛蒜皮满天飞的大理寺,落差肯定是有的,但他本来也不是端着的人,反倒很快适应。
唐于徽主动配合,把近两年的卷宗分门别类整理成册以便陆宜洲翻阅。
不这么做也难不倒陆宜洲,但这么做了就能节省陆宜洲大量时间。
况且他不做,主簿和录事也会抢着做,甚至做的更早。
殊不知,在他晋见前一刻,陆宜洲已经收到了两份相同的案册。
不过都没有他整理的一目了然,简捷便利。
唐于徽是一个行动力强且聪明的人。
陆宜洲在心里满意。
大理寺乃全国最高审判公署,有着督查、审核地方刑狱的职责和权力。
但大理寺卿和少卿并不是老百姓以为的那样出没在一个个案发现场,每天脚不沾地各处办案。
事实上大理寺卿非常清闲,署衙大小事务完全可以甩手少卿以及寺正寺丞,倘若他变得特别繁忙,到处查案,反倒不是好事,证明世道要乱了。
而少卿,也就是陆宜洲这个位置,做的最多的就是审核下官审理完的案卷再批复。真正需要他费心的是陪同皇帝外出办差,三司会审,或者宗亲间的纠葛。
寺正和寺丞才是办案的核心人员,老百姓耳熟能详的青天大老爷。
简单来说,当一个案件需要少卿亲力亲为,东奔西走,必然涉及了二品往上大员的流刑、死刑。
总而言之,整个公署仅有一位张姓的正三品官能做陆宜洲的主,其他人全都是陆宜洲小弟。
除了点卯,他可以随时离开公署,四处了解地方以及洛京刑狱进程和舆情。
所以在大理寺当值的大小官吏,并不能时常晋见上官,有事最好提前预约。
陆宜洲新官上任,底下的人必然要抓住这个机会踊跃表现,时间久了,再想见到就没那么容易。
唐于徽:“少卿,公署分工明确,您想了解什么只管吩咐一声,底下就会有人做好,录事和主簿每个月都会向您汇报署衙审核的案件。”
“好,辛苦你了。”陆宜洲颔首,右手搭在卷宗上。
上官领了情就不算辛苦。唐于徽含笑告退。
三月底,陆府的营造管事拜访虞府,奉上新房细节图式。
工匠除了负责营造问题,还要充分考虑女主人的喜好。
此行便是来征询虞兰芝的意见。
营造管事带来的厚厚画册,工笔描摹,自然逼真,内容琳琅满目,小到长窗式样,大到太湖石造景,每个都有两到三种参考方案。
极少有人家娶媳妇认真到这种地步的。
因为陆宜洲觉得云蔚院不仅是他和妻子的居所,也是妻子唯一的私人空间,不像他,他有内书房,外书房,各种各样的空间,甚至外面还有不少别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对比之下,芝娘太可怜了。
那么云蔚院就该完全属于芝娘,一草一木,一窗一格皆以她为主。
虞兰芝心中愕然,不动声色选了海棠菱角纹和金线如意纹的长窗。
其实基本无需修改,如此华丽的房屋已经超过了她对奢华的预期,每一样她都很喜欢,眼花缭乱了。
就连名字她都分外青睐。
主要是管事描述的好。他告诉虞兰芝云蔚院常年树木葱郁,竹丛青翠,时有暗香浮动,七公子亲自题的字,取名云蔚,有花木繁盛之意。
美极,雅极,原本没想太多的字突然充满意境。
整个四月,虞兰芝就在备嫁的各种琐事中周旋。
陆宜洲没再出现。
只在立夏和小满时送来一堆节礼,下旬登门问候岳父岳母,除此之外,是真的没有打扰她。
五月初,端阳节前倒是差匠人上门服侍虞兰芝挑选首饰,成双成对,光金丝花钿就有十副,更夸张的是两套繁复的金碧珠翠百不知。
其他倒还好说,百不知,不带七八个护卫的话,她真怕走在大街上被人把脑袋砍了,或者薅掉头发。
太贵重了。
怨不得那么多小娘子都想嫁给陆宜洲,他是真的阔绰,不敢想他名下究竟有多少田产铺面。
那福仙楼也是他的。
他就是东家。
自从福仙楼的人登门送吃食,虞兰芝才恍然大悟。
也大概理解了祖母急迫、激动的种种心理。
倘若抓不住陆宜洲,祖母真能与她拼命。
虞兰芝怅然若失,在祖母面前笑得仿佛弯月牙,耐心听她细数陆宜洲的种种优点。
祖母:“单是相貌都超过你阿爹年轻的时候,又能文能武,还有这样的家世,到现在我还会恍惚,不敢相信雀屏中选的人是咱家的小娘子。”
虞兰芝含笑不语,看起来说不出的文静端庄,虞老夫人越打量越满意。
欣慰之下,格外慷慨起来,吩咐田妈妈取来一方锦盒,交给虞兰芝。
虞兰芝起身双手接过,福身谢礼。
虞老夫人道:“打开瞧瞧。”
虞兰芝依言揭开盒盖,入目一对水晶金镶玉流苏耳铛和四百两银票。
田妈妈眉开眼笑道:“这是老夫人私下贴补您的,所有孙女里头一份。五娘子真是长辈的心尖尖,看得老奴都有些眼热。”
虞兰芝嘴角微抽,忙起身又谢了一遍,把虞老夫人谢得通身舒畅。
孙女识好歹,感激她,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那么拔毛时的痛瞬间减轻不少。
“七郎钱再多也不是你的,你可以找他贴补,但自己手里不能一点没有。有钱能使鬼推磨,你手头宽裕,将来把里里外外经营好,也算是对得起我了。”虞老夫人语重心长道。
又说了一会话,她端起茶,虞兰芝知情识趣地起身,作辞。
虞老夫人颔首。
虞兰芝总算逃出生天,回到自己的小跨院,仰面躺在罗汉床动也不动。
秋蝉坐在附近做针线。
配色愈看愈绮丽大胆,虞兰芝扫一眼,还不错,挺好看,却未能领会其中深意。
只知是婚后要穿的。
不知是为了取悦陆宜洲。
更不知陆宜洲看到后会如何摆布她,目下只觉得用料少了点。
大可不必如此俭省。
她煞有介事指点秋蝉,“先别绣花,我觉得这块料子裁得不好,小了点,你看我这里,这么大,兜不严实露一半不舒服。”
秋蝉淡定道:“睡觉时穿的,出门就不穿了,小一点凉快。”
虞兰芝半信半疑。
思索片刻。
“是了,里衣就用姜州绫,舒服又耐穿。”她说,“别海棠纱吧,这跟透明有啥区别……”
她经常穿里衣在自己的内室走来走去,有时还打打八段锦练练字,透成这副鬼样子成何体统?
万一撞见陆宜洲,多尴尬。
丢脸也就算了,说不定还要被他骂猥-琐、下-流、暴-露-狂什么的。
那才憋屈。
有没有可能就是给洲公子看的?有没有可能……洲公子恨不能您连这个都别穿?秋蝉继续淡定道:“新婚蜜月穿这个问题不大,特别有利于夫妻和美过日子。将来您不喜欢再换也不迟。我这边给您多裁几套姜州绫的。”
啥都有。
不会短了她。
好吧。虞兰芝放下了悬着的心,枕臂闭目养神。
第37章 第37章他低头迅速噙住她肉嘟嘟……
国丧结束,皇帝改年号,将崇邺换成了宏景。
皇位还没捂热乎呢,亲爹才死了两个月,皇帝到底是没敢大肆采选秀女。
贪财好色自己清楚即可,再荒谬也不能大张旗鼓表现出来。
可眼睁睁看美人纷纷定亲,他又心有不甘。原来他早就盯上了虞宋两家的美人儿,馋了许久。
也馋陆梁两家的,有贼心无贼胆。
洛京第一美人宋音璃,光想想,皇帝就浑身发痒。宋家的老太君是元嘉郡主,与他沾亲带故,放在民间他得叫一声表姑祖母,那璃娘就是他的远房表妹了,召进宫做个正妃倒也谐当。
皇帝腆着脸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陈太后。
“只要他们识趣,我保证巡盐御史这个位置以后一直姓宋。”皇帝道。
陈太后皱眉看着他,“皇上,那宋音璃与梁元序青梅竹马,两
人差点定亲,现在两家还拉扯着,你确定要为个女人……”
梁元序。
皇帝一哆嗦,不说话了。
沉默须臾,眼睛一亮,道:“那虞家,虞家的小娘子各个是美人,庶出的也行。”
陈太后有气无力哼了声,“他家庙小规矩大,不是不许纳妾就是不做妾,你一个皇帝强人所难不大好吧。”
皇帝气个半死。
早知那日强行见一见虞斋娘,不能碰过过眼瘾也是爽的。
如今再见就难了。
做皇帝才知皇帝和皇帝也有极大的不同,有的肆意妄为,专横霸道,比如先帝,有的如他,想做点什么都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究其根本就是无权无钱。
无权无钱,哪怕做了皇帝都要夹着尾巴。
实在憋屈。
身边人灵机一动,给他出了一个妙计,既不用选秀劳民伤财还可以准确捕捉民间美人。
两个狗东西交头接耳,商量出一个名为花鸟使的吏名,也不走吏部,皇帝自己安排。
这群特使不动声色奔走民间,以为新帝物色美人为己任。
时间来到了宏景元年四月廿六。
粱宋终于联姻,喜结良缘。
这是继虞陆后,又一个最值得众人津津乐道的联姻。
联姻的话题离不开聘礼和嫁妆,这日虞兰芝的耳朵听得最多的便是梁家彩礼,光是绫罗绸缎就五十种,还有五缣蜀锦。
蜀锦在大瑭贵的离谱,比葛布还难求。一缣上百两,这只是价格,购买的话至少得提前一两年预定,产量比价格更离谱,。
由此可见非缙绅士大夫,就不必肖想蜀锦和葛布了。
当一样东西唯有钱权兼备才能拥有,那它就不再是个单纯的物件,而是身份的象征。
平民百姓遇到穿葛布的,茵褥坐垫用蜀锦的,直接跪不用多问。
虞府的小娘子们叽叽喳喳,热火朝天地讨论。
在这样的年纪,没有比亲事更让她们关注的了。
虞兰琼吃了块冬瓜条,斜眼觑向虞兰芝,自始至终都没插话,仿佛完全置身事外。
不打扰大家聊天,不扫大家的兴,却偷偷神游天外。
连五缣蜀锦都没能让她眉头皱皱。
虞兰琼悄悄腹诽,下一瞬,想起了陆家当年送来的可不止五缣,怕是十缣二十缣都有,怨不得没反应呢,真是财大气粗。
虞兰芝摆弄着一朵栀子花,把花瓣一片一片横放在自己的丝帕上,包起,晃一晃,香气扑鼻。
不知过了多久,姐妹们散去摘石榴花,她还坐在原地。
自从赋闲,几乎遇不到璃娘,下次见面的话,她会大大方方道一声恭喜。
发自肺腑的。
璃娘和梁元序都是她心里极有分量的人,她想要他们幸福。
今年的端阳节,陆府依旧送来烫金的大红邀帖。
仅仅邀请了姻亲往来的粱宋虞三家,算是一场小规模的观竞渡赛龙舟。据说岸边还设有春和班的戏台子,周围彩棚步幛,浓荫蔽日。
陆家的小娘子们则在长满奇花异草的绿翡园布下斗百草擂台,模仿春社的规则,两两组队,文斗武斗齐上阵,彩头亦是历年之最。
陆老夫人添的彩头,不用问也知非比寻常。
倘或能赢,面子里子皆有。
众人跃跃欲试,连向来不与小娘子相争的郎君也前来报名。
虞府没有适龄的郎君出席此等场合,赴宴的小娘子也只有虞兰芝和虞兰琼,于是这场比赛基本以另外三家为主。
姐妹俩消息闭塞,又不好向周围的陆家仆从打听,那样未免失了礼数,心底却益发好奇。
什么彩头?
众人摩拳擦掌。
不管是什么,虞兰琼都想要,悄悄摇晃虞兰芝衣袖,出馊主意:“你一个人就能把她们全撂倒,届时再把陆七郎拉过来,我看谁能赢你俩?”
赢下彩头记得与她赏玩赏玩。
“是斗百草,不是斗殴。”虞兰芝说,“我把她们都撂倒了与斗百草有什么关系?”
虞兰琼:“……”
谈话间,已来到了喧闹的河岸边,岸边彩棚错落有致,观看席三丈内皆矗立一排朱红的围栏,又喜庆又安全。
小规模有小规模的乐趣,相当于自家关起门来热闹,符合国丧结束不久后的低调。
又不至于疲于交际应酬。
姐妹俩随虞二夫人走上前,依礼拜见长辈,一一问安,又与另外三家小娘子打招呼,互相见礼,柔声寒暄。
长辈们慈爱地看着这群像模像样的名门淑女,都长大了,像盛开的花儿。
喝了一盏茶,小娘子们辞别长辈前去绿翡园。
斗百草即将开始。
今年的彩头由操办赛事的陆家嫡长女陆怡湘揭开神秘面纱——两颗大小相等的上清珠。
众人咋舌,上清珠相传为西域羯宾国稀世异宝,五十年前万国来朝方才流入大瑭,成为皇室秘宝之一。
因太后青睐,先帝派遣使臣出使羯宾国一探究竟,方知上清珠确实乃当地极为珍贵的宝石,但也没有传说中的稀世,尤其是神乎其神的天象,什么云飘鹤舞,仙女弹琵琶,全都是羯宾国国主博眼球的话术,为的就是万国来朝时显得与众不同,高其他国一等。
话说那羯宾国国主眼见谎言被拆穿,立刻写了一封请罪的折子,并附赠满满一翠玉匣上清珠赔礼。
从此上清珠才由皇室流入民间。
可再流也是稀罕物,比大瑭的珠宝稀罕数倍。
年轻人尚无雄厚的金钱实力,若能得到宝珠一颗,委实是笔横财,更是一件名利双收的美事。
陆老夫人连上清珠都舍得拿出。
只能说陆家百年门阀,奇珍异宝不知凡几。
这下虞兰芝都摩拳擦掌了,她也想要。
光是想一想赢下宝珠献给阿娘时,阿娘的反应,她就开心地眯起眼。
然而理想很丰腴,现实很骨感,打听完具体规则,心凉半截。
武斗还好,就是比巧劲和草的韧性,虞兰芝尚有七成把握。
文斗第一阶段,看谁采摘的花草种类多,更稀有,类似比运气,运气这东西向来五五开,虞兰芝也不怵。
难就难在文斗第二阶段,比肚子墨水。
其实就是对对子。
以花木绿草为题,轮流出对子,一直对到对方接不住为赢。这比的可不仅仅是文采,更像是比谁背的《万植草纲》多,谁是百晓生。
术业有专攻,这不是虞兰芝的强项,纵有万丈豪情,通天运气她也解决不了。
更让她绝望的是梁萱儿“作弊”,拉来最强后援——梁元序。
罢了罢了,有他在,就更没希望。
虞兰琼也知大势已去,不忍再撺掇虞兰芝,姐妹俩唉声叹气寻百草。
比还是要比的。
万一第二了呢?
第二名的彩头是一枚天然鸽血石,小是小了点,却也不便宜,赢了血赚。
搜集百草这个环节与玩耍无异,又带着点小心机,别有趣味。
大家在各种犄角旮旯搜索,还不能让旁人知道自己采了什么,最大限度地保证自己手里的种类数量独树一帜。
游戏规定二人一组,不得假手仆从,皆要亲力亲为。
园内每隔一段距离设一竹棚,棚内婢女若干,以山泉煮茶,侍奉新鲜果品糕点。
各家郎君和小娘子徒步寻宝,累了就自行走进竹棚休憩。
寻百草乍一开始好玩,玩久难免疲乏,大小姐立刻不乐意了。
虞兰琼的大小姐脾气上来,掉头就找婢女要茶喝,还要捏肩,且不要脸地提醒虞兰芝,“好歹我也出过力,赢下宝石分我一点点。上清珠我就不要了。”
虞兰芝哼了声。
不过落单的小娘子也不止她,显然有大小姐脾气的人也不止虞兰琼。
璃娘和亲妹妹路过,笑着朝虞兰芝打招呼。
虞兰芝眼睛亮闪闪,“璃娘,原来你和娇娘一组。”
“是。我妹妹怕生,同别人一组我不放心。”璃娘笑着看妹妹。
娇娘果然很怕生,羞羞怯怯喊了虞兰芝一声“芝表姐”。
虞兰芝笑着应声,彼此寒暄两
句匆匆辞别,比赛要紧。
望着宋家姐妹的背影,虞兰芝把到嘴的话咽下去,兀自寻了一处树荫坐下。
不对呀,梁元序不是与璃娘定亲了,怎么不帮璃娘反倒帮自己妹妹?
虞兰芝小声嘀咕,一不留神,嘴巴将心里的嘀咕念叨了出来。
“他没定亲。”
虞兰芝:“啊?可是大家都说粱宋联姻了。”
“粱宋两家那么多郎君和小娘子,为何你非要认为是梁元序?”
虞兰芝微微一窒,答不上来。
脑子蓦地“嗡”的一声。
神志从宋家姐妹的背影抽离。
她表情僵硬,猛然扭过头,仰着小脸,看清了眼面前与自己一问一答的人。
梁元序微微垂着眼帘看她,树叶与阳光在他洁白的肌肤上交织出深邃光影。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小脸仰起,一个微微俯身,美的宛如一幅隽永的山水画。
虞兰芝下意识左顾右盼。
周围可听范围内没有可疑的人,甚至连个人都没有。
远处人影走动,也没什么人注意这边。
为何她会下意识产生一种偷-情的错觉?
会不会是陆宜洲又在捉弄她?
保不齐正躲在阴暗角落看她的笑话。
虞兰芝慌忙站起身,退后一步,“本来想着再见面要说声恭喜的,既然如此,等你真的定了亲我再说……”
梁元序走过去,在她方才坐过的地方坐下,淡淡道:“你不用紧张,陆七郎还未回府。”
怎么办,听起来更像是偷-情?
已能想象出陆宜洲“捉-奸”的表情,一张如玉似雪的脸颊浮现薄愠,笑弯弯的眉眼皱起,咬牙,凶恶地朝她咬牙,漂亮的嘴唇故意用力,仿佛要吃了她。
虞兰芝深深凝目看梁元序,多看一眼都心悸。
美玉无瑕,可以远观,但不要再亵-渎。
当一阵充满草木清香的风吹过,她移开眼,福身作辞。
梁元序没回应,一动不动坐在原地,怕惊扰了她彷徨的目光。
背影孤寂。
一个时辰后,虞兰芝的细绢喜鹊纹斜挎包塞满“战利品”。
回头找虞兰琼,找了一圈,不见人影,问竹棚下的婢女,婢女回:“虞四娘子约莫一盏茶前离开,携婢女更衣。”
这个更衣可能是字面的意思,不小心弄脏衣裙需要更换干净的,也可能是去官房解决内急。
不论哪种,都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
显然虞兰琼已放弃比赛,否则也不会留下“你要是等不及就先去吧,反正有我没我都一样”。
真晦气,怎么就摊上这种队友。
不意天无绝人之路。
消失四十余日的陆宜洲突然闪进了视野。
他在找虞兰芝,找了有一阵子。
习惯地看向粉蓝色衣裙的小娘子,蓦地想起芝娘许久不再穿粉蓝,下一瞬便跌进了灵动的水汪汪的杏眸里。
芝娘!
陆宜洲眉眼变得柔和。
虞兰芝在心里不屑,色胚。
那一幕,她可全都瞧见了,陆宜洲的目光追逐像只粉蓝色蝴蝶的璃娘,似乎想搭话,不知为何又放弃。
然后就发现了她,并且走过来。
她鄙夷陆宜洲时全然忘了自己适才也瞄了梁元序好几眼。
尚不知情的璃娘,一派无邪地从陆宜洲附近错身经过,任由妹妹牵着小跑而去。
陆宜洲离开十王宅便马不停蹄回府,走了一身汗,沐浴更衣后才来此寻找虞兰芝。
她好像很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发现这点他就没再换过熏香。
虞兰芝不禁多看了他两眼。
朝她走来的年轻郎君,她的未婚夫。
天水碧色的圆领袍,清爽得像盛夏汝窑瓷盏里的蜜瓜酥山。
眉眼仿佛天生含笑,嘴角微微上扬,在他的脸上,黑与白格外的鲜明立体,瞳仁黑亮,肤若凝脂。
对着她总是笑嘻嘻的,像是一个全无攻击性的孩子。
但孩子可做不出那些下流无耻之事。
虞兰芝:“你来的正好,咱俩组队。”
“斗百草?”陆宜洲习以为常攥住她的手,牵她步入遮天蔽日的绿荫下。
“对。”
陆宜洲摇摇头,“不行。”
“为何?”
虞兰芝满眼失望,他甚少拒绝她。
“文斗,我去岂不是欺负人,还让不让玩了,再说,我还是主家呢。”陆宜洲有自己的原则,“你想要上清珠,我送你便是。”
虞兰芝被说的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那,那梁元序都能帮萱娘,你凭何不能帮我?”
“他又不是主家。”陆宜洲道。
你多厉害啊,好大的口气,去都没去就觉得有你别人玩不了。虞兰芝在心里嘀嘀咕咕,实则清楚陆宜洲的话很有道理。
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吹嘘,可三甲探花的身份摆在那里,再水也有两把刷子,文斗真的是碾压。
“可梁元序……”
“放心吧,他肯定连你也比不过。”
“……?”
“萱娘多半是没人组队落了单,他才陪她玩儿呢,文斗他不可能上场。”
陆宜洲猜的分毫不错,梁元序只是陪梁萱儿凑人数,为了比赛的公平性,不参与文斗环节。
开玩笑,真让一个状元一个探花参与,别人还玩什么,虞兰芝先前的担心纯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梁元序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像一朵白里透粉的芙蓉面。
陆宜洲轻揽她,“那我也陪你去凑数。”
“行啊。”
“我帮你忙,你不给我点好处?”
“你今天敢亲我一下,我就撕了你。”
她仰着的小脸宜嗔宜喜,嗔起来反更娇滴滴的。
令人心动。
陆宜洲后退半步,“谁说要亲你了,自作多情。”
虞兰芝:“……”
她忙退避三舍,把斜挎包丢给陆宜洲,指挥他采摘花叶。
“差不多得了,还真让我爬树?”他问。
“那我来。”
“还是我来吧。”
陆宜洲一个助跑,三两下窜上树,这哪里是爬,简直像飞。
虞兰芝的目的达到。
再淑女的人,爬树的姿势也很猥-琐,那种样子,她不想被陆宜洲瞧见,所以这活必须他来做。
微微失望的是,他爬树怎么不猥-琐,反而有种飒爽的俊俏。
“这些够不?”陆宜洲问。
她点头。
陆宜洲轻然跃下,像一只灵巧的飞燕。
借着合抱粗的树干遮掩,他贼心不死,一把搂住虞兰芝小腰,声音都变得与平时不太一样,“我是你的男仆吗?”
“什么意思?”
“你现在都是理直气壮使唤我。”
“好,下回我加一个‘请’字。”
“免了,吃亏是福,我不跟你计较。”
她警惕地望着他,有所预感,“我没开顽笑,你再亲我……”
“再亲你?”
他低头迅速噙住她肉嘟嘟的小嘴巴。
“你要求的。”陆宜洲挑眉坏笑。
虞兰芝狠狠踩了他一脚,擦着嘴逃走。
陆宜洲拎着斜挎包,闲庭信步,不远不近跟着她。
虞兰芝非常清楚自己不是那等轻浮的小娘子,便是梁元序吃错药突然自荐枕席,她也只会有贼心没贼胆,万不敢下手的。
偏偏在陆宜洲这边丢盔弃甲。
怎能甘心。
无耻!她不能像他一样无耻!
可是陆宜洲就像她的人形猫儿草。
无论多么虚张声势,多么努力反抗,最终她都会有感觉,想要很多,又不知道想要什么。
不想他停下,他却总会在失控前抽身。
留给她莫大的空虚。
虞兰芝在心里祈祷:千万别再招惹我了,否则担保不了哪天我兽-性-大发把你糟-蹋了,大家一起死。
鸣琴水榭的朱漆槅扇排排大敞,穿着水绿色绉纱裙的婢女时不时出入,平添春日丽景。
参赛者陆续到齐,两两成组。
虞兰芝收获颇丰,信心满满。
婢女点完人数,禀告陆怡湘:“娘子,人已到齐。”
陆怡湘放下杯盏,
笑眯眯走到中央,吩咐下人取来暗箱抓阄,比赛顺序以她随即抽取为准,一轮一轮淘汰,规则很简单,想站得住就看谁文斗第二阶段技高一筹。
能站在这里的年轻人,在修养和气度上都可圈可点,几场下去有说有笑,输的人拱手道一声“恭喜”,赢了的则拱手回一句“承让了”。
虞兰芝读书不行,玩游戏,她可太行了。
武斗一路过关斩将,寻常小娘子没有一个是她对手。
对面的郎君略略拘谨,不太好意思对着这么一个小娇娘用全力,谁知小娇娘三五下就扯断了他的草,高兴地直垫脚儿。
梁萱儿咋舌,气呼呼道:“我早就说了,不要带她,玩啥我们都打不过她的,不公平。”
梁元序看她一眼,她立刻闭了嘴。
一群小郎君武斗百草,十个输了九个。不是他们力气没有虞兰芝大,而是斗百草比的就不是力气,是巧劲。
同样的草儿到了她手里,立刻变得刚柔并济,拉着拉着就扯断郎君手里的。
最后一个上场的人是梁元序,两人对桌而坐。
虞兰芝吞咽了下,眼角下意识瞄向陆宜洲。
陆宜洲眼角轻抬,微微歪着头,似挑衅又似看热闹。
第38章 第38章轻轻捏她手指,一根一根……
且说端午盛会斗百草,虞兰芝武斗英勇无敌,目下仅剩最后一个对手——梁元序。
两人对桌而坐,身侧各有一个充当中人的婢女,婢女蹲下,视线与桌面平齐,确保双方武斗的草茎是在正常角力下断裂。
斗百草作弊这事儿太常见了。
方法简单又隐蔽,一不留神就糊弄过去。
最出名的个例要数宝辉公主,当年把头发抹上呵胶粘在草茎上,糊弄了许多人。
虞兰芝展开草茎。
梁元序穿过她的,形成十字状。
他有双文人的手,玉竹一般修长,指节平滑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健康的粉泽,手背却有淡蓝色的青筋浮起。
原来不止是武夫,文人的手背也有青筋。
虞兰芝摒弃杂念,用力想上清珠,想阿娘开心的眉眼,调整呼吸,试着用力拉扯,拉不动……
梁元序的手指纹丝不动,就停在原地。
仿佛一只在欣赏小兔子蹬腿的狐狸。
她控制力道再拽一次,不敢过急,以免扯断自己的草茎。
还是不动。
不是,他是不是作弊了,譬如在草茎后粘头发?
虞兰芝的胜负欲被激起,当下也顾不得男神不男神的,嘴唇轻抿,粉腮微鼓,再用力……
“你……”她杏眸圆睁。
许是错觉,竟在梁元序眼底看见了戏谑,一闪而过。
糟糕,他要为自己的妹妹找回场子了。虞兰芝心中警铃大作。
果然。
梁元序手指微动,吓得她一边捏紧自己的草茎一边顺着他的力道往他的方向送,化掉扯断的危机。
可这一直往他的方向跑不是办法。
虞兰芝不禁咬住下唇,贝齿深深陷在肉中。
梁元序目光落在她唇上,便不着痕迹卸了力道。
“那么想赢。”他道。
“不用你让我。”
想赢想疯了,但是面子和骨气还是要有的。
虞兰芝粉靥染桃花。
他说:“可我赢了也胜之不武。”
“那你到底要不要赢?”
“听你的。”他柔声道。
虞兰芝:“……”
他俩的对话在周围的背景音下极轻,也就虞兰芝这种耳力能听清的。
虞兰芝蹙眉凝目看他,费力思考。
梁元序失笑,手上的草茎啪嗒裂开。
可她怎么不笑了?
是不是逗得太过分?
其实虞兰芝在想:梁元序虽输了,却心安理得;而我,才是真正的胜之不武。
梁萱儿气得直跺脚,“就差一点点,那么一点点!真的是,虞五娘,你玩啥都不让人赢。”
虞兰芝红着脸退场。
陆宜洲抱臂立在场外,冷哼一声。
虞兰芝没多想,见怪不怪,掰着手指梳理昨晚临时强记的一百种花草名。
陆宜洲的脸就更黑了。
“等会我要是卡壳,你用口型提醒我,赢了彩头分你一半。”虞兰芝说,“我已打听过,队友不算犯规。”
陆宜洲:“……”
“你不愿?不至于吧,那宋家郎君还是举人呢,我连秀才都没有,岂不是更不公平。”
陆宜洲“哦”了声,“我做不好,我又不擅长打情骂俏。”
“你是不是缺心眼儿?我让你动动口型,谁让你打情骂俏了。”
“两个人在那里眉来眼去,眼神都能拉出丝,旁若无人说着悄悄话,不是打情骂俏是什么!”他咬牙低声,脾气来的莫名其妙。
虞兰芝才不惯着他,“爱帮不帮。”
说不定他还不如她呢。
陆宜洲抿唇,垂下眼帘,轻轻捏她手指,一根一根地捏,弄得她好痒。
虞兰芝唯恐被人瞧见,忙甩开他提前迈入赛场。
只剩最后一轮文斗。
没想到临场发挥还不错。
她控制自己不去瞟陆宜洲,发现文斗也没想象的难,一路赢了三个小娘子和两个郎君,第六个对手是璃娘。
老熟人,亲姐妹。
姐妹俩相互见礼,温温柔柔刁难起对方,八个来回,你来我往,虞兰芝突然卡住,怎么也想不起什么玩意对昆仑草。
游戏有输有赢才好玩。
她技不如人也不着相。
虞兰芝上前像模像样拱手道:“恭喜表姐。”
璃娘笑容灿烂,回礼:“承让啦。”
这日斗百草,最终魁首是梁家三房的兄弟俩,璃娘第二,虞兰芝第三。
璃娘因为武斗弱项错失魁首,虞兰芝是文斗,姐妹二人相视嘿嘿一笑。
姗姗来迟的虞兰琼夸赞道:“了不得,你居然能进前三,你可真厉害。”
不是调侃也不是反讽,就是简单的陈述。
她还以为虞兰芝连前五都进不去。
梁元序走过来,对虞兰芝道:“适才就算我赢了,你依然第三。是我自己不愿胜之不武,你不必介怀。”
虞兰芝开心地抿了抿唇,“原来你都算好了。”
“嗯。”他颔首。
梁元序当然知道她想要上清珠,想赢,可不想要他明晃晃的偏爱。
临走前,他轻轻道:“昆仑草对蓬莱花。”
原来如此。
虞兰芝受教了,却察觉两道极不友好的视线,抬眼,陆宜洲面无表情立在对面。
虞兰琼拉着虞兰芝前去领彩头,两把精致的团扇,镶着四季的花儿,仔细一瞧,竟全是真花,不知用的什么法子吸干水分,栩栩如生保存下来的。
姐妹二人一人一把,欢欢喜喜要回龙舟那边炫耀。
走了几步,虞兰芝才想起陆宜洲,虞兰琼闻弦歌知雅意,一拍脑门,“瞧我,差点忘了你的洲郎,从方才他就一句话不说跟在咱俩身后。”
说罢,将虞兰芝往陆宜洲的方向一推,领着一众婢女先行一步。
此时来往的人略多,不时有好奇目光投过来。
虞兰芝不敢再让陆宜洲丢脸,便温存道:“彩头,我做主分了一把给琼娘,我这把给你。今天你也很辛苦,帮我摘了那么多花草。”
她把小扇子塞进他手里。
这是小娘子用的物件儿,就不信他好意思收。
陆宜洲眼底却重新亮闪闪,沉郁一扫而空,“好。”
他收下了?
他真收了。
虞兰芝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打肿脸充胖子,支吾道:“那,那我要去戏台附近找我阿娘了,你去不?”
客套一下,他多半不去。
果然,陆宜洲回:“不去。”
“先跟我来。”他说。
“下次吧,我一个人回去太晚,阿娘会担心的。”
“等下我送你。”
两人走到今日初遇的那片浓阴下,不一会儿就见名清俊小厮飞跑过来,对着陆宜洲和虞兰芝揖礼,双手奉上一只云锦荷包,色彩绚丽,巧夺天工。
荷包坠着流苏穗儿,每束穗儿都有一颗碧色透明的玉珠
挂在腰上,不知得多漂亮。
陆宜洲把荷包放在她手里,“你送过我一个荷包,我也送你一个。”
还有这事?虞兰芝满头雾水。
“第一次相约,你就送我,你多主动。”
“啊,那不是……”虞兰芝有口难辩,下一瞬却被荷包里两颗上清珠吓一跳。
在昏暗的地方,珠子通身散发温柔的光,犹若月色,据说晚上还能照明,酷似夜明珠,却比夜明珠更柔更亮。
“一颗给你,一颗给岳母。”
剩下的放在了她与他未来的寝卧,他留了许多小惊喜给她。
陆宜洲的上清珠比斗百草的彩头整整大了一圈。
虞兰芝下意识推辞,忽然想起自己决定嫁给他这件事。
她的人生都要与这个人绑在一起,荣辱与共,为他生儿育女,那么没有什么是她不配得的,区区两颗上清珠而已。
“多谢,我很喜欢。”虞兰芝大大方方握在手中。
陆宜洲的眼神就更亮了,掏出两串奇怪的五色线,为她系在腕上。
“轮到你了,这根,帮我系上。”
虞兰芝小心翼翼为他绑好。
端午佳节,大瑭的情郎和情妹妹都要互系五色姻缘线,以求白头偕老。
“我按你说的做了,告诉你答案是蓬莱花。”陆宜洲说,“你怎么不看我?”
“我以为你不会帮我。”
他别过脸,哼了声。
……
五月初七,太常寺考试如期进行。
虞二夫人为了图个吉利,亲手包了一只又长又细的竹叶粽,吩咐虞兰芝吃光。
“这叫高粽。”虞二夫人道。
“你不说我还以为是条细狗呢,哈哈。”虞侍郎心直口快。
虞二夫人:“……”
不吃“细狗粽”,虞兰芝也有百分百的把握高中。吃掉“细狗粽”换阿娘心安和高兴,虞兰芝百分百乐意!
待她像只小麻雀飞出梢间,虞二夫人才乐呵呵掏出上清珠,继续欣赏。
芭蕉建议做一套百不知,中间镶上这颗宝珠,华贵不可方物。
虞二夫人也有些心动。
主仆二人小声讨论起来。
心底的美和甜实非笔墨可以描述。
女婿心疼闺女未能拿到彩头,奉上宝珠讨美人欢心,还不忘孝顺一颗她这个美人的亲娘。
那日虞兰芝捧出上清珠,说明来龙去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得虞二夫人心都要化了。
贴心的小棉袄,没白疼。
魁首不魁首的有什么要紧,第三名也很厉害,孝心亦无价。虞二夫人的笑眼溢满慈爱。
虞侍郎目光温柔。
难得有这么稀罕的宝贝哄夫人舒心。
所以说男人奋斗的脚步不能停,世上的珠宝千千万,不奋斗哪来的能力一一献给妻女。
言归正传,初七参加考试的小娘子仅有虞兰芝和叶樱雪,她们两次入宫守灯,也算是患难与共了,如今持有先帝恩赏,不久的将来应该还要一起共事。
二人离开太常寺,又相约去茶楼喝了一会儿新茶,为今后的常来常往打基础。
作别叶樱雪时天色尚早,虞兰芝径直去了东市,难得顺路,自然要巡查自己的小脂粉铺子。
国丧期间生意凋零,铺子积下一批货,赔了不少银子。
女掌柜给虞兰芝算好一笔账,亏损尚在接受范围。
虞兰芝核对无误,盖上小私印。
“女工的工钱照常发放。”虞兰芝说,“只要做好自己分内之事,没道理因铺子亏损延迟领工钱。银子,你遣人来虞府支取。”
东家很年轻,颇有些江湖意气。掌柜的连忙替后院的女工道谢。
“坏掉的那匹货千万仔细,销毁之时还得央烦你从旁看顾些。”
“您放心,这事我从头跟到尾。”
虞兰芝:“倘若有人私自昧藏再低价售卖,直接把人钳住送官,绝不姑息,以儆效尤。”
“是。”
又喝了半盏茶,把账目理清楚,虞兰芝才整袖走人。
掌柜的将她送至门口,才返身回铺。
这间铺子上下加起来都不如陆宜洲的两颗上清珠值钱,但不妨碍虞兰芝认真经营的心态。
铺子虽小,放在民间都够一家五口一年四季丰衣足食。
哪有人嫌钱多的,何况脂粉铺子完全属于她,谁也拿不走。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谁能担保陆宜洲一辈子不跟她翻脸,翻脸的时候不会抽走赠予的好处?
做人嘛,凡事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打道回府,路上,春樱一脸崇拜道:“娘子,您现在做事越来越像一个大人了。”
其实她想表达的是上看去愈发像精明又不失温和,把二房经营得风生水起的二夫人。
不得老夫人喜爱的虞二夫人在府里的日子却数一数二的好。
自己不差钱,被克扣了也压不扁。
一年四季,春衫冬袄的,二房的仆从无不簇新簇新,站出去特别有面子。
虞兰芝掏出丝帕沾沾脸颊,傲然道:“女大十八变,我早就长大了!”
薄袖随她的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白生生的皓腕,仍旧绑着陆宜洲为她系的五色线。
不满十日不能拆,否则就不灵验。
陆宜洲再三警告她,沐浴也得戴着。
她并非时时都与他对着干,比如这次便依言行事。
扫兴的是这玩意掉色,染花了她手腕内侧的肌肤。
不知哪家破庙求的劣质廉价小玩意……
殊不知不是破庙求的,而是陆宜洲自十王宅归来的途中,路边小摊上买的。
礼物的意义是人的感情赋予的,他只是借一个物件传达心意,没考虑那么多。
陆宜洲是一个上能送她卑然马,下能送她地摊货的神奇存在。
……
放榜那日虞兰芝没出门。
大家都夸她越长越美,为了维持这份美貌,能不晒黑就不晒黑,如今连跳百索,虞兰芝都舍不得站在太阳底下,出门看榜自然交给小厮。
小厮菘菜不一会飞奔而归,带来不出意外的好消息,五娘子高中。
同时也带来一则很出意外的消息:叶樱雪没中。
虞兰芝大为不解。
一旁默默晒太阳的虞老太爷突然开口:“这新帝,跟玩儿似的……”
原以为翼王能有一番作为,没想到眼界小到离谱,登基以来几番动作没有结果,便把目光投在宗亲和女官身上。
遣散斋娘,又遣散了一批末流品秩的女官,看样子以后也不打算铨选。
太常寺倒是留了一些,不过再扩充的可能性不大,甚至还要缩减。
叶樱雪就是被缩减的。
皇帝在她和虞兰芝之间选择虞兰芝,并下令五年内不再录用女官。
“他一个皇帝,在这些小事上做文章,究竟图什么?”虞兰芝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
一个皇帝,正事不干,针对宗亲和无关痛痒的女官,到底图什么呢?
致仕的祖父很闲,完全有耐心为她解惑:“为了钱。”
皇帝岂会不知自己的行为可笑?
然而他没有更好的法子迅速财政自由。
无权无钱,做什么都离不开梁家,屁大点事也得召梁元序商议,让他渐渐回过味,发现自己同史书上被架空的帝王没有两样,而梁元序,虽还未到摄政王那么夸张的地步,长此以往,怕也离摄政王不远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皇帝反应慢了些,他的外祖陈太师反应不慢的。
陈太师早就察觉不对,尤其梁妃有孕,更让人不安。
于是陈家安排妇人进宫陪陈太后解闷,妇人趁机进言,引经据典,以史为鉴,把皇帝吓得半夜噩梦连连,惊坐起。
梁妃和孩子固然将他与梁家栓得更紧密,他也不想失去梁家的支持,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有那么一种状况是谁也不想看见的,为了规避那种状况,又不妨碍利益关系,只能狠下心肠,去母留子。
是夜一道闪电撕破天际,照亮漆黑的皇宫,也照亮了皇帝阴鸷的双眼。
陈太师那
边也有自己的盘算,巩固外戚地位。
他心中的外戚自然姓陈,梁家不算,梁家非常碍事。
倘若中书舍人换一个人来当就好了。
朝堂错综复杂,一两句说不清。
放榜这日,虞府聊天的祖孙俩,一个撑伞一个晒太阳,互不干涉。
虞老太爷往往点到为止,剩下的让虞兰芝自己琢磨。
琢磨不懂没关系,女郎本就不需要懂太多。
虞兰芝撑着花伞遮阳,思考半晌,幽幽来了一句:“冯太后真可怜。”
虞老太爷胡子微微抽了抽,“你就看到这个?”
“昂。”虞兰芝点点头,“冯太后可怜,敏王也可怜,原配嫡妻,龙子龙孙,受尽屈辱,礼乐崩坏。大家忙着斗来斗去,没有人在意他们。”
虞老太爷眉峰拱起,捋着胡子。
“帝王之家也是家,家里乌烟瘴气,没有规矩,不仁不义,兴旺超不过三代了。”说罢,她连忙捂住嘴巴,不敢吱声。
此等大逆不道之言,按律当斩。
谁知祖父没有瞪圆了眼,更没有呵斥她,反而盯着满池荷花发呆。
次早吏部户槽来使,恭喜虞兰芝升任太常寺郊社署从八品掌固,次月赴任。
以后璃娘就是她的上官啦。
虞二夫人打赏来使,目光投向表情一会儿发亮一会儿严肃的虞兰芝。
这条路,她从十五岁就在走。
十八岁实现了。
从前是为了梁元序,今后只为自己。
缘分的线,走到这一步彻底斩断。
她想,此后余生都不会再有瓜葛了,逢年过节,家宴偶遇,至多一个福身一个颔首,匆匆别过。
从前种种都是女孩子的必经之路,每个人的生命里都要经历惊艳的人和事,方为成长。
平价脂粉铺子的香粉原材料多半为米粉,只不过虞兰芝的方子更良心,纯米粉,不加铅粉,经过更为精细的研磨,上妆效果好,持妆效果就很一般了,但是便宜嘛,还不伤皮肤,不能要求再多了。
米粉的来源和加工坊就是她在西郊的田庄,粗略加工再运送脂粉铺子后院进一步研磨,最后装进漂亮的木盒或者贝壳供君挑选。
两个月国丧限制了女郎梳妆打扮,那一盒盒香粉卖不出去,不加铅和大量滑石粉的香粉保存时间有限,致使三分之一的存货变质,虞兰芝自认倒霉。
西郊的田庄尚有余粮,趁着天气好,女工们抓紧舂米制作。
考完试,虞兰芝每天都往西郊跑,偶尔还住一晚,那认真的小模样仿佛经营着南北十余家商铺。
虞二夫人担心她太当回事,大手一挥贴补她二百两,“坏掉的货就当我买下玩了。”
虞兰芝一本正经道谢,收下阿娘的体己钱,又一本正经说道:“铺面再小也是我种下的果实呢,我可不是琼娘那种拿着银子扮家家玩的小娘子,况且这点小挫折还解决不好,将来我怎么开许多家分铺。”
虞二夫人由她去了,她开心就好。
五月十五,晴好的天气冷不丁沉下去,初夏的天孩子脸,一场阵雨如期而至。
在阵雨来临之前,小小的田庄忙成一团,女工脚不沾地收拾晾晒的白米。
老天爷咋专挑她一个人祸害啊。
虞兰芝长叹一声跌坐罗汉床。
茯苓和春樱安慰她,初夏的雨也不是全无优点,来得快去的也快,晴天的日子数不数胜数,比阴雨连绵的春日不知强多少倍。
虞兰芝心里好受许多,沐浴完,领着婢女打了一盏茶的八段锦便上床安歇。
睡着前,窗外已经没什么雨声,唯有屋檐滴答,虫儿鸣唱。
二更天莫名惊醒,她的上清珠被春樱放在灯树上,宛如一只小月亮,照出朦胧的光。
虞兰芝往薄衾缩了缩,想大喊,可是那人说:“五娘,是我……”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梁元序。
深夜,他跑进了她的闺房。
谁听了不说一句荒诞离奇。
她也手脚并用跳下床,宁愿相信是附近老林上了年纪的精怪出来作乱。
虞兰芝无比佩服自己的勇气,她居然不慌不忙摸出火折子,点上灯树,然后一眨不眨望着倚窗滑坐的梁元序。
他看起来很狼狈,惨白,虚弱到一戳就倒。
衣襟泅湿了一大片,还在不断往下滴答。
落在地上,像是一朵红色的花。
她慌忙上前问他怎么了?
梁元序:“别报官,帮我保密。”
气若游丝,道完,他垂下头歪向了她的一侧。
第39章 第39章他身材真的完美,没有一……
人的身体在没有知觉的情况下,异常沉重。
梁元序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成年男子的体型,歪过来那一瞬,虞兰芝尚不觉得,待她有所觉得已经晚了。
她发出短促的一声“啊”。
差点提前见到曾祖母。
五脏六腑像是被碾平了,窒息。
胸-脯要炸了!
虞兰芝手足并用推开梁元序,大口大口喘息。
值夜的春樱听见娘子内寝的动静,忙下床趿鞋,举着蜡烛来到槅扇外,轻轻敲了敲,“娘子,娘子。”
良久,槅扇内传来虞兰芝闷闷的声音:“进来,把门带上。”
春樱依言走了进去,关紧槅扇。
半个时辰后。
小小的闺房内,血腥味散去大半。
梁元序的伤口被包扎得整整齐齐,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双目紧闭。
在他左上腹有道利器划出的伤口,洒满药粉,明显经过简单的处理,虞兰芝和春樱发现时已经不怎么流血。
不流血的伤口照样恐怖。
虞兰芝不是不怕,而是咬牙硬撑罢了。因为春樱更怕,怕到腿肚子直抽抽,一旦发现她吓晕,必定也要跟着晕过去。
两个小娘子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把梁元序上衣脱光,清洁伤口包扎。
那时,他应是恢复了一点神志,配合两个小娘子起身,摇摇晃晃走到了床边。虞兰芝流了一头汗,总算是把他放平,躺好。
春樱两眼发直,一声不敢吭,虞兰芝让她做啥她做啥。
止血包扎的手段是虞兰芝从打拳的女师父那里习得,万没想到有天会用到梁元序身上。
“把血水和沾了血的衣服碎布处理干净。”虞兰芝说,“这事就咱俩知道。”
春樱点头如捣蒜,“我,我不会说出去。可万一……万一他死了,您怎么办……”
闺房有男人,还是个死的男人,五娘子一辈子就完了。
这么晚,根本不可能进城找郎中,连城门都进不去,庄子上倒是有个赤脚郎中,平时除了看人也看牛羊猪。春樱想不出什么有用的法子救梁家的三郎。
“你找张妈妈,就说我晚上起夜摔一跤,小腿划破道口子,让她煮碗止血的参汤给我压压惊。”虞兰芝紧张地吞咽,“再拿一瓶金疮药。”
普通人家或多或少备有止血的草药、药粉,能用就行,眼下也讲究不了什么品相质量。
相信张管事的身家再差也差不到哪里。
人参的话田庄的小库房尚有几根。
春樱应是,人命关天,再怕也不敢耽误。她脚步微晃迈出门槛,离开前不忘关紧槅扇。
虞兰芝转过头,凝目打量梁元序,苍白的像一团谜。
希望他快点醒过来。
无论如何都得撑到天亮,天亮了进城求救。
可是梁元序昏倒前请她保守秘密,不让她报官。
他宁愿死都不要说出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
虞兰芝纠结万分,食指探了探他鼻息,太好了,还在喘气。
“你得撑住啊,快些醒过来,我才能帮你保密。”她嘀嘀咕咕,“不然,我肯定顾不上秘密不秘密的,我只想要你活着,到时我不仅给你找郎中还找你表弟,闹得人尽皆知。”
说完,听见了一声虚弱的轻笑。
虞兰芝一愣,再次上前,跪在脚踏上,双手撑在床沿,睁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平躺的梁元序。
他费力地偏过头,缓缓睁开长长的睫毛,如梦似幻。
他说:“五娘,深夜叨扰,唐突了你。”
“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虚礼。换成我,别说你闺房,便是你净房我都闯……”
虞兰芝小脸涨得通红,她在胡言乱语什么。
然而胡言乱语管用啊,梁元序听了果然不再自责,只是默默凝视她。
像是要把她深深记住一样,像是再看最后一眼。
他遇到了危险,他快死了,不知什么原因来到了她的田庄,来找她,虞兰芝什么都不清楚,唯一清楚的是不想他死。
她不愿意他死。
哪怕他不属于她。
“别哭。”梁元序的手想要抬起,又无力垂下,“我,暂时,死不了。”
真的吗?她喜极而泣。
梁元序望着她,望了一小会儿,无意识睡去。
虞兰芝缓缓垂下眼帘,记不清是她主动伸手,还是梁元序伸的手,此时此刻,他们紧紧握在一起。
他冷得像冰。
生命垂危的人需要温暖需要安慰,所以,她得用力握住他。虞兰芝泪如雨下。
他救过她的命,不止一次保护她,于公于私,她都要他好好的。
虞兰芝想抽回手为他掖紧被角,抽不动,他那么用力地攥住她……
想了下,她用另一只手为他掖好薄衾。
起初兵荒马乱的,她没心思也没空注意什么,刚刚却有意无意瞟到一些不该看的画面。
梁元序的身材可真好。
念头一起,她慌忙将脑子里的画面甩出去。做个人吧虞兰芝。
但他身材真的完美,没有一丝赘肉,全是漂亮的流畅的肌肉线条,算不上夸张,却也绝对是常年锻炼的痕迹。
那么细的腰腹,肌肉整整齐齐,不像她,小肚子软软,她下意识吸了吸自己的小肚皮,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禽-兽。
因为她居然在想等下换药时仔细瞅瞅,他的腹部真好看。
虞兰芝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冷静下来。
三更天,春樱摇醒了虞兰芝,“娘子,您去榻上歇息吧,奴婢来喂序公子喝药。”
虞兰芝霎时清醒,发现手还被梁元序握着,已然从简单包住她变成了十指相扣,吓得她冒出一身冷汗,怀疑自己色令智昏,睡着时无意识冒犯了美男子。
春樱在秋蝉的教导下早已懂了许多事,也已经是大人了,她尽量面不改色,冷静地帮娘子拿出那只被序公子攥得发白的手,
虞兰芝红着脸让开位置,顿了顿,与春樱相视一眼,仅靠一个人,显然不太行。
那么高大的一个成年男子,清瘦只是表面,表面下的肌肉却是实心的,再加上虚弱发沉,春樱根本扶不动。
最终虞兰芝跳进床里侧,与春樱合力帮梁元序坐起。
他幽幽转醒,确切地说是半醒,能配合喝药,基本说不出话。
能喝药就行,一碗药灌下去,他的手没那么冰了。
下半夜虞兰芝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梁元序的脸上浮现一层不正常的红晕,摸摸额头,滚烫。
可怜的张妈妈才心惊担颤歇下又听春樱来报:“娘子发烧了,再熬碗退烧药。”
张妈妈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一刻也不敢耽搁。
五娘子若是在田庄出了事,那还了得。
寝卧内,虞兰芝和春樱两个人不停洗帕子,拧干,帮梁元序擦身体。
去他的男女大防,人都要死了,还防个锤子。
再说美男子伤成这样,要防也该防她才是。
主仆二人气喘吁吁。
虞兰芝喘很正常,她长这么大哪里伺候过人,要不是常年锻炼,梁元序可能得在地上躺一晚。寻常女子哪能抱得动他,抱得动也会扯坏伤口。
春樱喘是因为她也没做过力气活。娘子身边的一等婢女哪个不被养的娇滴滴,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真论起来,她力气连虞兰芝都不如。
春樱问:“娘子,要不要把序公子的里裤也……?”
“不行。”虞兰芝大惊失色,结结巴巴道,“你从膝盖往下擦就行了,他,他还没成亲,咱俩,咱俩得顾惜他些……”
“是,是。”春樱的脸几欲滴血,紧张地点头。
虞兰芝口中念着《清心经》和《严华经》,一下也不敢耽误,仔细擦拭梁元序的脖颈,肘窝和腋下,祈祷他的温度快些降下去。
眼下将将过了三更,距离打开城门还有好一会,这段时间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压下高热。
阿娘说人的脑子最容易被热毒烧坏,甚至烧瞎眼睛烧聋耳朵,这些话虞兰芝记得一清二楚,每当幼年的她发烧必定乖乖脱了衣服任由阿娘和仆婢擦拭。
她用阿娘教的法子一遍又一遍擦着梁元序,比擦最爱的玉雕小蜜蜂还认真。
他是最年轻的状元郎,有着世上最聪明的脑袋,这样的人不能傻更不能瞎了聋了。
极度的恐慌下再也产生不了一丝轻薄念头。
她看不见“美色”,只剩无尽的痛苦。
一滴泪不小心落在他眉心。
奇迹总在不经意间降临,梁元序睫毛微动,徐徐睁开,夜一般深邃的眼眸,一如初见。
他一眨不眨盯着她,纯净且安静。
虞兰芝哭道:“你还认得我不?”
梁元序嘴角抽了下。
“春樱,你看,他是不是烧傻了?”虞兰芝涕泪皆下。
春樱蓦地伸长脑袋。
“五娘。”梁元序轻声道。
虞兰芝转悲为喜。
没有傻,太好了。
梁元序以为会死,茫然从心来了这里,死之前总要见一见她的。
殊不知他的身体和意志比想象地更顽强。
他喜欢看见她。
小小的田庄,有美人的小意温柔,还有鼻端最爱的香气。
小小田庄外的世界,洛京城内,人仰马翻。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长官连夜奉召入宫,会同审理。
……
次早,大理寺后院舍馆,两名端着水盆和热水的小内侍走到其中一间,轻轻叩门,“殿下,起身了。”
屋内传来应允的声音,小内侍才轻手轻脚迈进去。
一切照旧,他们手脚麻利地服侍敏王换药,洗漱,用早膳。
端午前夕敏王府被烧毁,敏王暂时歇在了大理寺。
那日,火灾乍起,素有书呆子之称的敏王殿下,背着一只大箱笼逃命,众人都以为箱笼装满了他的体己,殿下真是要钱不要命。
陆宜洲站在大理寺最高的阁楼望见十王宅火势,忙纵马疾驰而去,火势已然烧毁了半座王府。
他到的时候,敏王正背着一只大箱子,被塌陷的房梁拦在烈火中央。
敏王的贴身内侍奋不顾身冲进火场,要与殿下共存亡,救火的金吾卫却还在迟疑。
敏王心灰意冷。
危急关头有人披着被水浸透的棉被跳进来,兜头盖住他,与他的内侍一左一右将他架了出去。
冲出烈火,周围的水桶立即朝三人泼来,扑灭他们衣衫的余烬。
敏王看向救他的年轻人,满脸黑灰不掩俊美无铸,名唤陆宜洲,如今的大理寺少卿。
他们曾有一面之缘。
没有陆宜洲的话,他怕是要破相。
经此一难,敏王内心的一小粒种子悄然破土而出,他想,他不能一直靠运气死里逃生了。
他向陆宜洲求助,请他想办法容自己在大理寺住几日。陆宜洲相当爽快地帮了他。
敏王这才放下心,打开箱笼检查,众人惊呆了,是书,敏王最爱的书册,完好无损。
敏王府的火灾与陈太师的门生有关,没等陆宜洲请这位门生“喝茶”,对方已在家中悬梁自尽。
与此同时梁妃产下一子,不幸大出血,勉强撑了三刻钟便香消玉殒。小皇子的眼睛尚未睁开就永远失去了娘亲。
皇帝悲痛欲绝,立下斋戒半年的誓言。
倒霉的事却一桩接着一
桩,十五这日晚,陈府的顶梁柱,皇帝的外祖父,陈太师遇刺身亡。
刺客手持唐横刀,贯穿陈太师心脉,末了,又补了脖子一刀,人死得透透的。
陈太师做梦也没想到精心准备多日的烧尾宴,丰盛的酒馔和乐舞竟化为他生命的终曲。
而他再三邀请的梁舍人,称病未能如约而至,逃过了这场鸿门宴。
为梁舍人精心准备的十三名杀手都未能阻止刺客捅向陈太师的刀。
这不是刺客,简直是疯子。
不声不响混入固若金汤的别苑,又不留痕迹地逃走。
混乱中,有侍卫说刺客要害中了一刀,肯定逃不远。
偌大的别苑,守卫倾巢出动,不断向方圆百里外扩散,无功而返。
刺客仿佛腾云驾雾消失了。
连血迹也在二里外消失殆尽。
一品大员遇刺身亡,比敏王府被烧还严重。
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皇帝连夜召见三司,怒不可遏,甚至放话抓不到凶手就提头来见他。
话音落,四周鸦雀无声。
暴怒的皇帝冷静下来,瞟向三司的官员脑袋,竟没有一个是他敢砍的。
陆宜洲眉目深锁,皇帝的咆哮完全影响不了他思考。
话分两头,且说这边厢田庄的张妈妈,天不亮就开始熬药,半个时辰后立即装碗,亲自端来,问门口的春樱:“樱娘子,你确定不让二狗子抓药吗?万一耽搁了五娘子金枝玉叶的身子,咱们几个可都要吃挂落的。”
做下人的能不出错就不出错,尤其是低级错误。春樱理解她的小心谨慎,便道:“妈妈放心,等会我亲自回趟城,二狗子抓的药岂能跟咱们府上的比,是不是?”
娘子的身子金贵,自然要用最好的药。张妈妈称是。
“到时我再把秋蝉请过来,有她在,就不怕事情做的不仔细。只要娘子的身子好转,咱们的罪过自然能减轻。”
张妈妈一个劲点头。
余光一闪,不由惊道:“哎哟,樱娘子,你这裙子……”
春樱浑不在意扫了扫沾染血迹的裙摆,顺便拔下一根鸡毛,“嗐,娘子吵着要喝鸡汤,你那边在熬药,我想着去喊厨娘还不够费功夫的,就自己抓了只鸡处理,不料那小畜生太能蹦跶,一不留神满院子飞,甩的到处都是血。”
张妈妈:“这等粗活,哪能央烦你,鸡现在在哪儿?”
“厨房附近吧,你顺着血迹找找,我先服侍娘子喝药。”春樱接过药碗,“我是不耐烦抓那畜生了。”
“我去我去,我这就去处理。”
春樱“嗯”了声,“记得加参片、枸杞、红枣、桂圆。”
“好嘞,你放一百个心。”
张妈妈急匆匆赶到厨房,发现厨娘正在收拾凉透的鸡,灶上丫头弯着腰洒扫院子,边扫边咂嘴,“娘嘞,城里的婢女比刘员外家的娘子还金贵,杀只鸡搞得像杀完人。”
满院子血,可把丫头累坏了。
忙碌一炷香,才堪堪收拾完。
灶上的丫头只懂烧火,顺便洒扫院子,哪管人血鸡血,全当鸡血清理了
了无痕迹。
……
寝卧内,虞兰芝一边喂梁元序喝药一边骄傲地讲述自己和春樱配合的“杀鸡大戏”,把他不小心滴落的血迹完美掩饰,现在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梁元序面色苍白,嘴唇泛着透明的光泽,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盈亮,他弯唇,“五娘真聪明。”
这可挠到了虞兰芝的痒痒,她就爱听别人夸她聪明之类的话儿。
梁元序说话就是好听。
“你确定不和春樱一起进城吗?”虞兰芝独自开心了一会,又想起忧虑之事。
梁元序:“我回不去的。”
虞兰芝不解地睁圆了眼。
当她用这种眼神看过来,梁元序往往承受不住,移开视线,淡淡道:“城门已经戒严,满城都是大理寺和金吾卫官兵,搜查左上腹负伤之人,我进不去。”
话已说得这般透彻,虞兰芝再傻也听懂了,当场僵住。
身负重伤。
被大理寺和金吾卫全城缉捕。
这是闯了多大的祸?
“你,你犯了何事?”虞兰芝坐在床沿,不若坐在烤炉上。
他不说,春樱从城里回来也能猜出七七八八。
梁元序:“我杀了陈太师。”
虞兰芝身子一软,梁元序连忙接住她,闷哼一声,扯到了伤口。
“别别,我自己能爬起来。”虞兰芝大脑一片空白。
要不找陆宜洲投案自首吧,争取宽大处理。她欲哭无泪,抬眸,迎上的却是梁元序平静无波的眼眸。
所有的劝降立时哽在喉头。
再宽大还能宽大到哪里?
谋杀朝廷一品大员,普通百姓绝对凌迟或者五马分尸,梁元序的话,便是投案自首,撑死了也得三千里流放。
流放,不过是慢性死刑罢了,生前还要遭受无数折磨。
不行,山巅玉雪一般的他,绝对,不能,那样凋零。
一品大员又怎样?肯定死有余辜!
虞兰芝开始搜肠刮肚罗织陈太师的恶行:当街打死奴仆,纵奴行凶,因下官没有及时下轿避让他就被削职外放,外放途中下官父母不堪劳累双双去世,妻子流产,把人害得家破人亡。
还有那什么,那个构陷大伯父的人也是陈家的亲戚。
陈家一堆的坏人,侵占良田,强抢民女,前年抢她斋娘名额的不就是陈太师孙女!陈太师最小的嫡孙,更是坏种,偷瞄她胸-脯,故意撞她肩膀,与宣北侯世子讨论她的身体,一家子都不是好人!
死了活该!
她只分得清梁元序和坏人,才不要管什么律法。
虞兰芝:“我绝不会把你交给官府,不管多少赏金。”
铿锵有力,信誓旦旦。
因为无比郑重,小娘子娇柔的眉眼都在那一瞬变得坚毅果敢。
梁元序怔怔望着她,喉结缓缓滑动。
他情不自禁抬手,摸了摸她可爱的小脑袋,“我也绝不会连累你的,很快,我的人会到,只是可能还要麻烦你几日。”
虞兰芝:“嗯。”
梦里的手掌终于变成实质,轻抚她。
那一刻,是心动的,温暖的,但她很理智,梁元序也很克制。
两个人陷入沉默。
梁元序:“抱歉,我忘了你已经长大,还定了亲。”
虞兰芝垂眸,无处可躲。
“受伤”的她不敢踏出房门,唯恐被外间的茯苓发现。
春樱回来之前,更不能使唤婢女,只能与梁元序大眼瞪小眼待在狭小的内寝。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茯苓敲敲门,“娘子,鸡汤熬好了。”
等了一会儿,槅扇内才传来娘子的声音,“哦,进来放着吧,再多打些热水来。”
茯苓依言行事,走进去一一收拾妥帖。
“娘子,奴婢服侍您洗漱吧。”她担心五娘子受伤的腿。
娘子从纱帐内伸出一只手摆摆,“出去吧,我心情不好,就想一个人待会。”
娘子任性的时候只要秋蝉和春樱的,二等婢女茯苓不敢造次,福身退下,带上了槅扇的门。
床上,虞兰芝的脸已经沸腾,不断往外冒热气。
梁元序目不斜视,躺在她身边。
虞兰芝想死的心都有,一骨碌翻下床。
春樱啊秋蝉啊,你们再不回来,五娘子我就先去见曾祖母了。
第40章 第40章虞兰芝被迫仰头檀口半启……
主仆连心,似是感应到虞兰芝的召唤,春樱比预期中足足提前两刻钟回归。
秋蝉等一众婢女小厮如期而至,外带满满三大箱笼物资。
张妈妈抹着眼角迎上去诉苦:“蝉娘子,樱娘子,你们可算是到了,快去瞅瞅五娘子吧。一早到现在谁也不见,更不让人伺候。我差人问茯苓,茯苓也没辙。愁煞我了。”
昨儿夜里发烧,天亮将将退去,偏耍小
性子不让人服侍。张妈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原地转圈。
热毒最容易反复,谁知里头现在什么光景,有没有复烧?
春樱心虚,面色微微不自然,秋蝉上前一步,福身道:“妈妈辛苦了,您去歇歇,剩下的交给我和春樱安排。”
“也成,我这把老骨头快要散架了。”张妈妈一把年纪的人了,捶着腰唉声叹气离开跨院。
跨出门口时不由看向搬箱笼的婢女小厮,面生,不像主子跟前没脸面的,怎从前没见过?
虞府下人那么多,每次来也不可能全带上,有几个没照过面再正常不过,张妈妈着急回去睡回笼觉,不再上心。
春樱觑了眼陌生的婢女小厮,序公子的人。
今早,怀贤坊榆树宅子的管事看见她的信物,立刻深信不疑,遣人随行,临行前还塞给她一只荷包,再三鞠躬表谢。
这辈子都没收到过这么大的赏钱,沉甸甸的银元宝。春樱回去打开,险些闪瞎双眼。
怨不得沉甸异常,原来是金的。她惊慌之下忙问秋蝉。
秋蝉依旧淡淡的,说这是她应得的,拿着便是。
序公子的命,有一半算她所救。
……
外头的动静早就引起虞兰芝注意,西面屋子有人进进出出,想来是在整理收拾。
她趴在支摘窗观察,薄薄的小肚皮贴着窗台,天然的腰窝深深塌进去,益发显得细的地方细,圆的地方……
梁元序抹了把脸,闭目。
他没想乱看,可抬眼全是她。
虞兰芝激动不已,扭头对梁元序笑:“梁舍人,该来的人都来了,哇,那三个脸生的肯定是你家的。”
梁元序睁开眼睫,恍然失神,直到她说完话有一会,才慢慢移开相抵的视线,不看她,轻轻“嗯”了声。
他说:“五娘,十九我才能离开,这几日……”
“没问题!”虞兰芝拍着胸-脯保证,“秋蝉来了一切都不是问题,她和春樱是我身边最可靠的人,你放心吧。”
只是,十九的话……伤能好利索么?
便是她自己摔破皮都要疼半晌,那样皮肉外翻狰狞的伤口不到四日能愈合?
虞兰芝眉心微蹙,望着年轻郎君,他颤颤垂下的睫毛,纤长浓密。
帮人帮到底。
从昨晚到现在,他和她还有春樱,三个人把礼数不允许的事儿做了个遍,还会怕再添几日?
在小命跟前,去他的大防。
况且各自仆婢已到,今后分屋而居,只要她老老实实,啥事都不会发生,基本不会再接触。
虞兰芝走过来大咧咧坐在床沿的方凳上,鼓起勇气,豪迈道:“等会西面的屋子收拾好,我自会搬走,你安心住这边。其实我特别闲的,下个月才上任,要不你再多住几日?”
“这样对你不好。”梁元序沉吟道,“再这样,我可能就要对你负责。”
“你,你别多想,我岂会是那种人。”虞兰芝身子发虚,舌尖发硬,“不至于,真不至于一点小事就赖你的……”
梁元序愕然,嘴唇微翕。
“哈哈,看把你吓得。”她歪着脑袋,张开五指在他脸前晃晃。
一管盈香自她袖内飘出。
梁元序燥热难耐。
狭小的空间,从她靠近,顷刻沁满了又暖又柔的女儿香,但她并没有意识到逼仄空间里体香对于男人的影响,梁元序绷紧了脖颈。
虞兰芝叹了口气,“你真的非走不可么?”
“嗯。我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没做。”
“好吧。”她说,“那你多加小心。”
“嗯。”他说,“回去我再给你报平安。”
“这间屋子小了点,不过你的人可以在脚踏和屏风后面将就几晚,夜里服侍你也方便。我已让春樱把净房的洗漱用具全都换成了新的,你放心用吧。”
“可别小看那灰扑扑的香胰子,我自己做的,特别香,抹完滑滑的。”
是她现在的味道吗?
梁元序的神色闪过一瞬不自在,左耳的那点红痣鲜艳欲滴,映得周围肤色迅速泛起不正常的粉。
从未见过他如此情态。
高热的阴影尚有余威。
虞兰芝大惊失色,忙探手摸他额头。
梁元序倒吸一口冷气,躲开了她的手。
虞兰芝的手探了个寂寞。
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一小会,虞兰芝讪讪收回爪子,支吾道:“我,我以为你发烧了……”
梁元序:“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本能反应。”
他无法接受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对着救命恩人起反应,只想远离她,或者求她离远一点。
虞兰芝挠了挠额头。好强的警惕心!想来他早知她心思不纯,一直防着呢。
可她真不是那个意思。
关心则乱。
不意右手一暖,被梁元序完全拢在手心。
他垂眸隔着自己的手背吻了吻,轻轻放在自己的额头,“你试吧,没有发烧。”
虞兰芝:“……”
抖得厉害。
梁元序掀起眼皮,“你怕我?”
他不动的时候,她的胆子很大。
可他稍稍回应,她就害怕。
一直都是这样。
却不怕陆宜洲。
光天化日之下与陆宜洲躲在树后,亲狎嬉戏。
非常熟稔,想来不止发生过一次。
他们还没有成亲。
这厢虞兰芝冷汗涔涔,差点从方凳上翻下,手忙脚乱站起身,后退两步。
“哈哈,怎么可能。”她强撑道,“我连陆宜洲都不怕的,岂会怕你!”
梁元序嗤笑一声。
“陆宜洲”三个字像一盆冰凉的雪水,兜头浇下,虞兰芝在梁元序的凝视中打了一个哆嗦。
似乎还是怕的。
灯树的上清珠月色清华,泛着冷光。
两匹可爱的卑然小马驹。
被祖母强横拿走二分之一的聘礼。
无不提醒她得罪陆宜洲的后果——敬酒不吃吃罚酒。
喝花酒那日,他咬着她耳朵说得很明白,对她这么好就是要与她成为夫妻,做夫妻之事,她理应回报他的,不答应也得答应。
虞兰芝并不懂具体要做的事,可不知为何,下意识觉得再也没法逃避的,也不打算逃避。
为何在她认命的时候再生波澜?
小小的寝卧,针落可闻。
虞兰芝垂着脸,默默挪到了支摘窗下,让外面的风吹凉发热的脑袋。
梁元序的两名婢女前来向虞兰芝施礼问安,虞兰芝叮嘱几句,二人躬身应下。
虞兰芝忍不住看向梁元序的方向,他没有看她,盘腿而坐,闭着眼。
似乎在生气,他恼了。
她收回目光,悄然离开,去了西面的屋子。
关上门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之后基本就没有虞兰芝什么事。
全都交给下人。
小厨房的反应还算平静,厨娘和灶上丫头疯狂劈柴。
五娘子太折腾,不过哪家金枝玉叶不折腾,忍忍吧,反正她又不常住田庄。
最多三五日也就过去。
劈啊劈,总算劈够了双份。
五娘子嫌弃乡下脏,每日要沐浴两遍,早上和晚上。
五娘子胃口好,一顿两大碗八个菜,吃不下就分给房里的一等婢女,该死的一等婢女胃口更好,吃完五娘子剩下的还要厨房再做几样垫吧垫吧。
厨娘那个怨呐。
作为下人,再多的怨也就是在心里嘀咕,为了主子舒心,该做的活照样做,利利落落。
五娘子自己都不怕沐浴洗秃噜皮,下人自然不必操心了。
殊不知晚上沐浴的热水是烧给梁元序的,早上的归虞兰芝。
……
这日掌灯时分,春樱服侍虞兰芝洗漱梳头,顺便把回城的所见所闻述说一番。
“娘子,夫人没起疑心,只当您在为脂粉铺子忙碌,便叮嘱早些忙完回家。”
“您不知道,城门口严得苍蝇都不敢乱飞,不论进出全得搜身,专探人左边肋骨附近。”说着,压低了嗓音道,“序公子受伤那地方。更夸张的是特特安排女仵作,查
验过路女子,手劲儿忒大,奴婢肋骨都要被她捏断。”
一旦发现可疑伤情或者携带止血伤药一类,皆要被严加盘查,官兵甚至当场押走了两名嫌犯。
这便是春樱仅带回两颗老参的原因,其余带了也白搭,还要被扣下盘查,图惹是非。
她说:“娘子别担心,奴婢不敢带,序公子的人敢的,奴婢没有问他们用什么法子,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能帮到序公子就成。”
虞兰芝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点点头,“此事非同小可,我只信任你与秋蝉。”
“娘子尽管放一百个心,我们与娘子荣辱与共,断不会走露风声。”
秋蝉从针线里抬起头,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话便说吧。”虞兰芝道。
“娘子,死的是陈太师。”秋蝉声音都在发抖。
到现在脑子还懵懵的。
虞兰芝早已知晓,也很惆怅,打起精神安慰她们:“不必害怕,官府连刺客的特征都不清楚,查那么严还不是连张画像都没有。”
怎样都查不到梁元序头上。
便是知悉特征也很难怀疑。
谁敢相信梁元序会杀人。
东面屋子的灯,早早吹熄。
西边的屋子没多会儿也熄了。
虞兰芝躺在床上,秋蝉和春樱一个睡罗汉床一个打地铺。
三个人不约而同走了困。
各怀心思。
秋蝉在心里叹口气,春樱两眼发直。
虞兰芝躲在层层纱帐内,四肢摊开,青丝如瀑,薄衾被一双凝白纤足蹬至床尾。
思绪纷乱。
一会儿想他的婢女真漂亮,贴身侍候,或许是通房,只有通房才那么亲密,晚上守在他床边。一会又完全否认,不是婢女还能怎样,总不能来两个男仆吧,男仆如何进得她闺房?
他别无选择,只能使唤婢女。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她那一刻照旧泛酸水,思来想去,终于在睡着前隐约触碰答案:美貌。
倘若是两个无盐丑女,她便不会如此吃味。
虞兰芝翻过身,把梁元序从脑子甩出去,心里默默念着陆宜洲。
这个霸道的,傲慢的,待她时好时坏的才是她的未婚夫。
虽然他好色,不太珍惜她,可她也好色啊,权当被狗舔了。
反正她舒服了,她不亏。
虞兰芝用手背盖住湿润的眼睛。
她与陆宜洲做了那么多秽乱之事,还有何面目与梁元序心无旁骛交心?
虞兰芝在心里告诫自己:做好决定的事,不能反悔。
一则她贪图安稳日子。
二则她也没本事反悔。
中秋盟约如同儿戏,契书都没写,成不成立还不是看陆宜洲心情,他不乐意,多的是法子整治她。
倘她任性妄为,陆宜洲肯定成全她,多半笑眯眯道:成啊,你想哪天,日子你来挑。
待她傻乎乎真的挑起来,那个挑好的日子绝对就是她的忌日。
光是二分之一聘礼就能让二房倾家荡产。
祖母是不可能退还的,只会冷眼旁观,然后将所有怨气发泄在她身上,与阿娘彻底撕破脸。
虞兰芝一遍又一遍念着陆宜洲:他长得特好看,又大方,有前途有家世,我本本分分与他生儿育女,做满头珠翠的贵妇,过顶好顶好的日子。
酣然睡去。
更漏滴答,转眼东方渐渐晕开一抹鱼肚白。
十七,晴空万里。
虞兰芝如常起身,想到自己的“腿伤”,不得不缩在屋内踢毽子玩,春樱把支摘窗打开到最大,脆声道:“娘子,西面有奇景,是彩虹欸,我扶您出来看。”
晴日彩虹!
虞兰芝忙忙走出屋子,一瘸一拐,站定院中,向西眺望,蓝天白云,一弯七色虹桥架在当空,美不胜收。
刹那间,心里的乌云冰消瓦解。
虞兰芝笑靥如花。
春樱叫住茯苓和连翘,笑道:“娘子腿伤不便,你们且去前头盯着些。”
舂米提取米粉,倘若不多几个人盯着,难保没有起贪心的,人之本性也。
茯苓和连翘离开了小跨院。
春樱把木门一栓,形成了一方隐秘的小天地。
虞兰芝与她相视一笑,走到梁元序窗前,不等请他出来透透气看彩虹,那扇窗已提前打开,梁元序穿戴一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干净清澈。
若非一抹惨白,任谁也猜不出他腹部的伤势有多重。
“五娘。”
“嗯。”她说,“快出来吧,有彩虹。”
在婢女的搀扶下,梁元序走了出来,坐在院中摆放的圈椅,仰脸看着她,复又垂眸,她的素手近在眼前。
梁元序伸手去握,虞兰芝忽然抬手指着西面的天空,“在那儿呢,彩虹。”
那只想要抓住她的手,缓缓落下。
她的体香却像钩子一般,深深勾在了他心间,整夜不宁。
那是她睡过的床,铺着她的茵褥,全都是她的气息。
她泪眼朦胧,俯身不停为他擦拭降温,而他模糊间看见的全是那松散衣襟下的山峦起伏。
在烛火里,烟雾般的纱帐中,摇晃。
不敢睁眼。
梁元序深呼吸,平复心情。
“对不起。”他轻轻呢喃。
虞兰芝在心里说没关系。
扯平啦,他不欠她。他隔着自己的手背吻了她的手,她还强行亲了他下巴呢。
梁元序:“你,怎么不问我为何杀人?”
虞兰芝:“这么大的事儿能说你自然会对我讲,强行问,多让人为难啊。”
顿了顿,她由衷道:“以后别那样了,你前途似锦,狗官再狗,也不值得你触犯律法赔上性命。”
“嗯。”
“你杀的是狗官,我就站在你这边儿,但是律法不会容你,此去,你可有万全之策?”
“有的。你不要担心。”梁元序目光与她交汇在一起,变得柔软,“此番承蒙娘子仗义相救,梁某铭记于心,我回洛京城平息此事,他日你若听得我加官进爵,可来找我。”
他把珍藏手心的一枚上清珠用力按在了她手心,粉蓝色,又大又圆,“此为信物。”
“你拿着它,可以要求我为你做任何事。”他没有看她,目视前方,用力地说“任何事”。
“只要无关动摇江山社稷的,我都会去做。”
虞兰芝愣在原地。
好一会儿才醒过神,忙将宝珠还给他,“说啥呢,你是不是傻,万一我让你打家劫舍,强抢民女,你也干?”
“当初你救我,我可曾给过你好处?连谢礼都被你家退了回来,如今我不过是报恩,怎配得上你许千金之诺。”
梁元序眸中含着光,盈盈凝望她。
旁人是看不懂的。
春樱只可惜这么大的上清珠,不收真的很可惜。
又岂会懂那一刻,一个郎君的渴求和一个娘子的婉拒。
欲语还休地拉扯着。
一阵叩门声,把虞兰芝从拉扯的漩涡里救出。
门外传来小厮的回禀:“娘子,洲公子求见。”
虞兰芝如临大敌,差点蹦起来。
梁元序:“你紧张什么,难道他还能登你垂花门,赴你香闺?”
哈,是哦,一时心虚乱了方寸。
男人怎么可能进香闺?
所以她在香闺放了一个男人这件事千万不能让陆宜洲知道。
虞兰芝汗如雨下,春樱拥着她火急火燎冲回内室,也不用梳头,只换了身待客的衣裙。
临走前,她下意识瞟了一眼梁元序。
他向后靠着椅背,美眸半眯,似笑非笑。
虞兰芝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迈出小跨院,沿游廊穿过两道门,径直来到了外院,小厮说洲公子在门外牧马。
她便轻提裙裾,一瘸一拐走出门外,费力地扮演腿上有伤之人。
就不能在院子里让她少走两步?
不过,他应该不知她腿上“有伤”,外院的小厮八成也是个糊涂的。
田庄门外西边一片金黄麦浪,东边则是洛京初夏的油菜花田,油黄油黄的,一直往天的尽头延伸,仿佛开在了云端。
乡下的女儿家没那么多忌讳,正是农忙时,田间小路,蜂蝶
乱飞,人来人往,她们好奇地觑着陆宜洲,不时掩袖低笑,小声议论着。
陆宜洲的马儿很温顺,低头啃食田埂野草,陆宜洲则站在烂漫晨光里,比骄阳更夺目。
充分解释了今日这条小路格外拥挤的原因。
有的小娘子已经来回走了三趟。
他间或抬眸看向朝他打招呼的小娘子,面无表情。
小娘子又羞又怕,惊慌跑走。
“我说,要不你蒙个面吧。”虞兰芝走过来,拧眉,“你这样招摇过市,把蜜蜂蝴蝶招来,再板着脸唬人,真的是。”
方才吓跑的小娘子鞋都掉了!
陆宜洲一怔,扭头看她,面无表情的脸,霎时漾起笑意,对她挑了一下眉毛打个招呼。
“怎么回事,岳母说你铺子亏到要关门,躲在田庄舂米谋划东山再起。”
时下,到他这个程度完全可以提前称呼岳父岳母了。虞府的下人多数也开始称他姑爷。
“不可能,我铺子好着呢。”
“腿怎么了?”
“呃,摔的。”
“我瞧瞧。”
“你敢。”
陆宜洲不敢,但是敢将她整个打横抱进怀里,轻轻松松颠了颠,吓得虞兰芝环紧他脖颈。
“放我下来,你……你要不要脸啊。”她大呼小叫。
陆宜洲:“严重吗?”
“不严重,已经结疤。”
“果真?”
虞兰芝点头如捣蒜,唯恐装得太过被他发现什么端倪。
不严重的情况下,他把她抱上了马儿。
身后陆宜洲紧紧贴着她,把她完全纳入怀中。
马儿抬起头,沿着油菜花小路往北而去。
“陪我。”他低头咬她的耳朵,“等会儿我就要走了呢,下个月回京。”
“你要去哪儿?”虞兰芝暗喜,心想香闺藏男人这事儿不会被发现了。
“敏王府被烧,陈太师遇刺,我去抓所有牵涉其中的人,然后把他们脑袋拧下来。”他笑着吓唬她。
虞兰芝僵在他怀中。
马儿越跑越远,跑入花田深处,陆宜洲单手握住她纤细的颈子,食指将她下巴往上一顶,虞兰芝被迫仰头檀口半启,火热的气息覆下。
虞兰芝双手扯着他的大手,舌尖往外顶,不让他得逞。
“听话。”他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