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有进步,全是他所授的技……
手腕的钳制松动,没想到恐吓这么容易成功,虞兰芝惶恐中腾起一丝窃喜,打算再放几句狠话,想了想,不妥,万一适得其反就不美了。
她不由把背部贴紧了树干,摆出以理服人的凛然神情。
“爱慕是一种没法完全符合逻辑的情感,有时甚至不太理智,导致正常人会做出莫名其妙的事。它让怯懦者勇敢,高傲者低头,自私者奉献,背叛者忠诚,正义者下作。”
“我也曾如此不理智,你今天的失礼想必也情有可原。我理解你,所以不取笑你。”
虞兰芝以过来人的口吻尽力展现自己的通情达理,目光那般清澈,仿佛释怀了所有。
梁元序一眨不眨凝视她。
她肯定他、理解他、包容他,但也无情地规劝:“可失态是一时的,只要肯反思,那今后做的事走的路都是正确的,你依然是金子般的序公子。”
“连我都能洗心革面走上正途,更何况你这般坚毅之人,我觉得你一定比我……更能醒悟。”
醒悟男女之情不过是一场盛大的烟花。
梁元序望着她小小的面孔,白里透粉,明明很害怕却大义凛然,还给他讲道理。
一直以来她都很怕他,紧张的,小心翼翼的,爱慕的,渴求的,再多的情绪也不过镜中花水中月,只要他忍不住回应,收到的永远是退避三舍,明晃晃拒绝。
她爱他水中的倒影,却从未爱过真正的他,不高尚的他。
他喃喃道:“爱过我,竟是你走过的迷途。”
虞兰芝眨了眨眼,白瞎她声情并茂一通大道理,梁元序居然只抓住了这一句。
她扯了扯嘴角,挤不出笑,“别,别多想。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是适不适合。你是我的迷途却可能是别人一生的依恋。”
梁元序垂眸,沉默良久,突然问:“疼吗?”
她的腕子红了一圈,像易碎的琉璃。
疼。
虞兰芝微微侧身,两手警惕地拢进袖子里,“不疼。”
梁元序:“……”
“别怕,我不会让你身败名裂。”他捧住她的脸,慢吞吞擦拭惊吓的泪珠,拇指按在她的腮畔,指腹所及之处,一片冰凉滑腻。
静谧的午后,从繁茂枝桠能望见紫宸殿的飞檐斗拱,一树飞鸟蓦地扑翅惊飞,虞兰芝感到窒息,却死死咬紧了牙关。
没多会儿,她挣扎着从花丛跑了出来,脸色苍白,不停擦嘴,边走边整理发鬓,努力恢复镇定,事实上依旧狼狈。狼狈的神情引起了巡逻的警惕,张了张嘴想要盘问什么,又忽然顿住,面无表情放过了她。
她犹如惊弓之鸟回到了郊社署,一个人缩在廨所的角落,只剩她一个人的房间反倒成了坚不可摧的庇护所。
梁元序在那株山茶下怔然伫立,久到有些麻木,朱红的花瓣仿佛他嘴角的血迹,凄艳决绝。
整理好思绪的虞兰芝起身把所有文书按日期整理成册,抹干净所有桌椅,再为三盆绿植浇上水。
下衙时她回首望了一眼皇城,便头也不回登上马车。
想成为更好的自己,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好。虞兰芝想我一直都很优秀呢,那再换一条也优秀的路吧。
她会写漂亮的字,研究变美的胭脂、香粉、澡豆,攒银子,打马球,学习骑射和拳脚。
单拎一样做到极致这一生都值了。
那就彻底和从前切割吧。
修正曾经所犯的错。
倘若爱过一个人也算是错误的话。
这日下衙前姚署令发现书案多了一封书信,拆开一目十行,神色讶然不止,略略思忖了然,“换我也这样。大家来此不就是图名声图俸禄,如今已成功嫁入高门,小小郊社署自然就是鸡肋。”
男官员想要致仕得层层呈报,女官员则简单许多,尤其已经成亲的,因这本来就是狼多肉少的职缺,事实上朝廷也不鼓励女子为官,能少则少。
虞兰芝的这份请辞只需姚署令盖个章即可。
姚署令盖完章立即思考自己的人脉,有哪些人可提拔,提拔上来对自己有哪些好处。
且说这厢虞兰芝返回陆府,下人回禀尚书在揽霞院陪夫人。
虞兰芝颔首,径直回了自己的云蔚院。
当公爹和婆母独处,没有哪个儿媳会不知天高地厚过去打扰。
公爹不是亲爹,即便是四姨父,与儿媳之间也要时刻保持距离,唯有逢年过节或者家宴才会碰面,如非必要根本不会交流,譬如当他在揽霞院,那虞兰芝就能避则避。
这是一种约定成俗的规矩。
虞兰芝便自行用了晚膳,坐在庭院的海棠树下荡着秋千,幅度很小,慢悠悠的,小圆子盘在她怀中呼噜噜,惬意享受。
猫儿的生活简单又快乐。
核桃来禀:“公子吩咐小的回禀您今夜不必留灯。”
不留灯就是不用等他。为了不影响她休息,他会直接去内书房。
虞兰芝悄然松了口气,这样也好,方便她整理思绪也方便腕子上的红痕消逝。
秋蝉已经为她涂了药膏,明儿就能消退七七八八。
陆宜洲时不时短暂分居而眠一则是真的忙;另一则有利于虞
兰芝缓一缓。
他的需求远大于她,帷帐内的两人前半段如鱼得水,难舍难分,后半段基本就是他按住她,教她做人得有始有终,哪有自己吃饱提上裤子就跑的道理。
幸而她也不是全不讲“武德”,总会给他一些甜头,但不接受每晚如此。
对于年轻气盛的郎君来说不给碰的夜晚无疑是惨痛的折磨,倒真不如分居,待他慢慢适应这样的节奏一切就会好起来。
陆宜洲也很苦恼,从前一个人起居,偶尔有欲-念,在练武堂打一套拳,淌一身汗,立刻就什么也不再想。
后来发现芝娘长大了,他总会在独处时于心底阴暗的角落想她,待他再成熟一些才会明白这些想法再正常不过,每个男人都有阴暗的心理,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冒犯心心念念的女人。
直至彻底开荤,陆宜洲发现非但没好转反而变本加厉,尝过了女人的滋味只会每天都想,更可怕的是他只想她。
他只想冒犯她。
卑鄙的,下作的,不高尚的,一点也不完美的。好在他的理智总能战胜情感,姑且还算有风度地哄着她配合。
再加上休沐结束,俗事缠身,忙起来就没空胡思乱想,陆宜洲总算清心寡欲。
初三傍晚虞家二房就收到了虞兰芝的家书。
虞二夫人笑眯眯展开,嗯,字真漂亮,以芝娘的水平足可参加洛京贵女的雅集。
大瑭所盛行的雅集不一定非得会做诗,琴棋书画精通一样即可,因而虞二夫人才感慨。
“芝娘竟已辞官。”她将书信递给虞侍郎。
虞侍郎迅速过目,神情没多大变化。
家书内容丰富,满满两大张纸讲述了婚后的趣事,夫妻和睦,与婆母、祖母相处融洽,小姑们待她都很友善,她已完全适应了全新的生活环境,只是想念爹娘,请爹娘万分珍重身体。
末尾才提及辞官,因为想换种活法。
虞二夫人:“此前拼命也要考的说辞便辞,是不是遇到了为难的事?”
“她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优秀拼而不是官职。”虞侍郎说,“这孩子不管做什么都很优秀,念书除外。如今想换个活法也没什么。”
虞侍郎的女儿生来就是要享福,所谓的“福”是指能让她感觉幸福和快乐的事,那做芝麻小女官、经商、陆家妇再或者去庄子自己种田都没差,她乐意就成。
突然辞官那就辞呗,主要是不进掖庭的话女官做到头也只有正六品,那么官职带来的附属价值在她成为陆家妇那一刻便不复存在。
再一个,新妇说有孕就有孕,届时也会离开,不差这几天。
“我又不是心疼官职,我巴不得她在家享福吃喝玩乐。”虞二夫人惴惴不安道,“我只是担心她有心事。”
“有这个可能。”
“你不担心?”
“担心。但她字里行间并无怫郁反倒十分开朗。”虞侍郎笃定。
说明这个选择于她来说并不痛苦。
她并未因无法做女官而痛苦,反倒有种解脱般的肆意。
辞官的事爹娘竟一点儿惊讶都没有。
次早虞兰芝收到回信,阿娘嫌她的脂粉铺子小,又送了两间更大的,一间在东市一间在西市。
虞二夫人:不当女官也不能闲着,学着经营铺面,有什么不懂的还有你外祖家呢,随便来个掌柜都能帮衬你。
想必陆家的帮衬效果更好,但虞二夫人明确说了沈家,意思再明显不过:婆家再好那也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进一个篮子。
阿娘给她的放在娘家的篮子,陆家则放陆家的篮子,总体来看全是她的,拆开来看娘家的依然是她的,婆家的则是因她属于陆宜洲才是她的。
娘家相当于后路。
有后路腰杆才挺得直,但腰杆挺得再直也莫要忘了谦逊和感恩,该弯时也得弯。
虞兰芝被虞二夫人教得极好,一点即通。
霓裳笑道:“皇家那点俸禄岂能与少夫人的铺面相比,奴婢也觉得少夫人决断英明,往后再不用受那起早贪黑、风吹日晒之苦。”
其实没多苦,仁安坊离皇城那么近,出入皆有车马,虞兰芝很多时候享受的是附加的成就感,技多不压身,倒也没特别在意俸禄不俸禄的。
此时的她将将洗漱过,穿着寝衣准备梳头。
“做不做女官都有很好的活法。”虞兰芝凝目看镜中的自己,“今日我想陪娘练习箭术,就梳个简单不容易晃散的发髻。”
“是,少夫人。”霓裳甜甜道。
自从见识到丹蕊与苏和的美貌,四名美婢早歇了讨好公子的念头,专心讨好起少夫人。尤其霓裳,靠着一双巧手升了二等婢女,未来可期。
虞兰芝喜欢通过努力让自己过上好日子的人。
霓裳乃四人中颜色最好却也最能吃苦的。
她出身卑贱,爹娘皆为奴仆,主家急用钱就把小小年纪出落得像花一样的她贱卖给私窠子,私窠的干娘许她穿绫罗绸缎却不许她吃饱饭,动辄打骂,打的话只用最细的银针把她扎得活像一只刺猬,痛苦恐怖但不影响美貌。
直到虞府老夫人急需姿色不俗的美婢,官吏为了巴结虞府就逼迫干娘将她献出,从此她才活得像个人,且无比珍惜这样的好日子。
虽说少女怀春也曾梦过被姑爷怜惜疼爱,可那样岂不又沦为玩物?一旦公子腻了,少夫人烦了,提脚就能将她卖掉,以她的姿色怕是又得回私窠子。
霓裳惶恐,但怕行差踏错,每每发现陆宜洲出现就立即垂下脸悄然溜走,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落在陆宜洲眼里却是知情识趣,不打扰他和芝娘。
婢女站在门外回禀:“公子来了。”
陆宜洲推门而入。
虞兰芝神情微微发亮,扭头看向他。
满屋子婢女则陆续退出并带上槅扇,房间只剩小夫妻二人。
虞兰芝:“津州水患可有所解决?”
朝局不稳,麻绳却专挑细处断,自去岁开始,津州暴雨不断,水患不绝,不仅毁了春耕还造成大量平民流离失所。
有人献计献策安定民心把损失降到最低,也有人趁机大发国难财。
陆宜洲亲自处置了一批蛀虫,津州百姓方才见到朝廷的赈灾粮食。
这便是他终日忙碌不见踪影的缘故。
“暂且稳定。大理寺一天审二十人,昨晚刑部又定了五人重罪。梁元序提议以赈换粮,把青壮劳力聚集起来既能有利于安定也可加快防洪进程。”他讨厌梁元序,但不能否认他总是能想到最有效的法子利国利民。
虽然他也是这么想的,但那不是他的职责,他的职责是抓蛀虫。
虞兰芝起身快走两步来到他身边。
陆宜洲懂她的意思,忙抱起自己的小妻子,“初十我得去趟津州,会尽早回来的。”
虞兰芝:“我已辞官。”
陆宜洲:“我知道。”
虞兰芝:“带上我吧。”
陆宜洲肃然摇头,“那不好玩。洪水猛如虎,便是我们有官船也还要担心流民暴动。”
在灾难面前人心是最多变也是最丑恶的。
救灾赈灾更要安定民心。
虞兰芝把头埋进他怀中,“那我等你回来。你怎么不问我为何辞官?”
“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都无条件支持。”陆宜洲说,“不对,我不支持你不在乎我。”
“我何时不在乎你?”
“经常。”
他噙着她的小嘴巴说。
却没想到她突然回吻,吮他的下唇,又不断地加深,双臂宛若最柔软的藤蔓攀附着他脖颈。
有进步,全是他所授的技巧。
陆宜洲含笑将她放在紫檀桌案上,边解自己腰带边扯下她的寝衣。
“今日,我还要看。”
把她看得清清楚楚。
第72章 第72章为什么你宁愿相信我挖苦……
虞兰芝在陆宜洲时轻时重的吻中变得轻飘飘。
登云端,赴极乐。
怎会这样?
无数的困惑仿佛一团迷雾覆住心里的门,若隐若现,已然靠近了,伸手一推就能打开
,她却偏偏往后退了一步。
在那之前,虞兰芝以为无边的快乐乃夫妻自然之道,男女碰在一起纠缠酝酿而成,否则世间男子为何乐此不彼流连花丛?不就是为追逐新鲜的加倍的快乐吗?
当梁元序压过来时,她倏然耻辱恐惧,耻辱是因为人伦,恐惧是因为对自己没信心。她太清楚自己的意志不足以抵抗那样的快乐,也无法接受自己任由不正确的人在不正确的时刻冒犯。
然而预期中可怕的事并未发生,舒服到迷糊的感觉完全不存在,甚至是一点也不舒服,她只觉得好热,呼吸困难,再加上心理抗拒,抵触的情绪和动作就益发猛烈。
明明是同样不容抗拒的力道和侵略性,同样干净清澈的气息,同样俊美的面孔,甚至是她一度青睐的类型,带给她的竟只有难受,从身体到心里都不想要。
当不想要,原本该快乐的事情竟如此痛苦,她又踢又咬。
梁元序在这方面经验尚浅,对付她反抗的手脚就忘了去钳住她下颌,那她可就不客气了。
再厉害的人也是血肉做的,敏感又单薄的皮肤吃到痛见了血,便是梁元序也不得不松口。
虞兰芝逃出生天。
她又慌又怕,慌的是好像红杏出墙,怕的是那些汹涌澎湃的情-潮……竟全部来自陆宜洲。
此时此刻,旖旎缱绻的内室,陆宜洲春兴勃勃,肆意轻薄癫狂,复又俯身啄着虞兰芝绯红的耳廓。
“真热情。”他的音色慵懒透着促狭,“每次把人勾得起火还想逃,今儿你得让我吃饱……”
却被她单手捂住了嘴。
不给看也不给调-戏,都被他这样了怎还如此害羞?陆宜洲不懂,只能一味用力。
云收雨歇,他回味无穷,虞兰芝翻过身把自己缩成一团。
……
初五这日清晨,谢琳擦擦额头的细汗,收弓,瞄一眼日影,又时不时扫一眼月洞门的方向,下意识期盼什么,那个明媚又轻盈的身影。
平常这个时辰就会出现。
轻荷:“夫人,要不奴婢去云蔚院瞅瞅……”
“不了。”谢琳说,“小两口多日不见,就让他们亲近亲近。”
轻荷抿唇笑,谢琳的嘴角也忍不住扬起。
“你去库房找找我那只玉镯。”谢琳说,“老夫人赏我的那只。”
轻荷一愣,旋即用力点点头,“是,夫人。”
凡是能让夫人展颜的人,轻荷都觉得值得。
当年定亲,陆老夫人也赠了谢琳一只玉镯,剔透如琉璃裹着一段天然紫烟,水头和寓意皆为上上等,与芝娘手里的正好是一对儿。
谢琳:“芝娘雪肤花容又是爱美的年纪,玉镯成双拉弓搭箭更好看。”
轻荷含笑应着,“少夫人戴着美,心里一定更美。”
把祖母和婆母的传家玉镯凑成双,哪个媳妇不美。
“少夫人和您真是投缘,如今辞了官以后便有大把空闲陪您散散心。”轻荷打心底里高兴。
女官一旦成亲早晚得请辞,只没想到少夫人突然提前。
谢琳:“运气好的话也不过才提前一个月。”
一个月后肚子说不准就有消息。有消息自然就不能继续任职。
女子有着生育后代的劣势,举凡嫁人便难以安心任职,世道如此,你不遵守别人遵守,那你就无法立足。
在大瑭,因婚姻或生育辞官的女郎将来若想重返也不是不行,重新考试即可。但真正愿意重返者极少,姚署令只是不幸守寡又不肯再嫁才甘愿长期留任太常寺。
这厢的虞兰芝没考虑那么多现实因素,辞官主要是奉行“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梁元序就是危墙,褪去克己复礼的表象,双眸燃着深晦的侵略性,只要他想就一定能得逞,虞兰芝可不是单纯无知的小娘子,还没傻到以清白赌梁元序的自控力。
万一被陆宜洲知晓,她可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本来他就对她和梁元序疑神疑鬼,届时不定要如何奚落她斥责她,便是当下不说将来也是个把柄。
人不能做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的犟种,撞南墙吃大亏再悔恨说什么都晚了。
当然谢琳和轻荷无从得知诸多内幕,她们仅从实际考虑,都为虞兰芝的辞官高兴,欣欣然期盼她第一胎的动静,男孩女孩皆好。
谢琳错过了七郎的成长,不想再错过七郎孩子的。
……
津州距离洛京最快也得十天,来回便是二十天,这还没算留在当地办差的天数,怕是陆宜洲也说不清,短则半月长则数月。
虞兰芝要安排婢女收拾箱笼,便吩咐荔枝去揽霞院禀一声自己今日不能陪伴婆母练箭,不意轻荷竟和荔枝一道走进了云蔚院。
荔枝:“少夫人,奴婢走到半道上恰好和轻荷姐姐遇上。”
“给少夫人请安。”轻荷屈身施礼道,“夫人说公子远行重要,叮嘱您这几日须以公子为重,务必仔细检查箱笼。”
虞兰芝:“请婆母放心,我这边一直在盯着。”
轻荷两手捧着螺钿黑匣,“这是夫人给您的心意,主要是原本就是一对,如今也该在少夫人手中凑成双。”
春樱忙走过去接住,奉给虞兰芝。
没想到当年祖母赏的玉镯竟是一对,这般贵重又意义非凡必然是传家的。虞兰芝领悟婆母的意思,轻提裙摆起身朝揽霞院的方向施一礼,对轻荷道:“你回去禀告夫人,儿媳感激不已,定会珍重收藏此物。”
以期代代相传,子嗣绵延。
轻荷含笑应是。
虞兰芝又问了婆母的身体和饮食。
轻荷一一作答,见来往婢女无不忙碌,便适时告退。
虞兰芝对秋蝉道:“公子换洗的贴身衣物绫和棉各占一半,其他衣物以柞蚕丝和淞江细布为主。”
柞蚕丝是唯一一种不那么“娇气”的丝绸,不仅保暖抗皱还耐用。陆宜洲此行除了官服更需要行走方便的而不是锦衣华服。
秋蝉:“是,少夫人。”
“还有短褐,也放两身,要粗布的。”
秋蝉领命而去,亲自收拾箱笼,其他婢女则打下手。
平民百姓才会穿的短褐陆宜洲自然没有,但这种简单的衣物只需两三日便能缝制。
什么样的衣袍搭配什么样的鞋靴,那都是婢女操心的事,虞兰芝等着最后核对检查。
她起身回到内室,陆宜洲正坐在她用屏风隔出的小书房,翻看她最近在读的书。
虞兰芝微微紧张。
万没想到陆宜洲会对这么不起眼的角落感兴趣。
在她的认知中两人置身此间基本就是在床上打闹,最多榻上或者那方宽大结实的紫檀桌案……
这么小的角落,陆宜洲的长腿都要伸不开,却看得津津有味。
“我闲着乱翻的。”虞兰芝把手放在淡黄色的书页上。
陆宜洲抬起眼,边把玩她的手儿边道:“这书写得不错。”
虞兰芝:“……”
原以为他要嘲笑自己尽看些淫-词-艳-诗,真是个满脑子情情爱爱不着调的小娘子。
“你不觉得全是风花雪月强说愁?”她问。
“以前会。”陆宜洲眼里含着笑意。
“现在为何不会?”
“经历过。”他说,“那些痛苦我都经历过。”
虞兰芝的心蓦地漏了一拍,无法言明的慌乱,下意识移开视线,不去看他的
眼睛。
陆宜洲抱她坐于腿上,“你看的书挺杂。”
虞兰芝喉咙发干,“也不是很杂,就,就还未来得及整理,春樱便把什么书都堆在这里。”
陆宜洲淡笑:“你还研究《户婚律》。”
“那个啊,那个好像是璃娘忘在我家的……”
“这不是你的字?”
“我帮她抄的……”
“抄了十几万字真是姐妹情深,小手疼不疼?”
“不疼。”
陆宜洲一臂搭在椅背,一臂揽着她,笑了笑。
虞兰芝轻眨眼睫,面色如常。
“给我说说津州吧。”她不喜欢此刻他的眼神,就主动趴在他怀中,把脸搁在他的肩上。
陆宜洲沉默凝看她片刻,柔声道:“我和都察院的人一同前往,既能震慑当地官员也方便督办赈灾进程。”
“听说那边还有水匪。”
“你在担心我?”他笑着挑起她柔嫩的下巴。
虞兰芝:“你是我的夫君,我怎能不担心。”
“此行护卫皆为军机营和十六卫的人,有些还是我从前的同僚,倘若连水匪都应付不了,那这天下早已易主。”
小娘子哪里懂军机营和十六卫的厉害,但能从陆宜洲的语气感知轻重。
“别忘了我也很厉害。”陆宜洲在她脸前攥了攥拳头,青筋浮起,比她的拳头足足大了一圈,“我呢,一定会全须全尾返回洛京,毕竟我的小祖宗还在等着我呢。”
虞兰芝双手轻轻包住他的拳头,“那也不能掉以轻心,出门多带些护卫。”
“嗯。”
“高择和周鸣也跟你一起吗?”
陆宜洲“嗯”了声,“还有你那个表哥。”
虞兰芝的表哥实在是太多,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表哥?”
陆宜洲:“就非你不娶的那个。”
虞兰芝:“……?”
陆宜洲:“沈家捐了一半的赈灾粮并十二万两白银。”
十二万!
这是她的外祖家?虞兰芝瞠目结舌。
陆宜洲挑眉,点点头。
此等义举放在武顺帝时期少说也得一个广善侯。放在当下那也不得了,从今以后沈家的口碑和地位都将不再是普通的皇商。
这事大家都羡慕也都知道会有什么好处,但没有人拿得出这样的数目。
抛开赈灾粮不说,单单十二万两白银,现银,而不是田产铺子拿不走用不了的资产,这数目已然到了惊人的地步。
放在沈家怕也是一笔地动山摇的数字。
“我的芝娘还真是富贵命。”陆宜洲说,“若非我更胜一筹,可就要便宜非你不娶的表哥了。”
连听两遍“非你不娶的表哥”,便是再好的性子也要绷不住。虞兰芝又羞又愧,气急败坏打断他,“看别人狼狈不堪就那么好笑?”
陆宜洲:“……”
“你欺负我,我却吵不过你,那总得想个法子挽回自尊心。”虞兰芝说,“我就吹牛怎么了,你这辈子就没说过谎吗?”
“芝娘。”陆宜洲一动不动。
她涨红着脸跳下他的腿,委屈地跑走了。
陆宜洲慌忙追过去,从身后紧紧抱着她。
“我错了,你打我好不好,不要不理我。”他可怜巴巴道,“为什么你宁愿相信我挖苦你笑话你……也不觉得我是在吃味,我好酸……”
她的表哥实在是太好看了。
她就喜欢好看的。
虞兰芝转过身捶他肩膀。
陆宜洲俯身噙住她咧开的小嘴,任由她捶打自己。
又是一场床头打架床尾和。
新换的柿蒂纹郁金帐子不停摇晃,直把虞兰芝的气性儿摇没了,只剩断断续续的求饶。
许久许久之后,晃动的帷帐渐渐平息。
帷帐里虞兰芝大口大口喘着气。
陆宜洲从后面抱住她,亲亲她颈窝,“喜不喜欢?”
虞兰芝竭力平息狂乱的心跳,言不由衷道:“一般。”
一般?
陆宜洲遭到了不小的打击,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嗫嚅道:“那我……我以后放慢放轻,你看成不?”
虞兰芝把脸埋进茵褥。
陆宜洲垂眸瞅着自己的衣摆,润透了一片,复又狐疑看她,这还不满意?
他吓唬道:“那就再来一遍,抬起……”
虞兰芝短促地叫了声,两人抱着滚作一团,你挠我一下,我亲你一口,陆宜洲啄了啄她白嫩的纤足,“乖一点,不然我可要来真的……”
虞兰芝缩回脚,卷在被窝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
陆宜洲扑过去,连人带被搂入怀里,嘬一嘬,疼不够。
“你怎老是亲我?”她问。
“你看见小圆子不也亲?”
“你把我当猫儿?”
“比猫儿厉害多了,你是我的小祖宗……”他声音慢慢低下去,虞兰芝的声音却越来越大,继而变成了一腔一腔颤音。
“七郎……不……”
“不这样,还是不那样?”
她说不出,想推开他却呢喃着,“抱我。”
“抱着呢。”他抱着她疼爱,“现在是我媳妇了,我离开的日子你得每天想我念我,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不懂事。”
虞兰芝说不了话,声音被晃成了碎片。
又凶又坏,她应该生气的,却更想缩在他怀中,不想他离开。
她无助地望着他兴奋的眉眼,他是那样快活,快活到她不忍心打扰他,只能看着他在自己身上撒野。
陆宜洲却以为她生气了,用力按住她,喘着粗气哄道:“马上好马上好。”
第73章 第73章他在心里咒骂她,却总是……
宏景二年二月初十,新婚的第二个月陆宜洲离京远赴津州。
虞兰芝坐在马车里目送官船一点一点驶远。
波光粼粼的水面盛满阳光,像是一面镜子,把陆宜洲的轮廓耀成模糊的虚影,他黑色的发在风中轻扬,慢慢幻化成金。
还怪想他的。
才分离就想。
想他的身体那么结实高大充满力量,总能给她安全感。
想他轻而易举抱起她,在他手中,她快乐的就像一只小鸟。
虽然有时挺讨厌他的,但是吧……其实她也不是真心讨厌。
只是假装讨厌好做出生气的模样,那样他才会老实。反正她有莫名的笃定,笃定他不敢不讨好她。
这是为何呢?
虞兰芝把下巴搭在窗沿,长睫慢吞吞眨着,直到视野中的官船变成一颗小芝麻,消失在天与水相接的尽头。
接下来整个二月她都过得轻松,骑着小七追花逐叶,在家赏花、听雨、品茗、探幽,外出赴宴请、打马球、参加雅集,有些是她独自前往,有些则跟随婆母。
她的婆母又和旁人家的不一样,甚少管束她,使得她很快成了贵妇圈中令人艳羡的存在。
琼娘挺着更圆更大的肚子说她是“纨绔子弟”,语气酸溜溜的,眼睛也冒着光,天知道她有多憋闷,自从有了身孕这不能做那也不能做。
做娘亲属实辛苦,还没生就已经很辛苦。所以虞兰芝不跟她计较,还约她坐完月子一起打马球。
琼娘眼睛果然更亮了。
虞兰芝:“到时候你骑小黑我骑小七,咱俩黑白双煞,横扫马球场。”
琼娘怦然心动,摸着肚子迟疑道:“数月不动也不知道我胳膊腿还有没有从前的灵活。”
“那肯定没问题,大伯母亲自照料你呢。”虞兰芝说。
唐家的人仁善,眼看虞兰琼临盆的日子越来越近,不忍她紧张惶恐,便和虞府商议接虞大夫人小住。在母亲的陪伴下,女子总归要轻松一些。
虞兰琼想起这份罕见的照顾,心中一暖,心情也好了许多,同芝娘说话心情总会莫名其妙变好。
……
津州水患冲走沿岸四个县的房屋,大量流民涌进安年县,埋下无数不稳定因素。
二月廿一天放晴,朝廷特使抵达津州府衙。
津州知州胖脸苍白,惊慌慌跑出署衙,在官道上迎接诸位上官。其中监察御史李大人和大理寺少卿小陆大人随便一句话就能把他官帽掀飞,他怎能不怕怎能不惶恐!
这厢李御史姗姗来迟,众人迎上去参拜,稍作停留,不意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另一位陆少卿,马知州和李御史只好先行一步,其他官员则留在原地继续等候。
傍晚时分,钱通判气喘吁吁跑进知州府回禀:“来了来了,陆少卿来了。”
马知州跳起来,戴上乌纱帽就往门外跑。
陆少卿只带了两名亲信,一身平民装束从高大健壮的马匹上跃下。
有的人穿上龙袍也不像贵族,有的人穿短褐也不像平民……说的就是陆少卿。
年过半百的马知州揉了揉眼,定睛细看,是陆少卿没错,好年轻的郎君,面如冠玉。
上面的人在朝廷
特使莅临前已通过气,马知州对陆宜洲的背景十分了解,知晓他出身名门,中过探花,俊美无铸,然而听说归听说,当亲眼目睹,所带来的震撼实非笔墨可述。
但男人对男人的美貌并不会特别在意,震撼之后,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陆少卿的脸色上,加诸做贼心虚,一路上都屏息凝神。
陆少卿话少,大多时间比较沉默,越是如此马知州就越不敢放松,不停赔笑喋喋不休。
一转眼,众人回到了署衙,陆宜洲总算开口,沉声道:“大水之后极易爆发瘟疫,即日起粥棚附近再设药棚,每日发放一次清毒汤。此汤禁止孕妇饮用。”
“倘若孕妇出现症状该当如何?”
“送医免费救治。”
还有人想说什么,被马知州瞪了一眼,立刻噤声。灾民再多也没几个孕妇,有也基本不在人世,剩下的几个花不了多少钱。
临行前几日敏王就与陆宜洲商讨过,不仅针对灾情更针对因灾情即将要面临的所有困难,第一个困难便是瘟疫。
两日后赈灾粮抵达津州。
百姓无不欢腾。
遵纪守法之人无疑是看见了曙光,趁灾作恶之人却夜不能寐。
灾难面前秩序失衡,底层坏人把平时不敢做的事挨个做了一遍,包括但不限于劫财、抢粮、欺辱民女。乡绅富户官老爷们只专注敛财。
在洪水面前,善良的人愈发闪光,奸佞的人愈发脏臭。
且说那恶人,发现安平县乱成一锅粥,而县太爷焦头烂额,根本无暇在意平头老百姓的冤屈,便极尽猖狂,专挑普通人下手,甚至破门登堂入室。
谁也没想到廿二就变了天。
这是朝廷特使莅临的第二日,平安县涌现了一批陌生官兵,统一黑色软甲,玄色绸缎缺胯袍,腰配长刀,当街抓捕为非作歹恶徒,同时县衙开门升堂,有冤申冤,有状诉状,一经证实,灾年作恶者必将处以双倍严刑,五年牢变十年牢,一两罚款变十两。
百姓口呼青天大老爷,奔走相告。县衙门口人影络绎不绝。
三日下来,县大牢人满为患。
抓了好多人,养不起呐。马知州不停擦汗。
囚犯们一开始很慌张,渐渐又窃喜不已,坐牢好呐,有免费的牢饭,再难吃也比饿死强。
殊不知他们想太多。
陆宜洲岂会那么好心,他只是需要一批免费的苦力。
第四日,囚犯们就被驱赶到旷野,监工甩着皮鞭喝道:“每人每日一百袋沙土,用于防汛的沙袋不能填太满也不能太松,少一袋就别想吃饭,少两袋就先吃老子一顿鞭。”
“老子不管你们身上什么案子,在这里一切都是老子说了算,想吃饭不想死就要按我的规矩来!”
说着,那油光水滑的牛皮鞭破空甩下,火星四溅,众犯人面如金纸,瑟瑟不敢多言。可一想到有饭吃,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了。
发给犯人的沙袋比普通人用的大一圈,可想而知填满后重量也要重许多,需两人合力抬上车。
这群犯人好年景哪个不好逸恶劳,就没几个真正做过活,还有那奸-淫-掳掠之徒就更没有多少力气,一天一百袋泥沙无疑给他们蜕了一层皮。
他们叫苦不迭,哀声载道。
再看伙食,每天竟只有两餐,粗粮野菜团和清澈见底的稀粥,唯一的好处是管饱,不够可添。
不沾油水的饭再添也没力气。
终于有一名麻脸犯人蹲不住,动起了歪心思。
监工警告道:“听好了,倘若你们表现良好,灾情结束便可论功行赏,刑期低于两年者立即释放,两年以上至五年减刑一半,五年以上至十年减刑三分之一。”
“也就特殊年头才有这等减刑好事,错过了你们就等下辈子吧。”他阴恻恻一笑,“另一则,别怪老子没提醒,逃者斩立决。”
斩立决彻底浇醒了蠢蠢欲动之人。
麻脸偏不信邪,自恃懂拳脚且双手双脚自由,只要分散看守注意趁夜色逃走,谁也拿他没办法。
他连路线都规划好,这一逃必然是无法再当正常人,那就落草为寇,加入水匪!
是夜,麻脸假装窜稀偷偷溜到了草棚附近,草棚里堆放着干燥的柴火。
这批柴火从某种意义上说重要程度不亚于粮食。连降大雨的津州到处泥泞潮湿,便是放晴两日草木也极难点燃。
他把这么稀少的干柴烧了,不啻于烧了大家半条命,果然有人大喊一声“走水了”,众人大惊失色,纷纷扑过来灭火。
没有柴火就煮不了饭,煮不了饭就得饿肚子。
再傻也知道这个道理。
犯人们奔走大喊救火,但他们很快就发现有人趁乱窜进夜色逃之夭夭。
一时间人心复杂,沉吟难决,有那糊涂的迟疑过后立刻掉头,也跟着跑了。
然而他们低估了朝廷特派的官兵实力,那不是普通人所能抗衡的,且外围还有一圈守卫。这几人逃不过一射之地就被接连撂倒。
麻脸犯人早年杀过人,见过血的他比旁人凶悍,竟昏了头试图夺军机营官兵的长刀,就被当场砍掉了一截右臂,他惨叫一声,宛如杀猪,倒地不停旋转翻滚。
一炷香后,众人齐心总算保住了一小堆柴火。
四名逃犯面朝草棚跪成一排,皆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魁梧的监工杀气腾腾冲出来,给了最近的犯人一记窝心脚。
那犯人吃痛,连尿都吓了出来。逃跑不代表他胆子大,他只是盲从惯了,做啥都不经过脑子,看别人如何就如何,哪里想过此事的严重性。
但求生欲激发了他为数不多的聪明,不停大叫:“麻脸,是麻脸点燃的,我亲眼瞧见。”
疼个半死的麻脸从白变成了灰,他原本是因强抢民女未遂被判入狱十年,现在直接变成砍头。
但他死了不要紧,活着的人却要因他而忍饥挨饿。
没柴煮饭。
水患之地的饥饿一般从断柴开始,而不是断粮。
柴火比任何时候都珍贵。
众人恨不能把麻脸再重新砍一遍,大卸八块。
这世上比坏人更可怕的是蠢人。
坏人只是坏而不是没脑子,做事带有明确的目的且清楚后果。蠢人完全相反,他们从不考虑后果,也不在意后果符不符合目的,他们甚至没有目的,只是单纯发泄。
比如被砍头的犯人,他想自由,为了自由就放火烧了所有人维持生存的柴火,明明他可以去烧麻袋。
麻袋有一部分是干的,虽然麻袋也很重要,但失去麻袋大家不至于饿死,后面还能补上。
蠢人比坏人更该死。
在柴火补上之前,众人只能一天煮三天的饭,除了第一顿是热的,其余全是冷的。
二月廿八大清早属下将昨夜处决犯人之事回禀陆宜洲。
特殊时期特殊手段,唯有酷刑和利益才能压制躁动。四名犯人而已,陆宜洲不为所动,“损失的柴火你稍后补上。”
冷饭吃多容易生病,病了还怎么干活。
陆宜洲将赈灾劳力分为两种:一种就是犯人,纯当牛马用;另一种是正常百姓。这些百姓通过劳动换取食物养家,自己也能得到一日三餐的供给。
总之此番措施极大地节省了官府的人力,从而腾出更多人手维持治安,也加快了防汛救灾的进程。
他与李御史兵分两路,一个暗访一个明察。
陆宜洲换上粗布短褐,用粗布巾把脸遮盖再披上蓑衣戴一顶斗笠,远远望过去只以为是身材高大的平民。
高择和周鸣同样装束,随他离开了署衙。
再说说这位马知州,为了表现自己的清廉和焦急,他没敢准备盛大的接风宴,但相处几日发现这些特使也没那么可怕,于是忍不住想要再试探一番。
试探从安排美婢开始。
钱通判立刻劝阻马知州,“使不得使不得。”
马知州:“难道你有更好的主意?”
男人拼搏一辈子逃不过钱、权、色三个字,而他手里唯一能让洛京大人物高看的只有色。
钱通判的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可见这段时日过得有多火急火燎,他说:“万万不可呐,您瞧瞧李御史,年逾半百又是个御史,您见过那个御史好女色?好女色他也做不成御史呐。”
马知州:“……”
听起来有点道理。
钱通判:“再看那陆少卿,这,这,您觉得把他和府里的美婢放一起,到底是谁占便宜?”
马知州的脸上有过一瞬难以描述的神情。
钱通判:“那沈举人不用说也是同个道理。再说他身份也没前两位大人贵重,不值当冒险。”
马知州犹如醍醐灌顶,以袖抹汗叹了口气。
作为护送赈灾粮的沈家随行人员沈舟辞也在署衙的舍馆落脚。
马知州晓得这位是洛京的大势主大菩萨。
十二万两呐,这得多少钱,够买他几百条命……
虽说沈家以商人起家,但走的是皇商之路,沾一个皇字立刻就比普通商人高贵十倍。那沈老太君的吉寿夫人封号和沈府两个正六品的老爷放在洛京不够看,放在其他地方可就是标准的权贵人家。
再加上沈舟辞本身亦是举人,还是那句话,举人放在洛京稍微没那么耀眼,放在其他地方不啻文曲星,整个安平县加一块也超不过五个。
因而知州完全不敢怠慢沈舟辞,以同样的规格接待了他。
这日沈舟辞默看陆宜洲等人离开,遂也换了身常服出行。
他围了条靛蓝色的面巾,压低笠檐。
陆宜洲每日早出晚归,却甚少与李御史同行,两个人显然有着不同的目的。
津州的安平卫就在黑角岭的四十里之外,陆宜洲抵达津州的第一个落脚点是安平卫而不是署衙。
种种迹象前后串联,沈舟辞猜了个七七八八——陆宜洲是来剿匪的。
洛京皇权即将更迭,陆宜洲与敏王走那么近,要是再加上赈灾和剿匪的功绩,想不高升都难。
沈舟辞用力抿住嘴角,指节一寸寸捏紧,发白,青色的筋脉清晰可见。
从他记事起母亲就会开玩笑地说芝娘是他的小媳妇。
她怎么那么小,白白的嫩嫩的,有一双黑色的杏眸,奶声奶气叫他哥哥。再长大一些,她变成了小黑丫头,爬树摸鱼,无所不能,好丑呀。
可是他每天都想见到丑丑的她,牵着她的手在田庄到处游玩。
芝娘十岁以后,彼此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她渐渐不再需要他,可每次相见依然是开心的,他带着她到处玩。
终于盼到了她及笄,他迫不及待告诉她:“咱俩早晚得成亲,你不能这样,对我大呼小叫的。”
她毫不犹豫拒绝:“我才不要!”
他问为何?
她回:“你是哥哥,我不跟哥哥成亲。况且你还有通房,我爹都没有通房的。”
他解释那是母亲安排的,倘若她不高兴,他不要便是。
再说他又没碰过。
可她却很生气,斥责他:“要不要是你的事,休要往我身上联系,我跟你又没有关系,你真的很烦!”
她满眼不耐烦,唯恐被他沾上。
不论他对她多么好,都永远低她一等,得到的只有不耐烦与呵斥。可她对那个姓梁的贵公子就是另一幅面孔,笑靥如花,娇声软语。
他的心冷成灰。
相识十一年,不敌她与旁人相识十一天。
他也不想再要她,他讨厌她!
却终究抵不过强烈的思念,哪怕面对一个赝品也可以,他需要一个长得像她却抚平他所有创伤的赝品。
然后就做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事,被她在库房“捉-奸”,还被她听见了他所有的痛恨与控诉。
沈舟辞告诉自己没关系,反正她也不喜欢他,而他也没有多喜欢她。如她所说,他就是贪慕权势,想娶个贵女而已。
洛京的贵女又不止她一个。
他冷静地旁观她在梁姓贵公子面前搔首弄姿,又冷静的目睹她和陆宜洲这对狗男女终成眷属。
实在是太可笑了。他在心里咒骂她,却总是忍不住关心她。
他也不知这是怎么了。
沈舟辞从回忆中苏醒,放慢了脚步,任由陆宜洲闪身拐进了深巷。
所以他现在在做什么?
一直以来他都在做什么?
那个想把她变成寡妇的念头已经开始实施了……
沈舟辞慢慢告诉自己:倒也不是多想娶她,只是……只是……想看她倒霉。
仅此而已。
第74章 第74章陆宜洲就更兴奋了,一个……
一转眼时光就晃到了满园鲜花盛开的三月,小厨房已经开始做桑葚饮子。
虞兰芝的月事也在初二那日来临。
毕竟是新婚,在一起尚不足三十日便分开,这么短的日子怀上是运气,没怀上再正常不过。长辈们的期待落空却也很是理解。
虞兰芝抬眸望向陆老夫人,眉眼一弯笑成了月牙,复又垂眸蘸匀墨汁,稳稳落笔,把陆老夫人喜爱的诗词抄在了澄心纸上,字迹柔中带刚,清丽脱俗,如同她的人一般。
陆老夫人和佟妈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莞尔。
佟妈妈跟了老夫人半辈子,没嫁人也没孩子,两人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了主仆,没有人比她更懂老夫人的心。
此时此刻,老夫人开心。
只要虞兰芝往那里一坐,专心致志做自己的事,老夫人望着她就会很开心。
虞家乃洛京的新贵,门第不算高但也没那么低,然而有宋家珠玉在前,众人难免不质疑老夫人的选择,为何偏偏是外貌家世全都不如宋音璃的虞兰芝?
只有佟妈妈明白老夫人。
那年端午,陆老夫人第一次注意到了虞二夫人身畔的小娘子,世上竟会有如此神奇的事,明明五官并不一样的两个人,却有那么相似的神态。
她不禁多看了几眼,目光变得温柔,以至不忍她被困在四宜馆束手束脚,指派佟妈妈亲自送她回小山棠梨园。万万没想到还会有后续。
后续佟妈妈憋着笑意回来,告诉她虞家的五娘子可厉害了。
有多厉害?
把眼巴巴的七公子气得跳脚却还眼巴巴往她身边凑。想亲近人家小娘子却把小娘子惹得急赤白脸。
她亲手养大的傻孙儿见到虞五娘就走不动路,用嫌吵的蹩脚理由“调戏”不成反被打。
是挺厉害的,收拾七郎厉害。陆老夫人说不上是啥感觉,没有人会因为孙儿被人收拾了真的舒心,可一想到五娘的神态她的心登时软软的。
那时她心里就有了一个想法,但也不是太肯定,直到相亲那日,佟妈妈回来告诉她:错不了了。
忙到连媳妇也懒得挑的人站在楼廊呆呆望着虞五娘,还吩咐佟妈妈把人哄到仰月楼。
仰月楼的门窗大敞,屋子里洒满金色的阳光,少年郎目中含着三分调皮七分温柔“调戏”着小娘子。
两人谈着悄悄话,也不知他说的什么又把小娘子惹生气了。虞五娘提前离开,他在原地坐了许久许久。
那日听完佟妈妈的描述,陆老夫人犹疑的心落定。她把最好的小娘子留给外孙,把最
爱的给亲孙儿吧。
殊不知这个决定也彻底改变了外孙和亲孙的命运。
得到了心心念念的小娘子,傻七郎还矫情地嫌弃了一下,这份嫌弃没持续太久他已溃不成军,像只斗败的公鸡追着虞五娘,隔三差五往人家里跑。
又好笑又可怜。
佟妈妈不忍打扰沉思的老夫人,只弯腰为她续了杯茶。
孙儿喜爱,老夫人本人也喜欢,这就够了。
佟妈妈觉得这一次不会再有遗憾了。老夫人的兰娘在芝娘身上有了最好的结局。七公子一生都不会纳妾,只守着他的妻子。
“祖母,您看这回写得如何?”虞兰芝笑吟吟站起身,婢女将圈椅往后撤,服侍她离开书案。
她献宝似的来到陆老夫人身边,双手捧着自己的得意之作,早已不满足文秀的簪花小楷,她写的是自己的芝体,连阿爹都称赞有个性。
陆老夫人:“比从前又多了一抹坚韧,芝娘的字一看就劲劲儿的。”
劲劲儿的,好接地气的褒奖。虞兰芝很喜欢,忙不迭透露了个中的机密,“我经常陪婆母练习箭术,所以手上的力气才越来越大。婆母说待我能十箭八箭正中靶心便教我谢家枪。”
谢家的刀剑都很出名但枪法举世无双。
大夫人连亲儿子都没教过……这么有闲情逸致教儿媳?
在场众人讶然不止,虞兰芝口中的人和她们所熟知的仿佛不是同一个。
“你们娘俩的关系融洽,实乃七郎的福气。”陆老夫人的神情依旧温和,“这玉镯终于凑成了一对。”
“想必是婆母觉得您看到了会高兴才赏我的。”虞兰芝乖巧道。
倘若世上还有人能让那个糊涂儿媳打开心扉,大约就只有芝娘了吧。陆老夫人笑了笑,她嫡幼女的不幸,嫡长子的不幸,在七郎和芝娘这里都将终结,七郎和芝娘一定会幸福的。
仆婢们也笑着称赞少夫人有福相。
“这是什么时兴的款儿?”陆老夫人打量虞兰芝玉镯旁的另一串金丝海棠镯。
“这是七郎给我买的。”虞兰芝说,“如今洛京可流行这般戴法,玉镯配金丝,比镶嵌的更灵活。”
“是好看,年轻人总是有许多想法。”陆老夫人含笑。
那之后,祖孙二人便开始絮絮叨叨聊家常,长辈们喜欢的话题虞兰芝都能插上嘴,一张小嘴叭叭的,却不让人觉得聒噪。
不让人觉得聒噪的前提是不能无休无止,虞兰芝说了会子话便主动作辞。
她总能恰到好处地在老夫人心情愉悦又略感疲惫时告辞。
仿佛长辈肚子里的蛔虫。
佟妈妈在心里道:少夫人真是个妙人。
陆老夫人想到今儿还要见外孙便颔首,叮嘱虞兰芝少食生冷注重保暖。
虞兰芝一一应下,欣欣然离开了上房的次间。
途经花园遇上采花而归的婢女,那婢女福身问安,挑了一朵开得最妍丽的胭脂点玉双手奉上,“这是今年的芍药,比往年提前些许日子盛开,再吉祥不过。还请少夫人笑纳。”
虞兰芝含笑谢她,春樱亲自帮少夫人簪好。
那一抹胭脂色登时更鲜艳,原来美人面与芍药相映比桃花更美。
这厢春樱还在低声称赞,虞兰芝似有感触,抬起了眼帘。
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梁元序的手里也捻着一朵胭脂点玉,怔然凝视她,目光炽烈。
虞兰芝的目光与他相抵,一触即收回,她与春樱目不斜视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四宜馆。
梁元序的神情渐渐落寞。
他把她的愤怒和各种指责全部整理了一遍,昏了头的他总算抓到了一个离谱的蛛丝马迹,那在他看来简直是离谱,可芝娘什么不都懂,自然厌恶透顶。
她误会了他和姐姐……那是姐姐,亲的,不是他的女人,可他没法儿告诉任何人那是他的姐姐。
芝娘什么都不懂,是怀着怎样的失望与厌恶面对他倾诉的爱意?
朝三暮四,轻易就能转移的感情,他没那么做但像做过了一样伤了她的心。
三月初六乃陆老夫人生辰,照旧热闹,达官显贵来往如织,宫里也来了两波送贺礼的人,分别代表了梁太后和冯太皇太后。
女眷们齐聚四宜馆。
虞兰芝打扮得俏生生,一双美眸在人群流转,终于发现了虞二夫人,目光旋即亮亮的,步伐轻快迎上去,一把挽起阿娘的手臂。
虞二夫人:“怎不去陪老夫人?”
虞兰芝:“大清早我就在这里呢,直到刚才祖母突然催我过来迎您,我才来的。”
这是故意腾空,让她们母女相见说说体己话。
闺女嫁给了这样心善大度的人家,虞二夫人满心都是暖流,再看芝娘小脸粉扑扑,被养的不知多好,顿觉这一年的春光比往年任何时候都灿烂。
母女俩眉开眼笑并肩而行。
如今的虞兰芝已不是在室女,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同长辈和嫂嫂们待在一块。
未出阁的小娘子们则像出笼的小鸟儿,在兄弟姐妹间来回穿梭。
要是陆宜洲在就好了,他肯定会陪她去小山棠梨园放纸鸢。
听津州回来的人说洪水已退,津州百姓在官府的扶持下开始了重建家园,沈家捐赠的银子派上了大用场,其中一部分将用于修堤筑坝,以绝后患。
虞兰芝偷偷走神儿,想象津州的模样,所以陆宜洲应该也快回京了吧?
殊不知津州的问题不仅仅是水患还有水匪。
安平卫剿过一次,不意水匪的老巢黑角岭易守难攻,这帮贼子打不过便缩进龟壳,待风声过去立即重操旧业。
且说那黑角岭,物资丰富地势高,贼子们闲时一边打猎一边种田,哪怕被官府围困一年半载都能挺过去,然而官府却耗不起,户部不愿为了这股不成气候的匪徒花太多银子。
再加上这帮水匪除了祸害百姓平时也没闯太大的祸,他们踩在当权者的底线之内蹦跶,苦不堪言的只有老百姓。
直到去岁末,这帮狗东西陡然性情大变,不仅劫持赈灾的粮银还残害五名胥吏,这才被受害者的亲人闹到了洛京。
朝廷要肃整纲纪马上交给大理寺处理。
安平卫上将没想到此行来的不是大理寺的寺丞而是少卿,登时又惊又喜,转而就意识到事态严重。
正如前文所说,陆宜洲乃大理寺少卿,经他手的案子势必为王孙权贵,朝廷重臣,再不济也得正四品往上的一州之长。
所以在看见他的一瞬,包将军就知道自己的怀疑成立了。
二人合力侦办此案。
马知州一连多日夜不能寐,朝廷的人在津州多待一日他便一日不得安生。
好不容易熬到了灾后重建,未料这帮孙子还是不走!
也不知要搞什么名堂。
这一夜未眠的人还有沈舟辞。
他从小学的是强身健体的防身术,功夫平平,上回跟踪其实已被陆宜洲察觉,他故意耍他绕进了深巷反跟踪了他,幸而他防备心理强,察觉不对立即跳上林纪的马车迅速驶离。
以后再跟踪就难了。
这事自然也只能交给及时雨林纪。
林纪问他的目的,他迟疑片刻,复又沉下面容,招林纪上前耳语几句。
很震撼但也在可接受范围。林纪是吃这行饭的,再难再不可思议的事都见过,拿钱办事不问缘由是这行的规矩,作为一个死士林纪只要知道雇主要自己做什么即可。
房间很快又恢复了宁静,死士来无影去无踪。
沈舟辞重新躺回帐子内,闭上眼,想着一些有的没的努力哄自己入睡。
至于他脑子里每晚想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一开始他还是有负罪感的,如今只觉得不够肆意。
倘若有天梦想成真,他一定要让她哭着求他原谅。
同样的夜,远在洛京的虞兰芝躺在被窝翻来覆去,一会儿想着阿娘,一会儿又忍不住思索陆宜洲在做什么?
她拥着被角眼皮越来越沉,呼吸间全是陆宜洲的味道,淡淡的香,一闻便是男子的,不似女儿家那般柔软。
明明被絮晒过了太阳,被面也已更换,为何他的气息依旧若隐若现?
她忍不住睁开眼,片刻之后又闭上。
原来裹着的是陆宜洲的锦被。
这不能怪她,只怪他动不动就将她捞进被窝欺负,以至她习惯了盖他的锦被,枕他的手臂,在他怀里才能安然入睡。
是习惯害得她走了困,而不是思念。
就是如此。
却忍不住想起离别的画面,没羞没臊的,陆宜洲把秋蝉为她做的小抹胸塞在怀里。
真不要脸!
揣着这个要做什么,虞兰芝两靥绯红,想也知不是什么正经勾当。
她警告他莫要弄丢,否则就别回来。
“好。”陆宜洲嬉皮笑脸抱着她乱亲,“便是不要命也不会弄丢了它。”
她气得捂住他的嘴,用自己的嘴捂的。
陆宜洲就更兴奋了,一个劲缠着她,非要她穿给他看。她不听,他便扑倒了她……
想到这里,虞兰芝连忙把陆宜洲踢出脑海,裹紧他的锦被。
第75章 第75章陆宜洲承诺狩猎之时定给……
洛京的夜空银月如钩。
虞兰芝在云蔚院沉入甜梦,同一片夜空下却有一个尚不相识的女子在默默落泪。
这眼泪多少与她有点干系,可惜现在的她们彼此都不知对方的存在。
话说洛京城的东南角有座芙蓉坊,地势偏僻却不容小觑。只因那芙蓉坊紧靠清江池,清江池畔芙蓉园,乃武顺帝修建的行宫,宫中遍布琪花玉树,宛如洞天福地。为了方便游玩且不惊动百姓,工部还专门筑了一条甬道,将大曜宫和芙蓉园严丝合缝地连通。
这条甬道完美地隔绝开外界与皇亲贵胄,高耸入云的城墙外与内是两个世界。
芙蓉坊也因芙蓉园而身价百倍,然而此地距离皇城极远,在此定居的话上下朝极其不方便,可若是当成游玩的别苑那真是达官显贵们的理想胜地。
能在这座坊有宅子的非富即贵,家家户户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又遍植高大乔木或者绿篱,使得每家门户都充满了神秘,等闲不让人探知。
坊内最深处的一间宅院户主姓梁,半年多前就已入住。主人不喜抛头露面,一应事物全交给管事的打理。
坊主从不敢随意靠近,每每有事也都是告知门子,门子自会去禀告管事,届时管事定会来与他交割。
其实旁人家也是如此,但从未见过与坊主交割时下人还讳莫如深的。
坊主看过登记造册的户主身份,只知姓梁,男的,但此间出入的明显是个女子,那女子自从住进来,拢共就出过五次门,作为坊主很难不注意到这些。
机缘巧合,他还看见了小梁大人与女子同乘……坊主脑中划过一道闪电,再不敢对那户人家投放好奇。
少打听多做事。
此间居住之人不是别个,正是当年的辰妃梁意浓。
每当夜深人静,她就坐在支摘窗下对月默默落泪,为自己也为梁元序。
如今她已有新的身份,却不愿回府。府中人多眼杂,单是想象面对别人惊讶的目光以及一遍又一遍地解释,解释她一女侍二夫,侍候的还是自己的公爹,她就要崩溃。
祖母理解她,支持她暂居别苑养伤,心里的伤。
她求祖母和三郎不要再告诉任何人自己还活着的事。
但人哪有不依赖亲情的,当她只剩三郎和祖父祖母,后两者碍于身份和身体无法常来探望,三郎就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这份唯一的亲情扶持她度过无数濒临绝望的日子,她愈发离不开他,却从未想过会因此连累他的名声。已经有人怀疑他养了外室。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三郎能把她的真实身份完美隐藏,但只要她在洛京,只要她还活着,还敢走出门,早晚就会被有心人注意。
三郎日渐消瘦,她却问不出缘由。
到底发生了什么?
梁意浓不是没怀疑过,只是不敢去那么想。但如果是因为她而害了三郎的话……她宁愿永远消失。
经历过至暗的人随时随地都会崩溃,梁元序怕的便是这点,比起姐姐的命,自己的情场失意根本算不得什么。
院子里的下人是该换一换了。
换掉在梁意浓面前多嘴多舌的。
一夜过去,晨起的梢间芬芳如丝如缕。
高案上的天青色花觚已经换了应季的芍药,正是花房新培育的金缕玉衣,宛如一捧白雪照着黄金花蕊,次间则是最受女郎钟爱的胭脂点玉,各个花型饱满,开得艳丽非常。
少夫人喜爱鲜花,公子说起居的地方不可断,要日日新。因而每日天不亮就会有婢女前去挑拣修剪。
虞兰芝坐在西次间,春樱为她绑缚小牛皮的护腕,方便发力又能保护筋脉,她自己戴上玉扳指。
小媳妇登时变成了一个翩翩少年。
云蔚院的婢女按少夫人吩咐将靶子排列整齐,箭囊装满箭矢,少夫人用过早膳就要开始练箭。
从前数箭才能中一次靶心,如今十箭能中六七箭,对于不是从小习武的人来说已经相当厉害,待稍稍打磨一下,怕是要超过谢琳了。
虞兰芝摸一摸自己比从前结实了一点点的手臂,很是得意,整个云蔚院,便是粗使婆子掰手腕也没有掰过她的。
至于自幼习武的丹蕊和雅伦,已被虞兰芝自动忽略。
起初虞兰芝还略有些儿紧张,问婆母:“我这天长日久练下去,将来会不会比七郎还魁梧?”
尽管比陆宜洲强是好事,但她不想以牺牲自己的美貌为代价。
“就算你苦练两辈子也不可能。”婆母说,“女子的体质天生如此,除非用特殊的法子加上服药才有可能长出男子的体魄。”
虞兰芝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且说她心爱的小弓弓臂是春水浸泡透的水牛角所制,完美的回弹高居所有材质之首。
而制作角制弓的周期至少得一年,再加上不可替代的柔韧性使其愈发珍贵,于是水牛角的价格一度超过了一头牛,关键还不沉,女郎拿在手里正正好好。
如此良弓配得却是孩童玩的木质鹅羽箭,狩猎的话估计只能擦破猎物一点油皮,杀伤力远不如杀矢。同样距离下杀矢可能将猎物贯穿,但那太危险了,陆宜洲怕她弄伤自己,故而给她的箭全是尖端较钝的。
陆宜洲承诺狩猎之时定给她换上真正的羽箭,在那之前,请她先练好准头。
这厢苦练一个时辰,虞兰芝额头冒出一层细汗,不知公爹在的情况下婆母是否会如她一般认真练箭。
原来陆尚书在揽霞院。
委实扫兴,但凡陆添来此,谢琳就失去练箭的兴致,只能去小花园走走,活动筋骨。
自从发现陆添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皱纹,谢琳才惊觉时光如电。
陆添老了。就算他的身材和皮肤保养得相当优秀,看起来仿佛只有三十余岁……但他的眼神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