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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何心事但说无妨咳咳——”

章嫔这一咳嗽,许久没停下来,胤祥听得焦心,心里想说的话也忘掉一半。

“请额娘保重身体,儿子……”胤祥闭眼,再度伏下身去,“只要额娘能好起来,儿子什么都听额娘的!”

“好孩子。”

章嫔备感欣慰。这孩子虽从小养在德妃膝下,但他对生母和养母都很孝顺。

胤祥从未忤逆过章嫔。

章嫔又嘱咐了数句,看自己的儿子怎么都看不够,他若能一直留在这里多好,最好还能跟自己睡一晚。她已经好些年没见过自己儿子的睡颜。

如此想着,章嫔咳了两声,却道:“好了,我有些乏,你回去吧。”

“儿子明日再来看望母亲。”

望着胤祥离去的背影,章嫔叹了一声,胸口忽地泛起一阵疼痛,但她生生忍住了,没教任何人看出来,哪怕是自己的近身宫女。

宫女奉茶来,见到十三阿哥出去,神态恹恹的,分明是不舍,宫女忍不

住轻声劝道:“娘娘,多留十三阿哥一会儿也是可以的。”

章嫔摇头,“今日陛下专程留四阿哥用午膳,四阿哥却陪他来我这里,这两人若回去得晚了,怠慢圣上如何使得?”

“陛下留四阿哥用饭,又不是留咱们十三阿哥,况且看十三阿哥的样子分明就是想留在娘娘这儿。奴婢瞧着,若非娘娘道乏,十三阿哥必然留下的。”

皇帝的一道口谕瞬息之间就能传遍后宫,今日胤禛进宫看望德妃,康熙知道后命人传话,说午膳到永和宫吃,叫四阿哥等着,晚些再出宫。这会时辰尚早,胤禛便陪胤祥来此看望章嫔。

胤禛向章嫔请安,说了几句话就先出去了,留胤祥与章嫔母子续话。

“他留下做什么?我这儿的饭还能比永和宫的好吃?”章嫔脸色一肃。

南巡一趟,几位阿哥都得到陛下赏识,独他的十三阿哥被留在宫里,除了读书也不像太子与四阿哥有个正经的差事。后宫女人最怕被陛下遗忘,阿哥们又何尝不是?

此番有机会让四阿哥带胤祥去陛下面前露个脸,她求之不得,又怎会为一己私心阻碍自己的亲生儿子?

章嫔瞪那宫女一眼,宫女再不敢吭声。

从章嫔寝宫出来,胤祥看见胤禛,胤禛在树下等他,眼神沉稳,好似洞悉一切。

“四哥。”

胤禛拍拍胤祥肩膀。

“四哥,我担心额娘。”

这话能从胤祥口中说出,说明胤祥已是十二万分担心他额娘,胤禛眉头拧起,心中同样难受却不能与胤祥说明。

若今生的每个人依然遵循前世的命运轨迹,那么,章嫔的确时日无多。

他的记忆中,章嫔是身染肺痨病逝的,甚至在太医确认这一病症之后,因担心此病传染,章嫔的寝宫被牢牢看守起来,连胤祥都不能随意出入。

“十三……”胤禛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什么,前世记忆断断续续,关于章嫔他也是近日偶然想起,此乃天劫,他无能为力。

“多陪陪章嫔,今日你不必回永和宫,我去和额娘说。”

“真的?我可以?”胤祥双眼一亮。

“嗯,你留在这里吧。”

“多谢四哥!”

宫里并非没有这样的事。

生母分位低,阿哥就会被送给位分更高的妃嫔抚养,那意味着阿哥们的养母往往拥有比生母更大的权利。

在养母允许的情况下,阿哥也是可以偶尔回到生母宫里过夜,不过多在皇子年幼时允许如此,已经懂事的阿哥若是还与生母亲密无间,难免会使养母心存芥蒂。

由她人抚养长大的皇子,无论是为自己的前程着想,还是为生母的处境着想,做任何事都得先看养母的眼色。孝懿仁皇后去世前,胤禛也是不常去永和宫的。

不过德妃有自己的儿子要抚养,倒不会于这事上严苛要求胤祥,但宫里头人多嘴杂,做一件事得想千万种后果。章嫔不想胤祥为这种事烦恼,也不愿德妃对她的儿子有丝毫不满,早便要求胤祥谨言慎行,别总想赖她宫里。

陡然看见胤祥兴高采烈的回去,章嫔气得连连咳嗽,一边咳嗽一边赶人,但这一回胤祥无论如何不肯走,胤祥将他四哥的叮嘱都听进了心里去,死活要陪伴额娘,章嫔无法,只得让人在隔壁厢房给胤祥紧急收拾一间厢房出来。

母子二人在屋里唠家常,一唠就是几个时辰,胤祥忍不住诉说自己曾在宫外见过一个有趣的姑娘。

章嫔听他说得眉飞色舞,追问那姑娘是何家世,胤祥怕给漪兰带去麻烦,咬死不说。章嫔沉默许久,叹气:“有趣的姑娘远远看着才好,一旦近身,知道了底细和缺点,就没趣了。”

她这是提醒胤祥,别对宫外的姑娘有什么想法。母亲给他挑的才是最好的,最合适他的。

“额娘……我有时候还挺羡慕四哥,他娶到了心仪的姑娘,我和兆氏真能如四哥四嫂那样吗?”

章嫔不知四阿哥与四福晋究竟如何恩爱,竟让胤祥心生向往,胤祥将在四贝勒府的见闻与她略说一二,章嫔听得眼角眉梢微微弯起。

她不知不觉将胤祥说的那些场景中的主人公都换成了她自己的儿子与儿媳,她想,她的儿子定然会如胤祥描述中一样,与人长相厮守、生儿育女,她的儿子会更幸福。

章嫔握住胤祥的手,语气坚定,“你会更幸运、更幸福。”

她暗暗发誓,会给儿子要来一份良缘,亲眼看见儿子娶亲……

胤禛回到永和宫,先陪康熙吃了一顿饭,康熙问了几件政事,又问他在府中是否一如既往用功读书,胤禛老老实实地答了,康熙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当场赏了他两罐从江苏带回来的碧螺春。

康熙走后,胤禛替胤祥向德妃求情,胤祥今日不回永和宫,去章嫔宫里住,德妃爽快答应了。

傍晚,胤禛回到四贝勒府。他抱着两罐茶叶径直入正院,也没先叫人通报,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扶摇一看见他,就觉得他不对劲。

太阳都没落,外面一片落日金辉。四阿哥的脸色看起来不那么明朗,但他神情镇定又实在瞧不出什么问题。

他把茶叶交给下人,让人给扶摇泡一壶来,他抱着弘晖连亲几大口,待人泡好茶,又拉着扶摇到耳房品鉴。一家三口吃过晚饭,他一手牵弘晖,一手牵扶摇到后花园散步,直到太阳彻底落下,弘晖走不动了,他抱着弘晖就进了凉亭,他还要看星星。

太奇怪了。

太反常了。

突然热爱生活?

扶摇坐在他身边,撑着下巴望他,“四爷今日不用忙公务?”

四爷正和儿子做鬼脸,玩得不亦乐乎。

“你难道……被革职了?”

第127章 第127章话刚……

话刚出口,扶摇额头立刻就收获了一计暴栗。

“胡说什么?”四阿哥瞪她。

“都怪你今儿太反常了,”扶摇揉揉额头,“这么早过来,又是带我饮茶,又是陪我娘儿俩用饭,还带我们来数星星,今天太阳打西边儿出来的么?”

“有心陪你们母子反落不着好,你这人真是,”四阿哥又瞪她一眼,“不识好歹。”

扶摇讪讪,紧接着听见四阿哥语气微沉道:“章嫔染疾,我让十三留下陪她。”

扶摇想了一会才想起章嫔是十三阿哥的生身母亲,见四阿哥脸色不好看,便问:“严重吗?”

四阿哥点头。

“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又有十三阿哥守候在侧,她定会没事。”四阿哥极少与她说起后宫娘娘们的事,今日四阿哥如此反常,又这般提起,恐怕章嫔的病确实严重,可惜扶摇历史知识浅薄,费尽脑汁也记不起历史书上十三阿哥的母亲是何时去世。

她想,总不会这么早吧?十三阿哥还没成亲呢。

四阿哥看她一眼,忽地皱起眉头,“你如何笃定?”

“……”扶摇哑口,心道:安慰人不都是这么说话?

“上天不会这么残忍的,十三阿哥还没成亲呢,而且我见过娘娘,娘娘是有福之人。”

扶摇对着所有人都会

说是有福之人,她又不会看人面相,这句话纯粹也是安慰之语,四阿哥看她说得一本正经,也不反驳,他注视着她,短短一句话的功夫,心中微动,起了个大胆的、匪夷所思的念头。

这念头在他心中转了几回,扶摇看见他望着自己沉思的模样,那目光好像看着自己,又不像看着自己。

扶摇拿手在四阿哥眼前挥了挥,好奇四阿哥究竟想说什么,竟这般难以开口吗?难道章嫔的病真已到了十分危急的地步?

只听四阿哥唤她一声“阿摇”,问道:“你最近还做梦么?”

扶摇被问得懵住,“做梦?”她看了眼不知不觉坐在地上数蚂蚁的晖儿,点点头,“昨儿还梦到晖儿被我踹到床下,我找不到他,坐在床底猛哭呢。”

这是真事,扶摇认真回答。

“我是说噩梦,以前你做过关于我的梦,你说我在梦里对你不好,记得吗?”

扶摇努力回想,笑了声,“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四爷,你怎么还记仇,我就做了那一回,除此之外还做了很多你对我好的梦呀!比如你带我看日出,带我逛铺子,给我买宅子!”还有他主动趴在桌子上,让扶摇拿鞭子使劲儿抽他。噫!这不能讲。

四阿哥揉揉眉心,一听这后面的几段美梦就知道是扶摇做的白日梦,非前世情景。

他疯魔了,在刚才的一瞬间竟然以为扶摇会记起前世。

胤禛一把抱起弘晖,拍了拍弘晖脏兮兮的臀部,抱起弘晖,他又伸手到扶摇后背,将扶摇往自己怀里推了推。

这一下,妻子和儿子都被拥在身前。

弘晖不想被抱,还想回地上去数蚂蚁,奈何他爹手臂力气大,单手也能把他牢牢抱紧。弘晖哭闹起来,胤禛却浑然不顾,在幼子哭天抢地的闹声中,扶摇听见四阿哥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话。

四阿哥说:“章嫔时日无多了。”

扶摇心中一沉。

她惊讶地看着四阿哥,看见四阿哥同样冷沉严肃的脸。

她什么也没说,伸出双手,牢牢抱紧四阿哥和孩子。

凉亭内有夜风灌来,弘晖被两个大人夹在中间,哭声响亮,但扶摇和四阿哥谁都没有再动作。

扶摇抱着这世间最亲近的两个人,不仅仅为十三阿哥担忧,也因四阿哥刚才看她的眼神而心痛。

十三阿哥该怎么办啊……

她却不知,此刻的四阿哥微微垂眼,由章嫔突染重疾想到了两年后,费扬古也会因同样的理由辞世。

他已经开始担心,到那个时候,阿摇怎么办。

他看不得她哭。

第二天,康熙朝政繁忙,未能赴约看望章嫔。但德妃去了。

德妃与章嫔聊了许久,从入宫往事聊到儿子的婚事,直到傍晚德妃才回寝宫,回去前德妃特意嘱咐胤祥,叫胤祥不必记挂永和宫,当下只一心一意看顾章嫔便好。有了德妃的首肯,胤祥此后每日下学便直奔章嫔处,陪伴侍奉生母。

不久,秋闱放榜。齐裕、张廷玉均参加了今年乡试,都在榜上。

乡试每三年一次,考中者为“举人”,虽非会试,仍旧前途未卜,但要真等到会试上榜,优秀的男子早就被人挑走了。许多富贵人家从乡试放榜就开始翘首以盼,等着榜下捉婿。

而今年的秋闱榜上,张廷玉可谓炙手可热。

毕竟是大学士张英的儿子,其兄长张廷瓒以前也经历过这事,被人逮在秋闱榜下要招他入门,可惜张英早早给张廷瓒定了江南士绅的女儿,旁人没捡着便宜。而今众人都打听好了,张廷玉尚未与人定亲!

费扬古听说三福晋为二女儿介绍的董鄂氏的公子今年同样参加乡试,便也格外关注,没想到,关注着关注着,关注到了张廷玉身上。

费扬古自己是一介武夫,自认学识不高,一向敬佩学问渊博的张英,从前他只知道张英的二儿子不如大儿子那般稳重好学博览群书,但没想到,这二儿子初次乡试便一举拿下,比他兄长当年还早了两岁,此次放榜名次也远高于董鄂氏的那位。

他专程去帖向张英讨教学问,顺便问了问张廷玉的婚事,然而,没等到张英答复,一道圣旨传到了费府家门前。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名门毓秀,礼教传芳。费扬古之女乌拉那拉氏漪兰,柔嘉成性,淑慎含章。承仁宪太后懿旨,赐婚皇十三子胤祥为侧福晋。今授银册宝印,着五翟冠服,岁供禄银三百两。尔宜勤修内则,谨奉庭闱,衍庆家邦,永绥福祚。

布告咸闻,钦此。”

圣旨一下,宫内宫外顿时炸开了锅。

内务府紧锣密鼓地筹办起来,喜事就定在一个月后,因娶的是侧室,不用像娶正妻那样大操大办,太后吩咐一切从简。

那厢费扬古领着全家叩首领旨,太监都回宫了,这厢胤祥下学回到章嫔寝宫,看见阖宫宫女太监笑嘻嘻对他道喜,这才发觉不对劲。

一问,皇阿玛为他指了位侧福晋。

再一问,这侧福晋正是乌拉那拉家的漪兰姑娘。

胤祥如遭雷击,头一件想的是完了完了。

漪兰姑娘对他没有情谊,忽然将她娶进来,势必令她心中不满。而且,还只是个侧室。

胤祥急匆匆扭头就要去找太后,章嫔站在廊下,将他唤住。

“胤祥!”

“额娘,这是怎么回事?皇阿玛为何突然为我指婚?”

章嫔多日来病容憔悴,因这消息,脸上终于泛起一点点喜色,然而胤祥此刻却一脸愁容,着急多过欣喜,章嫔不由心中奇怪道:“进屋说,别莽撞。”

原来章嫔预感自己时日无多,日前德妃去看望她时,章嫔问起德妃胤祥是否已有喜欢的姑娘。胤祥没回宫的那日,德妃派人到四阿哥这里问了,后来也知道胤祥去找了费扬古的女儿。

本以为只是少年意气,无需在意,但听章嫔如此郑重询问,德妃便将此事提了一嘴。谁知,章嫔听后辗转反侧,第二日拖着病体又去找了德妃。

兆氏是章嫔为胤祥千挑万选的媳妇,无论家世品性都是万里无一,兆氏为十三福晋,这不会变。

但皇子娶妻,繁文缛节颇多,章嫔害怕自己等不到那时候。她着急看儿子成家,想着若哪一日自己真的突然就走了,儿子可以不那么孤单。乌拉那拉氏的姑娘若为侧室也不是不行,好歹还是胤祥真心喜欢。

章嫔求德妃做主,两人多年来姐妹相称,德妃看着章嫔病魔缠身还为胤祥如此劳累,心中十分不忍。

乌拉那拉氏的庶女做十三阿哥的侧福晋,无论于朝堂还是后宫都无伤大雅,费扬古虽为一品大臣,但他不再上战场,越来越远离权利中心,乌拉那拉氏一族除了费扬古也找不出个可用之人,这样的家世算是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情况,既没让费扬古吃亏,也不会令旁人忌惮,如此郑重思量一番,德妃便答应下来,而后去求了太后。

太后欣然同意。太后都同意了,皇帝那边自然也没话可说。

章嫔安抚胤祥许久,不明白明明是桩好事,胤祥为何闷闷不乐,母子两个说不到一处去,十几年来第一次,胤祥明晃晃地向自己的母亲表达不满,但圣旨已下,无力回天。

章嫔一点也不感到后悔,她循循善诱说了许多话,直说到咳嗽,差点咳掉半条命,胤祥担忧她身体,哪里还敢生气,反过来闷闷地答应了母亲好多话。

宫外,入夜之后,费都督府和四贝勒府后宅的廊檐下挂着同样的红灯笼。

夜风吹得灯笼呼呼打转,吹在人脸上冰凉清爽,却吹不去笼在心头的阴霾。

漪兰刚从正房出来,事已至此,阖府都得打起精神,爱新觉罗氏不得不提早叮嘱漪兰,要她即日起同嬷嬷学习宫内礼仪规矩,皇子未建府而成亲,势必要搬去阿哥所住,就如四阿哥当年。

漪兰走出房门,迎面吹来一阵风,她听见风吹灯笼的声响。她不禁往那里看去,红灯笼摇摇转转,仿佛那也是她的一生。

转来转去,转来转去,永远掉不下来,永远被一根绳吊在檐角。

另一边,四贝勒府,扶摇也坐在廊下看檐角打转的灯笼。

春溪为她披上厚氅,扶摇一把扯下氅衣,扔到地上。

第128章 第128章春溪春兰侍立……

春溪春兰侍立扶摇身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轻轻叹气,还想再劝,忽见阶前走来一人。

春溪春兰赶忙蹲身,“贝勒爷万福!”行礼的功夫春溪悄悄捡起氅衣,卷在身前。

扶摇目光微转,顿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起身。她起身时,四爷都已经来到面前了。

“四爷。”扶摇浅蹲了一下,刚想坐回去,四阿哥一手拿过氅衣,一手拉着她,一掀帘子把她拽进了屋。

扶摇在门

口踉跄了一下,四阿哥握她手握得紧,原本微凉的手顷刻就被捂暖了。

四阿哥把那件大氅披到她肩头,顺便又用手指碰了下她的脸,感受到扶摇脸颊冰凉,四阿哥脸色顿时一跨,“取热饮来!”

扶摇摸摸自己的脸,有气无力,“我不冷。”

“呵。”四阿哥冷笑,“弘晖呢?”

“在耳房,王妈妈陪他玩呢。”

“你怎么不陪?”

“我想吹吹风。”扶摇低头。

“吹风?”四阿哥说着捏了下她的耳廓,那地方极其敏感,扶摇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四阿哥见之发笑,“冷成这样,还吹风?”

扶摇瞪他,护着自己的耳朵,“你你别动我!”

四阿哥当没听见,又把她拽进内室,“辛劳了一天,爷懒得动你,为我更衣。”

“啧……”

内室更为暖和,扶摇不情不愿亲自挑了件常服给四阿哥穿,四阿哥穿好后,握着扶摇的手暖了暖。

“十三娶你妹妹,就这么让你不乐意?”

“漪兰乐意我就乐意,但漪兰会乐意吗?”

“为何不会?”四阿哥微微眯眼,目光如隼,“财富、权利、家世、品性,无论哪一点都是寻常人难以企及,你们家不亏。”

轮到扶摇冷笑,但扶摇笑了声没反驳,四阿哥便问:“怎么,你不认为?”

“妾身认。”扶摇重重点头道,“十三阿哥确实优秀。”

“那是侧室的身份令你不悦?”

“漪兰能够着正妻的身份吗?”

“若为胤祥正妻,断无可能。”

扶摇不说话了,四阿哥点了下她的下巴,“行了,你知足吧,胤祥的侧福晋也不是人人都当得,你庶妹能嫁给胤祥,算是她命里有福。”

原来四爷是真觉得漪兰配不上胤祥。是因为胤祥是他的好弟弟,所以他看胤祥哪哪都好吗?还是他对他们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就是这么自信?

“你又琢磨什么?”四爷俯身,理了理扶摇的鬓发。

扶摇摇头,“就是觉得……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好像做梦一样?”

若记得没错,将来九子夺嫡十三阿哥也会受到波及,十三阿哥会失去康熙的信任经历一段难熬的日子,漪兰嫁过去,享不享福还另说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未来最大赢家眼下就在扶摇身边,漪兰嫁给十三阿哥,看在十三阿哥的面上,将来四爷说不定还更能护着乌拉那拉家。

如此一想,扶摇没有那么不乐意了,事已至此,不如从容面对,等到合适的时机,她得让漪兰提醒十三阿哥,叫十三阿哥别跟哥哥们争,学她躺平。让四爷去抢,什么爵位功勋都会有的!

四阿哥还不知道自个被福晋寄寓了怎样的厚望,他看着福晋阵阴阵晴的脸,隐隐感觉哪儿不对劲。他欲抽回手,却被扶摇反手握住。

扶摇突然笑眯眯,以一种又敬佩又怜悯又像是托付了全副身家的眼神看他。

“……松手。”四阿哥忽觉后背发毛。

“四爷,走,去看看儿子!”扶摇拉着他就往耳房去,四爷一时走神,竟然被拽得踉跄一下。

没想明白福晋到底意欲何为,那个眼神究竟藏着什么心思,人已经乖乖跟着走了。

深夜,两人拉上床帐,在屋里酣战了两回,扶摇苦苦哀求,叫四阿哥不要把他的东西留在自己体内,好说歹说,四阿哥终于答应了扶摇。

代价就是,四阿哥让扶摇坐在自己身上,想法子让他高兴。

当晚,扶摇使尽浑身解数,虽技巧生疏,但诚意满满,筋疲力尽时,四阿哥揽住她,笑问:“我不在的时候……你都胡乱读了些什么书?”

扶摇羞得快死掉,浑身通红埋进他怀里,“没有……”

“嗯,请问你是把当年那本红宝册拿出来重温了吗?”

“……我没有!!”

“好吧。”四阿哥止不住笑,“已经是可以登上那本小人书的程度。”

“别说了!”扶摇拽紧被子蒙住脸,“以后我不来了!”

“好,不说了。”胤禛说罢把她被子一掀,翻身压了上去。

这一日过后,接连数日扶摇都打不起精神。她还不想见到四阿哥,一想到自己竟然做得出那种事她就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这事天知地知她知四阿哥知,算是她和四阿哥的小秘密了,也好在,四阿哥又变回那个勤勉克制的四贝勒爷,好几日他都在书房睡。

一日一日,扶摇的心情慢慢平复下去,漪兰出阁的日子也近了。康熙三十八年,十月十七,漪兰入宫,坐上小轿,被抬进阿哥所。

当初在顺义匆匆一别,谁都没有想到再见面竟是如今的光景。

娶侧室不比娶正妻,且办得仓促,一切从简,既没有凤冠霞帔,也没有红烛鸳鸯被,昏礼婚宴更是没有,只有一场极简单的册封仪式。

昏时,晚霞漫天,二人在堂屋里用饭,漪兰穿一件桃红吉服,微垂着头,胤祥坐在她旁边,瞥了一眼又一眼,终于鼓起勇气拿来两只银酒杯。

“那个……我听人说成婚得喝合卺酒……”他将其中一只放到漪兰面前,提起酒壶往里倒酒。

漪兰看一眼酒杯道:“我是侧室,合卺酒须等你大婚时才能喝。

“有什么关系?”胤祥不以为然,当先端起酒杯。

边上还有四个宫女以及一位嬷嬷看着,漪兰抿抿唇,不好当着下人的面驳十三阿哥面子,但进宫头一日就坏规矩,传出去如何是好?思虑了一会,胤祥始终不为所动,漪兰只能败下阵来。

她刚端起酒杯,便听胤祥对下人道:“都出去,这会儿不用你们伺候。”

下人们面面相觑,纷纷看向年纪稍长的一位嬷嬷,这嬷嬷是章嫔派来帮十三阿哥打理后宅的,原想再劝谏一二,被十三阿哥一个眼神给打了回来。她低头应道:“奴婢们就候在门外,十三阿哥若有吩咐,叫我们便是。”

下人们一个接一个弓身退出,不多时,堂屋里只剩漪兰和胤祥。

胤祥挠了后脑勺,前一刻面对下人时的端正严肃顷刻荡然无存,他连说话都磕绊,生怕吓着漪兰。

“你那个,我,我,其实,其实我”

漪兰抬眼看他,静等他说,胤祥的脸庞憋得通红,有太多话想说,竟似通通堵在喉咙里,突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堵了半晌,他心中愈发烦闷,末了千言万语只汇作两个字:“抱歉。”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马上又给自己倒满。

“漪兰姑娘,我对不住你。”

漪兰怔了怔,只听胤祥继续道:“此事并非是我有意为之,我我没想过会变成今天这样的局面,但我也知道,说什么都晚了。”

他叹一声,喝下第二杯,紧接着杯子又满了。

“你定然心中有怨,你怨我是人之常情,我也不知如何能令你消气,但你放心,以后这院子里的事一概交由你管,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只要我能办到的,我都会为你争取……”

他语无伦次,却十分诚恳,漪兰原本皱起的眉头渐渐平整,等胤祥稀里糊涂说完一大堆,她看了看胤祥第五次斟满的酒杯,和自己面前一口没动的酒,问:“这合卺酒,你还喝不喝?”

胤祥一顿,“喝,当然喝!”

漪兰端起酒杯,尾梢一挑,二人交腕喝了一杯。

“酒虽然陪你喝了,但出去不许和别人说咱两喝了合卺酒,我才入宫,要是传出去说我不守规矩以后我还怎么活?”

胤祥连声答应,漪兰瞥一眼桌上饭菜,又问:“可以开饭了么?”

“吃,你随便吃!”

得到他的同意,漪兰立刻拿起筷子,看也不看胤祥一眼。面前十三道菜,她每道轮流尝一口,吃口菜吃口饭,眼底无限满足,就好像今日嫁人,最令她期待喜欢的不是皇宫不是十三阿哥,而是宫里的饭。

胤祥单看她吃饭已觉得心满意足,还在一边给她盛汤。等漪兰吃得差不多,他才小心翼翼问她:“漪兰,你不怪我么?”

漪兰饿了一天了,吃饱饭才

有力气和他说话。起初她当然怪他,犹记得听到圣旨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十三阿哥不是不好,荣华富贵谁都想要,只是她在宫里吃过亏,这个地方实在令她畏惧得很。

但随着日子愈近,她慢慢平静下来,如果一切已经无法改变,她留着一腔怨气又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能将十三阿哥骂一顿?

即便是骂了,她依然还要和他一起生活啊。

漪兰看着他,“我不怪你,这是命。”

“我做好准备和你一起生活了,但是从前你认识的我并不是完整的我,我其实还有很多缺点,将来”

她话未完,胤祥笑道:“其实我也有很多缺点,我都不敢叫人知道。”

漪兰原本心中忐忑,在一个并不熟悉的人面前将自己剖白并不容易,然而听见胤祥这样说,她的心防瞬间就去掉大半,不由得也跟着笑,“你?你有缺点吗?”

“自然是有,”胤祥细细和她数来,“四哥和十四弟总说我性子太温和,易被人哄骗,我屋里的下人无一不老实,稍机灵点的德额娘都要再三敲打他们一番,生怕他们占我便宜。”

漪兰听罢微微扬起脑袋,“这不用担心,我这个人呢狡猾的很,不爱占别人便宜,但别人也休想占我的便宜,将来你这院里的人我都帮你看着,保管一个个的都对你服服帖帖。”

十三道:“依我看,你不是狡猾,你是聪明。”

漪兰道:“你也不是太温和,你是正直。”

两人相视而笑。

一晚上,就这般互相数起各自的缺点,数了一箩筐,漪兰先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不知不觉睡了,胤祥把她抱回房间,躺在她身边,听见她的呼吸怎么也睡不着,辗转难眠到大半夜,最后一骨碌爬起来,去了书房。

五日后,借由给德妃请安,扶摇进宫看望漪兰。

其实十三阿哥性情谦和,漪兰柔善,两人本性纯良,即便生拉硬拽到一起,扶摇以为,这两人纵使不能如胶似漆,也至少能够举案齐眉。

但没想到,在永和宫见到漪兰,漪兰脸色虽不错,却频频叹气,说话心不在焉。德妃让她两个单独续话,扶摇找到机会便问:“怎么了?遇到什么难处?还是十三阿哥对你不好?”

事情若落到扶摇头上,扶摇宁肯自己琢磨也不会向人诉说,但漪兰不同,比起将羞耻的事说出来寻求长姐帮助,漪兰更懒得自个瞎琢磨。

“长姐。”漪兰拉近扶摇,低声,“我那个,我怀疑十三阿哥是不是有点毛病?”

“……”扶摇听得脸抽了抽,以为漪兰还记着十三阿哥的仇呢,“你怎么这样说?”

她正色,“十三阿哥的为人我是知道的,凡事他只会让你,不会欺你。不管怎么说你现在是他的侧福晋,还不赶紧的把你先前对他的怨气都撒开,你要是一直对他抱有敌意,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漪兰欲哭,“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对他早没有怨气了!”

“那他又是哪里令你不满呢?”

真要说出口时,漪兰还是有些开不了口,她咬咬唇,深吸一口气,再次拉进扶摇,“他,我,他,我”

“什么他他我我”扶摇正听得一头雾水,漪兰凑到她耳边,破釜沉舟一般低喝,“我们俩到现在还没有圆房!”

“……”

“……”

空气忽然静了。

他俩还未圆房,对扶摇而言,真是个似曾相识的画面。

扶摇心道:就这?我刚入门时,我和四阿哥三个月没圆房呢!

但她总不能拿自己举例?否则一会就该漪兰拿异样的眼光看她了!

扶摇道:“这这也是人之常情,才五日而已,十三阿哥事务繁忙,你得习惯他总不能回房陪你。”

漪兰道:“忙?他天天天不黑就回来了。”

“那那就是他太累了嘛。”

漪兰哼了声,“他要么就是身子有病,要么就是不想碰我。”

“每月都有太医请平安脉,真有病太医会不知道吗?你别想太多,你们二人虽相识已久,但算起来真正相处的时日并没多少,你你总得给他时间适应嘛!”

漪兰抱起手臂,双唇不满地翘起,“那你和姐夫当年,适应了吗?”

“……适……你怎么总问我?!”

“我没别人可问啊!”

“没人问就别问!”

“又不是我想!等等,长姐我就问了这一句!”

扶摇叉腰,恼怒,“你只问了一句?”

漪兰也叉腰,“我只问了一句,你怎么就生气?!”

“那你不许问了!”

“不问就不问!”

“……”突然吵起来的声音突然又没了,一片寂然中,扶摇看漪兰,漪兰看扶摇。

漪兰叹了声,认真道:“我就怕他以为我不愿意,可他连问也不问……”

“他若不问,那你问。”

漪兰微微红了脸,“我是女儿家,我怎么好意思……”

“既然不好意思,”扶摇想了想道,“那你把脸遮住了再问。”

“噗嗤”漪兰笑起来,“这行吗?”

“行,怎么不行,要真是不行,咱们再给他请太医!”

“哈哈哈哈”

两人笑得花枝乱颤,笑了一会,扶摇收敛笑意,对漪兰道:“当年我始终不能适应,可是这么过着过着竟然也过下来了。”

“长姐……”

“所以,你也可以。”

第129章 第129章姐妹俩手拉着……

姐妹俩手拉着手又说了会体己话,扶摇问起章嫔的病情,得知章嫔病情略有好转,漪兰进宫后每日都陪胤祥去看望章嫔,瞧着章嫔起色不错。或许德妃与太后也有此打算,用婚事给章嫔冲冲喜。

扶摇出宫后,漪兰回到阿哥所,向厨房要了几道点心,然后带着点心去看望章嫔。

傍晚时分,章嫔见漪兰还没要走的意思,便道:“难为你陪我许久,天气已晚,胤祥快下学了吧?你也回去,别让他等会还来跟我要人。”

漪兰正给章嫔剥橘子,闻言轻轻一笑,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寝宫外宫人禀报:“娘娘,十三阿哥过来了!”

宫人话音刚落,胤祥迈着大步进屋,一进屋单膝下跪。

“儿子给额娘请安。”

“快起来。”章嫔看看儿子,又看看毫不意外的漪兰,顿时了然,“你们两个……是商量好的?”

胤祥笑笑,起身走到漪兰身边,拿起漪兰刚剥好的橘子就要放到嘴里,漪兰拍他一下,夺回橘子,将橘子分为两半,一半给胤祥,另一半托在手心,给胤祥使个眼色,让他拿去给章嫔。

胤祥照做,回来后给漪兰也剥了个橘子。

二人留在章嫔宫里吃晚饭,又陪章嫔打发饭后时间,晚上章嫔道乏,他两个才慢慢回来阿哥所。跨进大门,胤祥转头就要去书房,漪兰忽叫住他,问:“早上我跟厨房点了宵夜,你吃不吃?”

胤祥步子一顿,又转了回来,“确实有些饿,那我晚会再去书房读书。”

二人一起回了后院厢房,吃罢两碗鲍鱼粥,寥寥说几句话,胤祥就坐不住了。

“那个,我先走了,你今晚早些歇息。”话外之意,今晚又不留。

漪兰一听这话,不禁瞥了眼

周围侍立的宫女,虽宫女们一个两个都没做出什么表情,但漪兰脸上依然挂不住。她忍住糟心的心情,微微扬笑,“爷,你也别太劳累,今晚不如也放自己歇息一回。”

“不劳累,我一向如此。”胤祥说着起身,迈着轻快的步子掀帘出去了。

门帘放下来的一瞬间,漪兰的笑容消失在脸上。她盯着那厚布帘,认真思考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前一刻感觉他对自己有那么喜欢,下一刻又觉他对自己避之不及?屋里的人都知道他不在自己屋里留宿,他是存心让自己难堪么?

正胡乱想着,下一刻,那门帘又被人掀起来。漪兰黯淡失望的眼神正撞上来人纯然的目光。

胤祥一怔。他原本是回来交待漪兰,明儿还陪章嫔用饭,不想这一折回,撞见漪兰郁闷的表情。

突然间漪兰也装不出高兴了,她直挺挺站在饭桌旁,见他回来,笑也不笑,“十三爷回来有事交待?”

“呃我那个……”胤祥舌头打结,陡然意识到某种危机逼近,他不能完全明白漪兰为何突然不高兴,难道因为他否了她的话?

看着漪兰越来越冷淡的表情,胤祥决定死吗当活马医,于是他将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道:“我想你刚才说得很有道理,我也歇一晚吧。”

“哦……”漪兰秀眉一挑,“爷预备睡哪儿?天这么晚了,别的厢房也没收拾,现在叫人去收拾只怕到头来被褥都还是冷的。”

既然说要歇息,怎会弃她而另择别处?胤祥不是不想来漪兰房里,但面对这姑娘,他始终开不了口。

然而此刻,胤祥隐隐感觉是时候了。该问问她,愿不愿意。

“咳”胤祥握拳咳了声,“既然如此,那我我留你这吧。”

说完这话他抬眼瞟了眼漪兰,而漪兰仿佛忽然被定住,整个人怔怔的。

“你觉得如何?”

“……”漪兰咬唇。突然间心脏剧烈跳动。她攥紧衣袖,扬起脑袋,望着胤祥问过来的眼神,重重点了下头,“嗯。甚甚好。”

向来直率的姑娘竟然悄悄红了脸。

“……”

“……”

“……备水!”

康熙三十九年一月,依旧白雪皑皑。

纵然胤禛暗中向太医院警示,太医院竭尽全力疗治章嫔,然而章嫔依然没能挺过这个冬天。

令人欣慰的是,胤祥提早做好防备,虽章嫔后来被确诊为肺痨,但在太医诊出此症的前一个月,胤禛就让胤祥向太后请求,将章嫔搬去更偏僻的宫殿。

胤祥和漪兰亲自照顾章嫔,太医每日为他俩诊脉熬药确保二人无虞。

这一次,章嫔在儿子儿媳的陪伴下离世,也见到了除夕夜美丽的烟火,她怀着对儿子的无限眷念离开,但走得很安详。漪兰在她床前答应,会好好照顾十三阿哥,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十三阿哥白发苍苍的时候,她再来接他。

过年的喜庆被丧事冲断,元宵未过,宫里就换上了白幡。康熙追封章嫔为敏妃,安置于景陵琉璃花门宝城之内。

二月初二,龙抬头。京城竟又下起雪。

雪花簌簌,片刻未停。胤禛站在窗前静看落雪,忽有人轻轻叩了两下门。

“进来。”

来人是苏培盛,苏培盛弓着身子关门进屋,走两步停下来。

“四爷,刚才宫里传来消息,有人告发诚郡王在府中剃发,皇上龙颜大怒,下旨降了三阿哥的爵位。”

依照礼制,皇室成员为直系尊亲守丧需严格遵守“百日不剃发”的规定。敏妃虽非皇后,但作为十三阿哥的生母,其丧礼依然需要遵循礼制。胤祉作为皇子,未满百日便剃发,公然违背礼制、挑衅皇权,这是皇帝绝不允许的。

苏培盛垂着头,看见四爷的鹿皮靴,四爷听后便转身走回了书案前,苏培盛抬眼偷瞧,瞧见四爷表情平静,正铺开一张宣纸,四爷似乎对这消息一点也不意外,就好像刚才站在这里正是为了等这个消息。

苏培盛不禁心中纳罕。

胤禛铺开宣纸,随手描了一副画,画的正是窗外雪景。他知道胤祉会被降爵,日前见面他也随口提醒了一句,不过,他没想认真改变这件事。胤祉被降罪为贝勒,对眼下时局并非坏事。

乡试刚过,各方势力便蠢蠢欲动,诸皇子及背后党羽正是角逐的时候,作为年长皇子,胤祉学问出众,且一样受陛下器重,陛下借此事敲打胤祉,既为惩戒其违背礼制,亦为借此严惩以儆效尤,如此一来,无论是大皇子与明珠一方,还是太子与索额图一方,这些人都能收敛点。

“还有一事,陈晟今日进城采买,受冯瑛所托,又顺路给府里送东西了。奴才亲自看过,这回是两罐酱菜、两盒酥饼以及一袋腊肠,都送去福晋那里了。”每回冯瑛送东西来,福晋总是很高兴,敏妃薨逝后,府里上下一片萧索,他是想着,福晋看见冯瑛送的这些小食能宽心些。

“嗯,她会喜欢。”

“福晋刚才打发小李子过来,问今个龙抬头,四爷去不去陪小阿哥过节?”

“去。”胤禛当即放下宣纸,“看看今年她想怎么过。”

正院里,丫鬟太监们正有条不紊打扫庭院。

一般来说,龙抬头的传统习俗有三:剃龙头、敲龙头、引田龙。

剃龙头,为大人小孩理发,给小孩理发通常称为“剃喜头”,寓意健康成长,给大人理发为辞旧迎新,能开启新一年的好运。

敏妃过世不久,此时还在丧期,扶摇没打算喜庆地过这个节,只是龙抬头是一个充满希望的节日,借这个节日为自己为众人打打气也是挺好的,毕竟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嘛。

往前几年的这个时候,正是男子剃头的好时机,今年为敏妃守丧,不宜剃头,扶摇就给府里每人都发了一把木梳。

一拿到新梳子,大家纷纷找身边人给自己梳发,寓意新年好运,小李子拿着梳子一扭头找到春兰,春兰握着梳子在他光脑壳上滑了两下,权当走个仪式。

扶摇在屋里也象征性地给弘晖在脑袋上滑了两下,并一边给儿子解释此节日的由来及风俗。她在里头慢慢地诉说,屋外房梁上忽然“咚咚”响了两声。

扶摇指着屋顶,“听,这就是敲龙头,把神龙敲醒,好让它保佑咱们这一年风调雨顺,时和岁丰,嗯……意思就是家家都有饭吃!”

她说着用手指敲了敲妆案,弘晖学着她的模样也敲上去,虽听不懂,但连敲四五下后弘晖就感到开心了,两只圆圆的眼睛笑眯眯地弯起来,像两轮倒扣的弦月。

弘晖正是无忧无虑的时候,当府中取下红灯笼,人人穿上素服,当扶摇为敏妃的离去叹息,弘晖会伸出他两只小手,戳到扶摇脸颊,给她戳出两个小酒窝。

看着这样会哄人的儿子,扶摇眼底一片柔软,拿起梳子让弘晖给自己梳头,但三千青丝都盘到头上去了,弘晖够不到她发顶,最后弘晖拿着梳子在她脸上梳起来。

四阿哥便是这时候进屋的,孩子不知轻重,在扶摇薄薄的脸皮上划拉,没一会扶摇脸上就出现了梳子的齿痕。四阿哥看见,叹气一声,夺走儿子的梳子,在扶摇额头敲了一记。

“哎哟”扶摇捂额。

四阿哥白她一眼,“儿子折腾你,你高高兴兴,我轻轻碰一下,你就哎哟。”

“这哪能一样嘛?”扶摇辩解。

“那把你手拿下来,我瞧瞧。”

扶摇拿下捂额头的手,一片雪白,哪有一点挨打的痕迹?

四阿哥也不与她计较,握着梳子问:“剃龙头敲龙头都有了,是否还有一招引田龙?”

引田龙,顾名思义,将水龙引进田里,听他这样问,扶摇恍然大悟,“四爷,你又在外面偷听!”

四爷这回结结实实地敲了上去,“怎么说话,是光明正大地听!”

第130章 第130章吃早饭前,四……

吃早饭前,四阿哥叫来小李子吩咐了几句,吃过早饭

,四阿哥便抱起儿子出门。

扶摇一头雾水跟在他身后,感觉他神神秘秘不知要做什么,出门后,一家三口来到院中,只见小李子领着几个太监共同搬来两个水缸,一个水缸有水,一个水缸没水,小李子一声令下,两个太监便提起水桶,从有水的缸里挑水倒进没水的缸里。

看到这一幕,扶摇额头竖起看不见的黑线,若非这几个太监不敢吭声,估计他们也觉得无语。

扶摇瞥向四阿哥,正撞上四阿哥投过来的目光。

四阿哥冲她一扬下巴,扶摇看看兴致勃勃的儿子,不情愿地开口:“他们现在做的就是引田龙,在家中挑水入缸,寓意引财。”对着儿子话语轻柔,心中却讪:四阿哥,你好无聊啊!就为了让儿子看这个,让人平白无故两个缸里挑水!

四阿哥一点也不觉得此事不妥,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接着扶摇的话道:“改日带你去看真正的引田龙,引水入田,祈祷五谷丰登。”

不知是否敏妃的事给了四阿哥启发,近几次休沐日,四阿哥没像以前那样流连公务,都好好地到正远陪着扶摇母子。

想起昨日四阿哥进宫,扶摇便问:“十三阿哥如何?他们还好吗?”

他们,自然是指胤祉和漪兰。四阿哥道:“十三是父皇引以为傲的皇子,他从未令我们失望。”言外之意,不用担心胤祉,他接受得很好。

顿了片刻,又道:“也多亏有你妹妹陪伴。”

这并非四阿哥抬举,昨日他去看望胤祉,这是胤祉的原话。忆及此,不禁想起前世,十三终究还是如愿以偿。

扶摇不知四爷此刻思绪飘远,点了点头,十三阿哥无恙,那么漪兰也会无恙,她放下心来,又试探着问:“昨儿连心约我去庙里进香,正好我也想去拜拜……四爷?”

四阿哥回过神,听见她说的话,片刻犹豫都无,“明天?过几日吧,我陪你。”

这古代已嫁作人妇的女眷想要见面也不是那么容易,要么各自府中摆宴一聚,要么寻个正经能出府的由头在外碰面,总不能明目张胆约着逛街,扶摇是想和连心见面,说些闺房话,哪里要四阿哥陪?

她已许久没提这样的要求,以为会应,没料到四爷如此不给面子。

这不是直截了当告诉她,暂且别见面的意思?

扶摇不大高兴,但她也毫无办法,撒娇这种事对四阿哥行不通。

扶摇“哦”了声,“那算了,改日再说吧。”

察觉到她不乐,四阿哥也没反应,甚至不再追问,扶摇便知道四阿哥确实是不要她与连心见面。

彼时扶摇还不知道为什么,只当四阿哥一贯如此,重礼教、看人看得紧,直到傍晚,前院的消息传到后院,小李子告诉春溪,春溪又立刻禀报到扶摇耳中,扶摇才知道,原来三阿哥因剃头惹怒康熙,遭贬了。

如此一来,事情就说得通,四阿哥必然早早就知道这件事,三阿哥获罪被罚,原诚郡王府所有人短时间内肯定不能有任何动作,最重要的是,若不想祸及己身,所有人都得避嫌。

四爷还是那个四爷,什么都不愿明说。

三月,顺天府贡院举行会试。

会试和乡试一样,每三年举办一次,考中者为“贡士”,可参加随后在四月举行的殿试,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算是科举的最终章。

殿试之后确定进士名次,一甲的三人也就是状元、榜眼、探花可直接入翰林院,其余进士或通过朝考选拔为庶吉士,进入翰林院见习,或外放地方,任知县之类的基层官职。

对许多举子来说,会试不亚于跃龙门,每次会试张榜之后,上榜名单瞬间便会传遍朝野,从前四阿哥涉政少,不大在意谁上榜谁落选,而这一次,他拿着名单,在窗明几净的书房仔细阅读。

张廷玉在榜上,这个结果毫不意外,此人虽时不着调,藏得也很深,但数年相处下来,胤禛已将他的本事探得七七八八。张廷玉既能深入民间,体会民间苦乐,又能潜心钻研学问,和权贵打交道不卑不亢,此人必成大器。

齐裕上榜,倒令胤禛诧异,虽名次不高,但一举便中,于寻常人而言已是难得。

除了这两人,还有一个人的名字进入胤禛视线。

年羹尧。

胤禛指尖缓缓敲打桌沿。

这个名字备感熟悉,但他搜寻记忆却找不出丝毫线索。胤禛机警敏锐,凡与他有过往来之人,即便只见过萍水相逢的一面,他也绝对能记得,除非此前与这人从未结交。

胤禛提笔,在年羹尧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原以为等到下次做前世梦仍需一段时日,没想到当夜梦境就告诉他答案。

年家在前朝出过高官,清军入关时,年羹尧的曾祖被清军裹挟入旗,现他一家都隶于汉军镶白旗下。

年羹尧的父亲官至湖广总督,年羹尧本人未来也将会是康熙朝的一位肱骨之臣。

四月,年羹尧与张廷玉等四十余名新科进士被康熙钦点为庶吉士,入翰林院学习,齐裕被外放山东。

胤禛在宫里见到张廷玉和年羹尧,这也是胤禛第一次见到这样年轻、意气风发的“年大将军”。

前世年羹尧走入他的视野是在他封王爷之后,那时候的年羹尧已经是个颇有将军风范的武将了。

年羹尧自是不知这一场邂逅是四贝勒爷有意为之,此时的满朝文武还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以为四贝勒爷和那些人一样,是来同张廷玉讨教学问。

四贝勒爷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胤禛和张廷玉寒暄了几句,约好三日后在什刹海畔请教学问,临到告辞才将目光放到年羹尧身上。他在心中不断打量年羹尧,嘴上却不给予同样的热情。

然后,一派从容,告辞离去。

但两日后,同在翰林院学习的张廷玉却拿来一卷书请教年羹尧,两人相谈小半个时辰,张廷玉忽地一拍大腿,“明日我与四贝勒爷相约什刹海画舫,你和我同去!”

年羹尧咂舌,“四贝勒与你相邀,我去算怎么个事?”他表面笑笑,心中却提起一口气。

张廷玉看出他心动,拍拍他肩,“贝勒爷素来雅好丹青翰墨、研习古籍,邀你前去不为别的就为图个热闹,你若愿意,我自会与贝勒爷举荐,你若是不想那便算了,我找别人也是一样。”

张廷玉说着就要走,年羹尧立马拦住他,“哎别别,我去我去,在下求之不得!多谢张兄为我引荐!”

一震袖袍,年羹尧向张廷玉俯身拜下。

这人微弓身子,好似谦逊不矜,然而起身时双目不经意露出一点精光。张廷玉看着对方矫饰后的一脸诚挚笑意,隐约知道四阿哥为何要专门设宴找这人聊一聊了。

次日,张廷玉带年羹尧一同赴宴。

罗刹海上,歌姬一曲唱毕,四阿哥意犹未尽,举杯道:“这一曲《破阵子》唱得倒有几分金戈铁马的气象。”

“殿下高见。”年羹尧赶忙双手捧杯,隔空与他碰了一下,“仰赖陛下洪福,如今四海咸宁,百姓安居乐业,飞将军的风姿也只能在歌曲里寻找了。”

“年兄此言差矣,”张廷玉缓缓举杯笑道,“昨日在翰林院,我还见你望着那藏书楼里的兵书发痴,年兄是将门之后,将来难说亦有不亚于飞将军的成就呢?”

飞将军是汉朝名将李广,骁勇善战、屡立战功,拿飞将军比年羹尧,简直是给年羹尧脸上贴金。张廷玉嘴上滔滔不绝,心里头愧疚地都快给李广将军跪下了。

正常人这个时候都该诚惶诚恐,自言不配。年羹尧也确实说了句“张兄,不可如此说话,令我惶恐啊!”

但他说这话时,嘴角都快扬到天上去了。

近戌时,天色擦黑,酒席方散,四阿哥答应捎张廷玉一程。

二人在车上喝着茶,张廷玉道:“听闻此人喜爱美女,家中妾室纳了好几个,刚才画舫里美女如云,他却一眼都不看,只满腔热情地陪贝勒爷喝酒说话。看来他不仅能忍耐,还很知道自己要什么。”

四阿哥听后嘴角微掀,却不说话,张廷玉看他气定神闲,仿佛早知年羹尧的脾性,忍不住问:“我实在很好奇,四爷您是何时注意到此人?”

四阿哥反问:“前几年你说什么都不肯入朝为官,我也很好奇你为何又改变主意?年羹尧的野心写在脸上,或者说,他就没想藏,他巴不得谁来与他示个好,好叫他能掂量明白自己值个几斤几两,这种人倒是好猜,要什么给什么就是。”

看着张廷玉,胤禛双眼微眯,“反而是你,时至今日我在你脸上依然看不出半点野心。”

听出他话中试探,张廷玉不紧不慢叹了口气:“家父之命不得不从啊。”

“四爷您有所不知,家父已下最后通牒,不来考试就要为我求个荫封

,既然无论如何都要踏进来,我不如凭自己的本事,叫他以后无话可说。”

“凭本事考进来,那可想过凭本事飞黄腾达?”

“不瞒四爷,其实臣觉着混在市井还更舒坦些。”

四阿哥笑了声,不置可否。不为金银美人所动,视权势为粪土,好像真的无欲无求……这种人才最棘手。

此次酒宴之后,四阿哥再未宴请年羹尧与张廷玉,偶尔往来也只为政务,公事公办。张廷玉也默契地不往四贝勒府走动,整日在翰林院埋头苦干,与他父亲兄长一样不参与任何势力的角逐。年羹尧倒是向四贝勒府递过两回帖子,四阿哥见了一回,婉拒了一回,总之是若即若离。

敏妃百日丧期过后,十三阿哥做事越发勤勉,三阿哥重振旗鼓,气象一新,八阿哥锋芒初露,才华渐显,诸皇子各有所长,竞相争辉。

端午前一夜,四阿哥于书房铺开一张宣纸。

案边新摆了一盏烛台,火光灼灼,映出宣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朝中大臣叫得上名字的都写在这里了。

宣纸以笔墨划割出四块阵营,东边一块列着以太子、索额图为首的朝官,西边一块列着以皇长子、明珠为首的另外几位朝官,三皇子目前态度不明,原本他与太子更为亲近,但自从挨过一记重罚,重新振作的他在朝中愈发活跃,因此胤禛把他从太子阵营拎出来,放进了第三块阵营。

除去三位兄长,余下几位弟弟年纪虽小,但不容小觑,其中尤以八皇子最为出类拔萃,九弟十弟亦唯其马首是瞻。

随着四大阵营分布完毕,宣纸上的朝官名字也被划得七七八八,有人的名字被打了个圈,有人的名字被划了线,大多数人是被直接划掉。

当然还有一类人,他们的名字上面干干净净。这类人便是与张英、张廷玉一般,完全不涉党争之人。不过这种人凤毛麟角,毫不偏袒一方势力,有时候也意味着站在了所有势力的对立面,若没有皇权撑腰,这种人会最先被牺牲。

胤禛凝神沉思,在纸上谨慎下笔,在他的笔下,年羹尧的名字被打了个圈,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之上——隆科多。

他的舅舅。

胤禛毫不犹豫在上面打了个圈。

耗费两个时辰的作品最终化为铜盆里的一堆灰烬,更深夜阑,胤禛手持烛台,沉默地俯视,瞳孔映出跳跃的,不肯轻易熄灭的火星。

端午日,四阿哥携妻儿进宫观祭神礼,台上萨满嬷嬷击鼓跳神,唱诵满语神歌,从扶摇的视角看,和跳大神差不离。

看完了跳大神,便向宁寿宫给太后请安。阿哥福晋站成一排,轮流敬献节礼,三个小孩——大阿哥家长子弘昱,太子家长子弘皙,以及弘晖被各自额娘牢牢牵住,生怕行差踏错。

弘晖在三人之中年纪最小,扶摇让他向太后献上扶摇亲手绣的“五毒纹”荷包,小小的身子往太后座前走了两步,刚跪下去,膝盖还没及地,小人儿就被太后欢喜地揽进了怀里。

“哎哟乖乖,怪叫人疼的。”

被祖母抱个满怀,他还没忘记出门前额娘交待的任务,于是一道稚嫩的、口齿不大清晰的声音从太后怀中传出来:“恭请,皇太后圣安,端午,祥瑞。”

这句话他背了好多遍。

太后听见,更宝贝似地把他抱在怀里。

太后这里请过安,阿哥们便要到养心殿向皇帝问安去了,女眷们留下陪太后用饭,小孩们本该和阿哥同去,太后却独独留下弘晖,说“这么小的孩子,别让他跟着跑来跑去受累。”

太后都这么说,四阿哥只好把弘晖再交到扶摇手里。

连心不着痕迹捅了捅扶摇的手臂,悄声,“哎,你家儿子入太后的眼啦。”

扶摇手指按在唇上,悄悄回她一个“嘘”。

宁寿宫的端午宴清淡得很,而且多为素食,这是依了太后的口味,弘晖吃得不大开心,在扶摇身边拱来拱去,这孩子随扶摇的口味,爱吃肉,不爱吃没味道的东西。几十来道菜里,扶摇好不容易找到一罐清蒸鱼,勉强让这家伙消停些。

“瞧这孩子能吃的样子,一看就是有福之人。”多罗直郡王妃也就是大皇子福晋看见弘晖埋头苦吃吃得津津有味,罕见地竟夸起来。

扶摇心道:那是因为没别的好吃,这家伙又肚子饿,陡然发现一道菜能入口,可不使劲往嘴里扒么?

不过,郡王妃关注她的孩子,还挺令扶摇意外。

接着就听太后带着温和笑意的声音从上首传来:“爱新觉罗氏的子孙,生来便承天眷命,自有一番龙章凤姿的福泽。”

“太后说得正是。”

借珠圆玉润的孩子开了个口,郡王妃就此与太后搭上话,聊起自家儿子。

扶摇这回明白了,感情她的弘晖被当成了攀云梯?

这厢郡王妃与太后说了几句,趁太后喝口茶的功夫,连心赶紧也开口了。

“可惜阿娜日年纪太小还不能带来,否则也叫她尝尝宁寿宫的膳食滋味。阿娜日想念太后也想念得紧呢。”

三阿哥开年被罚,气馁了好一阵,诚郡王府自此变为三贝勒府,不仅三阿哥被罚,长史以下皆受惩处,可谓元气大伤。

三阿哥好不容易重新振作,连心也想出一份力,让三阿哥府也重新走进太后眼里。

然而,她话音甫落,太后的脸色就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不过半岁稚儿,连哀家的面都未曾见过,谈何思念?哀家怜惜阿娜日,尚在襁褓之中,就被生母借她之口,说出这些不知轻重的话来。”

话语毫不留情,仿若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连心脸色煞白,瞬间从座上起身,双膝下跪,“孙媳绝无此意!”

太后冷哼,“你的意思哀家清楚得很。老三不知轻重,你也不知轻重,无怪乎老三被罚,身旁无人规劝,以至于做出那等违背礼制之举!”

“太后……”

太后闭眼,“当着稚子的面,哀家不罚你,回去之后自省吧,别扫了大家兴致。”

“谢太后……”

连心颤抖着站起,迈着艰难的步子回到座位,扶摇的席位在她旁边,想搀她一下,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哎,”那厢,郡王妃拿手扇了扇风,“弄巧成拙啊……”

太后听不见,但扶摇听见了,连心也听见了。连心的脸深深埋下去,微微侧身,不知是躲哪些目光,连扶摇也再看不见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