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
这一声哭,久违而热烈,生生要将皇帝那素来冷硬的心口给掰开,惹得他老人家眼眶也泛了红,下意识抬起手要去抚他,至半路又略生几分迟疑,最终见他哭得颤抖,还是咬牙抚上去,“毓儿...”
“父皇让你蒙冤三年,你恨父皇吗?”他嗓音带着几分克制的平稳。朱成毓红着眼抬起眸,脸上交织着泪痕,无不委屈地望着他,“怨过....”
那模样极像出笼的小兽窜来父母跟前求宠,惹得皇帝心生怜惜,抬手覆上他眉眼,揉了揉他额角,哑声问,“然后呢?”
朱成毓吸了吸鼻子,“怨也没用,父皇还是狠心扔下我不管。”
皇帝听了这话,心里忍不住又软了几分,半是爱怜半是斥责,“整整三年,你明知自己是冤枉的,为何不上书申辩?”
朱成毓抬起眼,视线与他相交,少年那张脸依然锐利分明,斩钉截铁道,“您是我的爹爹,我咬着牙梗着脖子想,我就不信爹爹能冤枉我一辈子!”
这话狠狠往皇帝心口一擂,将那点迟疑顾虑和担忧给!
擂没了。“你这脾气呀!”皇帝心疼地将他搂在怀里,抚着他后脑勺,叹道,“你像谁不好,非得像你娘。”
“你娘三年不搭理朕,你也是如此。”朱成毓在他怀里小声辩驳,“是爹爹错怪了儿子,怎么反而倒打一耙来。”
皇帝被他噎得无话可说,不一会将他从怀里拉开,垂眸告诉他,“是王阁老替恒王顶了罪,方帮着你沉冤昭雪,朕已吩咐王家人将他尸身领回去,好好安葬,你要不要去谢他?”
朱成毓知道皇帝这是在试探他。
“儿子不去。”他垂下眸,将所有情绪隐在眼底,“一出戏唱得再好,该如何落幕,终究是父皇说了算,”他复又抬起眼,目不转睛盯着皇帝,“王阁老固然可敬,可儿子真正在意的是父皇您的心,只要您信任儿子,儿子心里就痛快。”
皇帝抚了抚他面颊,没再说什么,而是温声问他是不是饿了,着人传膳。
朱成毓在皇帝这里用了膳,随后辞别他,赶回坤宁宫,人在宫外尚还维持住稳重的步伐,一跨进坤宁宫大门,便跟投林的归鸟,风也似的往里奔,甫一瞧见一位消瘦不堪的妇人,端坐在炕床上候着他,眼泪簇簇跌出,往她膝下扑去。
“娘.....”
三年未见,俨然是成熟男儿的体魄,皇后猛一下还抱不住,靠在他头顶呜咽不止,立在一旁的七公主见状,也扑过来偎住他们,母子三人狠狠哭了一场,又诉了一番衷肠。
皇后问起他在王府起居,七公主关心他方才如何应对皇帝,母女二人拉着他,你一句我一句问不消停,至半夜该寝歇了,方被嬷嬷劝住。
七皇子已成年,依制是不能留在宫中夜宿的,大抵是怜惜他久未归家,皇帝那边传旨,让他宿去奉天殿偏殿,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待遇。
七公主伺候皇后入了睡,这才退出内殿,伴着候在殿外的朱成毓,送他往奉天殿去。
从坤宁宫西门出来,前往奉天殿,要走一条长长的甬道,深宫夜凉,朱成毓亲自提着风灯,听着七公主诉说近来朝局的动向,更多的是将帮助过他们的臣子名讳一个个告诉朱成毓,盼着弟弟记得这些人的好。
行至内右门附近,七公主停下步子,往门内奉天殿一指,“好了,时辰不早,你快些回去歇着,莫让父皇久等。”
朱成毓驻足,看着不辞劳苦的姐姐,十分心疼,“姐,从今往后,你只管过自己的日子,前朝的事,都交给我,你放心,我不会叫你们失望的,”
“对了,姐姐至今未嫁,可有相中的人?对那裴越,可还念念不忘?”“没有!”七公主矢口否认,“你不提起他,我险些忘了他这个人,倒是他媳妇,十分有趣....”
朱成毓明显不信她,面带狐疑觑着她,“二姐,你该不会求而不得,欺负人家媳妇吧?”
“你错了,你是不知他媳妇多么厉害...”七公主絮絮叨叨将李明怡在上林苑如何打败北燕和北齐使臣的事,绘声绘色描述给他听。
朱成毓听完,缓缓眯起眼,只觉得有点怪,“你说她爱饮酒?擅马球?”“是啊,那是她看家本事,世无其二。”“她对你很!
好?”“嗯。”“她与谢茹韵亲近?”
“没错。”朱成毓默默看了她一会儿,点头道,“我知道了。”
招来小内使,将风灯递过去,嘱咐远远辍着那行宫人,小心送姐姐回宫,自个儿回到奉天殿,先去皇帝寝殿请了安,伺候皇帝入了睡,方回侧殿。
翌日一早,皇帝传旨,着满朝文武入奉天殿参见,为七皇子贺。
彼时皇帝尚未起榻,朱成毓早起便在殿内外溜达,朝臣陆陆续续进殿,每一个进来的,无不被殿内那道身影所吸引,只见那英姿勃发的少年立在初透的晨阳里,身形如抽枝的新竹般挺拔,逢人便打招呼,脸上那股朝气,将素来沉闷的奉天殿都给映亮堂了。
裴越这厢进殿,自然也看到了那位表弟。
裴越对着七皇子,其实也不熟悉,他高中状元时,对方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待他下江南回朝,又遭遇父丧丁忧,来来去去好些年,与七皇子没见过几面,印象里是一位朝气蓬勃的少年。
而如今,模样褪去了稚嫩,可骨子里那股傲气和鲜活未改。这才多少功夫,他已与朝臣打了一轮招呼,回到最前,立在诸皇子之首。
大约是察觉有人在打量他,朱成毓也看过来。四目相对。裴越缓缓抬起衣袖,朝他一揖,“臣裴越,见过七皇子殿下。”
朱成毓一手负后,慢慢踱步至他跟前,看着这位风清气正,实则老谋深算的年轻阁老,眯起眼笑了笑,“裴大人好。”殿内视线一时均注目过来。
无他,正如谢三看不惯李蔺昭一般,七皇子过去也不喜裴越。对于裴越拒婚耿耿于怀。他姐姐神仙一般的人物,怎么就配不上他裴家家主。
莫名的,大家伙从七皇子咄咄逼人的目光里,嗅出了一丝硝烟。裴越拢着袖,低垂眼帘,任凭对方打量。
七皇子其实看不惯裴越这不显山不露水的模样,轻轻靠近他,在他身侧低声道,“其实,不是什么人都能做我姐夫。”裴越眼风不曾掀动半分,装作没听到的。
不让做,这会儿也已是他表姐夫多时。正当大家伙以为七皇子要为难裴越时,却见少年收了一脸锋芒,庄重朝裴越作了一揖,
“裴大人,我舅舅的案子,还请大人尽心尽力。”裴越四平八稳回了一礼,“职责所在,不敢辱命。”朱成毓深看了他一眼,折回自己站班的位置。没多久,怀王踏入殿。
诸多大臣纷纷行礼,“见过怀王。”朱成毓也跟着将视线投过去,熠熠站在首席,候着怀王上前来,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大哥,三年未见,大哥风采依旧。”
“哪里,比不得七弟英姿勃勃。”怀王来到朱成毓身侧立定,目光不着痕迹看了底下站位一眼。
过去朱成毓不在朝,诸位皇子序齿排班,怀王为首,如今朱成毓回了朝,嫡皇子当居首位,怀王看着明显成熟不少的弟弟,含笑退了一步,将站了三年的位置让给他,
“恭贺七弟沉冤昭雪。”朱成毓炯炯有神望向他,脸色炽热不改,笑着与他回礼,“大哥,听说府上的小嫂嫂前不久生了麟儿,我这做叔叔的,回头补一份!
礼给他。”
“七弟客气了,
若七弟赏脸,
晚上来哥哥府上吃席,哥哥给你备酒,为你接风洗尘。”朱成毓朗朗一笑,大手一摆,“不成,今夜我没得空,改日吧。”
皇帝就赶着这兄友弟恭的融洽气氛中,迈入大殿,淡声问他,“你今夜为何没空?”众人见状,连忙跪下请安,朱成毓随朝臣参拜过后,起身回他,
“父皇,儿臣今日有一事所请。”“何事?”皇帝坐定问他。朱成毓迈开一步,行至殿中,掀开蔽膝跪下道,“儿臣恳请父皇将肃州军抚恤一事交给儿臣。”
他刚回朝,底下一个人也没有,拿什么跟怀王斗?借着肃州军抚恤一事,一为安抚旧将,二为招揽人手。
他与肃州军的渊源,满朝皆知,无需避讳,一味隐忍蛰伏,只会引起父皇怀疑乃至忌惮,且不如锐意进取,想什么做什么明明白白摆在父皇眼前,一个没了母族支撑的皇子,能掀起多大风浪。
何况他方十八岁。比起他,父皇眼下更忌惮的该是根基已稳的皇长子。皇帝果然也没有迟疑,“也好,裴卿手里朝务纷杂,你替他分担分担。”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朱成毓行事也风风火火,下了朝便催着裴越领他去户部,将抚恤一干文书账目全交给他,朱成毓便在户部开了一衙,召集相关人手,开始督促抚恤进程。
这一日一点都没闲着,下午申时散了班,他又拜访了几位肃州旧将府邸,包括程家,邬家还有公孙家,最后来到巢正群府上。
彼时巢正群伤势已好了大半,只是筋骨处略有隐痛,得知七皇子前来拜访,踉踉跄跄跪在门前迎候,朱成毓大步进了厅堂,一把搀起他,二人移至正厅说话,问起巢正群肃州一案始末,
到最后少年满腹狐疑,“巢叔,我实在好奇,这半年来跟翻天覆地似的,案子有了进展,恒王也落了马,我也被救了出来,顺利得让我不安,莫不是有人在背后翻云覆雨?”
巢正群心想,这少年也过于敏锐了。显然是怀疑有人在暗中布局,帮李家翻案。
遮遮掩掩也没什么意思,眼下七皇子的对手是怀王,不必叫他浪费精力揣度这些小事,于是他如实道,“殿下,案子进展如此顺利,与一人有关。”
朱成毓直觉没错,漆黑的眸子顿绽亮芒,“快说,是何人。”巢正群道,“她现名李明怡,潜伏在裴家,实为李蔺仪,李侯之女,少将军嫡亲妹妹,也就是您的表姐。”
朱成毓闻言大吃一惊,心里忽上忽下,重重拽住他手腕,“你说什么,我的表姐李蔺仪?她真是李蔺仪?”“不然你以为她是谁?”巢正群反问。
朱成毓被他驳得,一时哽住。对啊,不然他以为她是谁,她能是谁。
朱成毓凄楚地笑了笑,沉默少许,牵了牵巢正群衣角,略带几分撒娇的语气,“巢叔,你想个法子,我要见表姐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