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衢心里已然对原先的主意没多少把握了,但面子仍有些挂不住,“李姑娘,咱们均是领了圣命来的,此役得失关乎京城安危,不可大意。”
明怡晓得他需要一个台阶下,便道,“周指挥使,我可立军令状。”
而周衢不敢。
他无话可说。
“成,依李姑娘之计,咱们这就不顾一切猛攻梁缙中。”
城楼内有中郎将、副总兵、参将共十五人,周衢点了一半,余者留守西便门。
不料明怡再度阻止,
“周指挥使,人马你全部带走,留两人给我即可。”
周衢正在披甲,闻言再也压不住怒火,双!
目几欲迸裂,切齿斥道:“李姑娘!这可是京城!留两名参将予你,你担得起整座城池之责吗?”
“我担得起。”
城楼内倏忽一静。
谁也没料到她竟大言不惭接下这话,说她嚣张,她语气过于平静,眉峰也纹丝不动,平淡到好似任狂风浪涛汹涌,也皆撼动不了她分毫。
只是若叫大家信服,也委实有些艰难。
周衢想到一个可能,小声试探,“你带了双枪莲花?”
明怡摇头,“双枪莲花已被莲花门带回,我既承诺不在京城使用双枪莲花,说到做到。”
那你哪来的自信?
周衢不惜得说她,一张脸皱成苦瓜。
“我与北定侯打过交道,少将军也见过两回,李姑娘,恕我直言,北定侯在此,亦不敢放此大话。”
明怡语气平淡,“忘了告诉周指挥使,过去在帐中,我爹和兄长,都听我的。”
众人:“.......”
无话可说。
周衢气得狠跺脚跟,粗暴地将腰垮系好,不情不愿又点了几人,最后留下两名参将,带着人马下楼,离开时看都不想看明怡一眼。
明怡丝毫不计较他语气不善,笑吟吟跟出,陪着他下城楼,交待道,“周指挥使,此战打得是气势,打得是魄力,梁缙中背水一战,必是凶狠无比,你就得比他更狠,一步不能退,我之所以将兵马全部让您带走,目的在于,压上一切,让将士们明白,身后无兵,没有退路。”
周衢脚步一顿,忍不住抬眸看向她,借着墙角微弱的壁灯,看清那张脸,那是一张清致如玉的面孔,不见锋芒,却杀伐果决,不愧是北定侯的女儿,将门无犬女。
周衢至此对她生出几分钦佩,拱手道,“李姑娘放心,我周某人与你们肃州军一般,一步不退。”
明怡闻言顿时对他肃然起敬,立即往后退了两步,双手加眉,朝他郑重一揖,“京城百万生民,尽托付于君。”
周衢心下也撼动几分,深感责任之重,朝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疾步离去。
明怡重新回到城楼,立在女墙旁,少顷,只见底下城门洞开,周衢身先士卒带着四万铁甲军如潮水往前方涌去。
目送将士们远去,明怡转身回到城楼,留下的两名参将正立于沙盘前低声商议,见她进来,立即收声问道:“李姑娘,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周衢所留的是虎贲卫两名参将,每人麾下一千五百兵,共计三千人马。
明怡踱步上前,从容吩咐:“清点所有兵力,全部部署于城门外,作为预备队,随时待我号令。”
二人闻言面色顿时一沉,
“李姑娘,城楼上不留守军吗?”
“不留,若你们败了,我们也守不住多久。”
二人对视一眼,面露苦色,皆有些不忿,觉得明怡有些乱来。
明怡见状,笑着指了指内城万家灯火,“愁什么,城内还有禁卫军,再不济五军兵马司还有数万人马,我岂会缺兵马?”
一人急道:“余下禁卫军已退守皇城,陛下不会调!
动,至于兵马司——那也能算兵吗?”
五城兵马司执掌城内巡逻缉盗,不是退伍的老兵残士,便是城内招募的民丁,战力不足。
“怎么不算兵?纵比不得你们禁卫精锐,亦堪一用,当年李蔺昭不就是率六千残兵杀了南靖王三万大军?”
问题是你不是李蔺昭啊。
见二人仍不服气,明怡正色道,“我手里尚留一张底牌,你们放心去。”
参将见识了方才明怡怎么说服周衢,对着她是无计可施,“成,我二人这就下去点兵,将三千人马部署在城门外,随时准备增援。”
不等二人出门,明怡交待道,“对了,去将梁鹤与带来。”
参将脚步顿住,神色倏忽便亮了。
这张底牌,可抵千军万马。
*
再说回梁鹤与,这一日他终能与心爱姑娘定下婚事,喜不自胜,喝了个酩酊大醉。
不仅他喝醉了,就是谢茹韵也多吃了几盅,软软倚靠在裴萱怀里说不出个囫囵话。
裴萱犹在笑说谢茹韵幼时糗事,对面趴着的梁鹤与听了,笑岔了气,
“无妨,回头我在梁府后院给你围出一个院子,随你养鸭。”
“不要,臭死了。”谢茹韵阖着微醺的目,连连摆手,面颊染酡红,眼神蒙眬似隔薄雾,摇头晃脑地险些撞到裴萱下颌,
梁鹤与昏沉抬眸,眼皮要掀不掀,“那你要什么,谢二,便是那水里的月亮,天上的星星,你要的,我都替你摘来。”
谢茹韵依依倚着裴萱,抬起纤细的手指,遥遥指着他,酡红的眼色里勉强撑住一丝清明,“梁鹤与,我可警告你,待我二人成亲,你若敢变半点心,我谢茹韵眼里揉不得沙子,必将你靖西侯府闹个天翻地覆。”
梁鹤与闻言手臂半托住一张脸,另一手胡乱抓着酒盏,酒液晃出来洒在桌上,他也浑然不觉,发出一声憨傻的痴笑,“若梁府待你不好,你干脆将我捎去谢府,我给你做上门女婿去。”
席间诸人均笑了。
裴萱见谢茹韵醉的不成样子,招呼两名婢子,掺她起身,打算离开,“长孙陵,你照料梁鹤与,我先送谢二回去。”
长孙陵虽极力掩饰,可到底做不到强颜欢笑,比素日沉默少许,艰难挤出一个笑容回她,“去吧,路上小心,梁三这边我看着。”
梁鹤与在梁家同辈中行三,素日人称梁三公子。
谢茹韵踉跄起身,临走还不忘回头对梁鹤与道,“你说话算数...”
“算数,算数....”梁鹤与见她离开,面露不舍,摇摇晃晃站起,“我何时说话不算数过?”可惜甫一起身,眼前发黑,步履虚浮,一头栽了下去,被长孙陵接了个正着。
长孙陵立即将酒局撂下,扶住梁鹤与,与余下几名贵公子道,“你们先吃着,我带他去隔壁醒醒酒。”
余下三人也不在意,摆摆手,继续畅饮。
长孙陵将不省人事的梁鹤与背在身上,推开门来到隔壁堂屋,猜到梁家人在楼下,没往楼下去,而是穿过堂屋,径直来到梢间,推开窗牖,背着人一跃进隔壁!
铺子,再乔装一番,神不知鬼不觉将梁鹤与转移离开。
梁鹤与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醒来时,头颅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缓缓撑身坐起,下意识望向外窗,但见天色阴沉,不知时辰,揉着额角四下一望,却见长孙陵环臂靠在对面长案前,一双墨黑的眸子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脸色有异。
梁鹤与茫然不解,晃了晃仍晕沉的脑袋,按住发胀的额角问道:“你盯着我作甚?”
环顾一周,只见这屋子十分陌生,似是一间值房,隐约听见外头有将士操练之音,他疑惑道,“这是哪?”
长孙陵光顾着打听明怡的消息,一宿没怎么阖眼,疲惫道,“这是巡检司值房。”
长孙陵的父亲是巡检司的统领,平日掌京畿巡查缉盗,与城内五军兵马司执掌相仿,只是一个管城内,一个管京郊附近,巡检司也身负监察京郊各军异动之责,故而在城内是有衙署的,平日长孙陵父亲便此地当班,此处算得上长孙陵的地盘,所以将梁鹤与安置于此,最为妥当。
原来是巡检司。
倒也来过。
梁鹤与起身往窗棂外看了一眼,只见到处人影匆匆、行色惶惶,好似出了什么事,“几时了,外头这是怎么回事?”
“十九下午申时,你睡了一日一夜。”
梁鹤与一听已是次日下午,忙捂了捂脑门,“这么晚了,那可不成,我得回一趟府,我娘铁定担心我。”
正待往门口走,忽觉面前一道劲风扫过,只见长孙陵疾步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梁鹤与讶住了,更让他惊讶的是长孙陵之脸色,凝重冷冽,带着几分逼人的气势。
“陵哥儿你这是做什么,拦我路作甚,快些让开,我要回去。”
“你回不去了....”
梁鹤与愣住,抬眸,四目相交。
他这人素来是通透的,也极其敏锐聪慧,自醒来便觉气氛有异,猜到或出了事,可看长孙陵这架势,事情似乎比他想象中更严重。
“怎么了,陵哥儿?”他敛色问。
长孙陵看着这位自小一块长大的兄弟,心中蓦地涌起强烈的不忍与无奈,“鹤与,你爹爹私通怀王,已起兵造反。”
梁鹤与神色发木,一时没反应过来。
每个字他都听得懂,可拼凑在一处,却如一团浆糊塞进脑海,将他整个思绪给搅得天翻地覆,他似在这一团乱麻中抽不出半缕线头,又晃了晃发胀的脑袋,笑道,“陵哥儿,昨个是我大喜之日,我这会还乐呵着呢,你不要与我开玩笑。”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他是笑着的,面色因宿醉而略显泛白,眉梢弯出和软的弧度,像是春日的朝花,染了些许珠露,带着晶莹剔透的美。
长孙陵从未告诉过他,他笑起来其实格外好看,俊秀而温雅,就是有些女气。
“我没与你开玩笑。”
梁鹤与脸上的笑容僵住,慢慢凝固,到最后仿佛绷不住,一寸一寸崩塌。
他唇角抽搐着,瞳仁一点点收缩,眼神变得凌厉,语气发紧,“长孙陵,我父侯不会造反,!
我父侯视我如命,绝不会扔下我们母子不管,你起开,我要回府,我要去找他。”
梁鹤与试图绕开他,却被长孙陵猛地一掌推开。
梁鹤与猝不及防,跌坐在地,不敢置信亲如兄弟的挚友竟会对他动手。
他愕然望着长孙陵,一面因对方的凶狠而生出委屈与不满,一面却又从那冷硬严肃的神情中嗅出事态之重,嘴唇狠狠颤了几下,连声音也断断续续,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陵哥儿,你别唬我....”
这一声,已带了哭腔。
长孙陵半是心痛,半是怒其不争,“我骗你作甚?就在方才我遣去你府上打听消息的人已回来,你母亲不知去向,父亲已在城外起兵....”
“那我呢....”梁鹤与话一出口,愕然看着长孙陵,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长孙陵早已察觉他爹爹的异动,这是将他扣作了人质。
爹爹这是真反了。
天哪。
梁鹤与绝望地闭上双眼,痛苦地捂住脸,“为什么?好好的一家人.....为何要如此?”
“我们梁家已是位极人臣,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说到此处,梁鹤与忽然顿住。
他明白了,四君侯府只剩梁家,爹爹定是觉得不安,担心皇帝清算他,故而铤而走险,伙同怀王造反。
那么他和谢茹韵又该如何?
昨日方下聘订婚,今日梁家谋反。
老天爷为何要如此捉弄于他。
“哈哈哈哈!”
他突然发出一串狂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有难以言说的痛楚,“她一定恨我之至,也厌我之至,她素来骄傲,最是敬重保家卫国的将士,对我这等造反逆贼,只会不齿.....”
眼眸刹那如无法填平的深渊似的,空洞无神,手足无措。
明明昨日两家人还和乐融融,连迎亲的日子都已定下,一夜之间,他父亲成了叛臣,而他亦将千夫所指。
怎会如此?
梁鹤与瘫坐于地,大口喘息,凝坐良久,直至一身热血彻底凉透。
这时,值房外来了一人,那人是长孙陵的随侍,不曾进屋,只在门扉扣动三声,低声道,“公子,西便门传来消息,明怡姑娘请您将梁鹤与带过去。”
长孙陵再度看向梁鹤与。
梁鹤与仍保持瘫坐的姿势未动,脸上不知不觉已布满泪痕,闻言掀不起半分波澜,甚至破罐破摔道,
“你把我带过去,给朝军祭旗吧。”
侯府一朝跌入尘埃,成为叛臣逆党,而他也不可能再娶谢茹韵,往后活着还有何意思。
他可以不要风光,不要功名利禄,却不能背负耻辱苟活。
“你把我交出去。”梁鹤与目色笃定甚至带着几分恳求,“给朝军祭旗,至少让我死的体面些,来日谢茹韵也不会瞧不起我,至少,梁家所有人都叛了,还有我梁鹤与一人留个清名。”
长孙陵见他这般模样,恨铁不成钢地冲上前,一把拎起他的衣襟将人提起,怒骂道,
“我教你一身武艺,!
是让你在这里自暴自弃的嘛?梁缙中反了又如何?你梁鹤与还是忠臣!”
“你可以死,但你得堂堂正正站起来死!”
他牙关紧咬,双目赤红布满血丝,眼底那簇烈火明光熊熊而燃,映得整间屋子都似亮堂起来。
当年走马过长街的少年已然不再,被这突如其来的责任与使命,压成了一名铿锵战士。
梁鹤与的面庞仿佛被他眼底那簇烈火烘热,周身因冷热交替泛起一层鸡皮疙瘩,那一腔凉透的热血竟似有复燃之迹,喃喃问,“我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长孙陵手腕间力道加重,一字一句质问他。
是啊,他为什么不可以?
他也可以成为一名战士。
梁鹤与定定看着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满心绝望、无助与懦弱尽数抖落,再度抬眼时,目光已变得坚毅决绝,“我跟你走。”
二人相继出院,带着数名侍卫,纵马向西便门疾驰而去。
彼时夜色正浓,紫禁城的上空被战火的烟云笼罩,城中各家各户门户紧闭,街上只有兵马驰骋之声,风声鹤唳,京城好似一夜之间没了烟火气。西便门的大门却是敞开的,长孙陵带着梁鹤与一路驰过甬道,来到吊桥外,只见明怡负手立于一处草地,身后三千虎贲卫肃立如林,个个铠甲森寒目光如炬,整装待发。
长孙陵率先下马,来到明怡跟前,看着她微有些心虚,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师父...我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容我带梁鹤与上战场。”
明怡看了一眼一旁默立的梁鹤与,视线移向长孙陵,“带着人质上战场,你要背负极大的风险,想清楚了吗?”
长孙陵眼神决绝,“想清楚了,若他背叛我,我当场斩杀他。”
明怡沉吟片刻,招他近身,低语数句,“这么办,明白吗?”
“好计策!”
长孙陵听完,精神大振。
明怡拍了拍他的肩,“活着回来。”
长孙陵转身上马。
梁鹤与却是慢慢来到明怡跟前。
明怡对着他没什么好交待的,只静然不语。
梁鹤与却是从兜里掏出一样信物,递给她,“这是今日谢家给我的信物,若我不能活着回来,烦请你代我转交茹韵。”
梁鹤与目光始终未看明怡,而是定定落在那枚鸳鸯玉佩上,听闻这是谢夫人亲手所刻,当年她也曾刻过这样一枚玉佩给李蔺昭,如今又刻了一枚给他。
可惜无论是他还是李蔺昭,均没有这等福气,娶到谢茹韵。
梁鹤与苦涩地笑了笑,后退几步,转身上马,连铠甲都未穿,一马当先向夜色深处疾驰而去,再不回头。
明怡肃穆张望二人,抬手下令,身后预备队跟随长孙陵鱼贯离去,她相信这样一支特殊的兵力,一定会如一把尖刀狠狠插在梁缙中的心口。
城外的风可真凉,明怡还穿着昨日那身被血色浸透的劲衫,略感不适,独自一人转身进城,随着身后吊桥缓缓升起,明怡进了甬道,正打算折去城楼,忽见前方瓮城下立着一人。
只见他一身白衫如雪,风姿猎猎,两侧瓮城上的灯火投下,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边光,他长身玉立于这片烟火交叠的光尘中,恍若救世的谪仙。
皇帝不是将文武大臣均拘在奉天殿么,他怎么来了此处。
昨日决绝的和离,还横亘在二人当中。
明怡这会儿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不过她这人素来脸皮厚,踟蹰片刻,愣是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昂首挺胸,大步迈去。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从昨晚写到现在,还是没写完,下面的剧情有点难写,容我修整,明天继续。
第94章·第9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