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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平息下去的议论声再次沸腾起来, 嘈杂的声浪在密闭的空间里不断回荡。诗因不悦地皱起眉, 他冷冷地抬起头, 用犀利的视线扫视全场, 然后忽然微微绷直脊背。

卟。

那双肩胛骨的边缘处的皮肤鼓起两个小包,慢慢被撑得泛出透明的肉色, 撑到极限时, 只听一声轻响,一双嫩芽似的翅膀破皮而出。

翅膀逐渐张开,延伸,像一段慢慢被人挂起的薄纱, 诗因挺起腰背, 优雅地抖开最后的一丝褶皱,让它彻底撑直, 平展, 展露莹润的光泽。薄膜上完美的纹理线条,如同自然开片的瓷器,冰层破裂,碎片层叠。

下一秒, 这对美丽的翅膀突然向前合拢,像两把精致的折扇,将伊洛恩严严实实地包裹其中。

这是他的雄虫,他的。

不是谁都可以看的!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伊洛恩只觉得眼前一暗, 忽然被笼罩在一片半透明的薄纱中。这双翅膀看似柔弱,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牢牢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地碰了一下,指尖传来的触感柔软丝滑,像是最上等的丝绸,又带着瓷器般的凉意。

被触碰的翅膀敏感地颤了颤,花瓣一般层叠的纹理微微一缩,像是含羞草的叶片,两片翅膀立即闭合起来,将他包得更加密不透风。

伊洛恩顿时意识到这是诗因身体的一部分。他尴尬地咳了一声,在翅膀的包围中不安地动了动,探头探脑:“诗因,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吗?”

诗因端庄而稳重地回头看着他,面不改色,冷静地说:“噪音太大了,我帮你挡一下耳朵。”

伊洛恩:?

恕他直言,诗因的翅膀美则美矣,但是好像并没有隔音这种高级的功能。

诗因也不管自己的借口是不是千疮百孔错漏百出,他拉起伊洛恩的双手,继续理直气壮地说:“我先带你回去吧。”

“等等。”台上的宝格利好不容易从地上爬了起来,却在看清眼前的画面时再次遭受暴击。他瞪大眼睛,看着诗因背后的虫翅,难以置信地问:“诗因……你怎么会有翅膀!”

诗因对他就有些不耐烦了:“都打完了你还没意识到吗?我已经完全恢复了。”

刚才不展开翅膀,只是因为没必要而已。他只是找宝格利切磋,又不是冲着要宝格利的命去的。

哪里想到宝格利这么不经打。

“完全恢复……”宝格利失魂落魄地重复着这个词,“这才过去了多久……”

那他刚才对着诗因故意显摆的举动,岂不是显得很傻逼?

宝格利想起自己方才炫耀翅膀的蠢样,顿时如遭雷击。

他的形象,他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优雅帅气长官形象,就这样毁于一旦了!

宝格利双眼放空,他软软地倒回地上,整个虫都失去了颜色。

诗因才不管他怎么想,他迫不及待地想带伊洛恩回去,拉起雄虫就要走。卡曼连忙起身跟在后面,急匆匆道:“少将,您要不要去重新做一下等级测试?”

诗因道:“回头再说。”

他回头瞪了卡曼一眼:“不许跟过来。”

卡曼:“……”

他微笑:“少将放心,我马上就消失。”

伊洛恩的耳朵捕捉到了新鲜的名词,他一边跟着诗因走出格斗场,一边问:“等级测试?”

“嗯,就是对雌虫的身体素质进行综合评估的一个测试,等级从高到低分别是A、B、C、D、E。”

伊洛恩疑惑:“我怎么听说还有S级?”

“S是Special的缩写,代表实力超过普通的常规评级,是极其罕见的超高级。”诗因说,“整个虫族里面也没有几个,所以不会计入常规评级体系中。”

诗因往伊洛恩这边瞄了一眼,又瞄一眼,神情十分稳重,而且不经意地说:“在衰亡期之前,我一直是S级。”虽然现在还没重新去做测试,但应该也没有相差太多。

伊洛恩一愣,他有点想笑,但是努力忍住了,十分给面子地鼓掌夸道:“我们诗因真是太优秀了,难怪刚才的雌虫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诗因微微翘起嘴角,矜持道:“还好吧,格斗是我最擅长的技能,他打不过我也很正常。”

伊洛恩又问:“那,雄虫也需要做等级测试吗?”

诗因说:“当然不用,你们又不需要上战场打仗。”

区分雌虫的等级只是为了更好地分配战力,雄虫压根不能打,做了也毫无意义。

接着,他状似不经意地别过脸,目光飘向远处,若无其事地说:“有奖励吗?”

“嗯?”伊洛恩一时没反应过来。

诗因金色的眸子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固执地转回来,直勾勾地盯着他:“我打赢了,没有奖励吗?”

伊洛恩顿时有些啼笑皆非。

这样直白地向他讨要夸奖的诗因,透露着一种孩子气的单纯,跟刚才在格斗场上冷酷无情的作风真是大相径庭。

有一点,可爱。

他不由得微笑起来,看着诗因满含期待的眼睛,却没有立即应承,而是提醒道:“说起来,你刚才不是还说有正事要忙吗?怎么好好的突然打起来了呢?”

诗因:“……”

诗因撇嘴:“因为宝格利非要约我去格斗场比试。”

前面的原因略过不提,中间的经过也不重要,反正事情的结果就是这样。

诗因微微攥紧拳头,目光灼灼,再次声明:“我打赢了,需要奖励!”

语气里带着三分心虚,但却硬是摆出了七分理直气壮。

好像是有点得寸进尺,但配上诗因那双期待的、闪闪发光的眼睛,又实在令人难以拒绝。

“好好,给你奖励。”伊洛恩有些苦恼,“嗯,让我想想……”

他在虫族世界初来乍到,又身无分文,有什么是可以送给诗因当做奖励的呢?

诗因看他半天没说话,不由得开始蠢蠢欲动。

真是笨蛋,他都已经暗示到这个份上了,伊洛恩怎么还不采取行动?

就算还没有勇气立即向他表白,也应该可以进行一些试探吧?比如说帮他按摩一下翅膀,或者耍赖和他一起睡觉之类的,难不成还要他来教吗?

诗因正在心里斟酌着措辞,盘算着要不要说得更直白点,却见伊洛恩忽然眼睛一亮,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着说:“要不,我也给你做点吃的?”

诗因顿时来了点兴趣,把那些想要的亲密接触暂时丢到脑后,微微歪头问:“你会下厨吗?”

会做饭的雄虫可不多见。

“会的。”伊洛恩点点头,随即又犹豫地补充,“不过这里的厨房我还不太熟悉,不知道有些什么工具和食材……”

诗因听他这吞吞吐吐的样子,感觉不太靠谱,立刻皱眉道:“这里条件太简陋了,还是算了吧。”换成一起睡觉不是更好,又省力气又没技术难度。

但伊洛恩不想放弃,他想起房间里还有一篮水果,于是道:“先给你煮一壶水果茶吧。”

条件简陋也有简陋的做法,诗因打架那么辛苦,这点慰劳是必须要有的。

诗因皱了皱眉头,面露疑惑:“水果茶?那是什么?”

伊洛恩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茶叶,只能比划道:“嗯……其实就是把水果切开,加水煮沸……这样的水喝起来就是酸酸甜甜的,你喜欢吗?”

诗因矜持地表示:“可以试试。”

他们俩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虽然声音不大,但是气氛却黏黏糊糊的,让路过的雌虫们目瞪口呆。

“那是……诗因少将?”

“他不是最讨厌雄虫吗?”

岂止是讨厌雄虫,传闻中的诗因少将可是个极端厌雄主义者啊!

雌虫们面面相觑,几乎以为自己是出现幻觉了。

“奇怪,这冒着粉红泡泡的气氛是怎么回事啊?”

“该不会是被什么怪东西寄生了吧……”

诗因对周围的窃窃私语置若罔闻,伊洛恩则是根本没注意到,于是他们俩照样我行我素,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起黏黏糊糊地拎上果篮,走向公共厨房,背影亲密无间,插不进一点闲言碎语。

几个正好闲着没事的雌虫交换了一个眼神,鬼鬼祟祟地跟在他们身后,猫着腰躲在了厨房门外的阴影处。

虽然在这里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偷听对话倒是绰绰有余。

他们亲眼目睹了自家指挥官在诗因面前惨败,心里难免憋着一股闷气,想再多打听一点跟诗因相关的情报。

“说不定他是提前吃了什么违禁的东西,才会变得这么能打的?”

“要是能抓到把柄的话,嘿嘿嘿。”

几个雌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阴险的笑容。

回头他们把这事曝光出去,可不就找回场子了吗?

厨房内传出轻微的金属物品碰撞声响,案板被挪动的闷响,还有圆滚滚的物体滚落地面的动静。

“好软啊,轻轻一按就陷下去了。”黑发雄虫温和的嗓音里带着一点新奇。

接着是舔唇的细微水声,诗因用他那独特的清冷声线说:“要尝尝吗?”

“汁水太多了,”雄虫有些为难地说,“如果沾到衣服上,应该不好洗吧?”

“那就慢一点。”诗因压低声音道。

门外的几个雌虫:“……?”

这对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

怎么回事,那个雄虫和诗因在里面做什么呢?

这可是公共厨房啊!!

厨房内,伊洛恩正捧着一颗酷似水蜜桃的果实,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熟透的果肉瞬间溢出香甜的汁液,果汁滴滴答答地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很快就流了满手。

他连忙哧溜哧溜舔掉手上的汁液,满足地笑着说:“好甜。”

诗因看不得他这样子,直接抽出一把清洁纸,把他手上黏糊糊的果汁全擦掉,有点不高兴地说:“别舔,脏。”

伊洛恩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但还是乖乖伸手让他擦了,只是小声为水果申辩了一句:“不脏的。”

再脏的东西,他也吃过。但是诗因爱干净,这样也很好。

他挨个把这些不认识的水果尝了一遍,挑了几个味道相近的划到一边,又把几个酸甜度差别比较大的放到另一边,打算再做一碗水果捞。

诗因在旁边捡他尝过的水果,咔嚓咔嚓一个个消灭殆尽。

一转眼看见伊洛恩竟然拿刀在给水果削皮,诗因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在看见了什么非常不得了的可怕事物。

他豁然站起身,紧张道:“要不还是我来吧。”

“唔,不用,”伊洛恩不疾不徐地挪动小刀,果皮随着他的动作垂下长长的一条,“我很熟练的。”

“不行,”诗因难得地坚持,“你刚刚生过病,还在恢复期。”

他可没忘记伊洛恩前不久才动过手术,顿时有些后悔找他要这种奖励了,让雄虫安安静静待在房间里睡觉不好吗。

他贴在伊洛恩身后,双手覆盖住了伊洛恩的手背,说:“我来帮你。”

伊洛恩动作一顿。

诗因运动后的温热身体贴着他的后背,双臂环绕在他身侧,两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甚至能感觉到诗因的温热的鼻息喷在了他的后颈,带来一种微微的潮意。

这个姿势,是不是有点贴的太近了?

他说:“你这样子,我不好用力,反而更加容易受伤。”

“那就不要用力。”诗因反客为主,不容拒绝地包住他的手,连同水果刀一起握住,语气不容置疑,“全部交给我。”

第37章 寂寞 我们现在是在谈恋爱吗?

水果刀在诗因的掌控下重新开始移动, 伊洛恩被他牢牢圈在怀里,也只能哭笑不得:“不是说好了,要我给你奖励的吗?”

要是全部都由诗因自己来做,那算怎么回事?

诗因把下巴搁在他肩头, 鼻尖蹭过他的耳垂, 哼哼唧唧:“我帮你做点前期准备而已, 后面都交给你。”

——更何况, 这何尝就不是一种奖励了呢?

伊洛恩的腰真好摸, 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美妙的弧度,他之前都还没有好好抱过呢。

诗因微微眯起眼睛, 逐渐开始心猿意马。

被他牢牢箍在怀里的伊洛恩:“……”

有这样贴在一起分工的吗?他们俩都快黏成连体婴了。

而且如果非要分工的话, 诗因在这削皮,他去旁边做点别的,岂不是更有效率?

伊洛恩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算了, 既然诗因喜欢, 就随他去吧。

伊洛恩很快就说服了自己,开始放弃抵抗, 当自己是个诗因怀里的大型抱枕。

诗因切得有些磨磨唧唧, 动作明显在拖延时间,但水果本来就不多,再磨蹭也有切完的时候。

当最后一片果皮落下,水果刀被仔细收进抽屉, 危险行为告一段落,伊洛恩刚想松口气,却发现腰间的手臂纹丝不动。

诗因的那双胳膊就跟涂了胶水似的,死死粘在他身上, 一点都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伊洛恩无奈道:“诗因,你这个样子,我真的很难做事。”

背后黏着个沉甸甸的大号挂件,就跟背着一个乌龟壳一样,他连移动都很困难,更不要说抬手去拿什么东西了。

而且现在明明已经不用刀了,诗因还要紧紧和他挨在一起,这就说不过去了吧?

诗因挨挨蹭蹭,鼻尖挨着他的后颈,强词夺理道:“我不放心,给你检查一下身体。”

一双爪子顺着腰线上下游移,逐渐变得不老实。

伊洛恩好脾气地问:“检查出什么来了吗?”

“唔,”诗因慢吞吞地说,“你受过伤,有点营养不良……”

他忽然想起之前医生的诊断,试探问道:“你之前都在哪里生活?条件很艰苦吗?”

休克、骨折、营养不良——这三个词,就像三根刺,牢牢地扎在他心里面。

雄虫一向养尊处优,金尊玉贵,被里三层外三层地严密守护着,怎么会和这些事情扯上关联?

伊洛恩拿碗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算是吧。”他露出一点思索的表情,主要是这件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没什么东西可以吃,也没有营养液这种高级的东西。”

“没有雌虫保护你吗?”

“唔,大家都过得不太好,所以也谈不上谁保护谁。”

听起来完全像是还没开化的原始星球。诗因露出费解的神色:“你怎么会生活在那种地方?”

伊洛恩笑了笑:“这个,也不是我能选择的。”

“不过我觉得,有那种生活体验也不错。”他开始用勺子搅拌碗里的酸奶和水果切片,语气随和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至少它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让我能够在异兽包围中带你逃出来,而且以后不管去了哪里,应该都不会过得更糟……”

他的话戛然而止,腰间的双手忽然收紧,诗因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心跳声清晰可闻。

“以后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

耳边传来低低的、郑重的承诺:“我会保护你。”

伊洛恩微怔,他侧过头去,正好与趴在他肩头的诗因四目相对,几乎鼻尖碰着鼻尖。

他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金色眼眸,他的脸倒映在那片光辉鲜亮的海洋之中,好像永远也不会褪色。

伊洛恩动了动唇角,看见金眸中的自己露出一个笑容,说:“谢谢你。”

他们此时的距离似乎有点太近了,温热的鼻息交融在一起,仿佛能融化所有尚未解决的问题。当诗因微微垂下睫毛的时候,伊洛恩几乎以为他会吻上来。

但伊洛恩仍然很清醒。

他看着面前仿佛幻梦一般的脸,轻轻地问:“诗因,我们现在是在谈恋爱吗?”

那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眸瞬间瞪大了。

诗因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双手,踉跄着后退数步,迅速拉开距离,急道:“谁、谁在跟你谈恋爱!”

这位在刚刚在格斗场上所向披靡的少将手足无措,差点慌乱到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又绊到桌角,还踢倒了三个调料瓶,可怜的瓶瓶罐罐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

他不断后退,把沿途的家具都撞的东倒西歪,嘴里的辩解近乎语无伦次:“我只是在履行保护义务!这是因为,我有这个责任!和喜欢你没有关系!”

直到后背“咚”地撞上墙壁,他才被迫停下,一头白发凌乱而毛躁地乱翘,胸口剧烈起伏,浑身发抖,还在继续狡辩:“结婚和恋爱是两回事!你不要混淆概念!”

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雪豹,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嘴巴里呜哇呜哇地叫个不停。伊洛恩有点无语:“好,你先别激动。”

然后他微微苦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用木勺不疾不徐地搅拌酸奶,语气平和地说:“你说的对,是我误会了。我有点自作多情。”

诗因浑身的气势一滞。

伊洛恩问:“想吃酸一点还是甜一点的?”

诗因讷讷:“酸一点的……”

伊洛恩往碗里多加了几块黄色的果肉,说:“好,那这次就做酸甜口的。”

他的态度实在太过平常了,好像他们刚才谈论的话题只是沙滩上的随手涂鸦,被海浪一卷,就消失殆尽,无影无踪。

诗因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本能地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好像伊洛恩不应该是这幅平平淡淡的表情,这个话题也不应该这样轻轻揭过。

他慢吞吞地从墙边蹭回来,低低地唤道:“伊洛恩……”

他明明……也没有说伊洛恩自作多情啊……

“嗯?”伊洛恩朝他看过来。

诗因看着他温和的眼睛,喉结滚动了几下,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即将继续发酵时,一声惊呼打断了他们的对视:“见鬼,这里怎么蹲了这么多虫!”

砰地一声巨响,厨房大门轰然洞开,七八个雌虫像叠罗汉般滚了进来,激起一地灰尘。

“嗷!我的尾巴骨!”

“我的屁股!谁的胳膊戳到了我的屁股!”

“起开!你压着我翅膀了!”

一群雌虫你压我我压你,狼狈地纠缠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胡乱扑腾。其中几个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结果你绊我我绊你,又摔作一团。

伊洛恩:“……”

诗因:“……”

洛卡斯大喇喇地站在门口,他挠了挠后脑勺,表情困惑:“奇怪,这里不是公共厨房吗?你们为什么都要蹲在门外排队啊?是在玩什么新式训练吗?”

雌虫们:“……”

趴在地上的雌虫们身体僵直,一下子鸦雀无声。

眼前的画面已经完全超出了伊洛恩的理解范围,他眨了眨眼,茫然地问:“你们都在等着用厨房吗?”

他好心地往料理台边缘挪了挪,将自己的碗收到一边,大方地说:“这里地方很宽敞,其实你们可以过来一起……”

“不用了!”

地上的军雌们异口同声,震得天花板都在颤动。有几个甚至吓得连翅膀都“唰”地弹了出来。

伊洛恩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惊得往后一仰:“哎?”

他疑惑地看向诗因,怎么大家都这么客气,虫族也喜欢讲客套吗?

诗因一脸冷漠,浑身冒着寒气,似乎想要用气势把这帮无关虫等全都冻起来,连声音都裹上了冰碴:“洛卡斯,你最好是找我有事。”

洛卡斯这才想起正事,猛地一拍大腿:“对了,少将!我就是有事才到处找您的!”

他大大咧咧地上前抓住诗因的手腕,拖着他往外走:“史密斯中将听说您打赢了宝格利指挥官,立刻就想找您去谈谈!好像是想把您也拉入这次的星盗围剿行动里面。”

他激动不已:“如果少将可以在这次行动中拿到战功,后面应该也能够顺利复职了!”

虽然他和卡曼已经做好了跟随少将一起亡命天涯的准备,但是现在既然有机会重现当年的荣光,那为什么不呢?

诗因也愣了一下。他跟着洛卡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自家雄虫:“伊洛恩……”

伊洛恩站在料理台前,朝他露出温柔的笑容:“去吧,这么好的机会,别错过了。”

诗因抿了抿唇,他看着伊洛恩的表情,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只能说:“你等我回来。”

伊洛恩晃了晃手中的木勺:“放心吧,我会做好水果茶等你的。”

他看向趴在门口的一群雌虫,问:“你们也想来一碗吗?”

诗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眼神瞬间带上了杀气。

雌虫们缩成一团,有几个甚至下意识抱住了自己的脑袋:“……不不不不用了,多谢您的好意。”

但他们怂归怂,心里受到一股正义感的驱使,又忍不住用眼神狠狠谴责诗因。

渣虫!

吃干抹净还倒打一耙的渣虫!

居然让这么温柔的雄虫露出那种受伤的表情!太过分了!

诗因:?

诗因被他们幽怨的目光看得莫名其妙,但顾不上细究这些,就被急吼吼的洛卡斯给强行拖走:“少将,中将还等着你呢!”

见诗因离开,听墙角的雌虫们这才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他们排着队向伊洛恩鞠躬致歉:“对不起对不起,非常抱歉打扰您了。”

他们又同仇敌忾地表示:“请您放心,我们都是站在您这边的!”

“没错!您千万不要伤心,您还值得更好的!”

“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说完,这群军雌如潮水般迅速退出门外,临走时还不忘轻轻带上门,生怕惊扰了这位受了情伤的雄虫阁下。

伊洛恩:?

他站在原地,手中的木勺缓缓搅动着碗里的水果,脸上写满了问号。

厨房里安安静静,他又站了片刻,有点想不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就放下了。

想得太多是没有益处的,只会自寻烦恼。

他低头继续处理刚才没弄完的食材,心想,待会还要回去背单词。

灶台上的水已经沸腾,伊洛恩调小火焰,看着那些切成心形的水果片被气泡顶得上下浮沉。

一个小时后,伊洛恩小心翼翼地捧着保温壶和玻璃碗,在走廊上遇到的好心军雌指引下,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猫咪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懒洋洋地趴在床头,等他靠近了,就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手指。

伊洛恩轻轻揉了揉猫咪脑门上的绒毛,两手将它抱起来,放在水果碗旁边:“尝尝看,这个味道喜欢吗?”

猫咪立即把毛茸茸的脸埋进碗里,粉色的舌头舔来舔去,喉咙里不断发出呼噜呼噜的低沉嗡鸣,像一辆启动中的小摩托。

伊洛恩蹲在一旁,看它吃得香甜,便放下心来:“看来还可以。”

精神体和本体的味觉应该是相通的。既然猫咪都吃得这么香,那诗因应该也会喜欢吧。

他本想就呆在这里等诗因回来,却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他似乎,在离开厨房的时候,忘记了洗锅?

不仅如此,那些用过的刀具和砧板也都堆在水槽里,全都没有清理。

那可是公共厨房,不及时弄干净的话,会给后面使用的虫族造成麻烦的吧。

糟糕,他这记性。

他懊恼地拍了拍额头,说:“我得再回去一趟。”

识字卡片还七零八落地散落在被单上,保持着他匆忙离开时的样子。刚才他得知诗因跟别的虫族起了冲突,一时慌了手脚,只顾着跟卡曼他们赶过去,连床都没有收拾。

伊洛恩弯下腰,一张张捡起那些卡片,将它们收进衣服口袋里,然后转身出门。

现在想想,其实没有必要那样着急。诗因已经从衰亡期中完全恢复,摆脱了所有掣肘,重获新生,可以在这个世界上所向披靡,并不需要他的助威和帮忙。

伊洛恩由衷地为诗因感到高兴。

也感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寂寞。

他独自穿行在走廊中,慢慢向前走着,嘈杂的声浪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渐渐的,目之所及,周围已经一个虫影也没有了。

奇怪,他这是走到了哪里?

伊洛恩回过神来,他左右张望,没见到任何熟悉的标识。

他像个无头苍蝇到处乱走,又拐过几个相似的转角,却始终没有找到出路。最后,他在一面墙上发现了一只箭头标记,下面还刻着一行红色的小字。

……可是他不识字啊。

伊洛恩把口袋里的几张识字卡片拿出来,试图碰碰运气,看有没有能对得上的。可惜他的运气一向不好,墙上的文字和卡片上的单词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联。

伊洛恩扶额。摆脱文盲的任务真是迫在眉睫。

不过尽管文字不认识,图像他总还是能看懂的。既然这里有个指示方向的箭头,那应该是想让他朝着这边走……的意思吧?

他小心翼翼地沿着箭头所指的方向前进,走着走着,渐渐来到了银灰色金属墙面的尽头。

视野豁然开朗,数十米的巨大落地窗拔地而起,伊洛恩漆黑的瞳孔被星海点上明亮的辉光,深空中的宇宙揭开了面纱,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玻璃之外,碎钻般的星群倾泻而下,它们随着空间站的自转而不断旋转,像一条正在起伏呼吸的灿烂银河。几颗散落的星星落入远处玫瑰色的絮状云团之中,又溅起无数淡金色的细碎辉光。

偶有细小的碎屑突然爆亮,将周围的尘埃吸引过去,形成一圈淡金色的光晕。等要细看时,它又已经无声寂灭,四周只剩下几条细长的莹莹绿光,慢悠悠地朝着空间站的方向飞来,在能量护盾上撞出一道闪光的波纹,然后消散无踪。

光芒明明暗暗,万物生生灭灭,如此永不停歇。

宇宙中的所有闪光与晦暗,令他感动或烦恼的小小尘埃,需要跨过不可计数的时间和无边无际的距离,经过无数奇迹般的巧妙碰撞与转折,才能与他相遇。

伊洛恩怔怔地站在窗前,星光璀璨,好像在这一瞬间,将他的灵魂脱离了身体,和古老的星河一起流动不息,高高地漂浮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目睹着许多冥冥之中的故事。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一阵低低的、压抑不住的哭泣声。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冰凉而干燥,也对,他应该没那么容易哭才对。

等等,那这哭声是从哪里来的?

该不会是闹鬼吧?

第38章 保密协议 绝对不能告诉诗因!

伊洛恩被这声音弄得心里毛毛的, 他想了想,选择循着哭声的方向走去。

往好处想,如果他能在这里找到其他虫族,说不定就可以出去了。

要是真的遇上鬼了, 那也没办法。

平生不做亏心事, 半夜不怕鬼敲门。伊洛恩在这短短的路途中回顾了自己的一生, 感觉自己应该没做过什么会被鬼缠上的坏事。

只要不是那种无差别攻击的厉鬼, 他还是可以和对方好好沟通一下的。

他越走越偏, 哭声也越来越清晰,似乎是从一个杂物间里传出来的。

杂物间的门虚掩着, 门缝中不断飘出断断续续、忽高忽低、一会儿嚎啕一会儿哽咽的抽泣声。

听起来真的有点渗人。

门上挂了一个“请勿入内”的牌子, 但是伊洛恩看不懂。他出于礼貌,用手指扣了三下门:“你好,打扰了。”

吱呀一声,他推开门, 恒星的辉光从他身后斜切而入, 将浮起的尘埃照得沸腾不止。

狭窄的杂物间内堆满了各种各样零零碎碎的东西,脏污断裂的清洁工具, 纠结缠绕的各色电线, 年久失修的铁皮箱和置物架,一切都看起来像是被遗忘了,整齐地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锋利的光线将这个褪色的房间切成两半,指向此处唯一还葆有颜色的事物——一个雌虫。

他蹲在正中央的空地上, 把脸埋进膝盖里,紧紧地蜷成一团,火红色的渐变蘑菇头随着他抽泣的动作一抖一抖,在星光的照射下, 像一簇蔫巴巴的火苗。

这就是哭声的源头。

红发雌虫似乎注意到了房间里的不速之客,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伊洛恩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伊洛恩和眼泪汪汪的红发雌虫大眼瞪小眼。

不对,眼前这个雌虫怎么有点眼熟。

这不正是刚刚被诗因按在地上摩擦的那个吗?被其它虫称为指挥官的那位?

伊洛恩回忆着他在台上趾高气扬、大放厥词的嚣张样子,又看看杂物间里这个蜷成一团、梨花带雨的哭包,下意识往后了一步。

糟糕,他好像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场面。

伊洛恩迅速地用手遮住眼睛,转身掩上门,尴尬地说:“不好意思,走错了。”

“站住!”房间里的宝格利豁然起身,“你别跑!”

他擦掉脸上的泪水,一个箭步冲到伊洛恩面前,揪住了他的衣领,在看清对方样貌的瞬间,他明显怔了怔。

“雄虫?”

揪住衣领的手微微松了一下,但并没有要放开的意思。宝格利怒气未消,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气势汹汹地质问道:“谁让你来这里的?没看见外面的警示标识吗?空间站边缘区在战时是危险地带,未经允许严禁擅闯,就算是尊贵的雄虫也必须遵守规定!”

“呃,”伊洛恩尴尬道,“对不起,我确实没看到。”

问题是看到了也没有用,他一个字也不认识。

宝格利却忽然绞紧了一双红色的剑眉,他盯着伊洛恩,重新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忽然怒气更甚:“我想起来了,你跟诗因是一伙的!”

刚才在台上,宝格利没注意这家伙的外貌,但是对他的声音可是很有印象。

眼前这黑发雄虫,不正是当时给诗因摇旗呐喊的那个脑残粉吗!

这下火上浇油,他更是气得快要爆炸了,怒吼道:“你这家伙,是专门来看我的笑话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伊洛恩举起双手,尽量让自己显得真挚且诚恳,声音温润平和:“我只是迷路了,才会不小心走到这里的。如果可以的话,能麻烦你带我出去吗?”

宝格利嗤之以鼻:“这么蹩脚的借口,你以为我会信吗!”

伊洛恩:“……”他说的可都是实话啊。

被扯着衣领的感觉并不好受,但他没有生气,他只是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个连睫毛都还沾着泪珠的雌虫,目光柔和得像一泓温水,轻声问:“那么,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点呢?”

宝格利的呼吸还带着抽泣时的急促,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粗声粗气地吼道:“你给我把刚才的事情忘掉,绝对不能说出去!”

伊洛恩举手发誓:“好,我一定不会说的。”

宝格利强调:“绝对不能告诉诗因!”

“我不会告诉他的。”

宝格利威胁:“敢说出去你就完了!”

伊洛恩小鸡啄米般点头:“我不说,我不说。”

但宝格利依然十分焦虑,他咕哝道:“不行,没凭没据的,谁知道你是不是骗子。”

他恶狠狠地瞪着伊洛恩,凶道:“你得跟我回去签保密协议!”

伊洛恩双手投降,一律配合:“好,我签,我签。”

红发雌虫雷厉风行地拽着他回到办公室,把副官和秘书统统轰了出去,然后他像只暴躁的松鼠般在文件堆里上窜下跳,翻箱倒柜,转眼间就把办公桌被翻得一片狼藉。

伊洛恩乖巧地坐在沙发上,心想这下倒是歪打正着,他总算是从那个荒僻的角落里走出来了。

就是不小心撞破了这位指挥官的窘态,把他弄得下不来台,真是罪过。

哗啦一声,宝格利终于从某个抽屉深处抽出一份文件,眼睛一亮:“找到了。”

他踩着满地散落的纸张大步走来,啪地将协议拍在茶几上,杀气腾腾地命令道:“签字!”

伊洛恩低头看了看面前崭新的保密协议,又瞥了眼地上那些已经签过各种名字的、内容完全相同的文件。

“……”他好熟练啊。

伊洛恩顺从地拿起笔,目光落在签名栏上。然而下一秒,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伊洛恩抬起眼,有些欲言又止:“那个……”

宝格利的眼神立刻变得不善,他撑着沙发扶手靠过来,一双刀子眼凶神恶煞:“做什么?你想反悔吗!”

“不是的,”伊洛恩缩了缩自己的脖子,声音越来越小,“我……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宝格利:“……”

宝格利:???

宝格利的表情凝固了几秒,然后他大受震撼:“什么意思,你文盲啊?”

伊洛恩尴尬地双手合十,苦笑道:“拜托你,不要说的这么大声。”

这又不是什么特别光彩的事,他真的不想连累诗因在外面到处丢脸。

宝格利露出见鬼一样的表情,他狐疑地眯起眼睛,问:“那你跟诗因怎么认识的?””呃,”伊洛恩挠了挠脸颊,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大概就是……结婚认识的?”

宝格利:“……?”

“结婚?那岂不是——什么鬼,你居然是诗因的雄主?!”宝格利的声音骤然拔高,然后他瞪着眼睛,将伊洛恩从头到脚来回扫视三遍,难以置信道,“连字都不认识一个,诗因居然还能让你活到现在?他怎么没把你大卸八块?”

伊洛恩:“……”

宝格利见他一副噎住的表情,烦躁地用鞋敲着地面,不耐烦地说:“算了!按手印总该会吧?”

他风风火火地翻出一盒印泥,像监督犯人似的,目光炯炯地盯着伊洛恩染红食指,直到那个清晰的指纹稳稳落在纸上,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

宝格利恶狠狠地卷起协议,满意地上下扫视一遍,又在伊洛恩鼻尖前威胁似的晃了晃,继续撂狠话:“你给我记住,要是今天的事传出去半个字,就算诗因跪下来向我求情,我也要把你塞进离子炮,当成炮弹发射掉!”

伊洛恩无奈道:“是是,保证守口如瓶。”

宝格利眉眼间依然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他粗暴地将协议塞进保险柜,开始在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军靴在地板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伊洛恩的鼻子,厉声道:“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以后对谁都不准提起来,在我面前也不能提!”

伊洛恩顿了一下,他这次没有立即答应下来,而是看着面前这只炸毛的雌虫,语气平和地说:“其实我觉得,哭泣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你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呢?”

哭泣也好,忍耐也罢,都只是一种自然的情感反应。宝格利想要隐瞒哭泣的事实,为此大动干戈,他也尽量配合工作,只是觉得对方似乎不用为此过分焦虑,大动肝火。

“谁哭了?谁在意了!?”宝格利像一根被点燃的炮仗,立刻噼里啪啦地爆炸了,“你敢再说一遍?你是想找死吗!”

他重重一挥手,轰隆一声,巨大的立体星图被他扫到地上,五颜六色的小行星哗啦啦散落满地,在办公室地板上滚动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宝格利一脚踩碎了几颗行星模型,气势汹汹地朝伊洛恩逼近,赤红的眼眸里怒火熊熊燃烧,他吼道:“我不是说过不准提吗!”

伊洛恩却只是弯腰拾起滚到脚边一颗蓝色的星球模型,轻轻放回桌上,平静地说:“我倒是觉得,哭泣不是一件坏事,这并不会损伤你的形象,也不会影响你的威望。”

还能流出眼泪,证明心还很年轻,所有的触觉都敏感而鲜活,疼痛和悲伤都能牵动身体的反应。

倘若一切都压在心里,年深日久沉淀成石块,不断累积,渐渐将心脏埋没。

到那时,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他安慰道:“毕竟那个房间灰尘实在太多了,就算是诗因进去也会被呛到流泪的,你不用苛责自己。”

宝格利微微一怔。

伊洛恩从怀里掏出一只保温瓶,轻轻晃了一下,让里面的液体发出悦耳的声响。他语气如常地问:“要不要喝点水?”

“要你多管闲事,”宝格利回过神来,把头一扭,气哼哼地说,“不喝!”

伊洛恩自顾自地给他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果茶,淡粉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他自卖自夸道:“这是我刚刚煮好的水果茶,加了一点蜂蜜,很好喝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嗓子特别好哦。”

“……”宝格利翻了个白眼。

伊洛恩见宝格利依旧梗着脖子,一副宁死也不想搭理他的样子,便识趣地放下茶杯,问:“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宝格利根本不拿正眼看他,挥挥手,赶苍蝇一样:“滚滚滚。”

伊洛恩便不再耽搁,从善如流地走了。

他刚刚把门带上,就听见咚的一声巨响,好像门板被什么飞来的硬物击中,胆战心惊地抖了三抖。

门板上赫然出现一个凸起的痕迹,警报器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走廊上的军雌们纷纷看了过来,见到是宝格利的办公室,又见怪不怪地回过头去,继续各忙各的。

宝格利骂骂咧咧的怒吼声直接穿透门板,钻进了伊洛恩的耳朵里:“文盲就给我好好读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回头怕不是要被笑死!”

伊洛恩小心翼翼地再次推开门,看见地上躺着一本厚厚的精装大字典。烫金的书角被砸得凹下去一个坑,可见刚才撞到门上的时候遭了多大罪。

他弯腰捡起这本字典,被知识的重量压成了苦瓜脸:“……我一定努力。”

等伊洛恩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宝格利背起双手,继续在房间里来回转圈,军靴落在地毯上,依然咚咚直响。

他的脸色不算太好,但也不是生气的样子,只是皱着眉头,嘟嘟囔囔:“那个雄虫懂什么。”

又给自己找理由似的,嘀嘀咕咕:“他连名字都不会写。”

走到穿衣镜前,他停下脚步,挑剔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手指穿过火红的发丝,将几缕翘起的呆毛狠狠压平,又掸了掸制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最后索性把外套整个脱下,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崭新的换上。

整理完仪容,桌上的茶杯还在袅袅冒着热气。水果的清香混合着丝丝甜味,不断撩拨着雌虫敏锐的嗅觉神经。

宝格利忍不住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倒了也浪费,不如喝一口。

他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借口,重重陷进沙发里,修长的双腿交叠出一个潇洒的弧度,然后故作矜持地端起茶杯,浅尝辄止地抿了一小口。

淡粉色的茶水流进口腔,蜜桃茸毛似的酸甜轻轻扫过味蕾,柔柔地散开一股晨雾般的花香,好像裹挟着一整个果园的阳光,一直从舌尖暖进肺腑。

宝格利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神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好喝。

第39章 识字 “明——亮。”

伊洛恩离开了办公区。

空间站太大了, 分岔路口也多,他每隔一段距离就得挑选一名幸运虫族帮他指明方向。一个路过的军官听说他要回住院区,诧异道:“那离这里还有很远,起码要走半个小时, 你走得动吗?”

伊洛恩:“……”

走倒是走得动, 但是那么长的距离, 在没有虫族带路的情况下, 他可能会又把自己给绕迷路了。

伊洛恩不想再节外生枝, 于是他转而向对方打听:“你知道诗因在哪里吗?”

“哦哦,您找诗因少将?”军官恍然, “他刚被带去测试区做等级评估了。”

他抬手指向走廊尽头, 金属墙壁上闪烁着荧光指示箭头,说:“离这里不远,沿着这条通道直走,测试区外设有等候区, 您可以在那里等他。”

伊洛恩朝他道谢:“好的, 谢谢你。”

军官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似乎在揣测这位黑发雄虫的身份。但军纪让他压下好奇, 只是利落地抬了抬帽檐致意, 便快步离去。

测试区是空间站内部危险程度最高的地方之一。厚重的合金门前,四名全副武装的军雌如雕塑般伫立。周围特意清空的缓冲地带泛着冷光,为了避免做测试的雌虫失手造成意外,伤及无辜。

伊洛恩在等候区的长椅上坐下, 特意选了正对大门的位置。这样诗因一出来,就能立刻看到他——然后,也就可以顺便把迷路的他给领回家了。

肃穆的寂静中,只有通风机器在轻微地嗡鸣作响。伊洛恩闲着也是闲着, 便摊开那本鎏金字典,在里面寻找自己的名字。

“E……伊,伊洛恩。”他眼睛一亮,“啊,找到了。”

名字后面还跟着一串长长的释义,密密麻麻的星际通用语像一群排列整齐的蚂蚁,伊洛恩囫囵扫了一遍,忽然发现其中一个词似乎有些眼熟。

他把识字卡片拿出来,正好和其中一张对应的上。

明亮。

伊洛恩咀嚼了一下这个单词,舌尖抵住上颚,像是在品尝一颗透明的糖果,一种奇妙的温暖在胸口蔓延开来,他不由得露出一个微笑。

他的新名字,有着很好的寓意啊。

他用手指头在纸上慢慢写着:“伊洛恩,明亮。”

笔画有些多,他埋头反复练习拼写,身边却忽然响起一个沙哑的少年声音:“你在做什么?”

伊洛恩抬起眼,发现自己的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陌生的雌虫。

对方一头乱糟糟的栗色短发,浅灰眼睛,身高只到他胸口处,看起来像个初中生,脸颊上还残留着幼年期特有的柔软弧度,连虫纹也蜷缩在额角,是像团没睡醒的乌云。

只是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显得少了几分稚气。

此时那双灰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玻璃上凝结的一层雾气,既朦胧又通透,透出一股不谙世事的纯净。

伊洛恩有些诧异,在对方开口说话之前,他竟然完全没察觉身边多了个陌生虫。

这个少年雌虫靠近时,他没有听到任何动静,连脚步和呼吸声都几乎没有,仿佛对方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雌虫们走路都是没有声音的吗?

还是他刚才学习得太入迷了?

但是这惊讶也只有短短一瞬,伊洛恩并不执着于这个问题,他很快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我在学习识字。”

少年雌虫歪头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像一张白纸,唯有灰色的眼睛亮得惊人,目光灼灼道:“我也想学习。”

“好啊。”伊洛恩欣然同意,他往旁边挪了挪,将识字卡片放在他们之间的空位上,“那我们就一起。”

他继续刚才的学习,手指在卡片上缓慢描摹,念道:“明——亮。”

少年雌虫完全不看卡片,他的视线紧紧追随着伊洛恩的手指,然后依样画葫芦地在地上划动:“明——亮。”

“‘明亮’是什么?”他突然问道。

伊洛恩顿了顿,他也突然被问住了,想了一会,才回答道:“大致是形容一个东西光线很充足,好像在发光的样子。”

见对方依然一脸茫然,他又用手指指向头顶的窗户,补充道:“比如说,打开窗户之后,房间很明亮,湖水很明亮,眼睛很明亮。”

少年雌虫面瘫脸纹丝不动,看不出听懂了没有,只有灰色的眼珠机械地转动着,像是在搜寻什么。

片刻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伊洛恩身上,缓缓点头:“喔。”

当伊洛恩拿出下一张卡片时,他突然开口问:“你能教我写我的名字吗?”

伊洛恩心头一动,原来这个孩子和他一样,也不识字。

他感到了一点安慰,并且对对方又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好感,诚实地说:“我也不太会拼写,但可以帮你用字典查。你叫什么名字?”

“鲁瓦。”

“很好听的名字。”

伊洛恩礼貌地夸了一句,然后翻动字典,找到对应的词条:“你看,是这样写的。”

这个发音简单,字符也不复杂,他慢慢用手指描摹:“鲁——瓦。”

鲁瓦盯着他的动作,伸出手指,一丝不苟地模仿了三遍,然后郑重地宣布:“学会了。”

“那就好。”伊洛恩看着对方严肃的表情,忍不住微笑。

至少,这个孩子以后不会像自己一样,在需要签名时还手足无措。

鲁瓦的视线缓缓上移,灰眸锁定了伊洛恩的脸,问:“你的名字叫什么?”

“我叫伊洛恩。”伊洛恩又哗哗翻动字典,指尖轻点着墨迹清晰的词条,指给他看。

“伊——洛——恩。”

鲁瓦的发音很慢,却十分精准。他先是盯着那串字符看了很久,随后又抬起眼,目光在伊洛恩的五官上反复游走,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和这张脸永久绑定。

半晌,他郑重地点头说:“我记住了。”

恒星的光辉从舷窗中斜斜地照进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片温暖的色块,将两张脸定格在同一个方框内。

伊洛恩不自觉地扬起嘴角,微笑道:“很高兴认识你,鲁瓦。”

鲁瓦看着他的笑容,脸上的肌肉忽然微微抽搐,嘴角往上提了一下,连着上唇也掀起一个小口,露出一颗尖锐的虎牙。

他像一只刚刚开始接触文明社会的小兽,笨拙地模仿着他见到的任何事物,但这个表情实在有点古怪,比起微笑,更像是在示威。

不过伊洛恩倒是从这个古怪的表情中看出了他的意图,不由得莞尔:“如果想要露出微笑的话,应该把两边的嘴角都提起来。”

他用手指点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对应着鲁瓦僵硬不动的那半边嘴角,说:“这里。”

“喂!你在做什么!”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暴喝,他们俩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体型臃肿的雄虫正怒气冲天地朝他们走过来。

他实在太胖了,浑身的肥肉随着急促的步伐不停颤动,涨红的脸上布满汗珠,像只生气的河豚。

“好啊!”他喘着粗气停在鲁瓦面前,“我说怎么到处找不着你,原来跑到这儿勾搭别的雄虫去了!整天装得一副老实样,背地里倒是会招蜂引蝶!”

他猛地揪住鲁瓦的衣领,试图把鲁瓦揪起来,结果使了吃奶的力气,鲁瓦就像焊死在地面上一样,纹丝不动。

他顿时恼羞成怒,抡圆了胳膊,一记耳光狠狠甩下:“贱货!”

“不是的,你别……”伊洛恩阻拦不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走廊回荡,鲁瓦被打得微微偏过头去。

可他只是缓缓转回头,没有还手,也没有其他任何反应,用那双死水般的灰色眸子,漠然地注视着朝他施暴的胖雄虫,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当胖雄虫再次扬起手时,伊洛恩连忙抓住了他的手腕,一向温和的声音罕见地有些急切:“你误会了,我们只是在学习认字!”

胖雄虫放声大笑,他脸上肥肉抖动,挤眉弄眼,阴阳怪气道:“认字?哈!就这种智障也配学习?连虫崽子都不如的废物,有什么学习认字的必要,还不如去学投胎!”

伊洛恩已经挡在了鲁瓦身前,笑意从脸上彻底褪去:“学习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只要想学习,什么时候都不晚。”

“哎哟,这么护着他,你还挺喜欢他的啊。”胖雄虫眯起那双绿豆大的眼睛,油腻的目光在伊洛恩身上来回扫视。突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黑头发,还真少见,你是不是叫伊洛恩?”

伊洛恩一怔:“你认识我?”

“哈哈哈!”胖雄虫又开始大笑,但这次的笑声里多了几分真情实感,“那必须得认识,你在星网上可是很有名气呢,大红虫!”

他像苍蝇一样搓着手,态度瞬间热络起来,刚才的暴戾一扫而空,转而向伊洛恩勾肩搭背,亲昵地揽住他的肩膀:“早说嘛!想要玩这小贱种直接跟哥哥讲啊!”

“你误会了。”伊洛恩一头雾水,但还是不动声色地挣脱了他的靠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客气什么?”胖雄虫豪气地一挥手,拉上他就要走,“见到就是有缘,今天波恩哥哥就把这小贱货送你了!走,带你开荤去。”

“不……”伊洛恩根本不想走,也不想开什么劳什子的荤,他还要在这里等诗因!

波恩见拉不动他,忽然眯起了眼睛:“怎么,你又看不上了?那今晚我就把这小贱种玩废了,到时候你可别来找我反悔啊?”

他斜睨着鲁瓦,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伊洛恩皱起眉头。

他侧头看了鲁瓦一眼,少年雌虫神色安静,灰色的眼眸静静看着他,里面无波无澜,似乎习以为常。

“好。”伊洛恩回过头来,他看着波恩,一向绵软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跟你走。”

波恩对他的异样毫无察觉,反而大笑着重重拍打他的后背,把伊洛恩拍得差点摔倒:“这样才对!”

他们穿过几条幽暗的走廊,最终停在一扇花纹繁复的舱门前。波恩用指纹刷开感应锁,将伊洛恩半推半拽地拉了进去。

这是一间装修奢华的套房,但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古怪而甜腻的气味。波恩反手锁上门,对着鲁瓦厉声喝道:“跪下!”

鲁瓦沉默地屈膝,膝盖与地板相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伊洛恩动了动嘴唇,还是没有忍住,劝道:“他不是你的雌君吗?没有必要这样对他吧?”

“雌君?哈哈哈!”波恩被他逗乐了,笑得浑身肥肉都抖个不停,“他连雌侍都算不上,随便拿来打发时间的玩意而已!要不是空间站里实在无聊,谁稀罕跟他这种木头桩子浪费时间,调、教起来都没味。”

他踹了鲁瓦一脚,喝道:“去!把我那个皮包拿来!”

鲁瓦机械地起身,很快捧来一只做工精致的黑色皮包。他跪着将包举过头顶,一言不发,垂着头,一副低眉顺眼的姿态。

伊洛恩看着鲁瓦这幅作态,不知为何却感到了一种怪异的违和感。

鲁瓦的每一个动作都一板一眼,简直像一个被输入过指令的机器,几乎程式化到刻板的地步。

“来来来!”波恩突然揽住他的肩膀,神秘地压低声音,“我给你看点好东西。”

他拿起皮包,手指头拽着拉链,兴致勃勃地炫耀道:“这里可都是我最喜欢的东西!平时我都不肯拿出来分享的,绝对好用,看看你认识几个!”

嗤拉一声,皮包的拉链被猛地拉开,露出满满一袋子奇形怪状的金属物件,被顶灯一照,纷纷反射出森冷的光泽,落在伊洛恩漆黑的眼睛里,像一丛莹莹的鬼火。

伊洛恩随手拿出一件东西,链条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拿在手里摆弄了一会,才发现是一双手铐。

他轻轻活动着手铐的关节,说:“这是手铐吧,我当然认识。”

“嘿,这可不是普通货色!”波恩哈哈大笑,从他手中接过手铐,显摆道,“看清楚了!”

他猛地一扯链条。

咔哒!

内侧突然弹出一圈暗红色的尖刺,随着链条收紧,那些锐利的凸起,也如同活物般蠕动伸展,最终将内部空间挤得密密麻麻,一点缝隙也不露。

伊洛恩的瞳孔缩了一下。

“雌虫的恢复力太强了,”波恩得意洋洋地甩着手铐说,“不给他们见见血,怎么让他们长记性?”

他见伊洛恩一副震惊的样子,顿时更加自得,心想这黑发雄虫看着斯文俊秀,结果也不过就是个没见识的乡下土包子,长得再好也不过如此!

这样的一个雄虫,岂不是得被那些奸诈狡猾的雌虫们耍得团团转。

波恩决定大发慈悲,让伊洛恩长长见识。

“再看看这个!”他越发得意地掏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棒,“你看好了,这是电击棍,只要按下这个按钮……”

他唠唠叨叨地解释着,拿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每一个都是伤害力极强的特殊款式。

伊洛恩拿着他递来的电击棍,按下开关。棍身立刻通电,旋转着升起一道道刺目的电弧,发出一阵滋滋的响声。

波恩的解说声渐渐模糊。伊洛恩的目光越过那些狰狞的刑具,落在鲁瓦身上。少年雌虫依旧跪得笔直,灰眸低垂,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折磨早已麻木。

伊洛恩心想,这个孩子,平时过的都是这种日子吗?

他于心不忍,说:“这种东西打在身上,一定会很痛吧。”

“痛?这才哪到哪!”波恩他猛地扯动手中的金属鞭,鞭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他愤愤骂道,“这些该死的雌虫,生来就比我们强壮,比我们健康——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能活得这么轻松?!”

他越说越气,咬牙切齿道:“这都是他们应该承受的!”

伊洛恩看着波恩那张扭曲的面孔,轻声问道:“你平时都是这么对待他们的吗?”

“那不然呢?”波恩将皮包塞进伊洛恩怀里,怂恿道,“雌虫不打是不行的,不信你也试试,绝对会有不一样的体验。”

他大方表示:“这里的道具,你今天都可以随便用!想怎么尝试都可以。”

然后他挤眉弄眼地凑过来,湿哒哒的呼吸喷在伊洛恩的耳边,贼兮兮地说:“看在我今天这么大方的份上,作为交换……你也把诗因借我玩玩呗?”

——那可是军部唯一的S级雌虫。

波恩用力咽了一口口水。

他至今仍能清晰回忆起那个画面——新闻光屏中,诗因军装笔挺,身体修长,雪白长发如银河倾泻,流淌在挺拔的肩背上。一双金色眼眸清冷而傲慢,锋芒毕露,意气风发,仿佛高高在上,拒虫于千里之外。

然而那截被皮带束紧的腰线,却如此细长又柔韧,像一节挺拔青竹,一看就十分适合被握在手中,被细细地摩挲把玩。

啧。

那么漂亮的身体,那么烈的性子,那么强的恢复力,可比眼前这个呆板又稚嫩的鲁瓦带劲多了,他已经惦记了很多年,就差垂涎三尺了。

前几天看到婚礼直播的时候,他还以为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得手,心里遗憾得要命,连带着这段时间都不痛快。没想到今天居然却能遇到伊洛恩,而且对方还一副懵懵懂懂,十分好骗的样子,这不是天上掉馅饼是什么?

波恩面上笑嘻嘻,心里却恨恨地想,这个伊洛恩,只不过是个踩了虫屎运、碰巧能和诗因结婚、却不解风情又暴殄天物的傻子!

诗因那么耐玩的尤物,放在伊洛恩手里,完全就是浪费!

还是得在他的手里,才能发挥出全部的长处啊。

他舔了舔嘴唇,幻想着鞭子落在诗因身上的清脆声响,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猥琐的笑容。

伊洛恩瞬间冷了脸色。

第40章 意外 我要带你回去

厚重的遮光帘严丝合缝地合拢, 将窗外的星光彻底隔绝。

房间陷入一片昏沉的暗色,连空气都变得凝滞不动,仿佛正在酝酿着一场暴雨。

波恩见伊洛恩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忍不住催促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该不会连这么简单的道具都不会用吧?”

伊洛恩抬起眼睛, 神色平静无波:“我确实不太会, 不如你先示范给我看看?”

“哦?”波恩顿时来了精神, 他一把将袖子撸到手肘处, “行啊,那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你可看好了!”

他转头对鲁瓦厉声喝道:“滚过来, 跪好!”

鲁瓦沉默地移动膝盖, 低着头,缓慢而机械地挪到他们面前。

波恩对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显然很满意,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他抓起那副带刺的手铐,在手中晃了晃, 狞笑道:“那就从这个开始吧, 伸手!”

鲁瓦一脸木然地抬起双臂,将手腕平举在身前。

就在波恩即将扣下手铐的瞬间, 伊洛恩突然弯下腰, 把手里的电击器扔在一边,转而在皮包里翻找起来,问:“这个是什么,也是电击器的一种吗?”

他拿出一支做工精致的金色手柄, 面色似乎很好奇。手柄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看起来价值不菲。

波恩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过来,他随手将手铐扔到一旁,接过手柄兴奋地说:“刚才不是给你介绍过了吗?这可是好东西!跟那种普通的电击器可不一样, 要好玩多了!你看。”

他炫耀般地旋转机关,只听唰地一声,一道刺目的金光骤然伸展,手柄末端弹出了一条长长的光鞭。

波恩手腕翻转,拿着它用力在空中挥了几下,光鞭如一条暴怒的金蛇,发出令人胆寒的破空声。

“怎么样?”波恩眉飞色舞,炫耀道,“你能看上这个,说明还有点眼光,这才是我压箱底的宝贝!再倔的雌虫挨上三鞭,也得跪着求饶,保管能把他们收拾的服服帖帖,而且终生难忘!哈哈哈!”

如他所愿,伊洛恩的目光追随着舞动的光鞭,似乎很感兴趣似的,轻声问道:“看起来很厉害,这个是怎么用的,能不能教教我?”

波恩有点诧异,心想伊洛恩还真是个闷骚,表面一副斯文温和的样子,结果一上来就要玩最野的。

——这可真是太好了!

波恩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心里美滋滋的,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和这位黑发雄虫称兄道弟的光明未来。

只要攀上这层关系,像诗因那样高贵的S级雌虫,迟早也会成为他鞭子下的又一件战利品。

那可是诗因啊!

屈指可数的五大贵族后裔,军部当年最耀眼的将星!

倘若他也能被肆意折辱,被打到无力支撑,被迫向一只他这样的平民雄虫摇尾乞怜,在他的刑具下颤抖求饶……

波恩光是想想他被折磨得支离破碎的画面,口水就都要流下来了。

他嘿嘿怪笑,见伊洛恩还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连忙回神说:“当然可以!我教你,你握住这里,对,然后旋转这个按钮。”

他收起光鞭,把手柄交给伊洛恩,指点他应该怎样做。结果伊洛恩笨手笨脚,拿着手柄摆弄了半天,却怎么也打不开。那条光鞭固执地蜷缩在手柄中,半点也没有要展开的迹象。

伊洛恩苦恼道:“好像有点难。”

波恩看他跟个傻子一样,连最基础的操作都死活学不会,在旁边越教越急躁,最后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抓向手柄,骂道:“真见鬼,我都说了多少遍了,很简单的,就是这样那样……”

他们的手同时握住了手柄的两端,在拉扯之间,光鞭的开关悄然转动。

手柄正朝着波恩的方向。

一道刺目的金光骤然迸发,半米长的光鞭再度从手柄末端弹出,直直冲着波恩的脸甩来!

波恩甚至没来得及眨眼,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光鞭狠狠抽了一耳光,脸上肥肉弹动,立刻浮起一道血痕。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双手捂脸,肥胖的身躯重重砸在地板上,震得几枚散落的螺丝钉都蹦跳起来

结果这一下却不偏不倚,正好压在了之前那根掉落的电击棍上。

“嗷——!!”

刺目的蓝白色电光在昏暗的房间里爆闪,波恩像只被扔进油锅的肥虾,猛地弓腰弹起,又发出一串杀猪般的尖叫,原本精心打理的大背头根根直立,瞬间变了爆炸头。

他在地上剧烈抽搐,像一条被扔上甲板的鱼,在电光中垂死挣扎,却怎么无法摆脱身上噼啪作响的电弧,渐渐开始四肢抽搐,两眼翻白,口吐白沫。

明明已经失去意识,他的身体却还在本能地蠕动,像一条挣扎的蛆虫,不断扭出各种诡异的姿势。

伊洛恩往后退了一步,恰好避开了那只闪着电光的手。他低头看着波恩指尖擦过的位置,电火花在地板上烧出了几道焦黑的痕迹。

变故来的太快,原本跪在地上的鲁瓦愣愣地看着这一切,似乎不知应该作何反应。

他灰色的眸子微微瞪大,看看倒在地上不停抽搐的波恩,再看看退到一边的伊洛恩,好像是被惊呆了,整个虫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止状态,连翘起的呆毛都僵在头顶,一动不动。

身为始作俑者,伊洛恩却眉目平静,他垂眸注视着波恩的抽搐扭动的样子,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地上的电棍还在滋滋响个不停。伊洛恩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掏出一双橡胶手套,戴着它关上了电源。

房间里安静了。

光鞭的光芒也消失了。

伊洛恩抬腿跨过波恩的身体,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间的灯。

啪。昏暗的房间一瞬间亮如白昼。

从天而降的雪白灯光仿佛一泓透明的水,将伊洛恩的面目冲刷得瓷白一片,连睫毛和鼻梁的阴影都被涤荡得近乎透明。

当他垂目站立的时候,整个人如同一尊玉作的神像,俯瞰众生时,仿佛饱含怜悯,可又无动于衷。

片刻后,这尊神像微微抬头,与鲁瓦目光相对,微微一笑。

这一瞬间,如同冰雪消融,那副庄严的外壳土崩瓦解,重新透露出血肉之躯的灵动颜色。

鲁瓦看傻了。

伊洛恩朝他低声问:“没事吧,他刚刚有没有伤到你?”

他的声音依然温柔又和煦,像是缓缓融化在温水里的一滴蜂蜜。

鲁瓦下意识舔了一下嘴角,摇头说:“没有。”

这个少年雌虫继续瘫着一张脸,但是眼神开始散发出一种状况外的茫然气息,问:“接下来要做什么?”

伊洛恩平和地说:“他触电了,我们可以帮他叫个医生。”

他打开房门,但是在即将走出这个狼藉一片的房间时,忽然又停下脚步。

伊洛恩回过头,看着仍然跪在地上的鲁瓦,低声说:“以后不要再那么顺从了。”

鲁瓦朝他歪了歪头,似乎是在表达疑问。

伊洛恩叮嘱道:“不论是谁,不论什么理由,只要他们的行为是在伤害你,或者让你感到痛苦,那你就不要听他们的话。”

鲁瓦看着他,很慢地“哦”了一声。

他像是刚才记忆伊洛恩的名字时一样,语气呆板却认真,点头说:“我记住了。”

他看起来懵懂又乖巧,灰眸一片清澈,伊洛恩有点想揉揉他的头发,但是忍住了。

“之后不论是谁问起这件事,都只说是意外,”伊洛恩压低声音,继续不放心地交代道,“是我和他玩闹时不小心造成的,跟你没有关系。”

“好的。”鲁瓦点头,顺着他的话重复道,“是意外。”

伊洛恩心想,好乖的孩子,波恩怎么会舍得那样对待他。

鲁瓦见他表情愈发柔和,微微歪了歪头,又问:“‘意外’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伊洛恩:“……”

五分钟后,面对挤满房间的后勤小队,他们俩如同排练过一般,异口同声地齐声宣布:“是意外。”

后勤队长:“……”

后勤队长的脸色活像是死了亲爹,他的手指颤颤巍巍,指着波恩那还在冒着青烟的头发,抓狂道:“我的阁下们,我的小祖宗们,你们这是怎么弄出这种意外的啊!”

“既然是意外,那就很难避免。”伊洛恩温和又耐心地为他解释道,“带电设备总是存在风险的,波恩他实在是太不小心了。”

医疗小队铺开担架,把浑身焦黑的波恩迅速抬去了急救室。

队长耷拉着一张苦瓜脸,绝望的目光在伊洛恩和呆立一旁的鲁瓦之间游移,像是忽然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试图给自己找个替罪羊:“那么,至少是这只雌虫没能尽到监护责任……”

“啊,说到这个。”伊洛恩微微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头,“这一位雌虫小朋友,当时正按照波恩的命令,在十米外罚跪呢。”

他悠悠地叹了口气,惋惜地说:“波恩是为了教我这些道具的用法,才会变成这样的。可惜了,我到现在也还没学会使用这些有趣的玩具。”

队长:“……”

队长的面部肌肉抽搐起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苦口婆心地劝道:“阁下,或许您可以考虑一下其他正规的学习途径,毕竟报名器械操作培训之类的……这些东西实在很危险,为了避免再出什么意外,请允许我先护送您返回安全区域吧。”

如果再让这些雄虫折腾下去,他的军衔就要遭殃了。在他管辖的范围出了事,他可是得受处分的!

伊洛恩十分配合工作,他欣然应允:“好的,麻烦你了。”

于是兜兜转转,经过一番周折,伊洛恩终于凭着自己的实力,成功地回到了病房。

自动门在身后悄然闭合,他靠在门板上缓了口气,然后爬上病床,重新躺好,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护士很快闻讯赶来,手中的扫描仪发出柔和的蓝光。

“阁下,您的恢复情况并不理想。”护士皱着眉头看向数据面板,“细胞再生速度比预期要慢,建议您保持卧床休养,不要再外出奔波了。”

伊洛恩温顺地点头:“好的,我会注意,谢谢你。”

护士道:“那么就先不打扰阁下休息了,如果您有任何不适,请立即通知我。”

他将呼叫铃放在伊洛恩触手可及的位置,然后恭敬地退出房间,关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门上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伊洛恩闭目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几道脚步声沉稳而干练,门外大致还有两名雌虫把守,不是普通医护,而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军雌,用以保护他的安全。

说是保护,其实算是一种变相的软禁,不过伊洛恩对此并不在意。毕竟刚才惹出了那出闹剧,空间站加强戒备也情有可原。这些军雌不过是履行职责,他没必要为难这些兢兢业业的工作虫。

更何况,他也不想再出去到处迷路,现在这样,反而刚刚好。

他只要安心睡上一觉,等诗因回来就好了。

伊洛恩给自己拉好被子,习惯性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枕边。

那里空荡荡的。

原本应该团着大毛球的位置,现在只剩几根银白色的猫毛,在空气循环系统的微风中轻轻颤动。

也许是他出去太久的缘故,猫咪已经消失不见,不知道是出去找他了,还是被诗因远程召回了精神体。

伊洛恩伸手拂过那些细软的毛发,虽然他还没娇气到没有小猫陪着就睡不着的地步,不过心里总是有些惦记。

一两根猫毛,当然比不上毛茸茸的一大只。那种仿佛能让人陷进去的厚实柔软,只要回想起来,就能令他心里温暖。

他仔细地收起猫毛,把自己埋进枕头里,合上双眼,很快便开始意识昏沉。

天花板上传来一阵窸窣轻响,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夹层间蹑足穿行。伊洛恩半梦半醒,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住过的那间乡下老屋,听见老鼠在房梁上窸窸窣窣地跑动。

——但是,不对。

不对!

这里不是地球,更不是那间摇摇欲坠的土屋。他已经来到了虫族世界,宇宙空间站里怎么会有老鼠?

伊洛恩蓦地睁开眼睛。

迎面对上了一张面无表情的娃娃脸。

鲁瓦踮脚立在床头架上,短靴的鞋尖稳稳点着不到两个指头宽的金属栏杆。他肩上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灰蒙蒙的眼睛一眨不眨地俯视着伊洛恩,距离近到几乎能与他鼻尖挨着鼻尖。

伊洛恩下意识眨了眨眼,又用力闭眼再睁开。

鲁瓦依然蹲在那里,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这竟然不是他的幻觉!

伊洛恩吃惊地问:“鲁瓦,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孩子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是怎么来的?怎么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鲁瓦的表情难得带上了一点严肃,他一板一眼地说:“伊洛恩,这里很危险,我要带你回去。”

“回去?”伊洛恩一头雾水,“回哪里去?”

波恩那里不是更危险吗?

鲁瓦简短回答道:“回到安全的地方。”

他利落地从包袱里抖出一套折叠整齐的宇航服,动作迅捷地帮伊洛恩穿戴起来。

伊洛恩被他的举动弄得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配合着他穿戴完毕,疑惑问:“现在?”

鲁瓦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仔细地为他戴上头盔,然后单膝跪地,最后检查了一遍氧气阀,这才直起身,冷静地说:“不,再等一会。”

伊洛恩松了口气。

虽然完全搞不懂鲁瓦的计划,但反正诗因也快回来了,到时候大家碰头见个面,应该就能解释清楚了吧。

门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金属地板被军靴踏得咚咚作响。显然,在门外守卫的雌虫们已经察觉到异常。

鲁瓦从怀里掏出一只秒表,灰色的眸子盯着表盘上的指针,淡定地念出倒计时:“3,2,1。”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破声瞬间吞没了所有声响,空间站轰然爆炸!

鲁瓦背对着冲天火光,表情纹丝不动,朝他点点头说:“好了,我们现在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