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洛恩内心挣扎了两秒,最后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他小心翼翼地踩着容器的边缘,一点一点挪进被堵住的走道深处。
只见前方一个形状稍微有些不同的蓝色舱体摔在地上,外壳四分五裂,但和之前那些容器不同的是,这个舱体的应急指示灯还在微弱地闪着红光。
一个湿漉漉的小小身影挂在破口处,一身白色丝绸睡衣,深绿色的长卷发如同海藻,乱糟糟地裹在他的身上,虫纹在耳垂处若隐若现,赫然是个雌虫幼崽。
他呼吸微弱,脸色发红,手脚微微抽搐,似乎本能地正在挣扎。
伊洛恩的心跳漏了一拍,接着浑身血液上涌,睁大了眼睛。
还活着!
伊洛恩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手脚并用,拨开那些边缘锋利的碎片,小心翼翼地将虫崽从舱体中抱起来。
虫崽的体重轻的可怕。伊洛恩碰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感觉体温似乎有些不对,又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滚烫。
这里怎么会有个生病的虫崽?
伊洛恩心中一惊,轻轻拍了拍他泛着潮红的脸颊,低声喊道:“醒醒,醒醒!小孩,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爸爸呢?”
怀里的虫崽突然抽搐起来。他意识迷离,费力地睁开眼睛,一双眸子却没有对焦,嘴唇微动,吐出微弱的呓语:“爸爸,不要……”
“什么?”伊洛恩慌忙低头,侧耳去听。
“……不要忘记……露比……”
“露比,你叫露比是吗?”伊洛恩紧紧地抱着他,用自己冰凉的脸颊贴住幼崽滚烫的脸,颤声说,“我记住了,不会忘记的……露比,我带你去找爸爸,好不好?你要活下来……”
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不要死啊。”
眼泪落在露比的脸颊上,吧嗒一声轻响。
露比呆呆地睁着眼睛,翠绿的眸子也渐渐泛起水光,长长的眼睫颤动,发出一声微弱的抽泣。
他闭上眼睛,小小的身体软倒在伊洛恩的怀里。
伊洛恩跪在满地营养液中,单手用力撕开斗篷下摆,在凉透的液体中沾湿,敷在露比的额头上。
露比呼吸急促,嘴里一直在呢喃着梦话,似乎很不安稳。伊洛恩将他抱在怀里,用力揉搓那些干燥的小手指,可是作用却杯水车薪。
伊洛恩毫无办法,他既没有药,也没有食物,只能抵着他的额头,不断喊他的名字:“露比,露比。”
露比渐渐停止了痉挛,痛苦蹙起的眉头微微松开,只是脸颊依然烧得滚烫。
伊洛恩焦急地四处张望,试图找到一点什么能用的东西。
就在这时,他眼尖地发现刚刚被自己搬开的一只容器里,忽然颤颤巍巍地伸出了一只青灰色的手。
伊洛恩愣了一下,缓缓瞪大了眼睛。
怎么回事?难不成这些容器里的雌虫其实都还活着?那个肤色只是特殊状况,其实和尸体没有必然联系?
伊洛恩以为是自己先入为主,不小心把一群特殊状态下的雌虫全当成尸体了,顿时感觉有些尴尬。
他咳了一声,试探性地打了个招呼:“那个,你好,不好意思,我刚刚……”
然而话没说完,下一秒,那只向上伸出的手却忽然鼓出了一串肉瘤,如同皮肤下有无数的虫子正在疯狂蠕动。
紧接着,那只手抽搐着涨大,变长,皮肤和指甲因膨胀而不断皲裂,又迅速凝固,变成层层叠叠的厚重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漆黑。
伊洛恩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近乎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那只漆黑的,几乎变成了爪子的手用力抓住舱壁,直接将金属捏碎,更多的营养液溢了出来,露出里面同样已经变形的、极速膨胀的身体。
紫黑色的血管在膨胀的皮肤表面乱窜,将所有柔软的、青白的皮肤撕扯成乌黑的鳞片。雌虫的吻部朝前凸起,嘴角朝着耳根的方向撕裂,露出密密麻麻锯齿状的尖牙,长长的舌尖掉出来,流出粘稠的涎水。
而原本紧闭的眼睛也突然睁开,浑浊的黄色眼白上,一双眼珠缠满了血丝,在眼眶中疯狂颤动。
然后,它们似乎找到了目标,忽然直勾勾地朝着伊洛恩的方向望过来。
伊洛恩呆呆地和那个怪物对视,头脑一片空白。
面前这个怪物的造型,他也是见过的,而且很熟悉。
——是异兽。
这个死去的雌虫,竟然活生生地在他面前变成了一只异兽。
伊洛恩嘴唇颤抖,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抱着露比连连后退,然而后背却撞上冷冰冰的墙壁,退无可退。
怎么会……
雌虫怎么会变成异兽?
之前在精神病院,他完全是靠着诗因和小美才成功脱逃。仅凭他自己,是绝对没可能在异兽的袭击下存活下来的!
况且这还是一艘全自动运行的垃圾船,飘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宇宙空间里,他身上也没有终端,根本就没办法向任何虫族求救!
伊洛恩冷汗直流。
他抬头望去,两边的垃圾罐子从地堆到天,插了翅膀也难飞。
面前唯一的通道则被异兽给堵死。异兽膨胀的身体几乎塞满了过道,根本没有给他留下钻出去的空隙。
他看着异兽血红的眼睛,喉结颤了颤,大着胆子问:“你……你还有意识吗?”
他缩在墙角,却努力维持镇定的表情,盯着异兽的眼睛,尝试和它对话:“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还记不记得自己有什么朋友?呃,其实你之前不长这样的,你还有印象吗?”
心脏在胸腔中疯狂鼓动,伊洛恩的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然而那只异兽却只是用猩红的竖瞳直勾勾地盯着他,利爪掀开满地的容器,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朝他迅速爬了过来。
伊洛恩心想,完了。
他颤抖着抱紧怀里的露比,靠着墙壁蜷缩起来。
他苦中作乐地想,之前在末世都没见过丧尸,结果到了虫族世界,反而亲眼见到了尸体大变异兽——这也算是一种具有虫族特色的丧尸吧,倒是弥补遗憾了。
只是,他怀里的这个虫崽还这么小……甚至还在生病,还喊着爸爸……
异兽近在咫尺,粗重而腥臭的呼吸喷洒下来,一双利爪猛地扣住他的身体,压着他的脖子,朝他张开血盆大口。
伊洛恩瑟瑟发抖,却愈发把露比抱得更紧,用斗篷裹住小虫崽的身体,死死护在怀里。
他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迎来死亡,然而痛苦却迟迟没有降临。
啪嗒,啪嗒。
似乎有什么液体,重重地落在他身上。
伊洛恩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异兽的下一步动作,终于疑惑地睁开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朝上方看去。
头顶依然是异兽的獠牙和血盆大口,但在长长的吻部之上,那双猩红的兽瞳呆滞地看着他,在黑暗中隐约闪烁着微光,眼眶中盈满了泪水。
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它粗糙的外皮滚落,不断地落在伊洛恩的身上,渐渐打湿了他身上的斗篷。
伊洛恩怔了一下。
它……是在哭吗?
异兽忽然松开了爪子,然后后退两步,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呜咽声。
它低下头,看着容器中其他雌虫的脸,又看了看自己变异的双手,忽然张开嘴巴,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
接着,它忽然用力掀开满地乱七八糟的残骸,手脚并用,朝着舱门的方向飞快爬去。
“哧——”
应急气闸突然弹开,飞船外立即自动生成一层保护屏障,但气压和密度的瞬间变化还是引起了一阵狂风,在后舱内发出尖锐的呼啸。异兽从狭小的缝隙中钻出飞船,漆黑的身影如利箭般弹出,很快消失在宇宙深处。
舱门在三秒后自动闭合,气压也重新恢复正常,后舱重新回到了之前的寂静。
伊洛恩目瞪口呆地看着异兽远去,满头假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也完全顾不上整理。
他呆呆坐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觉察到身上的衣服几乎湿透。
他连忙抹了一把脸,把差点被吹歪的假发扶正,然后脱下湿掉的斗篷,铺在一边。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露比。虫崽仍在昏迷,额头也依然在发热,情况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
后舱内安安静静的,其他容器里的尸体也都平静而安详地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伊洛恩的一场错觉。
伊洛恩抱着露比,踩着那些容器的边缘,慢慢离开了这处死角。
他走到舷窗前,用手扒着窗框,垫脚朝外望去。
宇宙浩渺无垠,早已没有了异兽的踪迹。
第67章 边境空间站 他的船票呢?
垃圾运输船并没有受到这阵小小风波的影响, 依然平稳地继续向前行驶。
伊洛恩一开始还有些提心吊胆,生怕容器里爬出第二只异兽。但是后半程的旅途一直安安静静,再也没有发生任何奇怪的事情。
警惕很快被困倦消磨殆尽,伊洛恩抱着露比, 找了个舱门附近的角落坐下来, 脑袋一点一点的, 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
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 当船身再次剧烈震动, 似乎有停靠下来的迹象时,伊洛恩瞬间从浅眠中惊醒, 睁开了眼睛。
舱门徐徐打开, 刺目的灯光照了进来。伊洛恩抬手遮挡眼睛,从指缝间看到外面繁忙的货运码头,更多的自动运输车载着密封垃圾罐,轰隆隆地开了进来。
应该就是这里了, 布莱克所说的那个边境空间站。
趁着这些机器忙着整理垃圾的时候, 伊洛恩用斗篷裹住露比,悄悄溜了出去。
这座空间站面积巨大, 错综复杂的廊桥和垂直电梯连接着不同的区域, 每一层似乎都对应着特定的港口。
伊洛恩举目四望,发现他们现在站立的地方似乎是专门负责货船的区域,没见到什么虫族,只有许多陈旧的自动机械船正在来来去去。
“喂!那边的虫,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强光突然照来,不远处,一名身穿制服的雌虫晃了晃手电筒,朝他们厉声喝道。
他似乎是负责巡视这一带的警察, 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面色十分严厉:“不知道这里是货运港口吗?游客禁止进入!”
伊洛恩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船票,裹紧斗篷,畏畏缩缩地说:“对不起长官,我是来坐船的乘客,但不小心迷路了。”
警察一把夺过那张船票,鹰隼般的眼睛仔细核对了一遍信息,确认真实无误,又上上下下打量着伊洛恩,目光犀利。
黑色的眼睛,可不是个常见的特征,很可疑。
他盯着伊洛恩那绿油油的头发和虫纹看了一会,目光又下移,落在了露比那如出一辙的发色上。
怎么还有个虫崽?
警察皱了皱眉。
这一大一小的同款发色实在太有说服力了,而且伊洛恩还一副很护崽的模样,很难不相信他们是父子俩。
警察的目光在露比身上转了一圈,紧绷的脸色微微放松,很快打消了怀疑。
让雄虫伪装成雌虫很容易,但还要找个配套的虫崽一起伪装,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警察心想,这家伙的眼睛或许只是受到了光线的影响,才看起来像是黑色的,实际上其实是墨绿色也说不定。
总之,应该不是上头要找的目标。
他粗暴地把船票丢回来,脸色变得不耐烦,随手一指道:“去那里坐电梯,上二楼乘船区。别在这儿碍事,赶紧走!”
“好的,好的,我这就走。”伊洛恩点头哈腰地后退,“真是非常不好意思。”
他走进电梯,点击了二楼的按钮,电梯迅速上升,然后发出“叮”的一声轻响,破旧的金属门朝两边缓缓滑开。
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二楼的港口明显要比楼下热闹很多,各种奇装异服的虫族摩肩接踵,扛着行李和背包的旅行者随处可见,他们骂骂咧咧地推搡着前行,空气中混杂着汗味和劣质的香精味,与嘈杂的声浪糅合在一起,像是把整层楼都搅成了一锅煮沸的浓汤。
伊洛恩将斗篷的兜帽又往下拉了拉,抱着露比走入其中,如同一滴水溶入了大海,完全没有一丝特别之处。
他拿出自己的船票,茫然四顾。电子屏幕上滚动着大量的航班信息,以他目前的阅读能力,想要从中找到和自己有关的那一条内容,实在是有点过于勉强了。
四面八方都是相似的检票口,伊洛恩走来走去,找得晕头转向,最后只能放弃了自力更生的念头。
他拦住了一个过路的雌虫:“不好意思,请问你知道我该去哪里坐船吗?”
对方连脚步都没停,径直用肩膀把他撞开:”滚!“
伊洛恩被推得一个踉跄,结果还没站稳,又被另一个虫族推了一把,骂道:“挡什么路!”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伊洛恩连连道歉,卑微地说,“我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坐船……”
那个虫族怒气冲冲,本还想再骂两句,但看他怀里还抱着个虫崽,便改了口,粗声粗气道:“没长眼睛的东西,有问题去找服务台!别来烦老子!”
“好的。”伊洛恩松了口气,“谢谢。”
他又转了几圈,艰难地找到了服务台的位置。但是这地方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虫族,像一团挤得密密麻麻的沙丁鱼,叫骂声和哭喊声此起彼伏,毫无秩序可言。
伊洛恩看着这可怕的场面,干巴巴地咽了一口口水,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挤。
“不好意思。”伊洛恩一手将露比护在胸前,一手举着自己的船票,侧着身子往前挤,扯着嗓子大声问,“请问我应该在哪里上船?”
玻璃窗内的工作虫划动光屏,在百忙之中瞥他一眼,语气烦躁道:“不会看大屏幕吗?去32号检票口!”
“那个,孩子需要补票吗?”
“6岁以下免票!下一个!”
“谢谢,谢谢。”伊洛恩连声道谢,但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股蛮力挤了出来。
他站在空地上,低头端详着怀里的露比。这孩子只有这么小一点,身体轻得像只奶猫一样,应该……不到六岁吧?
伊洛恩收紧手臂,忐忑地心想,只要他一直抱着露比,不占到别人的座位,应该没有谁会追究这个吧。
他兜兜转转,总算找到了自己登船的入口。但是检票口还没有打开,电子屏上滚动着倒计时,距离飞船的启航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
他们还需要在这里等待一段时间。
长椅上东倒西歪地躺着几个打盹的旅客,伊洛恩在他们旁边找到一个空位,小心翼翼地坐下来,用额头贴着露比的额头,感受他的体温。
露比张着嘴,呼出灼热的气息,脸颊依然是红的。在飞船上的时候,他的体温反反复复,始终没有降下来。
发烧可不是一件小事,要是一直这样烧下去,那怎么得了。
恐怕在抵达目的地之前,露比就要先烧傻了。
伊洛恩忧心忡忡,他伸着脖子张望了一下,却没有找到什么眼熟的标志,只能小声问另一个坐在旁边的雌虫:“请问这附近有医疗站吗?”
邻座的雌虫斜过眼睛,瞥了他一眼,见只是个带着生病虫崽的弱小雌虫,便收回目光,爱答不理道:“不知道。”
伊洛恩向周围问了一圈,虫族们全都对他视而不见,最后得到的唯一一个回答依然是——“去问服务台。”
伊洛恩:“……”行吧。
他认命地站了起来,握紧拳头,给自己打了打气,然后再次硬着头皮向拥挤的服务台走去。
“让一让,让一让。”他将露比双手举过头顶,拼命往前挤,“这儿有个虫崽生病了……请问这里有医生吗?”
几个被他挤开的虫族骂骂咧咧:“找什么医生?生了病就扔掉算了!”
“体质这么差的虫崽,长大后也没什么用!”
“就是,雌虫崽子养的这么娇气,你是想把他养成雄虫吗?”
伊洛恩咬紧牙关,对这些冷嘲热讽一律置之不理,只是踮起脚尖,朝着服务窗口拼命喊话:“求求您了!这孩子真的烧的很严重!”
几个虫族往他身上撞了一下,似乎是很不满他加塞的行为,嘟嘟囔囔骂道:“神经病。”
工作虫看不下去了,终于远远朝他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抓起麦克风道:“听着,先生,我可以帮你发广播,征集旅客中的医生来给这崽子看病,但是你付得起诊金吗?”
伊洛恩:“……”
问到点子上了,他还真没钱。
他尴尬地问:“我能不能先打个欠条……”
“哈?”
“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
“欠条?!”
拥挤的虫族们听到这番话,瞬间爆发出哄堂大笑,纷纷拿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向伊洛恩。
本来医治雌虫幼崽的行为就已经够愚蠢了,结果这绿发雌虫竟然还想打白条?
一个紫头发的雌虫笑得浑身发颤:“哪里跑出来的傻子,还先欠着?你谁啊?也不看看你自己几斤几两!”
另一个雌虫更是挥着手嚷嚷:“喂,各位,你们是信这穷鬼会还钱,还是信我是智神啊?”
站在伊洛恩附近的几个雌虫冷漠道:“别挣扎了兄弟,这种会生病的虫崽治好了也就是个E级,还不如早点扔了,给你省点伙食费。”
伊洛恩灰溜溜地站在一边,被他们毫不留情地轮番挖苦了一遍,最终也没有得到任何帮助。
一个路过的黄毛雌虫见他这样子,终究有些不忍心,低声道:“那边的洗手间可以免费接凉水,不如去给你家崽子洗洗脸吧,说不定能有点用。”
伊洛恩感激地看着他:“谢谢你。”
黄毛雌虫摆摆手,背着包裹匆匆离开了。
伊洛恩顺着他的指引,很快找到了那个洗手间,他用清水反复打湿布条,擦拭露比泛红的额头和脖颈,帮露比降温。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努力,露比的呼吸总算是平稳了一些,虽然还在昏睡,但脸蛋终于没有那么红了。
伊洛恩松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还好,看来传统的物理疗法还是有点用处的。
正好时间也差不多了,他重新用斗篷裹住露比的身体,朝检票口走去。
检票口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伊洛恩站在队伍末尾,随着虫群缓慢移动。
几个检票员拿着喇叭大声喊道:“请各位提前准备好船票!快速通过!不要拥堵!”
队伍实在太过拥挤,伊洛恩手忙脚乱地护着露比,艰难地腾出一只手,眼看着马上要到自己了,赶紧摸向裤子口袋——
空的。
伊洛恩悚然一惊。
他连忙又去翻自己其他的口袋,斗篷,衬衣,甚至掀开斗篷检查露比的小手——没有,全都没有。
他的船票呢?
电光火石间,伊洛恩忽然想起刚才在服务台的时候,他被几个雌虫故意撞了一下……
难道说,是在那个时候不小心弄掉了?
排在他前面的雌虫已经验票通过。检票员拿着扫描仪,朝伊洛恩一摊手,催促道:“船票!”
伊洛恩手脚都慌得发抖,他满头大汗,焦急地解释:“我,我的船票不见了……”
“没有票就滚出去!下一个!”
身后体型魁梧的雌虫一把将他推开,还朝他恶声恶气地啐了一口:“没有票乱排什么队,浪费老子的时间!”
伊洛恩被推来推去,踉踉跄跄后退,很快就被挤出了队伍。
他抬头看向屏幕,距离开船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伊洛恩当机立断,猛地转身狂奔!
如果他的船票真是掉在服务台附近了,说不定还能在那里找到!
服务台的周围依然拥挤嘈杂,到处挤满了虫族。
伊洛恩发疯似地拨开虫群,斗篷在推搡中被扯开大半,却根本顾不上整理。他扯着嗓子,喊到声音近乎嘶哑:“求求你们让开——我的船票掉在这里了,让我找一下吧!”
根本没有虫理他。伊洛恩只能再次努力挤到前排,他几乎是扑到玻璃窗前,声音发着颤,语速飞快道:“您刚才见过我的船票的……我弄丢了,可能是刚才落在这里了,能不能帮我找找……”
工作虫一脸无动于衷,嗤笑道:“怎么可能找得到,早就被捡走了吧。”
伊洛恩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工作虫熟练地滑动光屏,道:“帮你补票吧,ZK560航班,费用三千五星币。”
他向伊洛恩摊开手:“交钱。”
伊洛恩眼前一黑。
他喉结颤动,声音艰涩道:“我……我没有钱……”
工作虫见怪不怪道:“不会问你的朋友借点吗?这趟船再过十分钟就要启航,错过这趟得等到后天了。”
伊洛恩无助地看着他,低声恳求道:“我的终端弄丢了,没办法联系……能不能先借我……”
“不能!”工作虫耐心告罄,直接关掉了光屏,把手一挥,“再见!”
伊洛恩再次被虫群挤出了队伍。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检票口。距离开船时间不到三分钟,闸机已经全部关闭,最后几个检票员收拾好设备,咔擦一声,锁上了栅栏。
伊洛恩紧紧抓着栏杆,低声下气地祈求道:“对不起,能不能让我先上船,等到了终点站,我一定会联系朋友来补票的……”
几个雌虫根本不搭理他,一个个拎上小包,转身就走。
“这孩子病了,我得抓紧时间带他过去……”伊洛恩用头抵住栏杆,眼眶通红,声音已经哽咽,“求求你们了。”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雌虫们捂着嘴的窃笑,其中一个还故意学着他的腔调,捏着鼻子装哭道:“求求你们啦——”
“哈哈哈哈!”
雌虫们笑作一团,最后对伊洛恩回以冷漠的嗤笑:“走开,少在这里装可怜了,我们的飞船才不招待乞丐!”
落地窗外,飞船闪烁着蓝光,缓缓离开港口。
伊洛恩趴在窗户前,眼睁睁看着那艘飞船越来越远,逐渐消失在宇宙深处。
他的手指在玻璃上摁的泛白,心脏依然急促地跳动着,可是他的大脑就像一台空转到过热的机器,明明急得冒烟,却什么也做不了。
最后,他只能抵着玻璃,缓缓蹲了下来,抬着头,茫然地看着玻璃上那个凄凉的倒影。
那些雌虫没有说错,他现在确实像个乞丐。
如今,伊洛恩身无分文,没有终端,也没有诗因的联系方式——而且,就布莱克送他出来逃亡的情况来看,他似乎也不能轻易联系诗因,不然容易惹祸上身。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伊洛恩深吸一口气,用手抹了把脸,低头看着怀里依然昏迷不醒的露比,心中隐隐有些绝望。
他要一直待在这里吗?他连营养液都没有,肚子早就已经饿扁了。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别说救露比了,就连他自己也会饿晕过去的。
伊洛恩用头撞着玻璃,咬紧牙关,可是一滴眼泪还是涌出了眼眶,顺着脸颊落了下来,带来满嘴的苦涩。
怎么办,怎么办。
“你好,先生。”身旁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刚才是你在给虫崽找医生吗?”
伊洛恩愣了一下,猛地转过头去。
一名穿着体面正装的雌虫正倚在破旧的长椅旁,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朝他微微倾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与周围疲惫往来的旅客几乎像是处在两个世界。
伊洛恩黯淡的眸中瞬间亮起了期盼的光:“您是医生吗?”
“噢,不不,我当然不是。”那个雌虫摆了摆手,笑容和煦,仿佛只是个偶然路过的热心市民,语气真诚道,“不过,我在这地方经营得久了,当然也认识几个不错的医师。看你这情况,怕是来不及赶上这班船了,不如我带你去看看?”
这确实是个很有诱惑力的提议,伊洛恩很难不心动,可是他想起什么,脸色又带上了几分尴尬,踌躇道:“可是,可是我没有钱……”
“哎,钱都是小事,别担心。”对方却只是爽快地摆了摆手,好像完全不在乎钱似的,“不就是一点诊金吗?回头我帮你出了,就当交个朋友。”
来到虫族世界这么多天,伊洛恩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么慷慨大方的发言,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呆呆地问:“真的吗?”
上一次遇到这种天上掉馅饼的情况,好像还是他和诗因结婚的时候。至于后续都发生了什么,那就不用提了。
“当然,钱不钱的不重要,先让虫崽好起来才比较要紧嘛,对不对?”那个雌虫哈哈笑着走过来,十分亲热地揽住了他的肩膀。
趁着这个靠近的机会,雌虫垂下眼眸,目光在露比脸上转了一圈,又迅速移开,看向伊洛恩的眼睛,笑眯眯地问:“怎么样,先生,要不要跟我来啊?”
第68章 裁决 那么我们就来问问智神的意见吧……
中央星, 上午十点半,最高议会大厦。
“砰!”
只听一声巨响,会议室的大门突然被用力踹开,重重撞在墙上。
一个火红的身影急吼吼地冲入室内, 满头蓬松的微卷红发如燃烧的火焰一般炸开, 大嗓门喊得震天响:“海莱!海莱!不好了, 出事了!”
这是个天气晴朗的早晨, 屋外阳光明媚, 然而会议室内却漆黑一片,仿佛还沉浸在过去的午夜梦乡之中。
遮光窗帘严丝合缝地拉在一起, 厚重的布料层叠, 确保一丝光亮也透不进来。
一个修长的身影正蜷缩在沙发上,脸上盖着一只游戏机,半点也没有被他这咋咋呼呼的动静打扰到,照样睡得呼吸均匀。
“你他虫的怎么还在睡啊!这都几点了!”红发雄虫骂骂咧咧, 他一把掀开窗帘, 刺目的阳光瞬间灌满房间,照亮了满地的营养液空瓶和泡面杯。
嘉尔瞪着满地狼籍的会议室, 发出一声崩溃的大叫:“海莱!老子要跟你说几遍, 我们的会议室不是你的狗窝!你要宅也换个地方宅!!”
海莱只是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完全没有醒来的意思。
嘉尔一脚踢开满地垃圾,揪起海莱的衣领猛烈摇晃,怒吼道:“老子在跟你说话!海莱!你聋了吗?给我滚起来!!”
海莱的脑浆都快被他摇匀了, 不自觉地皱起眉头,但眼睛依然没睁开,一副将醒未醒的样子,迷迷糊糊地端起脸上的游戏机:“不要吵, 嘉尔。等我打完这局……”
“打打打,打你梦里的游戏!”嘉尔怒其不争,直接一巴掌呼了过去,“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游戏,你们全家都被可可踩头上了还打游戏!干脆把海莱家的族徽改成王八算了!”
海莱骤然从梦中惊醒。
早晨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缓缓抬起眼睫,露出一双天蓝色的眼瞳,眸光湛然。
然而这张本该英气的脸却蒙着一层熬夜过度的阴翳,冷白皮,黑眼圈,一副恹恹的颓废神情,总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
海莱醒过神来,下意识去看手腕上的终端,没看到德尔发来的消息,立刻便显得兴致缺缺,重新瘫回沙发道:“什么事情这么大惊小怪。”
嘉尔恨不得把游戏机砸他脸上,叫道:“我大惊小怪?可可刚刚下令通缉你们家的那个伊洛恩,要不是有我的雌君拦着,你们海莱家脸都要被可可踩地上了!”
海莱盯着被他抢走的游戏机,努力回忆了半天,皱起眉头问:“伊洛恩?谁啊?”
“就是跟诗因结婚的那个雄虫啊。”嘉尔真是恨铁不成钢,恨不得把他的脑浆再摇匀一遍,“那可是你们家S级的虫崽啊!S级啊!他的结婚对象,你好歹关心一下吧!”
“诗因的雄主吗。”海莱嘟囔了一下。
他扶着额头,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终于想起了德尔之前给他报备过的那封邮件,依稀记得那是个毫无背景的黑发雄虫。
虽然不能严格算是海莱家出身的雄虫,但既然和嫡系联姻,那也算是关系紧密的姻亲了。
海莱把游戏机放到一边,勉强打起一点精神,抬起眼问:“可可为什么要通缉他?”
“因为可可的雌侍死在外头了,非说是他杀的,还说他躲进垃圾运输船逃跑了,所以一定要把他抓回来审查。”嘉尔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看就是可可找的借口,这家伙连你家的雄虫都敢下手,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海莱冷不丁问:“诗因呢?他不管?”
嘉尔烦躁地用脚拍着地面,咬牙切齿道:“宝格利说他昨晚连夜带着舰队赶去第三星系鸢尾战区了,八成是可可故意安排把他调走的,估计现在还不知道这事。”
海莱又问:“我记得垃圾回收这一块,一直是你们家族在管吧?”
“可不是吗?可可今早居然发函要老子配合搜捕!他算个什么东西!”说到这个嘉尔就来气,一对鼻孔几乎喷出火来,“他虫的,可可还真把自己当成个虫物了,老子家的运输船,什么时候轮得到他指手画脚!”
海莱听完,又慢悠悠地躺了回去,凌乱散落的亚麻色发丝间露出一只惺忪的蓝眼睛,他打了个哈欠,喃喃道:“这个伊洛恩,倒是还挺会跑的。”
可以说,从他选择登上垃圾运输船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赢在了起跑线上。
嘉尔家族的运输船根本不会听可可的使唤,而只要伊洛恩成功离开第一星系,存活的可能性就大大提高了。
可可仗着智神的宠爱和家族的势力,的确可以只手遮天,为所欲为,但这范围仅限于中央星和第一星系。
第二第三星系几乎都是矿业星和能源星,由海莱和嘉尔两家联手把持,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家族成员与姻亲几乎遍布所有领域,从能源开采到运输航线,从地方官员到驻军将领,处处滴水不漏固若金汤,哪里由得了可可在这嚣张。
可以说,但凡是第一星系以外的所有大小官员,只要没有收到实际控场的家族高层的指令,甚至对最高议会的政令都可以视而不见,或者顶多做个表面功夫充充样子。
想让他们为可可的一句话而大动干戈,劳心劳力?
门都没有。
可可的雌侍全死光了都跟他们没关系。
况且可可下令通缉的,居然还是跟海莱家族关系匪浅的一个雄虫,这下情况可就更微妙了。
哪有胳膊肘子朝外拐的道理。
更何况,现在整个海莱家族都是德尔在打理,而诗因又是德尔唯一的虫崽。如今诗因的雄主出了事,就算德尔不下令,其他官员也巴不得把伊洛恩给供起来,好借此机会向海莱家族高层示好,争取往上爬一爬。
嘉尔家和海莱家虽然不对付,但那仅限于两家相争的情况下,一旦对上可可,那立刻就会统一战线一致对外,半点也不会给外敌留下可乘之机。
海莱又看了眼终端,始终没有看到消息特别提示的图标。
他于是困倦地闭上眼睛,心想,德尔之所以没通知他这件事,大概也是觉得不用在意吧。
“喂,你他虫的怎么又睡!”嘉尔被他这幅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样子气到爆炸,再次揪住他的衣领愤怒咆哮,“明明是你家出事,结果全是老子忙前忙后,这对吗?海莱!你居然能心安理得在这睡觉!要不要老子直接送你进冷冻舱永久休眠?!”
海莱充耳不闻,昏昏欲睡:“……叫你的雌君去和德尔谈,别找我,我不管。”
“我草!”嘉尔气得七窍生烟,一脚踹翻了茶几,“你他虫的不主动补偿我就算了,还要卡文去跟你家那只铁公鸡谈判!海莱!今天不揍你一顿老子跟你姓!”
海莱挥挥手,跟打发苍蝇一样:“那只游戏机送你,行了吧。我才不要收你这条暴龙当虫崽。”
“谁他虫的稀罕你那破游戏机啊!”
“不要就还我。”
就在他们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忽然门外传来叮的一声轻响,电梯抵达楼层的提示音清脆响起。
海莱和嘉尔的争执戛然而止,齐刷刷地转过头去,目光盯向门口的方向。
这里是最高议会的顶楼,除了常驻的五名议员,任何虫族都是没有权限进入的。
贝达身受重伤,近期都无法再出外抛头露面;而另一名议员年事已高,又病魔缠身,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议会了。
那么,现在出现在这里的雄虫,除了他们两个,就只有可能是——
“哎呀呀。”可可甜丝丝的嗓音从走廊上悠悠传来,“怎么啦?我的朋友们,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呀?”
骨碌碌,一阵轮椅滚过地毯的沉闷响动。
可可那张戴着面具的娃娃脸出现在门口,他倚在特制轮椅上,笑眯眯地看向这边,嘴角一双的酒窝深深凹陷下去,似乎笑得很甜。
“两位阁下这么有活力,是在讨论怎么把我的小逃犯抓回来吗?”他歪了歪头,忽然压低声音,眼底的神色冰冷,“唔,还是说……你们是在商量怎么包庇他呢?”
海莱缓缓睁眼,那双蓝色眸中的睡意一扫而空,冷得像结了一层冰。他冷淡道:“犯不犯事,又不是你说了算的。”
“就是!”嘉尔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把几只花瓶震得颤颤巍巍,“你当最高法院是你家开的?用你那蛀了牙的臭嘴皮子上下一碰,随便扣个罪名就想抓虫啊?真当谁都是贝达那条贱狗,以为全世界都围着你转?老子现在就说你偷了我家能源矿,是不是能直接把你扔进监狱?”
可可被他们俩联手堵了一通,嘴角抽搐,笑容几乎有些挂不住了。
他掐着轮椅扶手的手指用力到发青,咬着牙,强撑着甜腻的声线笑道:“证据嘛——当然是有的呀!我已经向大法官提交了完整的材料哦,再说了,如果伊洛恩真是清白的,那他为什么要像只老鼠一样躲进臭烘烘的垃圾船里,连夜跑掉呢?”
“哦。”海莱一双眼睛透过散落的刘海,幽幽地盯着他,“那你通缉我家的雄虫,经过我同意了吗?”
可可昂起那张戴着面具的小脸,鼓着腮帮子道:“哼,你们不肯帮忙就算了,反正我做的事情都是为了智神,智神一定会支持我的。”
海莱扯了扯嘴角,嘲讽道:“你该不会想说,就连通缉雄虫这种荒唐事,也是智神的旨意吧?”
可可却避而不答,他将两手交叠放在膝头,嘴角的笑容更深,笃定地重复道:“智神一定会支持我的。”
海莱目光锐利,寸步不让:“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么我们就来问问智神的意见吧。”
嘉尔顿时瞪大眼睛,狠狠拽了一把他的衣袖,压低声音急道:“喂!你在干什么!”
他们私下里和可可怎么吵架搞对立都没关系,但要是真的闹到智神那里,事情的性质可就变了!
万一智神真是站在可可那边的,那他们俩可就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海莱笃定道:“他只是在虚张声势。”
可可的确是最受智神宠爱的贵族没错,但千百年来,智神从来没有干预过雄虫的行为,更不可能支持这种追杀雄虫的蠢事。
可可笑盈盈地看着他们,歪头问:“商量好了吗?到底要不要请智神决断呀?”
海莱看了他一眼,干脆道:“来吧。”
他们在会议桌前落座,各自掏出身份牌,嵌入桌上的凹槽内。
身份牌发出耀眼的蓝色光芒,光线沿着凹槽向前延伸,三道蓝光交织缠绕,最终在空中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屏。
可可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最最尊敬的智神呀,您最虔诚的信徒想问一个问题——那个名叫伊洛恩的雄虫,是不是应该被抓回来处死呀?”
海莱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恹恹地补充道:“事关雄虫的权益,请您降下指示。”
光屏闭合,化作一个蓝色齿轮图标,在半空中不断旋转。
他们三个单手摁住各自的身份牌,眼睛紧紧盯着图标。可可嘴角带着微笑,海莱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嘉尔则瞪着眼睛,桌面下的手指紧张地抓紧了膝盖。
——智神的裁决,即将出现。
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齿轮图标还在空中转啊转啊,一直没有转出任何结果。
嘉尔的眼睛都瞪酸了,他看看开始打瞌睡的海莱,又看看也明显有些疑惑的可可,震惊道:“怎么回事?”
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出现指示?
难不成智神也睡着了吗?
第69章 噩耗 伊洛恩死了?
海莱从瞌睡中惊醒, 看了一眼半空中还在旋转的图标,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看吧,智神根本就不支持你这种无理的举动,都懒得搭理你这种蠢问题了。”
可可却哼笑了一声, 悠哉地摇着手指头:“不不不, 你看错啦, 智神一直不说话, 那就是默许的意思呀。这是让我尽管放手去做的意思呢。”
嘉尔骂道:“虫屁!智神要是真的支持你, 怎么可能一直不说话?智神之所以回避这个问题,一定是否认的意思!”
可可却不紧不慢地说:“哎呀, 瞧你这话说的, 智神要是真不答应,为什么不直接拒绝我呢?”
海莱打断了这段无谓的争执:“好了,也有可能是连接出了问题。我们不如随便换个其他的问题试试看。”
可可和嘉尔都没有异议。于是他们再次将手指按在身份牌上,海莱问:“请智神为我们降下指示, 1加1是否等于2。”
蓝光再次聚拢, 合并成旋转的齿轮图标。但这次,仅仅只过了一秒, 齿轮便消失不见, 转而变成了一个大大的“是”字。
他们三个面面相觑。
海莱总结陈词:“连接没问题,智神也在线,好了,答案很明显, 智神根本不想回答你的问题。”
可可很不服气,嘟起嘴道:“才不是这样呢。既然现在连接恢复了,那我们再问一次好啦。”
他笑着摆好身份牌,又重复了一遍第一次的问题。齿轮再次在空中转啊转, 转啊转,转成了一个蚊香圈。
智神始终没有给出答案。
可可用手指敲了敲轮椅扶手,恍然大悟道:“智神这是不想干涉我的意思呢。好吧,那我就尽情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啦!”
嘉尔气得吹胡子瞪眼,直接拍桌而起:“胡扯!智神根本就不支持你!”
“哼哼,你跟我生气也没有用噢,说到底,你们这家伙就是想偷懒而已。”可可点开终端,紫色的眸子一亮,惊喜地捧起自己的脸颊,“哎呀,看我找到了什么好东西~我找到了伊洛恩准备换乘的那趟航班呢!”
他笑眯眯地收起光屏:“既然你们都不肯帮忙,那我只好派手下去捉他回来咯!顺便也帮你们管管那漏成筛子的第二三星系,不然总是放任逃犯溜走,那可怎么行呢?”
嘉尔捶着桌子怒吼:“你想得美!你个臭虫还想在第二三星系作威作福,做梦去吧!”
可可却不为所动,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神秘兮兮地说:“智神最讨厌你们这些懒惰的虫了,哼哼,它最后一定会惩罚你们的。”
他摇头晃脑,操控轮椅离开了会议室。
嘉尔气得干瞪眼,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泄,只能再次去揪海莱的衣领,咆哮:“海莱你这个臭虫养的东西,你倒是说句话啊!!这明明是你家的事,怎么全是我在和可可吵架!”
海莱困得半死不活,垂着一双黑眼圈,两眼无神地看着他:“吵也是白吵,既然智神不肯回答,那就说明它既不支持可可的提议,也不反对我们的主张。”
“你这不是废话吗?!”
“你们刚刚吵来吵去,还不是尽在说些废话。可可相信他的,我们相信我们的,你在那一通输出,对可可有任何作用吗?”
嘉尔被他给问哑巴了,但是很不服气,一双红瞳变成刀子眼,凶狠地盯着他:“就你最清醒了是吧?那你给说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海莱撩了一把凌乱的头发,萦绕着疲惫和颓唐的一双眼睛闪过犀利的光,却又转瞬即逝。
他沉着地说:“接下来,就是我们各凭本事的时候了。”
回应他的是嘉尔毫不留情的一记铁拳。嘉尔气得仰天长啸:“你这说的不也是废话吗!!!”
嘉尔气得把海莱珍藏的泡面桶拿出来全吃了,化愤怒为食欲,成功让地上本就堆积如山的垃圾喜加一。
更加可恶的是,他在临走前还不得不帮海莱叫了一个机器清扫服务,免得下次来参加例会的时候又看见一个狗窝。
这像话吗?这是个高等贵族该得到的待遇吗?
他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嘉尔虎目含泪,觉得自己真是委屈极了。
他蹲在楼梯间里,抱着终端一通戳戳,直接拨通了自家雌君的通讯,开始汪汪大哭:“卡文,可可那家伙真是太过分了!气得我头好痛呜呜呜……”
回应他的是一道春风般温柔的嗓音:“哎呀,我们亲爱的怎么哭成这样?在外面一定受委屈了吧,去开会真的很不容易!抱抱亲爱的,亲亲你,你已经做的很棒啦!”
嘉尔这下更委屈了,扁着嘴巴掉眼泪:“海莱那家伙就知道使唤我,什么也不干!可可更过分,非要处死那个伊洛恩,这根本就是找借口公报私仇,智神居然也不管!他,他还威胁说智神会惩罚我们……卡文,我们该怎么办啊呜呜呜……”
“亲爱的,不要担心。”卡文的声音和煦如暖阳,仿佛能融化所有的不安,此时含着笑意,更是柔和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毕竟,你的雌君才是首席大法官,不是吗?”
嘉尔用力吸了吸鼻子,重重地“嗯”了一声。
“不管可可想做什么,都绕不开最高法院的程序,这是智神为我们制定的秩序。如果智神打破规则,一切就都乱套了。”卡文用手指轻轻把玩着自己酒红色的长发,语气从容不迫,“亲爱的,放心好了,我会把事情全部安排好的。”
嘉尔听他说的这么有道理,顿时心里有了底气,然后开始委屈巴巴地撒娇:“可是,卡文,我今天被他们气得头好痛……”
“那我给你准备理疗,好不好?”卡文柔声哄道,“今天还做了你最喜欢的蛋挞,等你回来就可以尽情享受了哦,保证会让你舒舒服服的。“
嘉尔彻底被哄好了,他拿手帕擦了擦鼻涕眼泪糊成一团的脸,小声嘟囔:“卡文,你真好。”
“因为我爱你呀,亲爱的。”卡文的声音里盈满笑意,“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最重要的宝贝。”
嘉尔彻底心花怒放,一跃而起:“我马上就回来!”
“一会见,亲爱的。”
卡文挂了通讯。
他将酒红色的大波浪卷发优雅地拢到肩后,转过头来,笑着说:“哎呀哎呀,如果不提前帮小辈物色好合适的雄虫,就是会有这种麻烦呢。”
茶桌对面,德尔一身剪裁考究的休闲正装,正襟危坐。他吹开杯中的茶叶,面上神色淡淡:“可可想找麻烦,可不会挑对象。”
卡文用手掩住红唇,轻笑:“毕竟他弄丢了雌君,又生不出一个能干的小辈,看着我们的诗因和宝格利这么优秀,当然是嫉妒死了呀。”
德尔冷淡地说:“他那样的脾气和作风,让身边的雌侍整天提心吊胆,能生出健康的虫崽才是奇迹。”
“没有雌君操持家业的可怜雄虫是这样的呢。”卡文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当然啦,他这样也是活该。像这样不合格的雄虫,根本就不会出现在我们家的联姻名单上。要是被我发现哪个笨蛋雌虫和这种雄虫绑定了,可是会直接逐出家族的呢。”
德尔抬了抬眉:“你觉得像可可这种雄虫,真的能提前筛选出来吗?”
“当然可以啦。”卡文用闪闪发光的红色美甲掸了掸手边的文件,眸光潋滟,嘴角含笑,“挑雄虫呢就像挑小狗,牙口坏的不能要,不服管的也不能要,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只要听话好哄,尾巴摇得欢快,就是好狗狗。”
旁边的一位雌侍走上前,恭敬道:“先生,理疗室已经准备妥当,今日应该为家主准备哪种服务呢?”
卡文向德尔歉然一笑,转过头温柔地说:“他今天头疼,你们的手法要轻一些哦,精油的话,用那瓶新到的蓝星薰衣草吧。”
“明白了,先生。”
雌侍退下之后,卡文又回过头来,对德尔俏皮地眨眨眼:“只要花一点小小的心思,再说些不要钱的甜言蜜语,大家合力把小狗哄高兴了,不就都能过上舒心日子了?这笔买卖,德尔先生觉得还划算吗?”
德尔微微提了一下嘴角,他端起茶杯,吹起氤氲雾气,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说你最近在给宝格利准备联姻?”
卡文道:“是呢,这孩子的衰亡期也快要到了,我这个做雌父的,可是把适龄雄虫的档案都翻烂了呢。”
德尔垂下眸子,看着自己杯中的倒影,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不问问他自己的意见吗?”
卡文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一样,忍不住掩着嘴笑了起来:“哎呀,那孩子的脾气跟他雄父一个样,一直一根筋地训练训练什么的,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情,能有什么意见呢?还是得让我来把关才行。”
德尔淡淡道:“我以为你会让他找个自己喜欢的。”
“喜欢?”卡文瞥着他,长长的睫毛一动,忽然笑了起来。他单手托着下巴,忽然倾身向前,促狭笑道,“哎呀呀,德尔,你不会真的相信了那个传言吧?”
“什么传言?”
“当然就是关于虫崽等级的那个传言呀,”卡文笑眯眯地卷着自己的发尾,“据说,虫崽的等级其实是和双亲感情浓度挂钩的——如果结合的双方感情越好,生下来的虫崽就越有可能是高等级。而如果双方互为真爱的话,就会诞生出S级的超稀有虫崽哦。”
他眨了眨眼睛,突然笑出声来:“可是你和海莱的关系僵成这样,还不是照样生出诗因了吗?我们家的宝格利也健康的很呢,这种话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嘛。”
德尔一言不发,只是朝他露出一个微笑,举起杯子,将残茶一饮而尽。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雌侍忽然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他手里抱着一份文件,声音发颤:“先生,我们追踪到了那位伊洛恩阁下换乘的ZK560航班……”
卡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耳畔的卷发,笑着说:“那很好呀,趁可可还没发现,赶紧派我们的虫去把他保护起来吧。”
德尔却发现那个雌侍的脸色不太对劲,沉声问:“出了什么事,说。”
那位雌侍面色惨白,颤着嘴唇,低声道:“先生们,那架飞船在穿越小行星带时,遭遇了宇宙风暴,在出发后不久就……就发生了爆炸。”
卡文和德尔的脸色骤然变了。
德尔霍然起身,哑着声音追问道:“还有幸存者吗?”
雌侍咽了口唾沫,声音艰涩:“空间站已经派遣救援队去打捞了,但是能从这种爆炸中幸存下来的,大概率是高等级雌虫。那位伊洛恩阁下,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一阵凉风吹过,花园里的乔木枝叶剧烈摇晃,花丛簌簌抖动。席间寂静无声,只余下风声飒飒。
卡文抬起头,望着天边逐渐堆积起来的乌云,喃喃:“死了啊……”
“这下子,事情可就麻烦了呢。”
第70章 噩梦 少将,请您节哀
黑暗无边无际, 笼罩着天空与大地。
无尽的黄沙被风扬起,在黑暗中亮起星星点点的微光,干枯的土地仿佛变成了荒芜的天空,日月倾倒, 星河倒悬。
诗因站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双腿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冰冷而黏腻的液体在脚踝处流淌, 他低头看去, 自己赤裸的双足正浸泡在血泊里。
他循着血液流动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若隐若现,正静静地躺在黑暗深处。
殷红而浓稠的血液源源不断地从对方身下涌出, 而对方黑发散乱, 双目紧闭,仿佛无知无觉。
看清那张面孔的刹那,诗因呼吸一滞。
伊洛恩。
——是伊洛恩在流血!
双腿依然无比沉重,诗因发了狠一样拼命挣扎, 最终手脚并用, 发疯般地爬了过去。
伊洛恩微微蜷缩着身体,遍体鳞伤, 衣服也破破烂烂, 像一只摔碎的陶瓷娃娃。血液从他身上的每一道缝隙中渗出来,好像流不尽一样。
诗因目眦欲裂。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伊洛恩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跪在血泊之中,颤抖着用手指去触碰那张沾满血污的脸,弯下腰去, 额头抵在对方的额间,试图感受到一点体温,然而却只有冰凉一片。
诗因呜咽一声,将他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 仿佛这样做就能把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他用舌头轻轻舔着伊洛恩的眼皮,然而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却紧紧闭着,不论他如何努力,好像都再也不会睁开了。
他绝望地张开嘴,拼命地呼喊对方的名字,喉咙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最终发出的只是一串嘶哑到不成调的吼叫,自然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很奇怪,他明明没有收到任何伤害,可是心脏却一瞬间痛到近乎窒息,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落进身下的血河之中。
不要……不要这样。
我再也不和你发脾气了,你不要不说话。
求求你睁开眼睛,你看看我……
他听见自己和某个存在说话的声音:“你能救活他吗?”
黑暗中,一道模糊的声音回应了他:“很困难。”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来到这里,就是想让他再睁开眼睛,让他再看我一眼。”
“——只要你能做到,不论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诗因猛地睁开了眼睛。身上单薄的睡衣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通风系统运作时的轻微嗡鸣。诗因撑着床铺坐起身,呼吸急促,心脏咚咚直跳。黑暗中,那双金瞳因恐惧而微微收缩,许久之后,才恢复正常的大小。
他看向床头柜上的数字钟,此时时间刚刚抵达半夜三点,距离他带着舰队离开中央星,仅仅只过去了五个小时。
原来只是一场噩梦。
诗因将手指插入汗湿的发间,将贴在额前的碎发全部撩到身后,然后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梦里那种刻骨铭心的悲伤还徘徊在心头,让他的胸口隐隐发闷。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排遣那股挥之不去的窒息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做了这样的梦。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伊洛恩明明在中央星待得好好的,顶多就是在他走后伤心一阵子,但反正家里有吃有喝,小区的安保也很到位,安全方面肯定不会出什么问题。
真是的。诗因烦躁地搓了一把头发,心想,一定是因为昨天白天遇到了太多事,导致他的脑子胡乱发散思维,在梦里想东想西。
滴滴滴,手腕上的军用终端响起提示音。通讯自动接通,新任副官的声音传了过来:“少将,舰队即将进入跃迁点,请您做出指示。”
诗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起身披上外套:“知道了,我马上就到。”
他迅速穿好军装,套上军靴,推门而出。
这是诗因正式复职之后的第一次带兵出征,目的地是位于第三星系边境的鸢尾星域。
这里地处偏远,但早年虫族在扩张地盘的时候,经常在这里发生大规模战争,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无人区,却总是有异兽出没。
越是古老的战场,越是容易爆发大规模的异兽潮。生物学家们推测,这大概是因为异兽被虫族的血腥味吸引的缘故。
但诗因并不在意异兽的来历。他这次的任务,就是将入侵的异兽消灭干净,并整顿边防,确保不会随意被异兽攻破防线。
这对他来说并不困难。参考以往的情况,诗因有信心在半个月内结束战斗。
区区半个月不见面而已,又不会怎么样。
走廊上,几名正在交接工作的军雌见到他,立刻收起文件,立正行礼。
但诗因经过他们的时候,却敏锐地感受到了几道奇异而火热的目光,而且那几张绷紧的面孔上,似乎还隐约透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
……搞什么。
诗因脚步一顿,锐利的金眸扫过去。几名军雌立刻挺直腰板,目不斜视,并且下意识把手里的八卦小报往身后藏了藏。
报纸上花花绿绿,头版头条赫然是个大大的“囍”字,配图是诗因和伊洛恩之前逛街的照片,正文更是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这次约会互动的具体细节,满纸都是kswl。
诗因没发现什么异常,也懒得追究这些士兵的小心思,冷冷地哼了一声,丢下一句“注意纪律”,便推开了指挥室的门。
军官们齐刷刷起身:“少将。”
诗因冷淡地点了点头,径直走向主控台,看着空中漂浮的全息星图。两个蓝色的立体坐标被一条发光的虚线连接在一起,显示跃迁通道已经打开。
“各部门注意,坐标锁定,蔚蓝舰队即将进入跃迁程序,预计十分钟后抵达鸢尾战区。”他直接打开了全频道通讯,声音沉稳,有条不紊地进行战略部署,“预计直接进入异兽群内部,主舰负责火力清场,一二舰队断后,第三舰队侧翼掩护,各接舷部队就位。”
频道内迅速响起一连串干练的应答声:“收到!准备就绪。”
诗因道:“开始跃迁。”
跃迁程序走向终点,庞大的舰队群撕开了混沌宇宙的天幕,与铺天盖地的异兽群迎面相撞。刺耳的警报声顿时响彻星舰,全息星图上瞬间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
“各舰队注意,展开交叉火力网,主舰队保持中程压制。”诗因冷静的声音响彻全频道,“就是现在!”
数以万计的炮口同时发出暴烈的嘶吼,刺目的等离子光束穿插交织,将最前排的异兽撕成碎片。舰队犹如一只闯入沙丁鱼群的大白鲨,将异兽群狠狠撕开了一道缺口,凭着密集的火力压制,立刻清扫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但下一秒,异变突生。
紧随其后的异兽群忽然紧急刹车,集体转向,如同一群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提线木偶,丝滑地绕开了舰队的火力覆盖区,朝着他们的后方包抄而去。
副官立刻道:“它们有指挥,少将,这次的异兽潮有王级异兽坐镇!”
诗因的金眸微微眯起。
王级异兽,是异兽群中最危险的类型,它们往往拥有独立意识,且能够操纵大规模异兽群行动,犹如一个号令军队的指挥官。更麻烦的是,这种异兽往往也具备远超普通异兽的力量。
普通的异兽潮并不难对付,但是如果加上一个王级异兽,清剿的难度立刻就会指数级飙升,除非先将这位异兽指挥官杀死,不然情况会变得非常复杂。
诗因用手指敲了敲控制台,盯着雷达图,眸光冰冷。
很好。
这怪物来的正是时候,他的心情正好差得要命。
“扩大检测范围,锁定能量峰值区域。”诗因扯开军装外套,背后的虫翅骤然展开。他抛起一枚银色的机甲钮,冷笑一声,“我来解决这家伙。”
“少将!”副官急声道,“您不要冲动,王级异兽通常都有特异之处,恐怕很难对付!”
“执行命令。”诗因的声音不容置疑,你来负责指挥位。各舰队准备,锁定方位,集中火力,帮我清出一条路来!”
“收到!”
情报员在频道中大声道:“少将,十点钟方向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方位已锁定!”
“各部门注意,瞄准方向,开火!”
舰队主炮齐射,在兽潮中撕开一条通道。诗因跃出舱门,美黛丝瞬间伸展,银白色的机甲将他的躯体完全包裹。推进器喷出耀眼的白光,诗因的身影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直直劈进兽群深处。
一只足有战舰大小的狰狞巨兽在黑暗内部缓缓浮现,紫黑色的鳞甲上布满诡异的花纹,如同一张无限放大循环的虫纹图案。见他单枪匹马前来挑衅,立刻张牙舞爪,在太空中发出无声的嘶吼。
频道内响起副官急促的警示:“少将小心,这家伙好像是三年前摧毁第四星系防线的那只异兽王!它很可能具有空间偏移的能力,能够改变弹道,热武器对它没用!”
话音刚落,周围浮起扭曲空间的能量波纹,诗因射出的粒子弹与激光被尽数弹开。
诗因侧身躲过反弹的子弹,目光冷静:“没关系。”
异兽王的血盆大口已经近在咫尺,如同一道黑洞,即将吞噬诗因微小的身影。
千钧一发之际,诗因反手从背后拔出骨翼,双手握住剑柄,身影骤然从异兽的面前消失。
引擎咆哮轰鸣,空间蜿蜒扭曲。下一秒,诗因如幽灵般出现在异兽的头顶上方,巨剑高高举起,狠狠劈向它的头骨。
诗因发出一声怒吼:“去死吧!”
那一瞬间,仿佛有某种陌生的力量在血管里奔涌。巨剑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高高落下。
异兽王的厚重的鳞甲犹如一张薄纸,被剑刃自上而下均匀切开,一分为二。
粘稠的血液在剑压作用下足足迟滞了半秒,才如喷泉一般,从两半躯体中骤然迸发出来,在真空中爆出一团血雾,交织成一片血色星云。
通讯频道中一片寂静。
“解……解决了?”通讯频道里,副官的声音不可置信地发着抖。
三秒后,各个频道中骤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天啊!!!”
“一击必杀!”
“少将万岁!蔚蓝军团万岁!”
周围的异兽群失去了指挥,行动轨迹顿时变得混乱起来,被炮火打得溃不成军,如同被收割的麦秆般一排排倒下。
诗因悬浮在血雾之中,缓缓将巨剑插回身后。他凝视着自己的手掌,神色微微怔愣。
好像不是他的错觉,他确实变强了。
之前因为被米拉的力量压制,所以他没有觉察到太大的变化。但一旦回到他最熟悉的战场,每一分变化就都纤毫毕现,历历分明。
他切换至即时通讯频道,命令道:“小美,执行战斗数据分析。”
小美发出毫无感情的机械音:“能量输出峰值,同比增长十八倍;肌肉爆发力,增长二十倍;神经传导速度……”
“说结论。”诗因打断。
沉默两秒后,小美用毫无波动的平板语调回答道:“综合三年同期数据分析,主人综合战力提升十七倍。”
说完,它就闭上了嘴,一句多余的讨论或吹捧也没有,安静得像是死了一样。
诗因也懒得管它到底在闹什么毛病,不如说这种状态的小美还更符合他的心意,没了那些花里胡哨的废话,多么省心。
他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看着面前缓缓漂浮的异兽残骸,被巨剑切开的两截断面无比光滑,仿佛造成创伤的不是自己挥出的一剑,而是一道真正的天降雷霆。
经过衰亡期后,他的力量居然不减反增,而且增幅如此巨大,这显然不是正常情况。
“清空数据,关闭记录功能。”诗因淡淡道,“返航。”
他调转方向,返回军舰。
一道道舷窗后,无数军雌正疯狂拍打着玻璃,龇牙咧嘴,冲他发出激动的呐喊。当舱门开启时,狂热的浪潮瞬间将他淹没。
“少将!少将!诗因少将!”
“我要永远追随您!”
此时的舰队已经变成了一片欢呼的海洋。军雌们狂热地簇拥着他,几乎喜极而泣:“您才是蔚蓝军团的少将,是我们真正的将军!!”
自从诗因被停职之后,他在蔚蓝军团培养提拔的亲信都被调走或降职,高层军官则被一群酒囊饭袋取而代之,军雌们一个个敢怒不敢言,做梦都盼着他能回来。
如今少将终于摆脱了过去的骂名和阴影,将流落各地的兄弟们调了回来,而且还稳住了S级评定,一击就能干掉异兽王!
他们蔚蓝军团白白受了三年的窝囊气,打了那么多败仗,处处都被其他军团压一头,这下总算能扬眉吐气了!真是太好了!
诗因被这份喜悦感染,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却还故意做出嫌弃的表情:“好了,别光顾着庆祝,先把战场打扫干净。”
一名军雌清了清嗓子,忽然举起手,大着胆子问:“少将,正好您这次立下战功,需不需要顺便给家里……呃,我是说,给您的雄虫阁下带点特产回去?”
诗因脚步一顿,眯起眼盯住他:“你很闲吗?”
军雌缩了缩脖子,讪讪道:“没,也不是很闲。”
诗因懒得理会他这莫名其妙的话,径直穿过虫群,大步向指挥室走去。
等诗因走后,军雌们凑在一起,小声嘀嘀咕咕。
“少将刚才那是害羞了吧?”
“就跟报纸上写的一样,一旦在他面前提到伊洛恩阁下,少将立刻就会凶巴巴的,本质上就是害羞了!”
话音刚落,一群军雌纷纷鬼鬼祟祟地从口袋中掏出五颜六色的八卦小报,认真研读起来。
是的,这东西他们整个军团人手一份,不买不是诗因的兵。
后勤部长一巴掌拍在新兵头上:“那不叫害羞,叫傲娇!你有没有文化!”
“放屁!”军医也加入战局,推了推眼镜,严肃道,“根据心理学理论,这明明是领地意识的表现!”
“嘿嘿,不管,反正好嗑。”
一张张严肃的面孔纷纷浮起了姨母笑,整个主舰的军雌齐刷刷双手合十,对着星空虔诚祈祷。
“请你们一定要一直幸福下去啊!”
“智神保佑伊洛恩阁下长命百岁!”
“请伊洛恩阁下和少将继续赐予我们幸福吧!”
几个老兵甚至开始偷偷抹眼泪。三年啊,他们蔚蓝军团整整窝囊了三年,一切,都是从那位黑发雄虫和少将结婚之后才发生转机的!
呜呜,那位英俊又温柔的伊洛恩阁下,一定是上天派来拯救少将和蔚蓝军团的天使!是照亮他们整个军团的启明星!
“清扫异兽花不了多少时间,我们应该很快就能返航回去了。”
“等回到中央星之后,大家一起凑钱给阁下买礼物吧?”
“我同意!”
“我也支持!”
军雌们异口同声地高喊,又兴奋地举起手欢呼起来。
不远处的指挥室里,诗因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异兽王解决之后,清剿剩下的异兽群就变成了一项常规的机械工作,指挥任务十分轻松,不需要他一直在台前盯着。
诗因将指挥权交给副官,独自走进休息室,坐下来喝了一口水。不知为何,刚才那名军雌说的话又浮现在他耳边。
——要不要给伊洛恩带点特产回去?
“咳,咳咳。”诗因被水呛到,连忙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他皱着眉头,不情不愿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觉得似乎好像,确实可以带点东西回去,作为出门一趟的纪念?
但是鸢尾战区有什么特产可带的?
诗因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想不出什么结论,于是打开私密频道,唤道:“小美,帮我想想这里有什么特产能带回去。”
小美用机械音道:“鸢尾战区盛产异兽的尸体,这边的建议是就地取材。”
诗因额角青筋直跳,忍无可忍道:“你今天到底什么毛病!伊洛恩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看了要做噩梦的。”
“阁下喜不喜欢有什么重要的,反正主人不就是要给他个教训嘛。”小美的声音毫无起伏,说出的话却明显字字带刺,“做噩梦正好啊。”
诗因沉默了一会,然后眯起眼睛:“你还记仇了是吧?一直气到现在?”
“我哪敢生主人的气。”小美更加阴阳怪气,“万一说错话了,岂不是又要被关机。”
诗因被它怼的一肚子火,冷笑道:“好,想关机是吧,那我成全你。”
他干脆利落地关了通讯频道。世界终于清静了。
烦死了。人工智障就是靠不住。
还是得他自己来想办法。
诗因靠在椅背上,用修长的手指遮住明亮的灯光,他掰着指头,一一计算自己的军功。
击杀异兽王,自然是当之无愧的头功,这次回去,他肯定又可以拿到一笔丰厚的奖金。
与其把异兽带回去给伊洛恩做纪念,不如拿奖金给伊洛恩买点什么吧。
之前伊洛恩不是打算买指环吗?干脆自己来买好了,等回去就给他戴上。这样一来,伊洛恩总不会还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吧。
诗因抿了抿嘴唇,想起临别前伊洛恩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噩梦中对方破碎的模样又开始闪现,令他的心中忽然冒出了一点点后悔的念头,觉得自己昨天不该对伊洛恩说那么重的话。
他知道伊洛恩一直对他很好,他只是不想让伊洛恩对所有虫族都那么好。
他只是想占据伊洛恩心中最特别的那个位置,希望自己是无可替代的。
唉,为什么伊洛恩就是不明白呢。
诗因抿起嘴唇,侧过头去,望着舷窗外的火光出神。
算了,毕竟伊洛恩就是个笨蛋而已,他又不是不知道。
等这次回去之后,还是好好哄哄他吧。
休息室的房门忽然被用力敲响,平日里一向沉稳严肃的副官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呼吸凌乱,满脸惶恐。
“少……少将,”他的脸色惨白,嘴唇颤动,连声音都在微微发颤,“中央星……传来紧急消息。”
诗因依然看着窗外,想着到底该怎么哄雄虫开心,便有些心不在焉,淡声说:“慌什么,天塌了?”
副官死死攥着通讯器,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咬了咬牙,几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破罐破摔道:“少将,伊洛恩阁下在二三星系交界遭遇飞船失事,目前已经……确认遇难。”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诗因的背影,放轻了声音:“少将,请您……节哀。”
房间里一时间静的落针可闻。
仿佛过了很久,仿佛又只是过了短短一秒,诗因回过头来,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不见,像是一张被漂洗到空白的纸。
他张了张口,这张白纸裂开了一道缺口,有冰冷的风从中穿过。
他问:“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