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三楼靠近楼梯的房间他就愣了一瞬,这是一间画室,中央堆了一些人体模型跟几个物体雕像,几块画板支立在一起,几个小架子上摆满了颜料以及作画工具。
看着有些乱,看样子这间画室平时应该是不允许家政进来收拾的。
而围着这间画室的每一块墙面都被贴着设计了一排的落地展示柜,每一面展示柜展示的东西都不一样,有现代画,国画,也有一些好看的字迹,全都被收纳到了展示柜里。
顾璟是个实打实的企业家,他平时空闲的时间都投入到他经营的项目里,很少会有时间去欣赏艺术品,可他哪怕不懂得欣赏艺术,也能从中看到几幅画在一些拍卖会里出现过,大概就能明白这几面展示柜里的画成分含量有多高。
他欣赏了一会,走到另一面展示柜的时候忽然定住了脚步。
那面展示柜里展示的几乎都是画,背景题材什么都有,非常混乱,跟前面他看的那些整齐划一的主题不一样,这一面是陆禾自己画的东西。
他脚步定在原地是因为他看到了一幅让他有些惊讶的画,那是一双眼睛,一双他很熟悉的眼睛,熟悉到仿佛他每天起床照镜子都会看到的一双眼睛。
看了眼落款时间,日期是陆禾刚来鸿达那段时间里的某一天。
看着那幅画,他想起了陆禾刚来那几天,几乎每天都喜欢盯着他的眼睛看,而后面久而久之陆禾就很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
他站在原地皱了皱眉,没人知道那一刻他站在原地心里在想什么。
好一会他才重新抬起脚,继续欣赏柜子里的画。
欣赏完画室他又走进了另一间房间。
这间房间相对于刚刚的画室来说亮眼了不少,是真的亮眼,因为这是一间珠宝展示房,走进去彷佛走进了哪个珠宝展一般。
展示珠宝的方式跟刚刚画室里展示的字画大同小异,都是展示一些高价收回来,以及一些陆禾自己设计自己找工匠制作成的作品。
里面随便一件珠宝都千金难买,顾璟又在里面逛了好一会。
后面他又逛了几间房间,雕刻室,舞蹈室,音乐器材室……
每走一个房间他似乎就能透过里面的内容又了解陆禾一点。
直到最后他站在一架黑金色的三角钢琴旁,钢琴的琴头到琴尾的线条过渡自然,优雅流畅,一看就知道这钢琴造价不菲。
“顾总?”
身后响起了青年清脆的声音,顾璟闻声回头,看到了陆禾。
陆禾跟母亲没聊多久,主要是想起上司还在他的房间里,他怕上司会无聊。
迎着顾璟平静的眼神,陆禾走了进来,刚刚男人对着三角钢琴打量的画面被他看到了,他抬起头问,“你对钢琴也有兴趣吗?”
顾璟:“之前被邀请去听过一些私人音乐会,有一些了解。”
陆禾点点头,而后又将身后的门轻轻关上了。
这间乐器室里的隔音做的很好,陆禾缓缓坐上了皮革琴椅,回过头对着顾璟笑了一下,“我钢琴弹得还可以,要赏耳听听吗?”
顾璟认真点头。
安静的琴房里突然响起了一段紧凑又单调的高音调,而后断开又跟了几个缓慢的低音调。
一直重复两遍,听着那段高音调的旋律像是问话,而紧跟着的低音调就是前面问话的回复。
突然转进了一段过渡的旋律,青年修长的白指突然飞快跃动,这段过渡的旋律跟前面一问一答的单调音节显得有些混乱,但少年左右手平衡得很好,左手弹奏出来的伴奏稳稳地融入了主旋律,所以这一段虽然听着混乱,但其实更像是青年故意弹奏出来的——
就像是宁静又神秘的淤泥滩上突然闯进了不明的东西,将原本安然自在的候鸟惊散,画面陷入了混乱。
混乱过后青年的指尖缓缓降速下来,琴声慢慢过渡成了婉转的悠扬,下一刻便响起了旋律平稳安逸的调子。
刚刚闯进来的不明物体似乎对原本的安宁没有威胁,不仅如此,它还融入进了这种宁静里,陷入了一片温柔乡。
平和的调子持续了很久,像是在诉说着这段安宁的故事,而后调子突然转变欢快——
又出了两个不同的音调,跟开头那两个音调相反的是,一段低音调后跟了几个欢快的高音调,也是重复了两次,变成低音旋律在问话,高音旋律在回复,听着像是一来一回的对话,清澈悦耳。
而欢快过后调子拉长,青年慢慢抬手,转到了左音阶处,旋律慢了下来,音调也变的低沉,低落惆怅的情绪似乎通过这段旋律被演绎了出来。
茫然,忐忑,欲言又止,全都被这段琴声弹了出来。
一直重复的低音旋律突然闯进了几个高音旋律,而后低音旋律蓦地加速过渡,慢慢往高音调移——曲调迎来了高、潮!
青年神情专注,双手弹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左手悠扬的伴奏不断加快,右手弹出的旋律瞬间爆发出了急促的调子,刚刚被无措困进茫然大雾里的人终于找到了方向,对着那道让他受困的迷雾燃气了熊熊大火,其热烈程度直接将整片迷雾都蒸发了。
许多音节都在那一刻响了起来,就像是所有混沌的东西都有了神智,在这一刻不断的呐喊着,不断的宣泄着。
这本应是个很混乱的调子,可却被青年处理的很好,那段很有活力很有自信的主旋律突出的很明显,其他的音节瞬间成了这段主旋律的辅助。
大火持续燃烧,最后释放完自身烈焰后慢慢冷却下来,过渡的旋律趁其不备又滑了进来,融入的太自然了主旋律瞬间被拉回了婉转悠扬的宁静里。
眼看就要收音的时候,开头那两个不同音阶像是在对话的的调子又出来了。
高音调在问话,低音调在回复。
还是反复了两次,最后低音调的回复缓慢收了音。
琴声已经停下来了,琴房再次陷入了无声的寂静,顾璟站在原地似乎还反应不过来。
他的表情似乎在这一刻有了些许松动,他甚至还有意犹未尽地去猜想最后那段像是在对话的旋律,问话最后到底有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复……
“顾总?”陆禾喊了一声。
顾璟终于仓促回神。
“刚刚的曲调有名字吗?”这是顾璟回过神来说的第一句话。
陆禾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有,我即兴乱弹的。”
“弹得很好听。”顾璟怅然地说,“很好听,取个名吧。”
陆禾:“取名?”
顾璟:“嗯,你刚刚弹奏的时候在想什么,能取出来吗?”
想给那段旋律取名是假的,想知道陆禾在弹奏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才是真的。
最近他总觉得陆禾变奇怪了,他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些东西,但是他脑子里这些被他察觉到东西一直往那个他不敢想的方向走,每次他想顺着蛛丝马迹追下去的时候,都会在这个方向的入口止步。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陆禾被他问的一怔,倒还真就回想起了自己刚刚弹奏时的心情。
他最近受情爱的情绪影响,所以刚刚的心境其实想的是他跟上司这段时间以来的关系。
如果真要取名的话……
爱上直男的绝望,算吗?
陆禾:“……”算了,没什么好取名的。
他收敛了情绪,说:“没想什么,就随便乱弹的。”
顾璟却向他投来了认真的目光,那目光疑惑又平静地落在他的脸上,似乎想通过他的表情看穿他内心的想法。
陆禾心中警铃大作,连忙抽身而出,“顾总,我、我先回去洗澡了。”
然后真就没给顾璟反应的时间,一溜烟跑了。
顾璟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青年的身影已经走远了,他默默收回目光,将视线重新投落在青年刚刚坐过的钢琴椅上,眼底一片晦涩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