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钦植坐在副驾驶,双手规矩地放在腿上,“嗯,很少回家。”
“看你和我家弟弟相处得这么融洽,大人们想必也都是放心的。”
张钦植放在腿上的双手握成拳,他拧眉道:“我和游跃是作为朋友在正常地相处,与家族强加的联姻没有关系。”
“当然,我很高兴游跃能拥有你这样的一位朋友。”李云济笑笑,随即自若地换了个话题,“对了,下午我外出办事时正好路过南清路中学,顺便进去看望了你的哥哥张耀通老师。”
张钦植猛然转头看向李云济。
李云济如同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道:“我有些个人私事想寻求你哥哥的帮助,但他似乎不太愿意见我。”
张钦植偏过头看向车窗外,声音绷紧了:“......他的性格原本就古怪,而且,他很久没回家了。”
“是吗?我倒是认为张老师性格正直,为人厚道。”李云济淡淡道:“当初听说张老师从圣文伦中学被下调到南清路中学,我很是吃了一惊。”
圣文伦中学是漓城最好的中学,而南清路中学则是除大釜区的学校以外几乎最差的学校之一了。张钦植的亲哥哥张耀通从前在圣文伦中学负责教学多年,为人低调,外界极少听到关于这位司长先生家的大儿子的传言,直到——
“我记得两年前小真参与过的那场高中联考,你的哥哥正是那场考试的纪律监察组组长。”
李云济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观察到张钦植的下巴抽动了一下。
“不到三十岁就坐到那个位置,未来可谓不可限量。”李云济温和道:“所以我一直很疑惑,为什么那年联考结束后,张老师就突然去了一个三流学校?”
张钦植生硬回答:“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没有问过。”
“我听到一些不好的传闻......”
“我哥没有做坏事!”
李云济收起遗憾的表情。张钦植也意识到自己着急了,嘴抿成一条直线。
李云济轻描淡写地说,“联考的纪律监察组需要核对每一个考生信息,并在考试结束后再次审核确认每一张考卷与考生对应一致。”
张钦植抓住车把手:“我要下车。”
“其实我今天我根本没有见到你的哥哥。”李云济平静道:“他已经失踪三天了,学校到处找不到他。你们没有联系过他吗?”
车停刹在路边,张钦植一脸震惊地转过头。李云济从文档里抽出两张纸,两张薄薄的纸,轻飘飘地落在张钦植的手上。
那是游跃和李梦真当年的高中联考成绩单。
张钦植的呼吸都停了。两张分数不同的成绩单,名字不同,照片上的脸却那么相似。明明只是数字上的差距,却宛如天堂和地狱之间永远无法丈量的距离。
[你好。钦......钦植。]
第一次亲眼见到那张与李梦真相似的脸时,张钦植以为自己掉进了一场噩梦。真实的力量撕碎了幻想和粉饰,那一瞬间他用浑身力气制止了自己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
[小植,麻烦你陪我一起练琴了。]
[对不起,陪我练琴很耗费时间吧?]
[小植,谢谢你陪我!]
与李梦真不同的是,游跃几乎没有真正开心的时候。他总是沉默地垂着眸,年少清亮的眼中含着一丝忧愁的郁色。而当有人走向他的时候,他又抬起头露出笑容。
一株竭尽全力在荣华富贵之地站稳生长的小草,连落下的眼泪都是静悄悄的。每当游跃轻声叫他“小植”,缠绕的噩梦就退减一分。
你还是在无光的夹缝里开始长大了。
这样的话,可以原谅我了吗?
可以原谅我们吗?
[爸!我做不了这种事......]
[你几岁了,还需要我来哄你吗?]
两年前漓城高中联考结束后的一个夏夜,张钦植听到从书房里传来哥哥和父亲的对话。他悄悄站在书房大门的门缝前,看到哥哥站立的背影,和书桌后父亲模糊的身影。
他听到哥哥激动的声音说,[怎么能对换两个孩子的成绩?就因为他们长得像?]
父亲说,[这是李家请你帮的忙,你帮不帮?]
[这孩子是大釜区的,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困难才考过线,李梦真想读好学校有那么多方法......]
张钦植听到朋友的名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这个就是最好的办法。]
[爸——]
[耀通,我知道你的脑筋有时候不变通,我让你坐上这个纪律监察组组长的位置,就是希望你成长。]
[......我做不到。]
[你一次又一次让我失望。]父亲冷漠的声音响起。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教出你这种儿子。]
阳光落满张府前院的青草地,张耀通拖着行李箱,独自穿过草地,走向大门。
张钦植从家里追出来,[哥哥!]
他跑到哥哥面前,兄弟两人面对面站在阳光下,阴影无声拖长。
[你从圣文伦中学辞职了?]
男人脸庞瘦削清逸,闻言努力挤出一个笑,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是,我想换个工作环境,以后就不住家里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要荒废学业,要继续好好念书。]
男人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出大门。张钦植睁大眼睛瞪着哥哥离开的背影,泪光滑过他的双眼。
[你要逃走了吗?]张钦植忽然提高声音。
男人的背影一顿。然而渐渐的,那身影一点点塌下去,而后缓缓地继续一步步离开。
张钦植强忍住哭腔,对哥哥的背影发怒:[如果你逃走了,我绝对不会去看你的!]
哥哥走了,消失在了他的眼里,仿佛也从这个家里消失了。父亲如同没有这个儿子存在过,所有人都忘记了他的哥哥,他沉默、瘦削、有些微微佝偻背的高个子的哥哥,在父亲面前总抬不起头的“没有上进心”的哥哥,只有站在三尺讲台上,才会生出光辉的哥哥。
无论他考试成绩好坏,都会给他买好吃的哥哥,带着一个他们都心知肚明的秘密,从这个家逃走了。
“......别告诉他。”
李云济挑眉:“什么?”
张钦植苍白着脸,手死死攥成拳,向来冷淡高傲的声音里竟有一丝恳求:“这件事,请暂时不要告诉游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