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济沉默站在一旁,没有言语。游跃听了这话眼眶一酸,“嗯,我......我会一直努力做好的。”
吴商记:“我想,比起做好,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游跃愣住。吴商记温和笑道:“看在我这个老太太的份上,希望你可以原谅我擅自为你安排婚姻这件事,也别与你的哥哥生气。无论如何,他一定不会害你,这一点你一定要相信奶奶。”
在游跃的心中,没有原谅与否一说,也不应当用信任来形容他与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一切应当都是等价交换,他认为李云济和吴商记虽冷酷无情,却有原则和契约精神,只须这一点就可以给他足够的勇气站上天秤的一端。
但老人对他说的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呢?是在最后一刻放弃了所有执着,只想与家人相伴诉说吗?
游跃心绪纷乱,但依然开口:“我相信您,奶奶。”
老人的双眼微微弯起,其中盛着温柔,跨越漫长时光的静谧,和无情岁月掩盖下的悲伤。
“老天多么眷顾我......让你来到我的身边。是你陪伴我们走过最痛苦的日子,如果没有你,我该如何面对这一地狼藉的家?”
吴商记抬起手抚摸游跃的脸庞。她的眼中无声滑落一滴泪。
“小真。”老人轻声喃喃,衰老的双眸怔怔看着游跃,呼唤着她的小真。她如同陷入半醒的梦境里,既透过游跃的躯壳去望一个她爱的灵魂,手中触碰的又是真实的温度,一个与她交谈、陪在她身边、有着全然不同独立思想的孩子。
她的眼神让游跃明白了一切。
爱着小真的她,早就分清了真实和虚假。
“叫其他人都进来。”吴商记低声道。
不多时病房里站满了人,李云济,律师,医生,公证处负责人和李家兄弟站在离吴商记最近的位置,游跃回避地站在李云济身后,如果不是李云济攥住他的手,他都想退到病房的最角落。
吴商记对公证处负责人微微点头,负责人拿出文件:“我们依照吴女士的意愿,决定选择在这个时候、在大家都在场的场合宣读吴女士的遗嘱。该遗嘱已在两个月前写好并由吴女士本人确认无误,除遗嘱外还包括公证协议、股份转让合同、固定资产转让合同等附件,我们依照吴女士的意愿将在现场与相关人员在协商一致无异议的基础上签字,并再次进行公证和存档。吴女士?”
在众人纷纷的眼神交流中,吴商记点头:“是。”
李清平忍不住问:“妈妈,这是什么意思?”
吴商记淡然道:“这一切都是我的主张。我的遗嘱,就要按我的意思来。”
李清平不说话了。公证处工作人员开始读遗嘱。在李云济掌握公司最多股份权的前提下,吴商记将自己手中的股份按比例分给李云济,李清平,李拙和李岚,接着是各种资产的分配。作为长孙以及实际掌权的李云济所得最多,无人有异议,接下来工作人员开始宣读遗嘱的最后一部分。
“吴商记董事名下公司3%的股份、漓城赤波湾公寓、美国波士顿韦斯顿公寓,无条件赠送给漓城公民——游跃。其性别男,身份证号码......”
此发言一出,如同抛入平静水面的一颗巨石,众人哗然。游跃那一刻如同被掀下面具的蹩脚演员,还没彻底领会此份遗嘱的含义,就在听到自己本名的那一刻下意识惊慌地想往李云济身后躲。但李云济松开他的手,随后紧搂住他的肩膀,几乎把他抱在怀里。男人挺拔的身形未动分毫,如一棵不动的巨木。
李清平颤声质问:“妈妈!这是什么意思?这太荒谬了!”
公证处工作人员一板一眼,将遗嘱念完:“......并成立‘为真教育慈善基金’,旨在为漓城所有福利院的儿童及青少年提供教育资金及渠道培训援助,符合条件并登记在册的儿童及青少年在校期间的学杂费与生活费全免,期限从幼儿园至硕士研究生,具体认定条件将交由专业机构拟写确认。以上为吴商记女士的全部遗嘱,吴女士,请您确认。”
吴商记接过文件,伸出手指蘸了红泥,在自己的签名上按下手印,交给工作人员。“遗嘱中涉及的所有人都签字,按手印。”
遗嘱于是一个个传下去,李云济先签盖,接着他递给了李清平。李清平涨红了脸,如同一只被羞辱的狮子:“我不同意!妈妈,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时候看出他是冒牌货的,但把资产分给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您老糊涂了吗!”
“我是否糊涂,还轮不到你来评说,清平......”吴商记微微阖眸,疲惫地靠在床头,“签字按印才能拿到我的遗产,不签字按印,什么都拿不到。”
众人死寂般的沉默,只剩李清平沉重的呼吸。有人开始低声劝李清平,李清平僵持良久,才咬牙签字按下手印,遗嘱转了一轮,到李拙,到李岚,最后到了游跃这里。
游跃不伸手接,他仍沉浸在巨大的冲击和不敢相信中,只逃避地躲在李云济臂弯里不肯抬头,低声说:“我不签。”
被当众拆穿的慌乱和羞耻笼罩着他,他也不信老人会无缘无故把这份巨大的财富砸在他的头上。李氏3%的股份?这是一笔他几辈子花不完的钱,奶奶为什么会在认出他是假的以后,还要把这种东西给他?
李云济拿着那份遗嘱,弯腰温和与他说:“这是奶奶要给你的,你就拿着。”
男人仍搂着他,有力的手臂给了他一些安全感。游跃抬起头,躲开众人的视线,小声问李云济:“可我不是小真......”
靠在床头如同已经半入眠的吴商记此时淡淡开口:“这是给你的,游跃,不是给我的幺孙梦真。在我最后的这大半年里,陪在我身边的......陪在我们身边的,不就是你吗?”
“我们在一起相处的时光不是假的,所以你也是我的好孩子,游跃。”
始终沉默站在病床远处的白萱听着这话,泪水不知何时从她的眼中怔怔流下。
在李云济半是哄劝半是强迫之下,游跃被捉着手在那份遗嘱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公证处,律师与李家各执一份遗嘱,在完成这一切后,吴商记躺在病床上,身形如同又瘦了一圈。
“好,事情办完了,都走吧。”吴商记闭着双眼谁都不看,平静道:“忙了这么久,我也该休息了。”
游跃被李云济护在身边走出了病房,随着人群离开,他满怀不解和小心翼翼,悄悄回过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人似乎已经睡着了,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臂瘦如清柴,老人看起来那么平静,如同世间一切已再与她无关。
一天后的清晨,吴商记在睡梦中平静离世。因前来悼唁人数之多,悼念会持续了近一周,李云济等人繁忙不停,不知为何,游跃也没能脱身。他被李云济带在身边片刻不离,明明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他不是李梦真,可他却仍然站在李梦真应该在的位置,继续这场做梦般不可思议的戏剧。
休息的间隙里,游跃一个人在餐厅角落吃饭,李岚端着盘子过来坐他旁边,“干嘛老一个人钻角落待着?每次云哥都让我找你,光找你都累死了。”
游跃说:“我想回去,不想在这里待着。”
李岚板起脸:“奶奶分你那么多遗产,你送一送她都不愿意?”
游跃红了脸,“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我可以不要遗产......我的意思是,我本来就不应该得到奶奶的遗产,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奶奶和云哥的意思你还没有明白吗?”李岚对他说,“你已经是我们家的一份子了,之前你的确是签了协议,但是现在奶奶和云哥都想把你好好养大,为你的未来铺路,给你的都是你应得的。”
李云济想把他好好养大?坐在黑白剔透的大理石长座前,窗棱倒映飘飞的苍白花缨。在这样一个肃静而哀伤的时刻,游跃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出现他现在住的公寓。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华灯通明的夜晚,李云济的手心宽阔而滚烫,触碰他身体的任何一寸都令他想战栗。拥抱的力度会让他感到清晰的痛,尽管他知道,李云济已经在温柔地对待他。
李云济对偏爱的人会给无限的包容,像一罐永不封顶的玻璃瓶罩下,阳光和空气都充足,阻挡全部的风雨,唯有玻璃外永远美丽的云层和色彩。
游跃知道这一点。他深深地明白,李云济有多爱他的弟弟小真,就多想把自己罩起来,放在他能看见的高阁。
他所得到的,都不是游跃的。
游跃怔怔望着玻璃窗外灰蓝色的天空,白色花缨飞舞过光线的留痕,一下明,一下暗。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
反正无论是他还是李云济,一个远远没得到,一个再也得不到,对各自想要的东西,他们都付出了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