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济继续漫不经心道:“后来医生给我开了药,我就不怎么见到你了。我觉得很可惜,停了药,你才慢慢又出现。但你在我的梦里总是哭,要我去找你,我只好日夜不停地找你......有时候我也分不清你到底是幻觉,还是我的心魔。”
游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有时候觉得,可能快不行了。”李云济 拂过游跃的脸颊,声音轻缓温柔,“但有时候又觉得,看着你的人,听着你的声音,就这样活下去也挺不错。游跃,我也在怀疑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是不是我的又一场梦?”
“你......”游跃心神俱震,他从未听过李云济对自己这般残忍的剖白。李云济欺骗他的时候,他伤心和失落;李云济对他坦诚的时候,他却慌乱不知所措,更涌出一种难以言述的失控感。
“怎、怎么会。”游跃努力组织语言,“当然不是梦,你看起来......很好,应该,应该已经痊愈了。”
为什么会得这样的病?
李云济说:“游跃,你也看起来很好,但我们或多或少都有点毛病。我生病,是因为你的离开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但我知道你不是。或许你一点都不爱我,没关系,我都接受。”
游跃低下头,盯着李云济地上的影子,那影子落在他的鞋子上。他的手一点点失去力气,球拍滑落一点。
一点都不吗......不,他不知道,他分不清那些感情,藏在乱石堆底下的,被掩埋的,发芽了又被掐灭,被染色、被掺入杂质,被无数次强行摈去又重回心头,像毒草蔓延,没有一点纯粹,无法开口提及。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游跃心乱如麻。
“怕了。”李云济淡然回答:“想对你剖心,把所有心里话都说给你听, 怕哪天你又突然不见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游跃无意识抬起手,球拍却掉在地上,他忙弯腰去捡,这时游照清在那边球场喊他,游跃很快抱着球拍匆匆过去,离开了李云济身边。
“哥哥快来看,桐桐哥哥和教练打比赛啦!”
“来、来了......!”
游跃跑过去,李云济不紧不慢跟在后面。游跃和游照清坐在球场边看桐桐打球,李云济就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拿出手机拍照。
他只在拍游跃。游跃坐在椅子上看球,清瘦白皙,面容秀丽美好,时而侧头与小孩说话,他太上镜,无论从哪个角度拍都完美无瑕。
他应该拍很多张。应该在他的身边、家里、任何一个所有物上都更多地留下他的痕迹。从日用品,随身物件到思绪和念想,用时间一点点把他们和游跃联系在一起,缓慢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直到他们再也不分彼此。
他们回到家正是饭点,吃过了饭,李君桐想和游跃打游戏,游照清就趴在一边床上看,看了一会儿就抱着枕头趴在一边,睡着了。
游跃有点担心:“我们会吵他睡觉吗?”
李君桐答:“不会。他要是睡着了,雷打都不醒。”
“你和宝宝也打游戏吗?”
“不打,他不会玩,只在旁边看。有时候爸爸陪我玩。”
“呃......他也会?”
“我赢不过他。”李君桐淡定道,“他太强了,还总是算计我。”
游跃忍不住笑。
李君桐问:“家里住得舒服吗?”
游跃愣一下:“舒服?还......可以。”
“以前在夏园的时候,我觉得那里太大了,有很多人住在那里,不像一个家,像一个豪华的酒店。”李君桐手上手柄不停,仍稚嫩的声音静静道:“直到宝宝出生以前,我都以为家人之间就是那样疏远的关系,我的亲生父母是这样,爸爸、奶奶他们也是这样。”
“后来爸爸带着我和宝宝搬到这个家,没有那么大的房子和院子,人也很少,但是我开始觉得舒服了。从前待在爸爸身边,我觉得安全;现在待在爸爸身边,我还觉得温暖。”
游跃轻声道:“桐桐,你也长大了。”
李君桐说:“我们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游跃看一眼游照清,小孩睡得滚到床里面去,背对他们裹着被子的样子像只小熊。游跃正要回头,却听到游照清睡觉时的呼吸节奏有些不规律。
游跃靠近过去察看,却见游照清紧闭双眼脸通红。他吓一跳,手一摸游照清的脸,不知何时竟已滚烫。
“宝......宝宝。”游跃下意识抱起游照清:“发烧了?怎么突然发烧了?”
李君桐放下手柄要过来看,游跃已经把游照清从被子里捞出来,抱起来往外走。
“哥哥!”游跃快步出来喊李云济,然后想起李云济下午出门去基地了,此时不在家。
阿梅闻声来到客厅:“怎么了?”
游跃摸到游照清背上的单衣都被汗湿了,抱着孩子下楼:“宝宝发烧了,赶紧......要赶紧去医院。”
阿梅说:“别着急,先给他吃颗退烧药,贴冰贴,我去叫司机。”
李君桐拿着药和冰贴跟出来,给游照清喂了药,冰贴贴在脑门上。他又拿来游照清的棉袄,“衣服给他裹上。”
“对对,衣服。”
游跃接过棉袄裹住游照清,几人匆匆上车,好在社区内就有医院,车没过几分钟就把他们送到医院门口。
“宝宝?”游跃叫游照清,游照清被一路抱过来晃得难受,烧迷糊了又清醒不过来,只不住哼哼。
“他这是怎么了?”游跃无措问。
阿梅小心道:“交给我吧小少爷,退了烧就好了,别紧张。”
阿梅要抱过游照清,游照清却吐了,全吐在游跃衣服上。阿梅忙接过游照清去找医生做检查,游跃顾不得衣服弄脏,紧跟其后。直到检查做完,结果是急性感冒发热,医生说在医院里先观察一下,看吃退烧药后是否有效果。
游跃抱着游照清坐在医院床上,阿梅已赶紧回家给他拿衣服,顺便通知李云济。
李君桐说:“你可以把他放在床上,这样他会舒服一点。”
“啊,对,是这样。”游跃回过神来,小心地把游照清放到床上,脱下棉袄盖上被子。游照清吐完后清醒一些,哼唧的声音更大了。
“我不想盖被子......”
游照清翻被子,游跃给他盖回来,轻声哄:“不盖就着凉了,宝宝听话。”
他俯身抚摸游照清的头发,游照清伸手揽他脖子,暖烘烘的身体费劲想往他怀里拱,滚烫脑门蹭到游跃的下巴,小孩太不安生了,游跃只能托住他:“是不是很不舒服?过会儿就好了,乖,冰贴别弄掉了......”
“我哪里都不舒服,都难受。”游照清攥着游跃的衣服,白生生的额头上都是汗,稀里糊涂的时候仍抓着游跃不肯松手。
游跃握住游照清的手,“宝宝......”
游照清晕晕乎乎歪过脑袋,梦呓般应一声:“嗯,妈妈。”
那一刻游跃如受霹雳,心脏猛地狂跳起来。他差点一口气呼吸不上来,手都开始发抖了,却见游照清赖在他怀里,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着了。
“他......他......”游跃嗓子干涩沙哑,茫然问:“他知道了?”
李君桐坐在一旁安静看着他们,答:“他应该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应该会哭的。”
那这是......为什么......小孩的这一声妈妈叫得游跃魂不守舍,陷入彻底混乱,在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的这一刻,一声稚嫩的呼唤直接而有力地拉起他们之间那根联系的线,像一道凌厉的刀风斩碎所有犹豫和思考,强迫游跃面对他们的联系,面对现实,面对已经发生和存在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