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曲着身子朝楚群灯的手背靠近些,对着不断输进冷液的手背吹了些热气,手指摸了摸那层温度有些低的皮肤,想给对方增些温度。
等楚群灯的手背暖些后,他才直起有些泛酸地身子。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靠近手机的手被牵着,所以他只能用另一只手从身前交叉着去够。
是江怜潮的信息。
今天月侵衣起床才看见江怜潮打来的电话,他回过去时发现对方的手机关机了。
信息很简短,只有四个字——我回国了。
月侵衣手机都差点没拿稳,怎么又开始脱离剧情了,距离江怜潮回国的剧情明明还有些日子的。
人回来了,也不知道是在机场还是已经到家了。
他把手机压在被子上,曲着一根食指慢慢打字,问对面现在在哪里。
单根手指打字慢,对面也不着急,没紧着发下一条消息,安心等着他的正在输入中。
月侵衣希望是后一个,因为如果是在机场的话,那他肯定是要去接的,他面前现在躺着一个,要他走开的话,他还是有些不放心的。
可对面却偏要跟他作对一样,回复道:在机场。
通知他自己回国的消息,又没急着回家,还闲下心来给他发了张机场大厅的照片,月侵衣再怎么慢半拍也能想得明白对面的意思。
只能暂时拜托护士帮忙注意一下。
.
顾黎的下属打开了门锁,却也只是开了锁。
他的老板只让他来看看小孩死了没有,没死,那就不用管了。
楚群灯和他的妈妈一样,一样成为了孤儿。第五天房子到期了。
他走出了出租屋,在川流不息的马路边上,他一个人站了很久。一小朵向日葵被风吹到了他脚边,被印上灰色鞋印的花瓣缺了半角,似乎和他一样,流浪了很久。
他终于还是没有向前走。
后来他在没有光亮的巷子里自己走了很久才走出来。
十几年没再见的顾黎忽然像块狗皮膏药一样贴了上来,想让楚群灯来替他做事,作为他的血脉继承他的东西。
顾黎不是没有儿子,除了楚群灯外,他和他妻子也有一个儿子,而后就再没有了。
作为一个惯会在屋外插满彩旗的男人,这并不正常。
楚群灯对其间秘密没有一丝好奇,只将男人当做空气,半点反应也吝于给他。
……
月侵衣走了没多久,楚群灯就挣扎着要醒,可能是因为原先满了许久的手心忽然空了,身体里积蓄起的恐慌让他急着醒来。
他的手指微微蜷起,指尖上带着血水干涸后的印子,那是他刚才用力扭着手弄出来的,月侵衣给他清理时没注意到。
缓慢睁开的眼睛费劲地适应着对他来说久违的光线。
被车撞得在地上滚了几遭,他身上的酸疼一时半会消不了,只动一下都会牵扯得其他地方一起疼。
余光里他能将病房看个大概,即便是已经看到身边没坐着一个人,他也依旧是将头偏了些,固执地再去查看一遍。
再怎么看人都已经走了,他的病床边空无一人。
毕竟是才走没一会,空气里除了浓浓的消毒水之外,还残留着一股熟悉的淡香。
因为实在是太淡了,在巨大的沮丧面前,楚群灯疑心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门外出现了护士的身影,刚进门就看见床上的人已经醒了,“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身上的钝痛让楚群灯不太想说话,对着护士的询问宁愿扯着泛疼的后颈点了头也没开口。
他眼珠都没怎么动,周身沉沉地,聚了一滩死水。
见他唇上发干,护士边替他倒了杯温水边说道:“刚才你的,”她想了下称呼,“你的男朋友一直在这里守着你,才走呢。”
男朋友?
对着这个称呼,楚群灯脑子里只想得到月侵衣一个人,即便他们还没有正式在一起。
他牵动唇角,哑着声音:“他去哪里了?”
护士将床调上了些,方便楚群灯喝水。
她猜测道:“没说,应该很快就回来了吧。”
温度偏高的水从他渴了许久的喉间滚过,他的喉结起伏着,整个人也像杯里的水一样流动起来。
楚群灯不是一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但他此时却迫不及待地就将期待注进了护士的猜测里。
很快是多久从来都没有人丈量过,楚群灯草草地在心里下了定义,很快就是一分钟,如果真的是的话。
到了第三天月侵衣也没回来。
他的手机摔了后并没坏,只是没电关机了,楚群灯请护士帮他充电。
护士前脚才出去,一个面熟的人后脚就进来了。
不是月侵衣,而是上次和他打过架的齐琛。
也不知道自己背地里擦了什么,他脸上的青紫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不细看的话看不出什么。
这样急着将脸恢复成原样也只是因为月侵衣是喜欢看脸论事,只是他还没来得及顶着才消肿的脸去月侵衣面前晃,大洋彼岸就又飞回来个麻烦。
还是个最要命的麻烦。
跟那个比起来,眼前这个几分相似的伪劣品也算不上什么威胁了。
他自己心里不痛快,便也看不得别人过得顺意,现下这水还不够浑,他还得再努力。
楚群灯只看了他一眼,就转头将目光放到一片虚无的墙面上。
齐琛本来也是懒得看他的,只是对方此时上上下下贴了许多纱布,比之前顺眼得多,他语气颇为嘲弄:“我还以为月侵衣会在你这里,看来我白跑了一趟。”
楚群灯只将他当空气,什么反应也没给。
“也是,他现在应该忙着跟别人再续前缘,自然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你身上。”更不会用在他身上。
齐琛拿模糊不清的语句刺痛楚群灯的心时,自己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好上半分,因为他连面前这个伪劣品都比不上。
别人,再续前缘,浪费时间……
细密且尖锐的词深深陷在听者尚且结出一层浅薄痂壳的伤口上,褐色的痂壳被细针挑起,露出里面发粉的肉,密密的血丝埋在里头。
楚群灯深色的瞳仁终于在眼眶里晃动了几下,冷冷地打着颤,像是在纯白的墙上看见了极其骇人的画面。
齐琛的话是真的。
面前齐琛脸上遮掩不住的灰败,看起来十分真心实意,符合一个失魂落魄的失败者。
急了便会跳墙,跳出来咬人,只是他并不敢将这对着月侵衣。
楚群灯这种人比他还能装些,幸而齐琛并没对他的反应生出期待,他将纸条放在了楚群灯的床上,“他们中午应该会在这里吃饭,你如果不相信我的话,可以自己去看看。”
说完他就走了,半点不想和楚群灯继续待在同一个房间。
他转身时才将嘴角的笑卸下来,刚才他故意没将楚群灯是替身的事说出来,他更想让楚群灯自己发现。
等楚群灯亲眼见到那张和他七分相似的脸后,前些日子月侵衣对他的特殊就会统统变成最要命的刀子,只希望楚群灯一定不要辜负他的期望,快点让这池水变得浑浊点。
他走后,楚群灯还扎着针的手轻轻盖在了纸条上,下一秒他就满是情绪地将它扫落到地上。
轻飘飘的一片纸又能飞到哪里去,对折的纸片被空气摊开,随后打着旋晃到了床底下。
不过不用担心,它在那里呆不久的,总有人会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