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二十五章(2 / 2)

“来了,我让人带他去厅里喝茶,你快收拾收拾,换身衣裳也过去。”谢夫人嘴上这么说,人却不急不忙地走到胡床边坐下,她拿起大蒲扇一手扇风,一手扯着他的大袖衫问:“出什么事了?”

“他攀上陈员外,从崇文书院退学去州府学了。”谢夫子叹气。

“这是好事啊!杜悯这么有本事?”谢夫人惊喜,她玩笑说:“你别是嫉妒他,你年轻的时候可没这份造化。”

谢夫子今年四十有二,在崇文书院执教十年,他二十九岁前一直致力科举,曾参加五次州府试,两次过乡试去长安参加省试,但两次都落第,心气慢慢也消磨光了。加之二十九岁那年他父亲去世,他恍然惊醒,发现自己一直埋头读书,疏忽孝敬爹娘,而且家底也快被他耗空了,他再考下去,家里得卖地,这跟败家无异。孝期过后,他入崇文书院教书,改为供养自己的儿子去走科举路。

“我嫉妒他什么,我是发现杜悯太过急躁,功利心太强,心思太重,此人不可深交。我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生出攀附陈员外的心思,我彻夜为他修改的策论成了他举荐自己的梯子,甚至我、白夫子、俞夫子和陈夫子去祭拜陈博士用的明器都是他算计的一环。最亏的是顾无夏,州府学的那个名额顾家也盯着,到头来给杜悯做嫁衣了。”谢夫子摇头,“此人心思太重,我还是不与他来往为好,免得再被他利用。”

“顾学子的年纪有点大了吧?”谢夫人迟疑道。

“是,已经满二十岁了,但新上任的许博士是陈老先生的学生,只要他和陈员外肯点头,顾无夏就能改个年龄入学。”谢夫子说。

“州府学的入学名额被盯得紧,陈员外既然选择了杜学子,那就是他不愿意为顾家冒险,你也别为他叫屈,是杜学子技高一筹。”谢夫人去给他拿衣裳,她催促说:“你这性子只能在书院教书了,我们的儿子或许还能在科举一途上试试,你可别给他添绊脚石。杜悯一个穷人家的孩子,他能攀上陈员外入州府学是他厉害,你们有半道的师生情,只要他愿意,你就好好维护。杜悯他要是真高中了,说不准你还有求他的一天。”

谢夫子经谢夫人提点,他整理好衣着,开书房门出去。

杜悯已经喝了两碗凉茶,小厮还要再添,他摆手说:“多谢,我喝饱了。”

“小的去后院催一催……老爷来了。”

杜悯站起来,他松一口气,他还以为又要吃个闭门羹。

“坐,坐。”谢夫子一手下压,示意他不必见礼,他佯装不适道:“我有点中暑了,在书房歇着,你师娘去唤我,我半天没能起身,你久等了。”

“夫子客气了,今天天太热,我一路走来,热得浑身难受,喝了两碗凉茶才缓过来,这会儿才好一点。”杜悯发觉了谢夫子话里的客套,他有些难受,低落地说:“学生是来跟您拜别的,我入崇文书院两年,得您看重是我一生之幸,这两年颇受您的照顾和提点,您的恩情,悯没齿难忘。”

谢夫子听他说来说去都没提策论的事,话里话外都没有利用他的歉意,他笑笑说:“是你有本事。”

杜悯不知道如何接话,他看他一眼,说:“夫子身子不适,我不多打扰您了。”

“等等。”谢夫人赶来听到这句话,她笑盈盈道:“听闻你入州府学了?真是好本事,我在吴县生活三四十年,可没见过庶民进州府学的,真给你夫子长脸。”

“师娘过誉了,我也是误打误撞,还要多谢夫子为我修改策论,是这篇策论入了员外大人的眼,这才肯给我个机会。”杜悯朝谢夫子躬身一拜。

谢夫子的脸色好看了些,“这是你的运道。”

谢夫人从身后婢女的手上接过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她递给杜悯,说:“这是你夫子和我的一点心意,你拿去做几身好衣裳。都说先敬罗衣后敬人,州府学的学子都是官家子弟,他们出身好眼界高,你虽比不上他们,但也不能让他们小瞧了。”

杜悯眼眶一热,“谢师娘为我考虑,只是这钱我不能收,我也攒了点钱,能自己买衣裳。”

“你抄书能攒几个钱?你师娘给的你就接着。”谢夫子心软了,他起身接过钱匣硬塞杜悯手里,叹气说:“州府学不是好待的,那是不讲理的地儿,遇到事你记得多忍让。”

杜悯想起他手上的钱财来路不正,见不得光,他只得接受这笔赠礼。

谢夫子送他出门,离别关头,他惜才心起,感慨说:“我教书十年,所有学生里你是最有出息的,之后的路为师不能护着你了,你多保重。”

杜悯再次躬身一拜,“他日悯有幸高中,必来拜会夫子。”

谢夫子闻言又送他一程,送到巷外目送杜悯离开。

杜悯离开儒教坊已是黄昏,但酷夏时节,天黑得晚,河道附近都是玩水嬉戏或摇船渡水的人,人声嘈杂,他拐进一条窄小的巷道,打算抄近道回州府学。

身后突然响起凌乱急促的脚步声,杜悯以为是过路的人,他往一边避了避,下一瞬,他在前方的路上看见拉长的阴影,一个布袋样式的阴影从他身后朝他扣来。他心里一窒,不等他喊出声,眼前一黑,接着他被踹倒在地,凌乱的棍子砸在他身上。

“救命!救命啊——”杜悯抱住头,他蜷缩成一团,一边惨叫一边喊救命。

“来人了,快走。”有人低声说。

“操他娘的,便宜他了。”

一波人匆匆来匆匆走,杜悯听着脚步声远去,他赶忙爬起来挣脱掉麻袋,只来得及看见一团模糊的身影消失在巷尾。

孟青一家人从仁风坊出来,迎面撞上五个急奔的男人,眼瞅着要撞上了,孟春和孟父赶忙转身护着孟母和孟青。

孟春跟一个脸上长有大痦子的男人撞在一起,他摔了一跟头。

“你他娘的走路不长眼?”大痦子男人唾他一口。

“是谁走路不长眼?我们走得好好的,你们急得像要报丧一样闯进来。”孟春爬起来骂。

“你他娘再胡咧咧一句,老子揍死你。”大痦子男人撸起袖子作势打人。

“你他娘,你他娘,你没娘。”孟春气得对骂。

“算了算了,我们走。”孟母拉住孟春,“我们走,别惹事。”

“走,我们走。”仁风坊住的人非富即贵,不是他们一介商户能惹的,孟青把孩子塞给孟春,她强拽着他离开。

“什么人啊。”孟父气得够呛。

“闭嘴,走。”孟母斥他。

仁风坊一场风波以孟家的退让落幕。

介于仁风坊和儒林坊之间的小巷,杜悯被围观的好心人扶起来,他们还帮他捡起散落一地的铜板。

“这群人太大胆了,青天白日就敢行凶。这个学子,你是崇文书院的吧?你去找你夫子,让他带你去报官,打你的人一共有五个,我看见了,有一个大个子脸上长着一个痦子。”最先听到这边动静的热心老汉给杜悯支招。

杜悯对行凶人的身份心有猜测,他嘴上应好,等围观的人都走了,他拖着一身伤,一声不吭地回州府学。

自此,杜悯没再出过州府学。

……

五月十五,云嫂子的兄嫂带着尾款来取定做的明器,孟青从孟父手里收到七贯三百文钱,撇去成本,她拿到二贯五百五十文,转手往杜悯的钱箱里放一贯二十文。

五月十八,下雨了,夏收中止,杜黎进城一趟,给孟青送来一捆韭菜一捆蒜苔三根莲藕和半筐芋头。

杜黎在稻田割了半个月的稻子,晒得像块儿黑炭,他本来就瘦,这下黑瘦黑瘦的,像个烧焦的鬼,望舟连纸人都不怕,见到他却吓得哇哇大哭。

孟青心疼他,但她又在忙扎纸屋的活儿,不能回去照顾他。她想了又想,在他离开时,她跟去渡口,果真遇到她满月后回城时搭船的船家。

“船家,我记得你是逢双的日子上午进城,下午出城是吧?”孟青问。

“对,只要不刮大风下大雨,我每隔一天进城一趟。”

孟青闻言跟杜黎说:“逢双的日子,你安排锦书或是巧妹在渡口等着,我到时候托船家给你们捎吃的。毕罗、胡饼、米糕这些多放半天不会坏,又饱肚子,你干活儿饿了吃,夜里饿了也吃,多长点肉,不能再瘦下去了。”

“我吃饭吃得饱。”杜黎不想她破费,她买回去的东西一大家子吃,太亏了。

孟青不理他,她让他上船,“你记得我的话。”

船家笑呵呵的,船上的客人也都在看热闹。

杜黎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他走到船头坐下,说:“船家,走吧。”

船开拔了,杜黎突然站起来大声说:“收完早稻要种晚稻,就是再下雨我也来不了了,种完晚稻我再来看你。”

孟青冲他挥挥手。

“小子,这是你媳妇?你们两口子怎么一个住城里一个住乡下?”船上的乘客问。

“我三弟在崇文书院念书,他照顾不好自己,恰好我媳妇的娘家在城里,我爹娘让她住在娘家照顾我三弟。”杜黎看不见渡口了,他在船头坐下。

“你三弟是享福了,你们两口子受罪了。”有人替他鸣不平。

“熬个几年就好了,我三弟要是能考上进士,这些罪也值了。”杜黎笑笑。

船上的人也笑笑,进士哪是那么好考的,不过素不相识,没仇没怨的,没人给他泼冷水。

*

杜家,机杼声一声接一声在东厢响起,杜母和李红果坐在织机前织布,婆媳俩面无表情地对坐着,两人一来一往地传递梭子,李红果但凡慢了一点,杜母逮着机会就要瞪她一眼。

杜黎这时候脚步轻快地回来,见锦书和巧妹苦着脸坐在檐下擦桑叶上的水,他笑着说:“去玩吧,我来擦。”

“噢!终于能出门了。”锦书一跃而起。

“二叔,你兜里有糖吃吗?”巧妹没走,她凑到杜黎旁边小声问。

“今天没有糖,不过你每到逢双的日子,下午的时候去渡口等着,过路的船家会给你带吃的。”杜黎逗她。

“我不信。”巧妹撅嘴。

“见到你三弟了吗?”杜母阴着脸从东厢出来。

“没见到,他不让我去打扰他,还专门嘱咐过。”杜黎过于高兴,一时轻忽,竟告起状。

“你媳妇不是每天要给他送饭,你没一起跟去?”杜母察觉到不对劲。

杜黎心里一紧,他打补说:“下雨天不是青娘去送饭,是我小舅子去送。三弟他也不愿意见我,我就没有跟去。”

杜母盯他一阵,她总觉得怪怪的,但也挑不出毛病。

“等早稻收了,你们进城卖粮的时候我也要跟去,我得去看看他,我这心里总是慌慌的,总觉得你三弟好像出事了。”她拍拍胸口长吐一口气。

“他在书院能出什么事?我看你是热得心慌,我这段日子也热得心慌。”杜黎说。

“你懂个屁。”杜母懒得理他。

“对了,青娘说她每到逢双的日子会买些吃的托船家带回来,以后让巧妹去渡口等着。”杜黎替孟青邀功。

“呦?铁公鸡舍得拔毛了?”杜母撇嘴,说罢她明白了,她讥讽道:“她这是嫌我亏待你了?还是你在你丈人家卖可怜了?做这一出也不嫌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