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第二十九章(1 / 2)

“内急火攻心,外暑热难解,你身子单薄,经不起内外两把火烧。”老大夫把完脉,他探手扒开杜悯的眼皮,继续说:“忧思重,夜难眠,你肝火旺,肾火虚,内虚外热,你是不是出恭不畅?”

杜悯偏过头,他不自在地说:“我不是大夫,这些东西你不用告诉我,也不用说出来,直接开药吧。”

老大夫缩回手,他如没听见一样,补充说:“人还好强,死要面子。”

“你是看病的还是算命的?”杜悯火大。

“你闭嘴吧,这会儿又有精神了。”杜黎头一次嫌他话多。

老大夫笑呵呵的,他让药童去拿牛角板,抬头跟杜黎说:“把你兄弟的上衣脱下来,我来给他刮痧,先把暑热解了。”

杜黎三两下剥去杜悯的长衫,看见衣下的皮肉,他酸酸地说:“真是细皮嫩肉的。”

然而不过几息,杜悯的细皮嫩肉上浮现一大片红淤印,老大夫手上的牛角板刮过的地方,像是剥了肉皮一样,淤红发紫的血印遍布整个脖子。

“疼吗?”杜黎好奇。

杜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杜黎走到一旁坐下,这时才想起一个要紧的事:“三弟,你身上带的有钱吗?我身上没带钱。”

“只有八文钱,余下的在书院里。我把钥匙给你,你去拿。”杜悯忍着痛说,“你要是不想去,你去找我二嫂拿。”

“我去找你二嫂吧。”

杜黎把杜悯押在医馆,他回嘉鱼坊,孟家的大门落着锁,他又找去纸马店。

纸马店里,孟家四口人聚在阁楼上,孟青和孟春你一句我一句地复述一个时辰前发生的好戏。

“杜悯来时脸上的巴掌印是他爹打的?”孟父问。

“对,在我们家的时候,他又挨他爹一嘴巴子。”孟春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反正挺不舒服。

“这杜老丁也是,杜悯都是能娶媳妇的人了,还在州府学念书,堂堂一个读书人,他不要面子啊。他就是再不对,做爹娘的也不能在外人面前扇他的脸,这让他在外面如何能抬起头。”孟父面露一言难尽,他唾弃道:“我一个商人都知道孩子大了要给他留面子,孟春从小到大就没在外人面前挨过骂。”

孟春重重点头,“怪不得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杜悯挨嘴巴子的时候我就不舒服,就是说不出来。他不孝不顺是气人,也该打,但他一个读书人被打得趴在地上,还被他爹踢狗一样踢,怪不舒服的。”

“从根上歪了,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孟母总结。

“杜黎还是好的。”孟青把杜黎挑出来。

“我就没把他当成杜家人。”孟母撇嘴。

孟青哈哈笑,“他之前还跟我说要来我们家当上门女婿。”

“我们要不是商户人家,他有这个想法,我大开大门迎接他。”孟母摇头。

“师父,你女婿来了。”文娇在楼下喊,她是六个学徒中唯二的姑娘,也是年纪最小的,才十二岁,声音又脆又亮。

“我下去。”孟青停下手里的活儿,她开门下楼。

“爹娘跟大哥回去了?”杜黎问,“三弟是生病了,我送他去医馆看病,但身上没带钱,回来拿一点,你从他那份里面扣。”

孟青带他去铺子里支钱,说:“你跟三弟前脚刚走,你爹娘和你大哥就坐船走了。你爹说让你在这儿多住几天,回去的时候把粮钱带回去。我怎么听他说什么余记米行?你家的粮食在余记米行卖的?”

杜黎把米行发生的事交代了,他为难道:“我不想一个人去拿,你陪我一起去吧。”

孟青摇头,她数三百个铜板用麻绳串起来递给他,说:“我不去,你自己去吧。余东家都大大方方跟你们来往了,你不好意思什么,不就是没做成他的女婿。”

“你别不高兴就行。”杜黎拿眼夹她。

孟青笑一声,她推他出门,说:“快去吧,你三弟还在等你拿钱赎他,有什么话晚上回来再说。你晚上回来吗?”

“回来,他只是中暑,又不是病得起不来身,不需要我守夜照顾。”杜黎也不愿意在书院里照顾那个薄情寡义的东西。

“那我晚上做你的饭。”孟青朝他挥手,“快去快回。”

杜黎揣着三百文钱马不停蹄地赶去州府学附近的医馆,结八十八文医药钱,他拎着三包药跟杜悯走出医馆。

“你自己回去?”杜黎看杜悯精气神已经回来了,脸上也有血色了,不再需要他搀扶。

杜悯不吭声。

杜黎把药包塞他手上,说:“我还要去米行一趟,先走了。”

杜悯欲言又止,杜黎没看见,他一擦汗,又不停歇地往米行去。

杜悯只能拎着药包自己回州府学。

“杜悯回来了。”守在书院外张望的小厮看见人,他嚷嚷一声。

“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今天等不到人,要白来了一趟。”史正礼率先走出去。

夏天酷暑难耐,州府学只上上午半天的课,书院里五十个学子,除了杜悯只有五人住在后舍,其他人都是住在家里。往日的午后,书院里几乎看不到人影,今天为看杜悯的热闹,四十九个人几乎都来了。

“呦,这不是杜家不孝子吗?看病回来了?真病还是假病?我来看看,这里面包的别是杂草。”史正礼夺过杜悯拎的药包,他撕开药包看都没看,直接撒了一地。

“你……”杜悯脸色难看。

“嗯?要说什么?”史正礼冲他弹弹手上的药渣,他睨他一眼,嘲讽道:“什么东西,还装上病了,一个大男人把小妾的勾当耍得挺趁手。”

杜悯气得呼吸急促,还得强扯出笑解释:“史少爷,我是真病了。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后舍了。”

他要绕道离开,但通往书院的路被堵得严严实实,没人有给他让路的意思。

“杜悯,州府学不是你能待的,识趣点,自己走吧。”同住在后舍的邢恕有些于心不忍,他劝一句。

“跟你这种无耻小人坐在同一个学堂是拉低了小爷的身份,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另有人说。

“你自觉点,别让我们对你出手,你今天能糊弄许博士,但糊弄不了我们这些人,你把我们惹毛了,我们让你连乡试都参加不了。”史正礼威胁。

“泥鳅就该本本分分待在泥巴里,不要妄想你不该来的地方。”另有人嘲讽。

杜悯这下是真慌了,他真的害怕了,他害怕史正礼的威胁,因为他能说到做到,他们真能让他无法参加乡试。

“我只在学堂里占一个座位,我坐在最后面听课,我能最后一个来,最先一个离开,没课的时候我就待在后舍,不出来碍你们的眼。”杜悯惶恐地求饶,他央求道:“我不影响你们,你们别赶我走。”

“以你的身份,你出现在州府学就是一个错误,你占了州府学的名额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影响。州府学历来是官员子弟和宗室子弟读书的地方,你是什么东西?”史正礼厌恶地质问。

“朝堂上的官员难不成都是世家子弟?科举制度起源于隋朝,延续至今朝,靠科举出身的寒门子弟不计其数,你们如此以出身自傲,他日进士及第走上朝堂,岂不是头一件事就要排除异己?”许博士的声音在一堵人墙后面响起。

“许博士。”

“见过许博士。”

坚固的人墙瞬间四分五裂,在场的学子躲躲闪闪,史正礼被暴露出来,他慌了神。

“学生不敢。”史正礼被“排除异己”一话吓得汗如雨下。

“不敢?不见得吧。”许博士走上前来,他正视着一群低头躲藏的学子,训斥道:“你们在做什么?威迫同窗退学!州府学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插手了?我这个博士要不要让给你们来当?”

“学生不敢。”

“学生知错。”

“博士大人,您这话就严重了,学生只是不理解,州府学一直以来都是只准官员子弟和宗室子弟前来念书,什么时候能招收庶民了?”史正礼不服地问。

“只准官员子弟和宗室子弟读书的是国子监和太学,你进不去,最低门槛是五品官员的子孙,还得是京官,地方官学一直可招收有才学的平民子弟。别说地方官学,就是长安城里的四门学都准许庶人俊异者入读。”许博士看都没看他,他毫不留情面地说:“眼界短浅就多去看书,而不是成日惦记着排挤同窗。”

一记无形的巴掌扇在史正礼脸上,他羞恼得面红耳赤。

“散了。”许博士发话。

在场的学子立马如鸟兽般散开,逃似的带着书童分别走水路和陆路跑了。

不过片刻的功夫,原地只余杜悯和许博士两人。

“学生谢博士大人为我解围。”杜悯感激涕零地躬身一拜。

许博士不怎么喜欢这个学生,他摆摆手,撩起衣摆走了。

杜悯一直等脚步声听不见了,他才虚脱地直起腰,望着许博士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无力地希冀着他今日的话能吓退豺狼虎豹,为他挡下一劫。

可他回到后舍,发现他住的宿舍门敞着,门上的锁被砸了,床沿上淌着明亮的水迹,一室凌乱告诉他,这件事还没完。

杜悯走过去摸一把水,水还没晾干,只能是赶在他之前回到后舍的五个同窗中其中一个做的。

杜悯什么都没做,他沉默地把吸饱水的床褥抱出去晾着,晚上躺在硬实的床板上睡一夜。

*

“……就是这么个事。”杜黎躺在床上,他把送杜悯去州府学之后发生的事讲给孟青听,他感叹说:“我三弟真是个能人,这个事就这么轻易地被摆平了。”

孟青摇头,她心想这可不见得,如果杜悯没有信口杜撰,眼下他在州府学正在遭受霸凌,后面还有个更大的劫等着他。

“我三弟这儿没事了,我打算明天就回去,家里的粮食还没有卖完,粮食卖完还要接着插秧种晚稻。”杜黎丝毫不受白日风波的影响,又惦记上地里的活儿。

“今天的事你是怎么想的?”孟青问,“你对你三弟怎么看?”

杜黎沉默一会儿,说:“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