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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知为何,县主越离得近,脸色却越是沉得厉害,行至眼前了,便直言问她一句,“你是哪家的娘子?”

一进了这永宁侯府,可算是没有一件事儿不让李辞盈觉着疑惑,怎么的,傅弦之任性令县主这般恼怒,就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给她难堪?

李辞盈躬身又行一礼,答道,“回县主娘娘,妾是落英巷子李家之三娘,此番受清源公主殿下之邀,特来观礼。”

言毕了,摸出袖中金帖递去,县主也适时收拾好了面上神色,打量了她一眼,点头露了个笑容,“原是李家娘子,世子早提起说陇西之行是多亏得李娘子助力方得平安,公主听得了,凤心很是安顺,冒昧请了你来,礼后还与咱们几个讲一讲西境之见闻,可万勿推辞啊。”

言语上客气不少,一双眼睛却粘在她身上移不开,前世相见之时并未如此,莫非真是她今日妆容过了?

还是说——片玉受了某人的指使,为达某种目的,有意乔饰了她的样貌,才令此刻人人瞧着她都觉着怪异?

李辞盈不自觉顿步回望,正正是与影壁旁边的萧应问对上了视线。

“……”萧应问似没料到她会回头,侧过一下脑袋挑了挑眉。

与他对谈之人一下止了话语,也顺他的目光往这边望过来。

天杀的,一定是他!虽萧应问几番告知说片玉只听命于她,可他生性狡诈,李辞盈怎能就这样不小心,信了他去?

这下霎时怒目圆瞪,可此刻哪容她一问究竟,就连多看他一眼也怕引人怀疑,只得咬牙垂了眸子回来,冲县主客气笑笑。

“妾没有读过什么书,素来又是个笨嘴拙舌的,能讲些新鲜事儿给县主娘娘解闷逗乐,可不知是不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呢。”

虽是边城女子,举止间倒不算得轻狂,县主心中稍霁,便招手准了李辞盈随在身侧,略略几句,便瞥了她的发髻一眼,问道,“李娘子瞧着年幼,怕今岁也不过十五六罢?数月孤身远赴,可有与家中寄去平安信?”

李辞盈从善如流,“回县主娘娘的话,妾是甲子年三月初三生,今岁正正是十六,此来长安多亏世子照拂,也已与姑母寄去两封信件了。”

甲子年三月……那便是对不上了,县主莫名松一口气,又随口问,“姑母?娘子的父母……”

李辞盈道,“家中父母早逝,是姑母养我长大。”

问这几句已算得恩德,哪能让她一直随在身边,县主一顿脚步,便喊了仆从过来,又对李辞盈笑道,“世子之礼不敢慢待,还得我处处看顾着才放心,李娘子莫拘谨,等礼毕了,再随仆从往竹弦水阁来,咱们好好说说话。”

竹弦水阁,莫不就是那日湖心之中那座闲云八椽亭?李辞盈一笑,很自觉揖手告退。

午正已至,李辞盈随众宾客往侯府中堂去了,如她所料,县主安排的地儿处在回廊风口,有众宾客挡主扉门,她可连萧世子一根毫毛都瞧不到。

倒是裴启真往来时,众人夹道相让,她得以与裴听寒打了个照面。

裴听寒少年英豪,寻常一件绯色圆领襕衫罢了,裹在矜傲挺拔的身姿,令其于长安众贵之锦绣团簇间亦属鹤立鸡群。

自人海掠影,没有人不在看他。

对视一眼,当是有些细碎的笑意盈落眸中,裴听寒见不到别的人,只看得她两眼晶亮地在瞧他,可忍不了骄满,勾唇低低哼了声,移开了得意的目光。

李辞盈也笑,可惜在感知到裴启真望过来时,真吓得浑身一颤,忙又板起脸色——天爷,萧应问究竟打了什么主意,莫非他认为令裴启真厌恶了她来,便能阻了裴听寒的心思?

左思右想,或是明日空了再问问他?否则这颗心砰砰跳个不停,可如何能安稳度日?

礼仪之事贵乎端正,世子三加冠得耗费了不少辰光,李辞盈于廊下立了好一会儿,只听赞者高唱,神思也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今日本该是她与裴听寒大婚之日,可惜命运作弄,如今一个立在廊下晒得头昏眼花,而另一个——

此生没赶上与裴听寒同贺生辰,他只怕是取了她送的玉冠自个囫囵戴上便作罢了,此刻眼瞧着萧世子众星捧月,也不知他做何感想?

思及此处,李辞盈忽抬眼去瞧众人脸色喜悦之色——无论其真心或者假意,只怕此万人之海,唯有她与裴听寒是私存落寞,心不在焉的。

三加之礼过后,便该行醮子、起表字等事宜,里头严大学士一起身来,屋子喧哗阵阵,廊下几位女郎也因此事掩袖议论。

只言片语落进李辞盈的耳朵,她听得有人道,“……据我阿兄所言,严大学士是为世子起得‘行之’二字。”

李辞盈诧异着,本以为能与她一同站在廊下的不过是几家破落庶女,没想到竟有能耐晓得介个。

免不了多看一眼,好似是生面孔。

“‘行之’?”另一人接着问道,“何解呀?”

“你大抵不晓得,萧世子名字里头带个‘问’字,以‘行之’二字,正取讷于问敏于行之意。”

这样说也说得通,可事有意外,又待了好一会儿,执事将严大学士提的字帖拿到院中示看,那上头白纸黑字写的却是“凭意”二字。

“……”周遭一片哗然,李辞盈也想不出此二字如何能做他的表字,再瞧方才说话之人,已掩面离了这儿去。

可无论他起什么字又与李辞盈有何关系,她只盼着这事儿早些完了,好抻一抻酸麻的腿脚。

且待会儿还有县主娘娘要应付。

如何与她说明傅六郎之事呢,李辞盈神游天外地想了一会儿,忽没来由觉得额间一刺,她只以为又是裴启真,惶惶然一抬首——

哦,原是萧应问出来谢宾客了,见得她走神,悄没声瞥来一个冷眼。

此刻他皂衣已除,换上了那日于湖心亭中著的孔雀纹刺绣公服,花叶尾羽以金线勾勒,著在他身上贵气赫赫,再观发间,箍得正是李辞盈梦中所见的那顶十二珠冠,上簪犀玉,举袖拜礼间,隐隐有些鬼神敬远的冷冽。

常人冠礼此刻便算得礼毕,然侯府亲朋既往,还得好好儿招待了一番才行,礼后有宴,诸宾客皆往园湖移步。

照样往回廊亭台慢行至碧清湖畔,县主派来接应的仆从也到了,李辞盈瞧了瞧,宴席之上,仍是将儿郎与女郎们分开招待的,而她所往的水阁,则立于碧湖之中,站在上头远远地眺望,能将两岸垂柳皆瞧个大概。

为着天儿炎热,水阁八角已摆上了冰轮,凉风儿呼呼刮着,幔帘轻翻,满亭皆是女郎畅意轻快的笑语。

能与此间小宴之女郎,非长安城中最最权贵不可,李辞盈扶在赤漆楠木粗略一瞧——水阁中遍铺柔软的波斯团绒地衣,正中一张长寸的疏莲坐榻,清源公主、长乐公主以及嘉昌县主如三司会审般落于上座,其下一位与长乐抵膝相谈的,便是那日于醉仙楼遇见的侍郎家王娘子。

正要迈上玉阶,李辞盈却不经意瞥见水阁另一侧跽坐的几位国夫人——面上金钿,鬓间桃冠,身著交领碧罗团花短衫并绛红地花叶半袖,肩上垂落白罗画帔,雍容自在,贵不可拟。

“……”若不是萧应问从中作梗,在亭中笑谈的国夫人之中应当有她一份才对——李辞盈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了水阁。

本是笑语盈盈时,只在她踏入此间的一刻,所有人言谈皆一顿。

长安权贵敛眉举目,面无表情望向水廊之上的布衣女郎。

“殿下!”

正是此时,一声疾呼若湖水急涟由远而近,水廊之上榧木板儿踱得“咚咚儿”响,那著青袍的仆从顷刻越了李辞盈去,稽首跪地相禀,“殿下,传裴大都督令,都护府通敌案证有不全之处,即刻召令李家三娘往浮光阁问话,望殿下允准。”

第77章 “郡守……”

正事当前,一点私人恩怨算得什么?清源公主当即要允,但余光见得县主脸色发白,也体谅她爱子之心,只挥袖下令道,“省得了,你先回去与大都督复命,本宫自遣人送李娘子往浮光阁去。”

能跟来永宁侯府上伺候的仆从哪个不精明,有公主这句话,当是适可而止了。

可水廊上那人却并不起身,反而再稽一礼,扬声答道,“殿下,大都督急令,事关重大,务必即刻请李娘子回去问话,否则案子出了差错,恐官家怪罪下来没法子担待,请贵主体谅。”

也只有裴氏家奴敢违背公主之意,李宁洛本觉着退让一步未尝不可,得此咄咄相逼,倒激出几分火气来,轻哼一声,只道,“晚这一时半刻又能如何了?”

言毕了,亭外两名公主长卫便扶了刀柄,齐齐喝声往前踏了一步,那时湖风横骤,其威势堪压乾坤五岳。

裴家奴仆当是惊了一跳,喏喏垂了脑袋,却仍留在原地。

李宁洛再懒得理会,单冲李辞盈一招手,凉声说道,“娘子过来说话。”

不亏是母子俩个,这语句调子中天生而来的骄矜,可不正与太和殿中的萧某人如出一辙?

李辞盈可算觉悟自个如何被萧应问之权财蒙蔽双眼,敢肖想住进这里?

永宁侯府上库房再如何取之不竭,上边可还有这般厉害的婆母压制着,少不了磋磨她,哪能有前世那般逍遥自在。

她道一声“是”,便举步进了几寸。

平民拜见权贵行上跪礼,此三位皇亲端坐台上望着她,李辞盈当不能失仪。可观台旁仍有几位贵女坐着不动弹,想来也从未觉得受此民女一礼有何不妥。

李辞盈虽不悦,可不过一瞬迟疑便心道“罢了”,方屈膝,未料到台下王娘子便立即起身,以扇遮面避让到一旁去了。

清源公主笑一声,先谈了一句,“还是咱们玉娘懂事。”才又对李辞盈道,“这会子咱们请娘子们闲谈,你也不必多礼了,随意些就好。”

这话可羞得其他几位贵女燥眉耷耳,止不住埋怨看向王娘子,若不是她非要出这个头,贵主哪里想得到这一点?

至于长乐公主呢,可不知今日会有这么个小娘子被喊到水阁之中来回话,“李家娘子?”

她瞧着李辞盈貌美,又是清源公主请来的客,便也不介意与之言谈几句,“你也姓李,我也姓李,咱们五百年前怕是同宗,哪能受了如此大礼?快快地就在那儿坐下罢。”

长乐公主说这一句不过笑语,李辞盈却不能泰然受之,多说多错,她更垂低眸子,推拒只道“不敢”,牵了裙摆便在其随手指来的一张团垫上端正跽坐,双手搁膝上摆好,才又昂首看向台上。

湖波如镜,映美人满面春华,蛾眉之下一双水眸温似莹玉,盈盈望来一眼,忽如一夜花信至,艳态娇波万团芙蓉景。

李宁洛欲言又止,傅弦不肯听话,岂非是人之常情?如此绝伦之美色于眼前,除却她家中那个冰里凿来的、不长眼睛的问哥儿,还有哪位儿郎能够不为她——

她忽猛地一顿,盯住了李辞盈腰间那串圆润的南珠——这珠子…这珠子…

原来如此,李宁洛挑眉哼了声,可一瞧旁边县主脸色阴晴不定,只得又敛了笑容,为她来开这个口。

思及外头仍有正经事儿要寻了这李娘子去,李宁洛也不想多耽搁,略略寒暄了几句,便咳了声,说道,“听嘉昌说,李娘子今岁已十六了,怎得家中仍没有为你定下亲事么?”

一听介个,诸娘子皆情不自禁望向上方,今日是世子冠礼,按理说来,公主是该为他相看各家适龄的女郎,怎得倒先请了这么个不知根底的平民女子到府上来?

李辞盈知重头戏就在此处,也早想好了应对之词,她点头称“是”,“家中贫寒,阿姐留下的两个孩儿又尚且年幼,姑母便有意让妾多帮衬些时候,等孩儿们懂事了,再攒些嫁妆才好说亲事。”

要攒这点子嫁妆,可不得说人家并无攀附权贵之心嘛?李宁洛觉着也没什么好追问的了,与县主对视一眼,便想着让她去了。

可县主并不觉可信,若真如李辞盈所言她并无攀附之心,那傅弦于来往信件之中又怎会那般字字真情意切?

想到萧应问送来的那些信件,嘉昌县主可勉强不出任何笑意,她冷冷看向下首,只道,“李娘子容貌倾城,又常常在肃州南门出摊卖面,只怕美名早传遍三州,怎得陇西竟没有一家人上门提亲来?”

“……”

万籁此寂,碧湖之上竦肃沉静谧,在场诸人再愚钝,也该晓得李娘子并非此间宾客,大抵是在哪儿得罪了嘉昌县主才被提来永宁侯府问话的。

原来她是要在外头抛头露面的商女。

落在肩上本是淡然的几些目光渐是轻蔑了三分,高高在上的睥睨与讥诮是沉重的、剥不开的壳。

可李辞盈早不觉有什么稀奇——她愿往傅弦这儿使气力,早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几分浮扬的薄鄙罢了,还要不了她的命。

李辞盈只摇头道,“边城穷壤,吃一顿饱饭可比什么都重要,哪有人想不开要养全妾家中这几张嘴?”

她羞怯笑笑,“不瞒各位贵主,妾身份本是卑微,到了这长安城来更觉格格不入,只想着此番事儿了了,早日回肃州城去,妾之姑母盲聋,家中仍等着妾采叶磨面呢。”

县主又如何不知李辞盈不愿呆在长安城呢,只怕她与傅弦也是这般说辞,才害得他要随她留在陇西。

这些个事儿李辞盈不知晓,可对县主来说不异于眼中钉、肉中刺,既找着了罪魁祸首,那心里头汹汹之焰更难熄灭。

“李娘子之姑母盲聋?吾倒觉着并非如此。”县主眼皮轻挑,抿出个凉薄的笑来,“贫家女子命卑贱,哪个不是长成了便要卖到富贵家去,李娘子留家至十六,怕其姑母也囤了奇货可居的念头,怎算得是盲聋?!且——”

“嘉昌!”清源公主沉了脸色,“慎言!”

当然要慎言,此话堪称刻薄,就算再如何瞧不上人家,也不该在此大庭广众之下失了妥当,况且——她又一垂目,再次瞧得李辞盈系在腰间的赤绳南珠。

而长乐公主更是大吃一惊,向是雅静的县主竟说出这样的话来,也不必多想,李娘子当是与傅弦有了些什么不清不楚的纠葛。

可男女之事在于你来我往,怎就把怪罪全落在女郎头上?!

瞅着那纤瘦女郎跽坐席间颤颤发抖,可正如羊入虎口般的可怜,她转转眼珠,“哦”了声,奇道,“原来李娘子竟是肃州人士!?那可不巧了么,你们肃州郡守——”

话未说完,外头忽一阵利剑出鞘之铮然浑鸣,众人皆一顿,长乐也退后一步,撑袖挡在两位姑姑面前。

只听外头长卫声线阴冷,“此乃清源公主宴客之所,郡守非请勿入!”

郡守?!这满长安城,哪还有第二人能有这个称呼,李辞盈猛地一愣,袖下手指已捏得发白。

隔帘只听裴听寒重重冷笑一声,字字铿锵接上县主之话,“‘贫家女子命轻贱,长成卖与富贵家’?此人间惨事岂非正是朝廷门阀党异,纲领不振,州县官员贪鄙未息之恶果?试问若大魏人人都如县主般能够端坐西京繁华所,花团锦簇镂金铺翠,又有谁愿骨肉相离?!”

听此一番豪斥,在场诸人无一不目瞪口呆,而李辞盈呢,急得一口气真是不上不下堵在嗓子口,让县主说上两句又怎了,再难听的话她也不是没听过。

裴听寒如何有本事,也不该指着皇亲国戚的鼻子斥骂,清源公主若是怪罪下来,按律要判他大不敬之罪,那可是要砍头的。

可怪的是,却似没有人闻见他的话,只见长乐忽瞪了瞪眼睛,说道,“郡守?!可是肃州的裴郡守?!”她冲李宁洛笑,“三催四请人家不来,这会子要被咱们逮着了!”

一拎了裙摆,便扑在那雕花玉栏上探了脑袋去瞧。

清源公主也“哦”了一声,“外头的人是裴家九郎?!”她做个手势,低声吩咐旁人,“快请他进来说话。”

“……”这一拳打在棉花上,可让人没法子再使后招,裴听寒一闭眼,只道,“水阁乃女子宴会之所,恕某难以从命,此来只为着大都督急令召见案件证方而证方迟迟未至,某奉命催促。”

吵吵囔囔一番,差点儿把正事也忘了,清源公主正愁没法子收场呢,“哦”一声,点头,“那李娘子去罢。”

李辞盈方得解脱,抚了抚发沉的心口,仍是既忐忑,又觉恼怒,可若要仔细说一说她为何忐忑,又为何恼怒,却又实在摸不着头脑。

总之,在她不晓得的地方,定然是有人做了什么手脚,否则今日之局她也不会如坠云雾。

会是谁呢?偏偏此生她只得一名仇敌。

一个无用的狠眼不知道往哪里瞪才合适,李辞盈磨了磨牙,扯出了一个礼节完整的笑容,才垂眸告退。

掀了幔帘出来,绯衣少年仍蹙眉肃脸立于灿灿明媚之下,阁上琉璃沉彩昭明,万顷光霁落于其身,裴听寒沉着一双凌厉的眸子,却又在与她目光相接时,霎时涌上晶莹的水泽。

裴听寒昂首眨了眨眼,又将泪珠全都忍了回去,再看她时,眼角早洇得红透了。

“……”这一刻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李辞盈哪里再想责怪了他的莽撞,只垂眸喊了他一声,“郡守……”

位卑言轻,身不由己,终究是来晚一步让她受了委屈,这一声不带怨言的轻语可把人喊得心乱如麻,纵千言万语难在这儿开口。

裴听寒低声道,“大都督此刻忙碌,咱们往浮光阁等他。”

第78章 “不许走。”

浮光阁距此不远,离了碧湖,再自回廊往青石径走小半刻,可见得今日为宾客专设的歇所。

高柳鸣蝉,幽幽一片绿影遮下岸畔喧闹的人声,深宅回归静冷,李辞盈抬眼望望,小阁前青松苍劲,树荫下边搁有好几张躺椅,两位锦服儿郎正阖眼歇息着。

陆暇立在小阁外悬着的篷布灯笼下边探头探脑,好似等待多时了。

“三娘!!”这人不分场合的毛病没改,见得了裴听寒后边那张纤影,便顾不得旁人惊诧的目光,拔足疾步而往。

未至廊下,已是一张大掌盖在脸上,陆暇两眼一黑迫停在原地,才听头顶裴听寒凉声说道,“某与证人问话,你且在外边候着。”

陆暇矮身躲了他的手,怏怏“哦”声,瞥眼瞧了李辞盈来,立即错愕吸一口气,“你……”

他与李辞盈一块儿长大,对她的样貌可谓极其熟悉的,可不知为何此时错眼一撩——人还是那个人,模样、神韵却大有不同,他险些是没把她认出来。

李辞盈当即刻晓得,自个今日之妆容必定是萧应问嘱咐片玉故意为之,否则裴启真、嘉昌县主,甚至于陆暇,又怎会个个惊疑?

为着外边院子依旧有宾客走动,小阁便没有关门,裴听寒令陆暇守在外间,仔细嘱咐了两句,才掀了竹挂幔,蹙眉往帷屏后边去。

转过画白翎五牒屏,便见得那女郎垂眉跪坐在莞草席上,一昂首来,杏眸积雾,只咬唇颤颤喊他一声,“裴郎。”

方才在水阁中受冷嘲热讽也泰然,怎得这时候反而要落了泪来?裴听寒忙加快脚步,一面垂首去取袖中的帕子。

上回乐游原一行之后他们就没再碰面,李辞盈借给他的帕子也只洗净了时刻揣在袋中未还,没想到这会正派上用场。

他手忙脚乱捻了帕角,一样跪坐在李辞盈面前,抬手就想为她掬泪。可没想到那女郎瞥见帕子过来,不知为何眸底竟漫过一丝嫌恶,侧脸不由自主躲开了他。

“……”裴听寒的手一下僵在半空中,岂止是手,他整个人都仿佛被冻进了她那个冰冷的眼神里边,骨血凝霜,呼吸滞紧,僵硬得没办法动弹。

他缓缓垂眸望着那帕子,解释道,“……这是阿盈上回落在我这儿的帕子。”并非为他所有,是以她不必惊惶。

李辞盈哪里不晓得那是她自个的东西,正正为着如此,才使得倏然被它惊了一跳。

她可没有任何一刻如此时般恨透了萧应问,只怪那人拿了她绑腿的绸纱尽做些厚颜无耻的事儿,害得方才裴听寒递来帕子,可不就让她想起了那些个恶心事儿。

不慎斜了裴听寒一眼,可不把人家的心都瞧凉了?

亏得李辞盈及时补救,“裴郎!!”呜呜咽咽喊他,慌忙忙是往前扑了半寸,一脑袋险些撞了裴听寒个倒仰。

好在是裴听寒反应迅速,一手揽住她来,另一边反手及时撑稳身形,两人才有惊无险坐拥在席间。

再垂眸去瞧,只见鬓云斜插香簪玉,颊印红晕醉似春,李辞盈既羞又娇地咬着唇,哪里有方才那冷淡厌恶的半点影子。

裴听寒一晃神,下意识为她扶平发间的玉簪子,就要将人带起来。

可李辞盈哪能让他如愿,她复搂了他的肩往下压了压,咬耳轻语道,“不许走。”

他哪里想走,可——裴听寒回首望了一眼,虽是有面屏风挡着,可外头要有人想闯进来也不难,真瞧见他们如此这般的,让阿盈以后如何做人?

“我不走。”他无奈叹了声,“咱们起来再说。”

李辞盈可不管他的,将脑袋往他滚烫的胸口一搁,自顾自地责怪起人来,“大都督分明没有空闲见我,哪里又来的‘急令’,裴郡守胆儿大什么事儿都敢做,就单单不敢在这儿与妾说两句话?”

声缓缓,语羞怯,似是细声吹兰,密语低述,纤软的风流落在耳边,可让人心里头压不下躁意。

裴听寒深吸一口气,认命依了她去,只答道,“大都督的确令尽快召你来问几句话,某不过设法为他办妥这件事罢了。”

李辞盈哪里信,手腕下落,就近在裴听寒腰后边拧了一下,哼声道,“狡辩,人家要听实话。”

她可真是……裴听寒紧了紧腰腹,闷声道,“某实不愿让你平白无故受他人指责——”想了想,又说,“‘平白无故’四字也当去了,世间挟持着风雨的磨难,皆由我来替你挡着才好。”

说这些难为情的话,可让他觉着极是不自在,耳上渐渐染上了红晕,声音是愈来愈低,到了最后好似都有些含糊了。

“郡守在说什么呀?”李辞盈捏捏他的耳朵,笑道,“我可一句也没听着。”

两人离得这般近,裴听寒不信她没听着,垂垂脑袋搂紧了她,闷闷哼了声,“好话不说二遍,没听着,便罢了!”

这般垂着脑袋,可不正巧让李辞盈又注意到他发上的玉冠,她直了直身子,略有些感慨在那玉冠上摩挲了几下,柔声说道,“等回了肃州城,咱们再邀亲朋,好好地为您庆贺生辰罢。”

她昂着脑袋细细回忆了,便又说道,“就办在州府,要请唐明府的父亲做正宾,唱赞、取字、三加冠,一样都不能落下,等仪程完了,咱们也留宾客吃酒,好不好?”

今日宴礼,何人不为永宁侯世子欢欣喜悦,也只有他的阿盈,才仍想着他还没有庆贺生辰。

裴听寒不在意那些所谓仪程,只觉李辞盈这一份心意比世上所有贺礼都要珍贵。

眼角不争气要发烫,他及时伸手揩去了,不想抬头让她瞧见,只道,“好,等朝廷下了敕令,咱们即刻就回陇西去。”他吸吸鼻子,又迟疑一下,说道,“不过在这之前,大都督大概会让某往扬州走一趟。”

往扬州?李辞盈想不起这一年扬州有什么大事儿发生,可能为裴启真办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能委裴听寒以重任,指不定前路光明呢。

而裴听寒呢,本是不愿走这一趟,只不过早些时候收到外祖母来信,提到卢姓一家远亲正往那边拜访,他家独女不幸早夭,正是想着要在扬州过继一名懂事的女郎记回家谱上去的。

可此事裴听寒不敢断言,他早因阿娘之事与卢家没了来往,除却外祖母,只怕没人将他放在眼里。

若真又如兰州之事那般功亏一篑,怕更要伤了阿盈的心。

他只等事儿办妥了才告知她才好,此时当务之急,该是要安抚她切莫为了都督召令之事担心受怕,“这些时日在都督府办事,某才晓得外头传言荒缪,大都督为人肃整,只不过在政见之上略有些固执,从不是恣意弄权之辈,他喊你来问话,只要好好儿答了就是,不必惧怕。”

李辞盈倒不惧怕,这么些时候都没喊她上大理寺去,只此会面便令人传来问话,只怕大都督也如县主般的,要问问她的生辰八字罢了。

仔细想了想,李辞盈却仍不明白萧应问之用意。

其一,蜀州刺客善易容之术,片玉给她脸上描了这么几笔,面容上就似变得有些不若本来颜色;

再者,以此容貌与县主以及裴启真相见,二者竟至惶惶失仪;

这么的她便能猜测——今日妆成,是萧应问有意让她与县主、裴大都督共同所相识的某位女郎容貌相类似?

可县主问过她生辰之后,分明就大松一口气,萧应问做这事儿又有何意义?

还有一事,李辞盈忽垂目看了看自个腰上这串白珠——清源公主在瞧着这玩意儿之后,语调似乎是柔和了两分,莫非这事儿也与萧应问所图谋有关么?

思来想去不明白,还是待会儿与大都督相谈之时多留个心眼,或能套出些话来?

李辞盈思绪万千,一面又就这么与裴听寒拥着说了一会儿闲话,总算听得陆暇急切低语,“郡守,都督已走到院中来了,您快些的!”

来者并非裴启真一人,微风不燥,有几人沉稳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裴听寒出去相迎之后,她便听得一陌生男子爽朗笑了几声,赞他“挺拔英气”“有大都督往日之风”云云,而后那人直言问道,“裴郡守弱冠之年,家中可给你说亲事了?”

“……”李辞盈没耐烦咬了咬牙,又道罢了,若非裴听寒少年英雄,他们怎会不厌其烦地想与他说媒。

无论如何,裴听寒不会同意的。

可惜事与愿违,裴听寒没有来得及回话,她便听得裴启真笑道,“侍郎美意,我家九郎怎敢辜负?这会儿正好两个孩儿都在,就让他们碰个面,说上两句话。”

侍郎?这又是哪个侍郎?李辞盈一惊,忙起身趴到那屏风上头,只怕没听得更清楚。

裴听寒自然不肯,只道,“大都督,某如今立业未成,不敢肖想儿女情长之事,更不敢耽搁王娘子年华,还望——”

一句话没说完,裴启真便“唉”一声,摆手打断了他,“九郎何必妄自菲薄,此番咱们破都护府一案,多亏是你破出重围,力擒了赤松摩尼,等三司理清了案情,吾与侍郎定然是会在官家面前提提你的功劳,届时怎算什么立业未成?”

他只笑笑,往裴听寒脑袋上一拍,“且如今不过是见个面罢了,王娘子淑德端丽,还不一定瞧得上你这小子!”

王侍郎客气,复赞了一轮,几人你来我往絮絮说了几句,裴启真便推了那一根筋的裴九郎过去,“不懂事,陪侍郎他们吃吃酒去,改日再谈别的。”

等人不情不愿走远了,他才一肃脸色,重掀了竹帘儿,看向屏风后那面无血色的女郎。

果如李辞盈所料,一入此间,裴启真便盯着她的脸一刻都不放松,直至卧炉里边一只细香烧得断了,“咔哒”一声轻响,白烟缭绕,他才似回神,比手请她对坐茶案。

能与大都督对坐,只怕那女子与他关系匪浅?

李辞盈思忖着,便也从容坐*了。

裴启真见得她仪态严庄,也微微露了些笑意,和蔼道,“李娘子莫怕,此番请你来这儿,不过闲谈几句,并无他意。”

李辞盈只道自个心神不宁全为着二裴与王侍郎之对谈,此刻与裴启真说话,又有什么好怕,她不慌不忙答道,“妾卑微,能与大都督闲谈,是想都不敢想的福气,此刻心中惶恐,也是怕自个才疏,说错话惹都督不悦。”

“岂会?”裴启真看她一眼,叹气道,“李娘子不必惶恐,只当吾是家中长辈似的说说话——”他忽得一顿,是了,李辞盈父母早逝,单是一个姑母养大,哪来什么家中长辈?

思及此处,心哀难忍,他撑了撑额角,问道,“你可还记得自个阿娘的籍贯、名字?”

阿娘的籍贯名字?李辞盈倒不晓得他会问介个,一出生阿娘就殁了,她哪里晓得这许多,其后都是姑母慢慢告诉她的。

她道,“我阿娘姓钱,单名一个景字,咱们一家都是肃州土生土长的百姓,阿耶阿娘从前在瓦来村过活,后边得了宗家的面馆子,才搬到城里头的。”

李辞盈不晓得裴启真早在一刻之前就拿到了她的生辰八字,仍是愣愣等着他问呢,可惜接下来他就真如闲谈般的,只问她与姑母如何在肃州讨生活等。

说起这些来李辞盈不怯场,她依照裴听寒的嘱咐,一一都老实答了,其实这些琐碎之事,自己讲来都觉着无趣,只对面那人饶有兴致般,不住点头,时不时追问,不知不觉说到口干,裴启真又令人斟茶来与她。

这么的一个时辰过了,还不见裴听寒回来,心里头着急渐渐浮于脸色,李辞盈心不在焉地说着话,又不敢提出告辞。

裴启真怎看不出来,只当她不愿与他这老匹夫多耽搁,罢了,他笑笑,扬手招了仆从来,问道,“九郎呢?”

那仆从恭敬答道,“郡守醉酒,半刻钟前,王侍郎已请人送他回了落英巷子。”

裴听寒酒量千杯难倒,吃这席上的甜酿又岂会醉酒?!简直是闻所未闻,李辞盈一皱眉,难道萧应问这样可恶,竟还在裴听寒的酒里动手脚?

不行,她该去看看才是。

第79章 “将人一下拉到身前来。”

天色将夜,侯府之宴也近尾声,这一天应酬下来,可把李宁洛一身气力使完了,回来裁绡楼抻了腰腿懒在榻间歇着呢,外头青衣回来禀报,说已将县主好好儿送回府上去了。

为着方才她一句疾遽的“慎言”,嘉昌算得再堆不上好颜色,无论长乐如何逗嬉,整面席间可见不得她再说过第二句话。

李宁洛最不耐做这些人情官司,说来说去,不过可怜李忻容父亲与丈夫皆为大魏殁于陇西、这些年又时常愿伴在她身旁的缘故,到底就多几分照拂。

罢了,等她想明白了,自然晓得自个错在何处,李宁洛扬手喊了青衣过来,稀奇道,“世子人呢?怎还没有过来问安?”

侯府宴散,侯爷与世子该于朱门谢客,青衣得令相请,却得萧应问摆手拒绝,“世子说待会子要出城去,大抵没有空闲与殿下问安了。”

问安不问安倒不重要,可李宁洛仍琢磨着另外一件事儿呢,不得到萧应问一句准话,今夜还如何能安枕?

她笑一声,“再去请,便说本宫饮酒过量,脑袋昏沉,让他来瞧瞧脉象。”

大魏以孝字为先,这句话下去,哪有喊不来人的道理,未几时,孤轮残月下匆匆赶来个影子,可不正是萧应问么。

晓得这点子酒醉不到她,也知道她想问什么,萧应问抻抻袖子,抱臂立在屏风前头,坦然道,“殿下瞧着安好,当也用不得儿来把脉了?”

这两人之间哪用得着打官腔,但李宁洛觉着有趣,指了椅子让他坐着,等人撩袍坐稳了,才开口慢慢说道,“这些年多少人家愿与咱们结下好姻缘,可没见着你小子多少热心,这会倒好——”

眼睛竟落到自家表弟心仪的女郎身上去了,岂非荒谬?

她顿了顿,只问道,“李娘子身上那串儿南珠,可是你赠给她的?”

那珠子乃李宁洛及笄时,岭南节度使送来的贺礼,颗颗圆润,光泽璀璨,可让她宝贝了好些年头。近几年略有些腻了,才令收回库房去的,否则公主府上珠宝无数,她还没法子一眼认出它来。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萧应问不置可否,反而说道,“县主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想来今日相谈,未能如了她的意了?”

说起几个怎能不烦心,李宁洛使劲往团垫上头拍了两下,气道,“明明晓得县主容不得傅六郎任性,你怎得要火上浇油把人送到她跟前来,害本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妄罪难认,萧应问不解,笑问道,“帖子是县主发的,人也是您请去的,也算得是儿在拱火?”

李宁洛不是傻子,虽帖子是她与嘉昌商议着送去的,可她不信其底下没有萧应问推波助澜,她冷哼道,“是么,怎我瞧着有人私心昭然,才把李娘子从陇西一路带回来长安来的,若不是这样,县主这一腔怒火能哪里发?”

萧应问无奈道,“带她回京,为的是鹧鸪山私藏兵械一案,儿既为此案主审,再兼做证人岂非可笑——”

嘿,只当她真无耳目于长安城般的,李宁洛打断他,哼道,“做辅证?倒也没听说大理寺传了她去,怕只怕是有人舍不得李娘子过堂挨板子,连为官公允的道理也忘了。”

萧应问一闭眼,唉声叹气往那椅圈儿慢慢靠后,撑了额角问道,“您心中有论断,还召儿来问什么?”

“论断?”李宁洛见得他吃瘪很是高兴,饶有兴致直了背脊,温声劝道,“问哥儿长成了,与你自个阿娘也生分了,可不得要这般猫抓老鼠似的绕弯子?”

“怎会?”萧应问淡然道,“若真与您生分了,儿怎放心让她往竹弦水阁去?自然是觉着殿下晓得儿之心意后,能照拂李娘子一二。”

哦哟,李宁洛可真被他这直言不讳惊了个倒噎,她不认识似的上下打量了萧应问来——

陇西一行距今整二十年过去,西京权势富贵养人,病弱小子也长成这副妙绝长安的模样,问哥儿自懂事来就是个倨傲的性子,多少年眼高于顶,这么的就自甘栽倒在人家裙下了?

想不明白他的用意,李宁洛狐疑地蹙了眉头,“那李娘子呢,她可晓得你——”

问这个做什么,好端端一抹笑意也快挂不住了,萧应问突兀站起身来,很快开口,“裴氏杀奴案逃失的证人抓着了,儿这会就要出城,您若是没有其他事,儿就不耽搁了。”

这下可有意思,李宁洛道一声“慢”,扶着榻沿想说话,一开口,真是止不住笑得前俯后仰,“哦,李娘子对咱们哥儿无意啊?”

“……”

有意又如何,无意又如何?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萧应问冷笑一声,再懒得理会她,只一揖手,昂首道,“儿还有事,先请退下。”

言毕转身,到了廊下更懒听得后头堪称猖獗的开怀大笑,萧应问只恨不能双手捂了耳朵来,两只长腿交替更迭,一步胜过一步地快。

在裁绡楼耽搁这么一阵,再没空闲吩咐梁术往落英巷子走一趟,正事为先,萧应问解了发上繁奢的珠冠,另从袖中取了一只戴好,便往春明门出城去了。

*

再说李辞盈这边,莫名其妙是受裴启真之好意,乘了他请来的车驾回落英巷子。

回来时朱雀街霞光万道,可是难得好风景,李辞盈仍只想着裴家的事儿,无心欣赏——王侍郎虽意属都督阵营,可他的独女却痴恋永宁侯世子,有这么个因素在,大都督难免对侍郎存了些嫌隙。

王侍郎急着表忠心,大都督也泰然愿受,两人一拍即合,只希冀着裴听寒能与王娘子牵上线。

而李辞盈呢,眼见绕在裴听寒身边的诱惑越来越惊人,怎不怕一着不慎他就要落跑。

思来想去,心烦意乱,更别提随意一眼瞥见铜镜里头自个的影子,霎时是火冒三丈。

也不必喊片玉过来伺候了,李辞盈身上怒火能把脸上妆容烧个干净透彻,四处望望,桑木盆架上边依旧搁着凉水一盆。

她气冲冲扯了布帕,随手一掷扔在了盆中,水面受了介个左右起了浪来,“嗒嗒”几声,溅得地木上边两滩水渍。

这会子也懒心疼了木板儿,李辞盈双手将帕儿浸进水中,复拧个半干,便一下下使劲儿去擦那眉下额角的面药。

手法毫不留情,等都卸干净来,一张脸儿是搓得红透了,她对镜揽看片刻,心里边的怒气却越烧越旺。

人人与她作对,当然事事难成!无论是县主娘娘之冷眼,或是裴大都督令人如履薄冰之亲切,全全是萧应问之诡计逼得她一步步走到这深渊之中——

镜中娇靥冷目阴阒,李辞盈半掀眼皮,面无表情取了妆匣里边的一只玉瓶搁进了袖中。

有陆暇之协助,她不费气力便进得了裴听寒府上内寝。

“郡守真没喝多少。”思及郡守醉酒,陆暇也觉着诧异,他一面为李辞盈推门,一边叹道,“平日在营中弟兄们开怀豪饮可比今日酣畅淋漓得多,某哪里料到长安佳酿竟如此厉害,能把咱们郡守也放倒了。早知如此,某该为他挡上些才是。”

他叹一声,将手中提着的盅罐也递给她,“这醒酒汤……你看着给郡守清醒些便让他喝了罢,免得明日起来头疼呢。”

李辞盈“嗯”一声接了,摸摸那瓷盅滚烫,便露个满意的笑容,“你也回去歇着吧,郡守这儿有我就好。”

有三娘照顾着郡守,陆暇当然放心,他握拳挡了个哈欠,“郡守醉倒前还令我去浮光阁瞧你呢,恰好是你这样快回来,我也不用白跑一趟。”

然而实际上裴听寒哪有这般容易酒醉,不过难以在永宁侯府的席间畅快痛饮,更不愿与王侍郎等应酬罢了。

他没想到自个前脚走,李辞盈后脚就到了。

回来时外裳酒气浓烈,他随手就脱去搁在帨木架上,这会子听得她与陆暇说话,已来不及去取。

衣衫不齐怎不让裴听寒怔怔不知所措,他只得先一扯冰纹薄盖遮了自个,犹豫着要不要先喊住她来,可李辞盈步伐稳健,这么一瞬就已越了屏风。

裴听寒慌忙一闭眼,只盼着她见得他睡下了,便能安心离开。

可惜不会,他只听得“咔哒”一声脆响,大抵是李辞盈把醒酒汤的盅罐儿搁在了台案上边,而后一只柔软温热的手儿抚在了他的额间。

“明也?”李辞盈忽凑在他耳边,轻声唤了一句。

阿盈……她怎会忽然喊他的字,从前可只有高兴才偶尔喊他作“裴郎”的,揶揄时仍是“郡守”居多。这会子为着萧应问改了表字的闷气一下就烟消云散了,裴听寒消了起身的主意,只微微侧脸去感受她的手,盼望着能多些亲昵时刻。

如他所愿,李辞盈又轻轻喊了他一声,随后那手儿便如游鱼般的,忽跳落在他的胸口上,纤指隔着薄盖依旧烫得人心尖发颤,裴听寒暗暗吸了一口气,眉目也不自觉地舒展。

“真的醉了?”李辞盈只以为真是萧应问故意换了烈酒来想整治裴听寒,此刻恨得牙齿发痒,声线更如冰霜雪月般溢满阴鸷。

可裴听寒不知道这些,听得李辞盈这般冷语,忽没来由想起了方才在浮光阁中她眸底一闪而逝的嫌恶。

没来得及勾起的唇角又落于平缓,他听得自个忽变得又沉又重的心跳。早晓得阿盈看重他郡守的身份,可自相识相知,他始终认为两人之间确有真情在的,否则、否则,她又怎会舍了萧应问,而选择他呢?

一定是又听错了,该亲口问问她才是!

裴听寒一咬牙睁了眼来,可目之所见,才真叫人心如死灰——一阵衣袂摩挲,那女郎已背身而对,她垂着脑袋取了袖中不知何物,进而是拧开木塞儿,“啵”的一声轻响。

这边思绪万千,李辞盈也是一样——不逼裴听寒一把,只怕事情有更多变故。

这玉瓶便是萧应问审完祆教特使之后搁在百宝箱里的累累证物之一,为着数量颇巨,他大抵是晓不得李辞盈拿走了几支的。

清淡的桃香盈入此间,她垂目将半罐粉末兑进了那盅醒酒汤里边,而后待药粉彻底化开了,她便端来晃了晃,倒进了瓷碗里边。

一转来,才是吓得浑身一哆嗦。

裴听寒不知何时竟坐起身了,或是因为醉酒的缘故,幽幽一双黑眸沉得见不着底。

他垂着眼皮望过来,很轻缓地喊了她一声,“阿盈。”

无波无澜,又似万念俱灭,李辞盈心里头突跳,莫非他瞧见她的动作了?可也不像,醉成那般的,她又背身对着,他怎会得晓得她做了什么?

且——她垂了垂目光,或是为着天儿炎热,裴听寒上衫已除,这会儿薄盖跌落在腿上,光洁的躯体便敞露着,少年紧实的腰腹沟壑分明,一丝赘肉都没有。

裴听寒一向自持,若是清醒着,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任由自个如此模样。

李辞盈安心了,低头瞧瞧,碗里边的汤药被这一惊洒出来些许,窄袖打湿了半张,黏糊糊贴在腕间,很不舒适。

这是小事,她仍然勾了个笑,迎两步上榻沿,娇声哄他一句,“裴郎,恰好是您醒了,咱们把醒酒汤喝了罢,再耽搁可就得冷了呢。”

他大抵是醉了,灼眸之中难得一丝光亮都没有,低头瞧那汤药一眼,只问道,“为何不喊我作‘明也’了?”

敢情方才那几句呼喊他也是听着了的,李辞盈不疑有他,又笑了笑,将碗儿送到裴听寒唇边,“明也,喝吧,喝完了咱们好好歇息,明日——”

话没说完,那人破天荒出声打断了她,“苦么?”

李辞盈只觉得他声音十分嘶哑,可没听清楚这一句痴语,愣愣问了句,“什么?”

裴听寒勾了个笑,缓缓转了脑袋过来,问道,“这汤药,苦不苦?”

多大人了,李辞盈噗嗤笑了声,“郡守哪有这怕苦的时候?”

话音落了,腕上忽得钳来一股巨力,李辞盈下意识松手,那碗儿便“当”一声落在地上摔作了粉碎,瓷块儿四溅,乌色的汤药尽都浸到她的碎花软履里边。

这下鞋袜也全湿透了,李辞盈有些恼,“哎呀”一声,拧手挣开了他,“你做什么——”

这一眼望得裴听寒来,心里头不知为何骤然一紧,那人目光实在冷得蹊跷,只那么直直地望她,又说,“某是不怕苦,可某想知道阿盈觉着这药苦不苦——”

他没来由是哽咽住了,一垂目,泪水也似开了阀,“——难道这也不可以问?”

苦不苦,苦不苦,与醉鬼真是没话说,李辞盈没答他的,又在案台上擒了一只碗儿来斟满,她端着那汤药无奈叹了声,“妾从未醉酒,更不晓得这汤药是何滋味。”

罢了,他要知道就知道罢,她将碗儿移到唇边,预备就要饮一口来答他的,可唇还未湿润的,忽得一道黑影自榻上一跃而下,她手中一轻,目瞪口呆地昂首。

裴听寒夺了她的碗一饮而尽仍不知足,竟是将那盅罐儿也举起来,仰头咕噜噜一股脑儿灌进了喉咙。

“你——!”李辞盈大惊失色,喝这许多下去,待会儿谁受得了他?!她忙扑上去,一下捏住了裴听寒的喉咙,“给我吐出来!”

而那人呢,只悲不自胜地落了泪来,大声道,“莫非阿盈果真这般厌恶了我,等不及药效发作,就想要亲手掐死了某才甘心?!”

“……”李辞盈哪里听得懂裴听寒说什么鬼话,只管在他背上猛拍,祈求道,“吐一些、吐一些出来罢!!”

“我不!”裴听寒一梗脖子,俯身将那女郎牢牢箍进了怀中,扬声道,“阿盈想让我死,那就让我死个痛快。”

“……裴听寒!!”李辞盈这才明白自个所为可算让裴听寒全看在眼里了,这会子又气又想笑,“知道有毒,你还要喝?!”

裴听寒止不住泪水,可到底要死了,哭这一场又如何了,正是要开口来,忽不知怎么的,一连串紊乱的燥热自腹间汹涌翻浪,掌中那一点温软的肌肤也似忽如烙铁般炙烫,酥痒漫入喉管,他之周身无一不觉空荡失落,再低头瞧李辞盈一眼,只恨不得叫嚣将世间一切美好拆吃于腹。

他喉咙滚了一轮,不由自主吻了她的头发,“阿盈……?”

好香……绿豆面儿怎会这样香,还有些桃子似的气味,桃子?裴听寒恍惚想着,脑袋一垂便埋进了身前那团柔软的云里边。

“裴听寒!”李辞盈咬牙切齿,复推开他的,“你真是蠢得无药可救了。”

呼吸在此刻骤然加重,难掩的渴求迷离眸色,裴听寒深吸一口气,握了她的腿弯搁在腰间,再用力一拽,将人一下拉到身前来。

第80章 “她这般,怎容下他的——”

自大魏帝王受命之始,洛阳裴氏便于百贵之中凸现威名,儿郎们三岁开弓,四岁骑马,洛阳邑哪一块草场上见不到他们的身影?

魏廷南征北战数百余年,裴氏所出战功赫赫之将士数量无人可出其右。建和年间,天子李家念其骁勇,更赐裴氏儿郎以“东都狼”之美称,此无上荣光,贵戚公卿何人不羡?

裴氏殊荣大魏人人皆知,李辞盈于南门初见裴听寒之时,自也惊目于少年打马过街,浓烈似一簇赤焰破云般飞掠,不愧盛名。

可相识相知,裴听寒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獠牙,就连床笫之间亦处处照拂她的感受,温柔以待,李辞盈闲时玩笑,可想要瞧瞧他皮上是否有被芒硝割磨过的痕迹。

今夜她当是再笑不出来,裴听寒岂止狼性未驯,他简直如同一只凶恶贪食的饕餮兽,发烫的齿面叼住猎物细嫩的颈,他于生涩之中向泥泞鲁莽地侵占,嗜望弥漫,神色涣散,听不着人家的求告,只凶狠地想要将自己一次次埋入她的身体。

“明也……”李辞盈经不住连番折腾,拂了额上湿润的乱发来,哀哀按住了裴听寒青筋虬扎的手臂向后缩瑟,“够…够了。”

够了?裴听寒嗤笑一声。

“——不够。”嘶哑的话语与炙热鼻息一并喷洒到颈侧,身上之人毫无收敛,只以一手将她两只腕儿钳住一同越过头顶,“阿盈,再让我,让我——”他不肯离开,复垂首吻吮住她的颤抖,也将那些细碎的、不由自主的吟唱吞入纠缠的唇舌中。

神智早在颠荡之中晃得粉碎了,掌心抚着那羊脂玉般滑腻的云团难耐地揉搓,裴听寒垂眸见着绵软的白丝蚕在指缝中漏出来,只觉如何索取都难知足。

渐渐的,狩猎者好似福至心灵掌握更多妙诀,源源不绝的快慰贴合着若雷鼓的心跳,李辞盈麻得浑身颤栗,只蜷着脚趾急促喘息。

夏夜炎炎,汩汩的汗珠沿着他的额角滑落到她的脸上,灼烫感似积火筑炉,燎燎将两人久久嵌融在这片深焰之中。

泛滥于夜色的低语不知何时重归寂静,待日出重楼,西窗外一缕金芒洒向蕴珍柜旁悬着的铮铮长枪,初醒的感知才慢慢复苏。

裴听寒隐约觉着臂间覆着什么温软的物什,而后清风徐来,柳条儿似的柔细发丝一下下拂到面上,那一点点清淡的绿豆面药香气混杂在更多情迷的气味中,霎时将脑中昏聩的迷雾驱散开了。

他倏然睁开眼睛。

轻容纱幔疏疏落于满地狼藉,破碎的瓷片儿,被汤药浸染的榧木板,堪堪悬于榻沿的雪色诃衣,还有——

臂间倚着的女郎睡得正好,李辞盈的发髻早散落不成样子,只乌黑蓬松的发顶儿抵靠在他胸口,天儿太热了,她的鬓间仍留有几颗晶莹的汗珠,香腮潮红,却也不掩泪痕点点。

轻薄的披盖之下,雪肌红洇若枝上梅蕊,莹白的颈侧亦印了好几个触目惊心的齿印。

裴听寒目光剧震。

昨夜于此间支离破碎的画面如潮涨浪翻,那时香音荡碎,满室春情哪堪怜,他竟这般凶蛮地撕咬了她。

可是——如今想来又怎会不懂,阿盈早将这世间一切希冀全系于他身,而他只能一次次地让她失望,兰州一事落空,回返陇西之期遥遥,他又提要往扬州办事,仅留她独自寄人篱下。

她那堂兄属不良人出身,整日戴着面具,瞧着也不像好相与之人。

若非如此,她怎会兵行险招?

裴听寒心下愧疚,不由自主提了那薄盖儿掀看她是否有其他伤痕,可再如何惭怍,见着心上人纤柔玉横,仍免不了心下乱跳,怔怔失神。

颜若芙蓉,腰若细柳,一身冰肌缠玉骨,细看偏怜春娇,有此倾城好颜色,还往何处寻风月?

恰恰此时,那女郎被这动作惊动,乍然是惶惶清醒,撩眼一瞧,正对上他晦涩不明的眸子。

“你!”李辞盈又羞又恼,忙拽走他手中的薄盖覆住自个,很快转身背向,她垂了脑袋,再横来娇怨的余光。

“不、不是的。”这可真是无妄之灾,裴听寒脑袋一嗡,忙往前跪了一步扶住她的肩,慌忙忙解释,“……我没有,阿盈,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伤着。”

可李辞盈却挣了他去,背脊轻颤,嘤嘤地落了泪来,“人家有没有伤着,莫非您心里头没数?”

裴听寒一闭眼,那汤药乱人心智,他只当是寻常迷梦,就如常把人掀到榻上去,反反复复纠缠。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听着她这般的伤心,脑子里边早是一团乱麻,咬牙连人带毯一同揽到怀中来,低头吻吻她发红的眼睛,哄道,“好阿盈,是我错了,是我不该这般放浪,那你……可有哪儿觉着不适?”

哪儿不适,头一回是有些难忍,后边几回还好来,她早惯了与裴听寒不温不火地亲近,昨夜他那般的,她倒还觉着新鲜些。

可这话哪里能与他讲,李辞盈哼了声,只道,“您那般使劲,妾以为昨夜可就要死在您这儿了。”

…使劲?这话儿算得上轻佻,听着可让人耳朵发烫,从前哪里有这般的,裴听寒胸口涩麻涨得汹涌,垂首咬了她的耳朵,一只手掌也从肩上滑往腰际,低声道,“那,我瞧瞧?”

李辞盈却不肯,这回让他吃得撑了,早早儿就得腻,扭腰挣开来的,娇声道,“您瞧瞧?您瞧瞧外头天光多少耀目,莫非堂堂裴家子,也要在青天白日做这勾当?”

自然是十分失仪,李辞盈仍在思索如何解释昨夜汤药之事,却听得裴听寒轻叹一声,“哪里是‘勾当’,你我两情相悦,做这些也是——”

以裴听寒往日矜重,自不会做出这般事儿,可如今米已成粥,他接上说道,“——是情难自抑。”

好话儿谁不会说,李辞盈巴巴儿望他,后者懂她的意思,思索片刻,便说道,“楚燕忻一案耽搁这样久,如今李少府又兼管着肃州城各项事宜,大抵仍没有为你外甥俩个办好换籍的事儿,此番就懒劳烦他了。某往扬州途中不免路过洛阳城,等回程时候,就先将蛮儿、面儿的户籍落进我户——”

话说到这儿停住,他略略瞅了李辞盈一眼,又颤颤眼睫,抿唇不语。

裴听寒如今尚未娶妻,将蛮儿、面儿收入本家于宗法伦理皆不合,李辞盈只当不懂,眨眨眼,在他期许下又拐个弯儿问道,“您往扬州办差事,莫非不走最便捷之水路,反而要拐道往北陆回来?”

“……”裴听寒见得她如今仍然装样,恨得牙齿发痒,抬手往那芙蓉娇面上轻轻掐了下,说道,“待会儿某便往肃州城寄信,请唐明府的母亲往南门去,期望着姑母能将你许给我。”

和风入帐,春恬日暖,他拥住她,低声道,“虽是紧迫了些,但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六礼之事尽为详细,某会差人好好儿办,样样都不会缺。”

这话不是第一回听,然李辞盈仍是微微一颤,回溯以来诸多波折,她只怕不能如前世所愿,此刻尘埃落定,更多两分感慨。

她低声道,“那日于竹弦水阁之中,裴郎也瞧见县主如何与妾不对付,您出生高贵,若真娶了我做妻,又如何与家中交待呢?”

家中……虽良贵为昏并不违背魏律,可裴氏毕竟是洛阳望族,不可能愿意将这样的女郎迎进门,若裴听寒之父亲不肯点头,依律可令新人徒一年。

可谁丢得起这个人?裴听寒若真判了刑,他那几个嫡子可讨不了好处。

裴听寒无甚在意地笑了笑,“某自长成,统共见他的次数两只手能数得过来,如今愿如自己心意,却仍要受他钳制。”他摸了摸她的脸儿,“此事某有主意,阿盈不必忧心,就算最后事儿没成,大不了咱们就永留陇西,只要你不嫌弃我只做这小小郡守。”

那不会,李辞盈晓得他本事惊人,几番生死没丢了命,反而步步稳健,指不定是个有气运在的,她嗔他一眼,“您说的这叫什么话?妾哪里就嫌弃您了?”

裴听寒笑笑没回答,反而说起了那起扬州差事。原说此前中原大旱,金州、梁州百姓四处流窜,“这本无甚蹊跷,可近来咱们暗探却得了消息,说祆教势力于扬州城故态萌复,刺史李沿——”他顿一下,解释,“也就是腾王,亦有被妖言所惑的迹象。”

李辞盈吃了一惊,炯炯望着他,说道,“这个案子与腾王有关,办得不好可少不了得罪禁中那位。”

可若是办得好,裴启真必对他委以重用。

裴听寒才识过人,那些年所经办的案子可没有一件是办得不好的,那很好!李辞盈暗自握了握拳,忽得头顶一声轻笑,拧眉一瞧,那少年一双清眸若湖水般清澈,离得近了,能瞧着里头倒映着的自己,她有一瞬的恍惚,愣愣问了句,“笑什么?”

裴听寒当然不能说是见着她这贪目急利的模样觉着可爱至极,只低头将人转到面前来,俯首抵住她的鼻尖,说道,“那阿盈与我一起,咱们同往扬州,如何?”

“和你一起?”李辞盈一惊,差点儿是跳起来,“真的?”

“当然。”裴听寒慢慢说道,“但此一去需乘坐官船,先沿漕渠往潼关,顺流途径汴河、再转邗江至扬州城,大抵有月余都要呆在船上,阿盈可受得住?”

说起介个,李辞盈还未在大江上游玩过,她跃跃欲试点点头,“妾愿与君同往。”

要多带一人非难事,且经了昨夜之事,裴听寒也舍不得这样快离她远去,事儿说定了,他才安心拥紧她温存。

昨夜轻狂,两人的衣衫全都弄得乱糟糟落在地上,裴听寒这儿没有女郎之衣物,寻了好一会儿,才勉强为她找了一件素青袍衫裹上。

他道,“这衣裳我穿着小许多,你试试。”

一站起来,衣摆长长垂在地上,可一点不像样。

没事儿长这样高大做什么,李辞盈气得发晕,踮脚拧了他的耳朵把人拽到镜前,问道,“这副模样教人如何出门去?”

自然没法子出门,裴听寒吃痛,忙讨饶,“阿盈莫恼,我喊陆暇过来,让他去你家中取衣裳?”

歪主意,李辞盈可不想任何人晓得她昨夜歇在了这儿,冥思苦索,只好让裴听寒带她从院子后边翻回去。

裴听寒身轻如燕,做这点事岂非易如反掌,抱了人往那飞檐树影下弯了腰掠过去,连李辞盈自个都看不清眼前的景儿,三两下就闯进主屋里边了。

回个屋子心惊肉跳的,李辞盈抚了抚胸口,想叫他快些回去收拾,一抬首,湿润温热的唇就已覆了下来。

这番清醒了,裴听寒果真是忍了又忍,心上燥热从未消下过一分,捱到此刻已算得上是厉害,“阿盈……”

他扣住她的腰压向自个,得寸进尺蹭了蹭,“今日好好歇息,千万莫劳累了,午晌我差人送冰酪来你吃,再晚些,你在窗边等我,咱们说两句话,好不好?”

“……”李辞盈面上发红,只摆手推拒他的,“晓得了,您快回去,别真让陆暇瞧着了那些。”

“哪些呀,阿盈说说,免得我遗漏了。”裴听寒舍不得走,搂着她香了好几口,初初尝了滋味,只怕时时刻刻想着,他眉目微垂,可不明白她那一点点间隙之中,怎容得下他的——

还没想什么呢,头上“嘣”一声响,李辞盈捏了捏拳,恶声恶气地斥责,“快滚!”

“喔。”裴听寒垂了脑袋,转身走一步,又回头说了句,“那——扬州之行若是有什么要准备的,你尽管好好儿想了,届时某再让人采买了来。”

“晓得了呀。”李辞盈上前晃了晃他的手臂,好声好气哄了一句,“听话一些,回去了。”

有这句软话,裴听寒才满足的、轻快地攀了窗离开。

打发愣头小子,李辞盈便牵了那赘余的衣摆摸到西窗边,抬头一望,日光璀璨,确认没有梁术的影子在,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怪她没用过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且香料威力之巨也远在意料之外,害得这会子觉着人都快要散架,好在一切顺利,算不得赔本买卖。

如裴听寒所言,她是该好好歇一天。

李辞盈抻抻酸麻的腿脚,一面打个哈欠,一面解了衣上的系带,转了屏风,她忽得鼻尖微翕,一缕久违的月麟香泠泠荡于内室之中。

李辞盈猛地一顿,攥紧了手中的*绸带。

堆花小几旁落坐一张挺拔如松的身影,萧应问著着玄色宝相花襕衫,冠上十二枚璀珠灿若星芒,他懒懒斜靠在椅圈上,就这么撑着额冷冷瞧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