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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话既都说出口了,也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他只得照着自个呈给李湛的奏报,尽量挑选了关键处与李辞盈说明。

事起自是为着庄冲叛祆教一事,近来,祆教势力滋蔓魏境,先是蛊惑了不少新信徒入教,后又策划淮扬道魂火祭,他们查出庄冲与李家及肃州府的牵连,早打了蛮儿、面儿两个的主意,只不过陇西行队被萧应问的人守得密不透风,一路上都未找着劫掠的时机。

恰是此时他们遇上了纪肴清——纪肴清与另几名鹧鸪山沙匪被判流放长山,经途中却并未与其他犯人一般吃太多苦头,除却护卫晓得有大人物安排他们铜赎之事,更有其得了某位不具名的不良人巨量好处的缘故。

此一合计,纪肴清当晓得了一切。

她持有砂海一役中拾取的飞翎令牌,不消多时获取了祆教徒的信任,设计掠走李家几人之后,她便与其余两名教徒送他们往扬州去。

可到底算有遗漏,梁术镇守在扬州城外,祆教手中的飞翎令牌失了作用。

听至此处,李辞盈已内满惊怖,一颗心似裹了沸火,又时不时滚入冰雪,乍烫乍寒,实难支撑,好是萧应问及时挽了她来肩上靠着,才勉强稳好。

这时候再难在意了什么名声威望,她颤声道,“往扬州之路途不通,消息也已传到了长安城,人质失了用处,只怕此时祆恶就该嫌了老妪幼儿碍事,他们、他们——”

萧应问立即接上,“昭昭忘了,前日里你正往安仁坊见过他们的。”

是了…是了,他们无恙,李辞盈心绪稍定,只听萧应问继续说来,“到达淮远山之前,飞翎卫意外找着了与纪肴清同行的两名祆徒之尸首,验过伤口,应当是她动的手。”

纪肴清以侠盗自诩,或并不屑对妇孺下手,又或者她几人之间有了别的什么矛盾,谁也说不好。当然,李辞盈管不了这么多,单就挟持姑母一事,足让她对她恨之入骨。

“上山之后——”萧应问微微一顿,便也将纪肴清伺隙将庄冲刺伤,而后两人抱作一团滚落山崖的事儿告诉她。

“庄冲死了?!”李辞盈惊道。

落崖之后,萧应问一行即刻便下去寻找,可此崖不止陡峭如刃,更丈近百尺,费了好一番工夫到了崖底,徒见湍急奔腾的河流,半点人迹也找不着。

李辞盈沉下一口气,缓缓推离了他,木然道,“世子未能及时与妾回信,就是在忙着搜寻高崖?”

何至于此,若非那几日顶着烈日找寻庄冲,他的眼疾也不会到了如今地步,姚医令可瞧过了,只差一步,再无力回天。

这些且懒谈,萧应问“嗯”了声,“那信件——”

信件自是被裴听寒扔到了风崖之间,实则萧应问无缘一见,然只她肯送信一项,足让他热忱。

信件的事儿怕她此刻也不想听,再说了淮远山,庄、纪两人这么着坠下来,就算是落入奔流,人也应当拍作了八块。若是其他什么人遭逢此难,萧应问何能再费气力去寻?

他实在不想让李辞盈心伤,又耽搁了数日,到临了扬州事毕,他与裴听寒受召不得不回京,才又托沈临风领人继续寻找。

“那——”晓得希望渺茫,但毕竟此刻萧应问也并未明言庄冲已死,李辞盈抚住剧烈起伏的心跳,追问道,“沈帅主作如何说?”

沈临风与庄冲共事数月,手上又落了孩童走失案的差事,搜寻起那两人来又岂能不用心?

他与几名不良人攀岩而上,终是在崖边几棵老歪脖子树上寻着了有衣物碎絮,像是有坠物在此做过缓冲。

有了介个发现,不良人信心大增,又顺流而下搜了整五日,终在溪旁一间弃置的农舍中发现了他们。

“他——”李辞盈急急吞咽一口,“他还活着?”

纪肴清恨海滔天,一心要置庄冲于死地,何肯再留活路给他?

可恨庄冲如此命大,崖间树木茂盛,两人撞了个七晕八菜方扑到河里边,纪肴清呛了水晕过去,只得是庄冲将她捞出来,暂歇之后,又拉着人沿着河道往上边走,终于找着了一间农舍。

李辞盈恨得牙齿发痒,“他是蠢的!?”

纵庄冲再多勇猛,到了此时业已力竭,偏生冤家路窄,农舍之中所藏的正是自扬州城逃窜的祆教余孽。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然几人却仍想着生擒了庄冲回去领功劳,给他草草包扎好伤口之后,到底又畏惧着他的天生神力。

这么的,恰好身上仍留着些功效不明的密药,一股脑儿都给庄冲与纪肴清灌下去。

沈临风到底是来迟一步,等到了此间之时,教徒以为用量过了弃而奔逃,而庄、纪两人气息全闭,毫无知觉地被留在这儿。

故人何能不归乡,沈临风将两人的“尸首”收拾一番,却忽发觉不对来——过了一整个时辰,此两具“尸首”却并未发僵,庄、纪二人面色如旧,触上去仍然柔软。

想来祆教密药之效不可估量,沈临风不敢耽搁,立即带了人百里加急回了长安城,其后留下的人抓住了一名潜逃的祆教徒,才理清这回事。

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李辞盈缓慢地呼了一口气,听完萧应问这一波三折的讲述,她真真是冒出一身冷汗,“他如今在何处?”

萧应问道,“落英巷子,一应照顾的人已备下了,只是——”

自崖上坠下还能留下一条命已是顶天的鸿运,萧应问看了她一眼,咬牙说道,“树桠密集,是盛住了他俩小命,然尖枝匝匝,庄冲在面貌上或有些损伤。”

岂止于“有些”?李辞盈又问,“到了何种程度。”

萧应问晓得早晚瞒不下去,叹一声,补充,“大抵与那日扑到火篝之中也无甚区别了。”

“……”李辞盈一下白了脸色。

庄冲仍然、仍然如前世般容颜尽毁?!

萧应问何能晓得她的惶恐源自何处,只安抚地摸摸她的脸儿,“无事,咱们请最好的大夫给他治,佐以紫云膏,再过些时日总会好的。”

转声犹轻,青径上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往这儿来,李辞盈惊了一跳,忙要推开那人,萧应问挽了她的肩,手下握得更紧,“无妨,是梁术。”

来者果然是梁术,那人行色匆忙闯到眼前,一口大气还没喘匀,已屈膝拜见,“世子,肃州急报!”

萧应问淡淡“嗯”了声,请他即刻禀来。

梁术肃然道,“世子,肃州府传来急报,三日前,代管肃州事宜的石岩石将军在巡防途中误入霜月峡谷,坠崖而殁。如今西三州群龙无首,吐蕃方或有异动。”

李辞盈猛地站了起来,前世一幕幕场景于脑海飞速闪现,她耳边止不住嗡嗡在响,似乎人声,又似乎水流,嘈杂凌乱,听不真切。

慢慢的,眼前也似乎蒙上一层茫茫的白雾,她再分不清梦境与真实,既陌生又熟悉的馥郁熏香撩上鼻尖,李辞盈一闭眼,就此晕了过去。

“阿盈!”

“昭昭!”

第117章 “滚烫的鼻息。”

事到如今,李辞盈仍不晓得为何自个会落入时光回溯之中,八月十七夜,她被萧应问飞掷的银子击滞了心脉,而后也如此刻般,做了一个极长的梦。

或也算不得是梦,她如鬼影般悬在半空,所见所感,不过是浮梦生平事罢了——细极毫末,絮乱杂俗,件件桩桩都是顶日常的,可没有什么值得再看。

李辞盈想挣脱,眼皮却似盖住千斤重量,竭尽全力而不能。恍惚间不知过去多久,梦魇深处终亮出一道薄光,一名陌生男子的声音劈入梦中。

李辞盈凝神听了,觉着那人似是个有些年纪的医者,浑厚着嗓音,照本宣科似的说着,“……惊悸则失气,惧思则魂悚,一时顺不了气晕厥过去也是情理之中,现下观其面色红润,四肢回暖,当是没什么大碍……”

显然医者的话并没有安抚到在场其余人的情绪,某少年语带焦急,连声问他,“那她为何还不醒来?”

医者一笑,“贵人眼下乌青,想是连着几日未曾安枕的缘故,这会子时机恰当,可让她好好歇歇,免了疲惫。待回转些了,按着老夫这道安神的方子一日三回地用下去便好,再者,切勿再恐吓了贵人,所谓喜、怒、忧、恐、哀五者接神,一发不可制,血气逆转,伤神必深啊……”

这般语重深长下来,少年便沉默了,良久,极轻的一声哽咽接在她耳边,湿润的雾气沉沉压到眼睫上来,那一缕清淡的木樨香忽破开梦境——

裴明也?

李辞盈眼珠频滚,终是睁开了眼睛。

入目半张轻薄的天青楹兰纱帐轻轻晃动,她微一移目,便盯住了榻前悬来的风荷香囊,此番景物,与从前在肃州郡守府上的寝卧岂非十分相似!

李辞盈只以为自己再次回到了从前,待还要细看,少年既惊又喜的一张俊脸徒然在眼前放大,裴听寒见她醒来,险是就要直直撞到她身上来。

李辞盈一惊,下意识想要推他,可一垂目,才发现两人的手早紧紧握在一处,裴听寒青筋扎结的手背上尽是月牙儿似的掐印,不用想也晓得她握得有多少用力。

“明也?”她忙松了手,落眸满是歉意,“您疼不疼?”

裴听寒何能不疼?

廊下分道,他根本不知自己存了什么心思非要绕路往九思池去,且看了李、萧二人亲密无间,再忆来从前种种,肝肠似被寸寸斩断,疼得背脊止不住地发颤,几乎是无法直身。

诺“永不复见”,但见了她状似晕厥,怎好置之不理。

阿盈昏迷之余喊来的仍是他裴听寒的名字,她拽他拽得那般牢,就好似根本不想放走他。

直到此时还有何不懂得——阿盈心中是有他的,萧应问所依仗不过就是身份地位,她之偏爱从未离开陇西半分。恨只恨他自个爬得不够高,否则,阿盈如何能够弃他而去?

你听她醒来别的不问,第一句就只关怀他手背疼不疼,裴听寒霎时就止不住鼻尖酸涩,清泪湿了眼眶。

有人含情脉脉,自也有人冷眼凌厉。

李辞盈方堆上个甜如蜜糖的笑,甚至还没来得及哄上半句,眼前人就已被一股巨力擒住了后襟领——

裴听寒早防备了这些个,将身巧力化开了来者气劲,就势往旁边撤开几步,白晃晃的日光自他身后倾斜内间——

怪只怪裴听寒生得过于颀魁,方才被他一挡,李辞盈是一点儿没见着屋里边还站着这许多人——何止于裴听寒与医者,李湛、萧应问、梁术,简直人人不落。

她再次抬首望向榻上的轻纱与香囊——

方醒之时见了这个,真以为回到了从前,如今想想,或不过是裴家人同受了此类赏赐,又或是裴府带去的奴仆惯做了这式样的东西?

她又一细想——奇了,不是肃州急报么,怎他们还有闲心在这儿忤着?

李辞盈不晓得自个一直抓着裴听寒不肯放手,是以她昏睡之际,几人就只能在此间商议事宜。

此事不提,她瞠目结舌看向逆光之中走来的身影,颤颤了一句,“萧、萧世子……?”

很好,喊裴听寒就是“明也”,见了他来,就如同撞了鬼,脸色煞白,结结巴巴,一开口就要喊“世子”。

到底是旧情难忘啊,萧应问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难得,娘子眼里还见得着他人。”

李湛在那儿站着,李辞盈何敢再耽搁,忙要起身行礼,可她一撑手坐起来,李湛立即摆手,“不必不必,咱们今日不都见过礼了?娘子万万保重着身子就好。”

他不尴不尬笑了声,又向身后几人挥了挥袖子,示意他们都出去,“既娘子无恙,咱们继续集议。”

接着一肃颜,点了裴听寒的名,“裴卿你也来。”

旧缘已断,但情意难绝,裴听寒自知位低比不得萧应问,也难奢求她能放弃荣华与他吃苦。

此番既是落败于情,血脉牵连却更近,他一定要往上爬,绝不能让她再在任何地方受了委屈。

裴听寒最后沉沉看她,澄澈一双黑眸灼灼雪亮,直教把这一眼镌刻到心底最深处般的炽热。

李辞盈何能承受这般情真意切的一眼,别了脸没敢看他。

如此模样再落了裴听寒的眼中,何算不得万絮滔天,她的心意他明了了,可此刻再多说的不过惹是非罢了,裴听寒几不可见地颤抖,忍痛转了身。

裴听寒所说,也正是方才几人商议之后的结果——石岩意外坠崖,西三州一盘散沙,当务之急要定下州牧人选全权大事。

如今朝廷之中还有何人比裴听寒更了解西州地势以及各方势力?

可他得扬州这个大功劳,论理不应当再发配到边疆去。

裴听寒听了不以为意,庄冲之解药仍在祆教信徒手中,梁术、傅弦往淮扬寻余孽,他就好往逻些城探虚实,双管齐下,早早为李辞盈解忧才是。

他客气道,“臣于肃州任期未满,能晋州牧使全蒙圣上隆恩,如今西境垂危,吾岂能以功倨傲?自是听从了陛下的调遣。”

李湛深以为然,“裴卿为国分忧,乃朝廷肱骨之臣,此事少不得与大都督知会一声,咱们往中厅再议。”

话毕了,匆匆忙忙推门离了此间。

李辞盈这才讪讪回首。

萧应问一手压在案上,也正凉凉地在瞧她,良久,又冷笑道,“这般恋恋不舍,昭昭何不与他一同回陇西去?”

别扭死他算了,李辞盈懒得理会,她这回是真正一颗心落进了谷底,历经这许多曲折,石、庄两人遭遇却与前世一无二异,且裴听寒也仍是做了州牧使——

那她呢?若天意不过戏弄,想是她也不可能真正当上世子夫人。

可今生她已与裴听寒做了族兄妹,还有何退路可言?

李辞盈一摸下巴,对了,为着裴听寒事州牧一职,淮南巡查使这块肥肉已被傅弦暂吞,巡查使也可称得上一句“使君”嘛,若注定了她要做使君夫人,那哄着傅弦长居扬州,指不定也——

“李昭昭!”萧应问瞧不出李辞盈打什么主意,但瞧着她眸中诡光频闪,似只攀了捷险的狐狸模样,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李辞盈想得正好呢,忽是被他这声惊了一跳。

虽是惶惶然,意态仍娇柔,这一眼粉面含嗔,似万般鬟颦脉脉,萧应问眸中蕴起晦暗,径直往榻前又近两步。

而李辞盈呢,全然只觉此人喜怒难辨,前一刻震声如雷呵斥着,顷刻又作色鬼附身,捧着人家劈头盖脸吻下来。

滚烫而绵密的吻自发梢一路向脖颈蔓延,钻心的痒意扰乱了呼吸,李辞盈微微喘息着,使劲儿揪住了身旁的纱幔。

在这儿岂能乱来,李辞盈想劝阻,一开口,仍是不可抑制地哼了几声,缓了一口气,方说着,“世子……不行,这儿不好……”

哦,又喊“世子”了,萧应问眸光瞬暗,难忍的燥热在齿间轻磨,他垂首衔住她腰间系带,一面有耐心地诱哄,“这儿不好?那昭昭告诉某,究竟哪儿才好?”

她岂能是这个意思?!李辞盈微恼,可下一刻,滚烫的鼻息已隔着薄衫喷洒到腹间,温润湿濡的触觉自上而下,她猛地一颤,不自禁收紧肩线。

天青纱幔慢悠悠地扬起、再落下,视线也渐渐模糊成一片纯白的雾,云鬟斜垂,娇眼红梢,千缕情愁纠缠难解,她微微昂首,长长地喟叹一声。

第118章 “握住腿。”

换作从前,李辞盈如何能让儿郎白日里这般放肆,全为一词色令智昏——萧世子讨要好处时可就舍得放下那张矜傲的冷面了,一味为嗜欲缴牵,抵住鼻尖埋上来,什么缠话都敢说。

此人平日孤高自持,想是私底下也没少涉猎词曲,好诱无所不用,什么“红玉软”,什么“揾湿胭”,用那既缱绻又温煦的调子讲出来,闻得了,心里边似痒还无,惑人难忘得。

他敢说,李辞盈不耐得听,伸手要捂耳朵,那人得寸进尺地撑过来要拿她的腕子,鼻尖似蛛丝盘萦的晶润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迤逦着、缓缓地落在轻勾的唇角,她不经意间瞧着了,实难禁羞赧。

“怎不敢听?”萧应问笑了两声,捉了她的手儿压过脑袋,“胆儿这样小?”他覆身上去,眸中可有了做作的疑惑,“某可觉着满魏境也找不出第二个与昭昭一般胆儿堪比豺狼虎豹的女郎了,单是两句闲话就能吓着您?”

这是胆子的事儿么,此人乃混淆是非的一把好手,李辞盈瞪他,“闲话?谁人将这些当作闲话来说笑,妾瞧着是有人生了顶厚的一张脸皮,根本不知廉耻为何物。”

这就不知廉耻了?萧应问故作惆怅地叹一声,“冤枉,某可什么都还没做。”

话音落了,那女郎毫不客气的一脚就要踹过来,萧应问略挑眉,手掌下意识往侧边一撑,借力轻跃,躲开袭击安稳落地。

他震震袖口,幽灼的眸上染了笑意,“好险。”

涎脸饧眼,看着好不惹人讨厌,李辞盈恨恨道,“‘什么都没做’,你还想做什么?!青天白日,等会子有人过来,才教你我好看。”

萧应问笑,“飞翎在外头守着,怕也没人敢过来。”

至于裴启真,陇西出了这等子事,集议事忙,恐也顾不上别的。

道理都晓得的,可到底有人轻狂,李辞盈可懒得再辨,没好气哼了声,拧身一掀被盖了个严实。

萧应问不料她果真气恼,当即再不敢多说多惹,想了想,老实往盆架上拧了帕子,复又坐在榻旁好声哄道,“好了,是我不该这样,过来些,咱们先收拾了。”

让他得了“好处”,话语也显出蔼然来,李辞盈还有事儿请他办,慢吞吞又转过来,羞怯怯露了个毛茸茸的脑袋,任他揪了帕子给她擦拭。

一静下来,李辞盈可又觉得自个为之前几件事与他赌气十分可笑——他俩个岂能算得是郎情妾意么?闷起脑袋等人猜,做出这小儿女情态做什么,实则她最得意之事仍不过是他肯耐心为她做这些低贱活。

李辞盈思谋片刻,问他道,“是了,妾方才还怪了,陇西出这样的大事,吐蕃方又有异动,怎他几个往中厅议事,倒也没喊上您一齐?”

她嘟囔一声,“就算是如今眼疾未愈,脑子可仍然灵光呢。”

萧应问听罢,手上动作不停,“方才昭昭昏睡之际,某与官家等已做过商量,事儿差不多定下,也不必我再跟进了。”

李辞盈“哦”了声,不信似的,“不用您过去么?”

他照直擒稳了她的腿根,熟而生巧地一寸寸往下清理,“手里头还有别的案子要忙,后头咱们纳征、请期等许多事也需看顾着,恐有些时日不便离开长安城。”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李辞盈总觉着有些不对,一说三叹的,“从前有裴家横在中间,官家尚且事事要您亲自处理才安心,没道理现下两家和乐了,倒少了您的差事去。”

萧应问笑,“怕什么,往后家里总归都交由昭昭来管,不愿日日见我,便把门儿拴着了,我住书房去就是了。”

李辞盈才不笑,吵过一次便罢,她不再翻这本旧账,“您手上的差事,可是大都督府遇毒一案?”想了想,又问,“苏校尉现下如何了?他究竟中了什么毒?”

提起此案,可就说来话长了,萧应问略一顿,点头,“苏君衡所中之毒,与庄冲所受应份属同宗。”

李辞盈猛地一睁眼,“大都督府上的人怎会有祆教密药?莫非是有人乔装潜入?这事儿果然与赋月阁的侍女有关?”

此时就将那事儿告诉她?萧应问摇头,“尚且不知。”

这倒怪了,苏君衡中毒,飞翎卫当是竭尽全力地查,既都将疑从等扣留了多日,怎可能什么都没问出来?

这世上究竟还有何人要设计陷害裴听寒?李辞盈忽灵光一闪,是了,苏君衡闯府那日,裴二郎有意夜不归宿,他在府上多年,赋月阁中有一两个侍女曾受他好处也不一定。

她支吾着开口,“莫非——又是裴二郎?”

那倒不是,萧应问嘴角漾了一缕轻笑,鼓励似的一下下揉捏着她的腿,一面说,“再猜。”

此人不当豪奴实在可惜,捏在腿上的力道既重又不失章法,可李辞盈想着了某件事,没法子享用这份舒爽。

她蹙眉往东边望一眼,面上隐带忧虑,“是‘那位’……?”

萧应问既惊叹、又觉得匪夷所思,有人聪慧,全靠了经年累月的阅历学识,离了族荫,蠢笨如猪的人比比皆是。

而李昭昭出身贫苦,却明而察微,只这两句话就能牵扯出事件脉络,达识圆明,慧黠过人,实让他瞠目。

萧应问微微点头,“凝翠是他安排在大都督府上的人。”

原是如此……李辞盈恍然,这事儿算不得多难猜——上回裴听寒来赋月阁中,自以为给她吃了所谓吐真药剂,可李辞盈试过,此药无效。

当时以为是祆教密药言过其实,后来仔细想想,裴听寒既找人试过药效,又怎会把无用的东西拿来试探她?

他缴来的药当是被人换过的。

除却李湛的人,还有谁能有胆子和能力做这件事?

拿了应在裴听寒势力下的诸类密药在手,再用来对付苏君衡,辅以卢氏碗嫁祸前者,只盼着萧应问能因妒生恨,行将踏错冤判裴听寒。

当然,李湛并非真正想要了英才性命,待此案复审之时再提来异议,此一项绝顶的把柄握在李家,往后再不怕永宁侯府不听话。

“无论阿湛与我多少亲近,他到底不能不为天下计,萧、裴两家联姻虽平缓朝廷颓势,然——”

从前李湛对此事无异议,不过为着他晓得李辞盈并非真正的裴氏女,裴启真能对这事儿欣然接受,不过就是害怕王侍郎倒向萧家罢了,哪里会为李辞盈的事儿较真?

可如今裴启真愈发重看了李辞盈,李湛便生了其他忧虑——若“裴氏女”有了萧家的孩儿,那一切就都变味了。

萧应问身上可流着李家的血。

静室忽生寒,李辞盈既恨又怕,天子李家诡谋百千,前世为制衡李、裴,连拆人姻缘的事儿都做得出来,如今瞧着萧、裴两家好起来,则又疑心生了暗鬼。

这边气得牙齿发抖,那边萧应问忽笑了声,他随意揽她一缕青丝在手,一面轻绕,一面说道,“昭昭何必如此,静心想想,此事对你而言岂非正正是喜闻乐见?”

“喜闻乐见?”李辞盈不解,兜兜转转仍一头栽进李湛阴谋之中,此时两只眼睛都快冒出火来,何能再冷静以待!

脑中嗡鸣不绝,她一扁嘴巴,眸中也漫上水光,看着好似就要大哭一场,“都怪你,一口一个‘阿湛’,只怕人家不晓得你多少不敬,这下好了,失了朝廷的信任,何处还有你我立足之地!”

萧应问笑得发颤,“哪里就失了朝廷信任了?”

李辞盈见不得有人缺心眼,大哭道,“您还笑?!他们集议都没喊上您,这算不得失了信任?!”

越想此事越是心伤难抑,好不容易促成了婚事,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呢,灭顶之灾就接踵而来,思来想去竟不如前世,起码还有三年逍遥!

萧应问笑得愈加开怀,揽了人在身前,轻声细语地劝,“好了好了,一早不说过了么,集议事项已定,梁术、傅弦二人请往扬州也是某允准过的。若果真失了阿湛——”

他一顿,改口,“——若咱们真失了官家信任,他如何能让扬州这块肥肉再落在飞翎卫口中,你听我说——”

李辞盈听不进去,懊丧一头扎进那罪魁祸首怀中,“我不信!”

萧应问偏要说,“你李家必出双生之事我业已经与官家交待过了,他晓得咱们往后不会有亲生孩子,怎还会再有任何疑虑?”

“……”李辞盈“啊”了声,顿时止了哭声,侧头瞧他一眼。

萧应问很感激她脑子及时运作,免去此间一场狂风暴雨,“昭昭记得了,时刻有官家瞧着咱们永宁侯府,若某还想着好好活命,可不能让你有了孩子,这下你总能信我了。”

是了,李辞盈豁然顿悟,不怪萧应问丝毫不在意亲生孩儿的事,原是有这层因素在的。

“不气了?”萧应问温声道。

恰是此时才好谈条件,李辞盈没应他,别了脸,只道,“你几家仗有权势,一个个都往赋月阁塞眼线,今日是凝翠,明日该轮到了采釉,妾身旁没有可信之人,岂能有一日可安生!”

说到底她几个侍女也都是半路跟来的,她不信也正常,萧应问想想,“那明日空了咱们往东市瞧瞧去,遇着过得去的就都买来,把你身边的人都换换?”

这倒不必,从前在肃州府时她有好些自己人,一名侍卫是某日机缘自斗兽场中救来的蛮士,还有两个侍女一样是无家的孤女,他几个一切仰仗了她,从来忠心不二。

得想个法子把他们接到长安城来才好。

萧应问无奈,“昭昭不说话,某怎晓得如何才能教你‘安生’?”

李辞盈一手按住他腰上束带,不客气取了那枚花鸟纹香囊下来,“我要这个。”

第119章 “表哥~”

为着今日喜事,萧应问金镶的蹀躞带上覆了层缀玉的绯紫绫罗,七事齐全之余,腰间仍悬数枚金制符令以表身份,这枚花鸟纹锦囊里边搁的,便是他为永宁侯世子的私令。

“昭昭要这个做什么?”萧应问没觉着不妥,如今亲事既定,永宁侯府也迟早也交到她手上,现下使一使他的私令又怎么了,只不过他不明白,采买几个奴仆罢了,何需用到他的亲令?

李辞盈怎能说实话?按着常理,她就不该晓得肃州城仍有个斗兽的暗场子,更别说要从里边单单指出个柳望山来?

身上难以解释得清的事儿够多了,此一时萧应问情深不计较,未必往后心里边不存思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

李辞盈微垂目光,“先前您安排了蜀州来的死士守着妾,可那该来的、不该来的人还不得一样如入无人之地么,从来都不怯半分的。想那南边的武士不过尔尔。”

她微微一顿,“这么的,妾前几日听齐国公家的七娘说起来,她二哥院中有一名自格尔木贩来的昆仑奴,生得体壮如牛,且性情温顺,有看家护院的好本领。”

说起这昆仑奴,倒也算得长安城这两年的兴潮事之一,清贵之家爱豢养这些个新奇玩意儿,又因其稀有,渐渐是做了攀比炫耀之用,谁家*若没养上一两个昆仑奴,定是人脉上有所不通融。

偏巧了,清源公主不喜那乌皮黑脸的壮汉,永宁侯府与公主府就都没有养昆仑奴。

李昭昭什么人他还不懂得么,定是谁在背后说起介个,让她心里不爽快了,萧应问当不做其他想,点头将那锦囊搁在她手中,提议着,“那好,或某让陈朝来——”

“不必。”李辞盈有了介个,哪里再用他派遣心腹,喜滋滋地将那锦囊捧了在心口,柔声劝说他,“苏校尉伤重,梁骁骑与公子弦将往淮扬巡查,您再请了陈朝、方迁为妾奔走,身旁岂非连个得力的人都没有了?这点子小事,妾自个琢磨琢磨也就办好了。”

话毕了,那狡黠的眸中似闪过些不自在的微光,李辞盈虚怯地抿了唇,又很快握了他的臂膀,嗲道,“表哥,你莫非信不过人家?”

一声“表哥”喊得百转千回,只怕了人家不答应似的。

造作模样,八成想以此仗势作威,萧应问觉好笑,罢了,她要与他人争一口气,再让陈、方二人过去反而束了手脚,他回握住她的手轻轻抚着,笑道,“也好,你自己掂量着办就是。”

正说着话,外头议定好事项的李湛去而复还,飞翎不敢拦他,便由着此人走到了外间的屏风外边。

虽他脚步刻意放得轻了些,可偌大一张影覆在牒屏上,李辞盈想看不见也难——是了,从前觉李湛年少,又与萧应问是这般不分两家的做态,她早早是掉以轻心,可能坐上至尊位之人岂会事事不闻?

堂堂天子,竟靠在屏外窥听人家两个私语,正正好证实萧应问方才所谓“疑心论”。

李辞盈眸色渐冷。

李湛哪里想得到有人在暗中给他挖了个大坑,这会子听得里面喁喁和谐,真忍不住为自己的急智拍手叫好——有情人之间何来的隔夜仇,七日赌气不闻不问,这不一独处就和好如初了?

他轻咳两声,又等了片刻,才堂而皇之绕过屏障到了内间。

那两人止了话语,正规规矩矩坐在那儿呢,李湛没多想,上前几步,他先瞧了李辞盈一眼,而后又笑着对萧应问说道,“瞧着像是没什么大碍了。”

他话锋一转,“表哥,外头人可正找你呢,今日大喜,你岂能连面都不露?快与我出去待宾客——”

正还要说,不知怎得眉心徒来冰凉一分,似谁人目光凝出冷霜,照得他毛骨悚然。

李湛微微一顿,盯了萧应问一眼,又看李辞盈——两人一个照例面无表情,另一个甚至还勾了些恭敬的笑意。

奇了,难道是错觉,他一摸脑袋,莫名其妙。

“晓得了。”萧应问答应着,一面将薄被给人掖好了,起身两步又回首,嘱咐李辞盈道,“事儿不急着办,这几日先歇歇罢。医者的话你都听着了,别劳累,再过会子记得喊人移膳过来,药熬了许久,等用了饭,再晾晾就可吃。”

想了想,又说,“药是苦些,某请人去西市买饴糖来作配,天儿渐冷,别再贪吃冰酪,晓得了?”

还有外人在,他做这模样没来由让人发窘,李辞盈“唔”了声,手上的薄被越抬越高,再差半寸就要遮了口鼻,“不说了。”她催促他走,“别让陛下久等。”

萧应问只当她仍要废寝忘食地“伤心”,阖了眼,又重复,“某方才说的你都听得了?”

不答应一声怕此人是没完没了地啰嗦,李辞盈暗自捏拳,“听得了!”

李湛哪里见过此等奇景,乐得搓搓手背,打趣道,“得了,大都督府岂能亏待了自家娘子,表哥这般唠唠叨叨得做什么,咱们快些的!”

话一顿,更是一阵不知从哪儿来的阴风直往天灵盖冲,若眼神能够杀人,只怕大魏今日就发国丧,李湛疑惑一歪脑袋,糊里糊涂跟着萧应问往外头走。

行至院中,总算觉出什么不对来,他“欸”了声,一拽了萧应问停在原地,“表哥,你有没有觉着方才遥妹妹瞧我的眼神有些冷?”

萧应问撩了眼皮瞧他,不答反问,“你惹她了?”

李湛:“……我岂敢?”他嘟囔着,“方才往中厅之前,她还不是这样的。”狐疑盯着萧应问瞧了又瞧,忽一怔神,“不会是这会子你在背后说了我什么小话罢?!”

萧应问一顿,随即抱住双臂睨了个略带鄙夷的笑,“有这个必要?”

那也确实没有,李湛不自在摸摸下巴,带着一脸疑惑往前厅去了。

*

送走两尊大佛,李辞盈当即自榻上拢衣而下,恰好今日所著便是男装,她也不必再多收拾了,束了幞巾在发上,再自案上润了狼毫。

她闭目回想了前世身旁得力的两位婢女的样貌,匆匆画下了几笔——丹青之术非一日可成,李辞盈画工有限,能瞧出个大概就很不错。

先前预备着要请新奴仆时,她便找了些门路、认得了长安城几个办事利落的人牙子,如今挑拣了一番,心中便有了人选。

邝妈妈做这行有些年头,为着人长得讨喜又能说会道,也协西京诸市署办过几年事,而后她的保人——前京兆府尹陈飞落马,她也受牵连被薅走了好差,如今在大业坊中市做交易,不温不火地过着。

有了萧应问的符令,要请邝妈妈等人往西边一趟十分轻易,李辞盈备下银两,再随往上府取了“任去”过所,当日就将他们送上了往肃州的马车。

临离了,她千叮万嘱,“此一去定得将肃州城中最威武的昆仑奴带回西京,另记得要请十二名新罗婢女,记得了,世子有令,往永宁侯府上伺候的,目明耳聪是最好,但样貌务必端正,妈妈挑人时候仔细着,若送了不中意的来,只怕世子不高兴。”

邝妈妈哪里没听过永宁侯世子恶名,战战兢兢称了声“是”,反倒塞了个荷包到李辞盈手中,“官爷明鉴,小的未曾去过侯府上伺候过,也不晓得世子究竟中意何种样貌的奴仆,您发发慈悲,便与小的通口气罢,免得咱们办砸了差事,反倒惹了世子恼怒啊。”

李辞盈佯叹一声,仍是收下了,“妈妈不必惊惶,这事儿哪里难办呢?”她笑一声,将袖袋中的画像慢慢儿摸来给她,“这是府上几位侍女的画像,您就权当了参考罢。”

邝妈妈感激不尽,忙接了来看。

“至于昆仑奴,模样也不得过于丑陋。”李辞盈再将柳望山的画像也递过去,“一路不必多优待的,照平日的规矩贩来就好,免得他们矜骄,失了规矩。”

做了这些,李辞盈便好再往落英巷子去。

裴府朱门禁闭,但往后巷转两圈,能听得里面闹哄哄的正收拾行装,想是裴听寒已然回府,不多时就要离京了。

她不愿与裴听寒再生是非,可如何才能绕过他去见陆暇呢?

李辞盈没法子,老实在巷口蹲了好一会儿,终等到那大门一敞。

好,定是有奴仆出来办事了!李辞盈暗自点头,只消给点好处,让那人回去一趟喊陆暇出来就好。

可惜事与愿违,她方欣喜抬首,那门儿悠悠轻响,一双乌皮六合靴先踏过了门槛。

皓天重光,少年修长挺拔的身影落进她的眸中,裴听寒目不斜视地立在门边,星子般的黑眸宁静而冷漠。

李辞盈顿敛了笑意,慌忙往那槐树后面躲。

怪了,分明行李还没收拾好,他这时候出来做什么?

裴听寒什么也没做,他就这般默默站了一会儿,而后薄唇抿出个略显落寞的弧度,复转身回去了。

说不清是什么机缘,他进去之后,果如李辞盈所想又出来一位眼生的奴仆,她在树后逮了他,以二两银子为媒介,再请陆暇往后巷相见。

陆暇来得十分及时,不过半瞬,他就三步并作两步闯出了后院的木门,或是跑得急了,满头发了汗水,见了李辞盈好端端在那儿,两只黑幽幽的眼睛霎时泪如泉涌。

“三娘!”陆暇眼前模糊,歪一脚直接跪倒在了地上,莫名说了一句,“某终于见到你了!!”

什么意思?李辞盈一怔,但仍没理会他的,先是二话不说将肃州斗兽暗场之详细情报一一与他说了,“斗场草菅人命,死在那儿的奴婢何止百千,回了肃州你务必找个时机将此事撞破,再带了都尉往那儿去。”

陆暇似根本没听着她的话,一抹泪水,又大哭道,“三娘,为何你如今不住在落英巷子了?咱们不是说好了,等此间事毕,就一同回肃州城去的么?”

“……”李辞盈脸色猛地一沉,静了半晌,才慢慢掀了冷眼,哼声道,“怎么的,你为裴听寒不平?”

陆暇端是被她突如其来的冷脸惊得倒噎,三娘虽泼辣,但与陆家几个的关系尚好,上回见得她这般,还是三月三日夜,他们在肃州城墙上等郡守的时候。

他啜泣着,摇头,“怎会,但都尉为你擅毁诺言一事大发雷霆,某只怕你要被他毒死。”

“毒死?”李辞盈顷刻便明白了,她心里一跳,追问道,“药是你换的?”

这些时日陆暇随了裴听寒东奔西走,到临了,却听说落英巷子的李娘子做了大都督的养女,还要嫁到永宁侯府去。

李辞盈能高嫁,陆暇怎不高兴?还没来得及道喜,却是在将回长安的第一夜见着裴听寒将缴来的祆教药剂揣在身上。

陆暇道,“某虽愚钝,但也晓得郡守定为此事气恼不已,他要找你算账,某别无他法,只得先将那药剂换作了清水,只盼别把你毒死才好。”

药是陆暇换的?然萧应问分明对她的猜测给予肯定,挑起她对李湛的怀疑,这究竟是——

李辞盈不解,又问了句,“药果真是你换的?那药如今在何处?”

李、裴二人分道扬镳,倒使得陆暇落入了两难的境地,最终他做了背叛恩人的举动,整日里是惶恐不安,那瓷瓶就时时揣在怀中,也不知毁了好还是归还好。

陆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们倒没事,某夜夜睡不着觉,只怕都尉晓得了,再不肯用我,这东西是罪证,轻易又不敢毁了去,某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了。”

李辞盈不知怎么的竟是笑出了声,她一伸手,说道,“给我。”

第120章 “您骗我?!”

长风迎面,掌中瓷瓶冰冷更比腊月霜,随不解与未知带来惶恐如万里雪降,李辞盈似又回到了肃州城某个腹饥的静夜。

陇西的夜太冷了,被褥里的芦花既潮又疏,她和衣窝在里边根本毫无睡意,那时透过高窗望天,夜将浩荡的雪也染作铅雾,一片重过一片的黑。

忽然的,枯枝轻晃,一团乌色绒影直愣愣自半空跌到了院中,原是寒鸦迷途,不慎飞到了这寂冷的肃州城。

乌鸦肉腥重,炖得再烂也没法消却那股子酸气,嚼在口中涩苦直往鼻尖冲,比三月初三幽云林她跪卧白地软被之上含泪吃下的桑皮纸更不如。

李辞盈晓得的,不是肉酸,而是穷酸,是穷、是贱让他们不得已地啜咽,一口口吞下这没有滋味的日子。

“三娘!”

忽得手中一沉,李辞盈中断思绪,再看陆暇递来的另一只份量不轻的盒子。

此盒方正,面上镶扣一枚芙蓉玉,四周绘染金丝楠木的纹路,乍看之下,颇是华美。然她好东西见得多了,轻易晓得它实则为桃木所制,玉缘有暇,也不见得多少珍贵。

“这是……?”李辞盈微微拧眉,正要拧开那银扣。

“且慢!”陆暇忙里忙慌要按她的手,鲁莽一扑来,险是把那瓷瓶撞脱了,李辞盈撑了他的手臂稳好,脸色一下冷淡下去。

她回手将瓶儿捲到袖袋中,斥了声,“慌什么?莫非里头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陆暇不以为意,这会子止了哭声,又作了从来懵懂的模样,神秘似的,“暂不能打开,此乃专贺三娘与世子新婚之喜的,你且带回去,待到了好日子再瞧不迟。”

他感慨道,“本是想着那日再亲手给你,然这回一去千里,要再来长安城谈何容易,咱们一同长大,往后此生却不知还能不能再相见…”

絮絮叨叨又说起幼时的事儿,李辞盈没耐烦听他啰嗦,一振手上的木盒,瞪眼道,“你花了多少银两买介个?”

陆暇面色一红,支吾也不敢说,“没多少。”

看样子果是被奸商骗着了,李辞盈气不打一处来,复冷脸呛声,“哪儿买的,花了多少银子,说!”

陆暇哪里经得起她这样,听了真是惊得打跌,立即一五一十地招了,“某听闻了长安城的消息之后,一直发愁不知要买什么赠你做贺礼好,正是前几日在西市闲逛遇了一名北边来的游商,他见多识广,听闻了我欲送好友贺礼,便道‘万般喜事皆不离一个吉字,吾这儿一套吉祥如意杯,用作新婚贺礼正好’……”

“花了五十两。”他憨然笑了声,一摸脑袋,仍有些疑惑似的,“你说巧不巧,恰好某身上正有这些呢……”

五十两!!李辞盈一听果然两眼发黑,这桃木盒子与芙蓉玉加起来统共值不上三两银子,她等不及立掀了盖儿来,里面并着一只橙黄的小壶与瓦杯,花纹正刻作柿儿与如意,做工粗糙,样式老旧,大都督府上的奴仆也看不上这种东西。

她捏紧了手指。

而陆暇很是得意,“我一瞧,嘿,双柿与如意,可正称了‘事事如意’的好兆头么?于是某二话不说就——”

李辞盈冷笑打断了他,“你做副尉一个月辛苦来才几个钱,花五十两买贺礼?不晓得买什么不买就是,莫非我如今还缺了你这点子东西?!”

这话可算得上刻薄,陆暇岂能不察,这下脑袋垂得更低,眸中水光漫漫,雨似的往地上砸,“我……我只想着你新婚……”

李辞盈怒火冲天,可看着他哭又觉可怜,送了帕子过去,恨声仍斥责,“你也晓得是新婚,人家新婚谁人送的不是‘流云百蝠’‘鲤鱼共首’,你这东西——”

她一掂那盒子,“这东西与新婚贺礼有何相干?游商空口哄了你这傻子买这不知多少年没卖出去的玩意,你竟仍扬扬自得!”

是了,蝠与鲤鱼皆意多子,女子成亲自是最愿多子多福的,三娘应也不例外,陆暇抹了眼角,伤心道,“倒把最主要的‘早生贵子’给忘了,你不喜欢……那我——”

裴府已收拾的差不多,此刻要再去寻好的贺礼怕也来不及,他讪讪止住话语,沮丧垂下了手,“对不住,那不是从前有句诗么,叫什么——”

他略一想,又继续道,“——‘一入侯门深似海’,某只想着你一人在侯府里边,往后事事如意才是最好。”

“……”哦,“一入侯门深似海”,只怕这满长安城也不会有第二人敢在她与萧应问面前念这首诗了。

罢了,陆暇本就笨,那游商蓄意要哄骗,如何能不上当,李辞盈叹了声,将那盒子好好儿又盖合了,缓和了语气,“哪有不喜,我只可惜了你这些年好容易存下的银子。”

陆暇却摇头,“出来之前已留了十两银在家中,下月到了肃州城又要发俸,都足够用了。咱们两家这样好,哪里能随意拿便宜东西糊弄。”

唉,人蠢情谊真,如何能教人再气恼?

李辞盈拿他没法子,略说了两句软话,又接帕子给他抹了抹脸,“好了,此去路途辛劳,你当心著服别又惹了风寒,等回了肃州,就记得将斗场之事与都尉说了,尽早捣毁腐恶,晓得了?”

陆暇“哦”了声,总算有了些笑。

这事儿就算办完了,可李辞盈难有笑颜,她想不明白萧应问误导她“疑心论”的用意,再回首见了李宅那棵葱茂的槐树,心下烦闷更盛。

为能圆上今日行踪,她本是打算要往李宅看望庄冲,可想着庄冲为那纪肴清连命也不要,心里又觉索然——她去看望又如何,左右于他伤势并无用处,指不定裴听寒几人好容易寻来解药,纪肴清一句话,他又恨不能赴汤蹈火了。

白费气力!

更有甚者,李辞盈只怕一见了那纪肴清如今正住进她从前的屋子,恨得给他俩个一人补上一刀才好。

李辞盈思虑再三到底没往李宅去,绕了巷后小径,再回大都督府。

时至日入,府上诸客却仍未散,李辞盈回赋月阁半刻,廊上便点上了新灯。

那是暮云卷尽,侍女们取了膳食鱼贯而入,一一都摆好了,她才忽又想起一事,问左右道,“先前可有人过来送东西?”

侍女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齐齐摇头。

奇了,萧应问分明说要人送饴糖过来,怎得没来?李辞盈停了筷箸,挥手让她人都下去,只留了片玉在身旁。

片玉亦难办啊,世子本是送了些饴糖和蜜饯子过来,可没等娘子回来,那边却又传话说让她把东西扔出去,这会子东西还在袖里边搁着呢,如何回话才好?

李辞盈见得她犹豫,心里也多少有数,拧眉请人将药端上来,再喊片玉拿些蜜饯子来配。

片玉终松了一口气,取了袖里的油纸包,安分递给她吃。

不必多言,萧应问当是已晓得她往落英巷子去的事了。

此一刻气涌如山,李辞盈遽然挥袖拒了她的好意,那纸包哪堪重负,溜个半弧落在地上,饴糖块儿也四散了。

“让你主子现在过来见我。”李辞盈冷声道。

片玉哪里见过她这般气性,端得是惊着了,想了想,依旧喏声答应着,恭敬退两步,才转身推门出去。

萧应问再往赋月阁,便是见得椿木月牙案上珍馐一筷未动,橙黄的油纸包落在白毯,那女郎就那般侧坐在圈椅上,漠然好似一座冰雕。

他俯身拾了油纸包,又近一步将那散落的糖块也一一都捡回掌中,内室幽暗,檠灯也照不着每个角落,萧应问微微眯眼要再靠近,当是一阵劲风直冲面门而来——

是离得太近躲不开?又或是眼疾未愈让他失了准应,萧应问不太明白,总之那枚给出去没多久的鱼符就这般被掷过来,“咚”一声正中额上。

温热的腥血如川流向下蜿蜒,可他竟一点不觉得疼,再抬头见她,那女郎眸火幽恨正燃,其中愤懑有、不耻有、惧怕有、厌恶有,只差一味“忧心”是全然找不着的。

赤色漫过眼眶,又有数颗绕过嘴角,萧应问一抿唇,原是心死到了这个地步,是一点儿味道也尝不出来的。

他自嘲笑了声,干脆就在她对坐的圈椅上靠住了,冷笑道,“方才仍好好儿的,去了一趟落英巷子,回来脾性就这般暴虐,怎么的,你预判了某要坏了裴听寒好功劳,抢手要杀了我不成?”

他愈是知道得多,李辞盈就愈觉得嫌恶,她盯着那人面上一颗缓缓滚动的血珠,哂道,“萧世子方才让人家掂量着办,原这般说话不算数,仍喊人跟着我?既是这样放心不下,妾不得如您所愿把鱼符归还了?”

实则萧应问并未派人跟着李辞盈,不过是她与陆暇在巷口动静惊人,仍留在李宅的崔妈妈见着了,才又禀告上来。

其中误会懒来赘述,总之一旦李昭昭得了什么不顺心的,首要就是觉出他的不是来。

萧应问略笑笑,认命似的点头,“好,还得很好。”他慢慢儿拾了锦囊,又慢慢儿将它悬回了腰间,一面说道,“但某也想不明白,昭昭分明与我定了亲,怎得要这般急赶慢赶去给他人送功劳?心既与随他去了西边,留在此处十分辛苦罢?”

李辞盈懒与他说这些有的没的,“您想不明白?妾也有些事儿想不明白,不若您先与我说说,毒害苏君衡的人究竟是谁?”

此事关乎朝廷机要,按理他不该和任何案外之人论起,萧应问也的确这样做了,他冷冷笑了好几声,才蔼然了调子,“是从前裴听寒惯纵,才让你什么事儿都敢开口问?可惜了,在苏君衡一案之中,你非疑从,亦非苦主,某无可奉告。”

这事儿到底和裴听寒有什么关系值得此人一句一提?李辞盈紧皱眉头,依旧说道,“您说药是‘那位’的人换的,可陆暇说是他所为,你二人之中岂非定有一个在扯谎?”

萧应问勾了个讽笑,“你宁愿信一个傻子,也不愿信我?”

谁人说陆暇是傻子都可以,唯独萧应问不行,李辞盈怒火燎原,拍桌站立起来,冷声呛道,“萧世子天潢贵胄,一向眼高于顶,谁人在你看来不算傻子?!以歪曲事实来为我承诺,不一样也把妾当作傻子来哄?”

有的人无理取闹起来,确实也要往牛角尖里钻,萧应问一双锐目紧紧盯住她,凉声道,“不错,苏君衡一案的确与官家无关,可昭昭以为萧、裴两家亲切到何种程度才好使李家警觉?天子年少,依仗权臣方激流勇上,吾等不过是载舟之流,等来他羽翼丰满那日再较后路为时晚矣!昭昭聪慧,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李辞盈自是明白得不能再明白,“是以您就要编造事实来骗我?!”

萧应问:“不错,为着某深知昭昭觉着‘情’之一字堪为可笑,在你看来,若非势不得已,某如何能为你做来这许多退让?直言一句为保你永生平安,永宁侯府就再不需要孩童,你会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