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了又忍,扯了唇角开玩笑似的,“夫人有令,您也不见得会听从,还是省了玩笑功夫,咱们以大事为先罢。”
萧应问却说,“夫人不说明指令,某如何听从?”
没有?李辞盈扬手一指那高墙,“带我上去。”
“有何不可?”
又来了!!那人不说二话,手臂绕人家腰上强硬握过来,那时双足一轻,衣诀翻飞,李辞盈立即俯首躲进萧应问怀中,任凭耳边疾风狂骤,她是一眼不肯好奇。
“怎又闭着眼睛?”
他真好意思问,李辞盈懒得搭理,等两人无声无息落地了,她先看了周遭情形,确认无人在侧,才又转向萧应问。
对付这样的境况,李辞盈实不说有多少回经验,她只抬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人家,嘴角轻撇,隐带轻蔑,直能把人看得汗毛倒竖。
萧应问脸皮之厚难以预料,竟一点没觉着不自在,“三娘看什么?”
李辞盈“哦”了声,先夸赞一番,“郎君身形如电,这样高的墙壁翻过来,竟是一点也碰着那尖刺,好生厉害,这般身手,您就没想过收俩个徒儿在身旁教导着?”
没等人回神,她话锋忽转,“郎君可晓得我那外甥面儿,他自幼就爱看那些江湖侠客志趣事,长到七岁了,还要央我做蔑竹挡风,配上一柄木剑挥舞,洋洋自称‘飘零剑客’。虽只是木剑,砸在身上还是有些疼的,每每见他‘练剑’,妾都远远躲着。”
她笑了声,“可惜愈是躲着他,他就愈是作势要来追赶,看着别人害怕失措,也不失乐趣?”
七岁孩子做这些姿态不算什么,萧应问不解其意,仍是认真听着。
终于她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牙齿,歪头问他,“妾就想着,若您真想收徒,不妨就考虑我那外甥儿,毕竟你俩个性子相当,哪日做了师徒应当也是合得来的。”
喔,原是这个意思,要羞辱堂堂儿郎,拐弯抹角骂人童稚未脱最是戳心捣肺。
萧应问顿敛笑意。
总算扳回一城,李辞盈很是得意,拂袖拍拍灰尘,“走吧,咱们去那边瞧瞧。”
那人却没来由哼哼哂笑,又接她方才的话故意曲解,“既然三娘有这个诚心,某倒不介意收个徒儿,怕只怕——”他拉长声调,端是个不怀好意的模样,“——怕只怕我将他带回了长安城,三娘日思夜想,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好,更别提沐汤时候吃樱桃冰酪那般逍遥了。”
谁说真让他收徒了,李辞盈不信萧应问明白不了她的本意,可听不懂的指桑骂槐就等于叉腰唾聋盲——白费气力罢了。
他还威胁要带走面儿!真是可恨。
“愣什么。”萧应问睨着她,“垂着脑袋样子倒乖巧,心里不知骂了我多少回了罢?”
李辞盈被戳中心思,恼羞成怒摸摸鼻子,“郎君也没少骂,妾鼻子都觉发痒了!”
话音一落,两人均愣怔住,不错,虚空馨香悠远,似有万千花林芬芳争相汇聚鼻尖,馥郁浓艳,直扑得人口鼻发痒。
回首再看荒山枯木,怎么着也觉蹊跷。
万事放下,李辞盈忙跟上萧应问步伐,稳步向前头走去。
此间果然大有乾坤,两人将将绕过影壁,那一团团花簇如连绵绯云洒满视野——暮春之际,竟有人于陇西荒山之中栽出十里桃林,枝上燃有桐木灯笼,寒风一拂,下边绯色圆铃翩出声声清脆。
远林间垂满水波幔帐,定睛看看,隐约有不少人影起伏其间,再小心走近两步,那一声声放肆的轻浮之音混杂在靡靡丝竹声中,好似波涌云乱,溢浪扬涛——
绕是见多识广如萧应问,也愣了好一刻才晓得他们在做什么,再垂目看看一脸懵懂正探头探脑的李辞盈,懊丧顿起,抬手将人眼睛一捂,“某先送你回客栈去。”
“……”李辞盈却意外乖顺,一句闲话也不多说,点点头,轻声道,“妾听您的。”
萧应问只当她是吓着了,也是,凡有廉耻之心的人哪里能见得了此番场景,从前只知有些教派烂权谋私,没想到祆教光明特使也不能免俗。
既晓得了他之据点,改日再登访不迟,且瓜州乃大魏境土,光明使敢在这行此事,已够萧应问直接把人拉回牢里审拷。
而李三娘或许已明了了什么,此刻颤颤倚在他胸前,垂目若点光,面羞似粉霞,是一点都不敢看人的。
萧应问不再犹豫,道一句“得罪”,躬身捞紧她的腿弯横抱起来,飞足往城内赶回去。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没注意控制走速,他只觉怀中女郎的心脏倏然轰轰然震得明嘹,贴在他胸口的脸颊更是烫得惊人,萧应问不明所以,没忍住问了句,“要不要慢一些?”
李三娘却不说话,攀紧他靠近了一分,只摇摇头。
女郎柔软的发顶擦过下颌,一点点绿豆面儿的香气盈在鼻尖,而更多的,是残留在衣物上馥郁的桃香。
夜深月昏,可萧应问在这样的暗光中却看得更加清晰,终是赶回城内,稳稳将人又带回了客栈东屋。
安西县算得上安宁,只要别碰上楚州牧,留她一人在这儿也不必多担心什么,萧应问把人放开,又嘱咐一句,“三娘且歇歇,若是明日午后某还没回来——”他解了身上鱼符递到她手中,“你照样回肃州去。”
东西一搁上去,人家却没打算接,鱼符顺着那只莹白的手儿“咕隆”滑到了璨花软毯上。
这又是困迷糊了?萧应问无奈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身前那人遽然就猛地扑过来。
这一下猝不及防,萧应问属实遭了暗算,搂着人踉跄退了三大步,仰面跌在了身后一张蕉叶胡椅上,李三娘十分不客气,跟着一脑袋撞到胸前来,痛得他没忍住嘶声。
“做什么?!”刚要爬起来,李三娘锲而不舍撑到他胸前,又埋首进去,低低说了句,“别走。”
这一声轻喊踟蹰了他,可她从前有这样担忧过他么,只怕是恨不能他亲手把光明使扭送回去——哦,最好是扭回肃州交给裴听寒,好让后者再立一功。
可她确确实实不想他走,萧应问暂压疑问,耐心又说道,“某自会小心,让你先回肃州去,不过怕打草惊蛇后楚州牧要做些搜查。”他垂眼看她一眼,手掌不自觉在那杆纤柔的腰杆上慢慢轻抚,“他伤不了我,三娘尽可放心了。”
“起来罢。”
身上的重量倏然离去了,萧应问本该觉轻松,可不知为何而生的沉重猛坠心池,“哗啦”一声,那些难以抑制的、身不由己的酸涩滞闷一窝扑碎,溃溃然四散。
来不及再次克服这份纷乱的心绪,身前的女郎又次探上来,李辞盈双手压在他的胸膛,垂首将温热的唇瓣抵在他的鼻尖,再次开口,“留下来。”
柔软的氤氲扑进眸中,看向他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过这样温柔真切的情意。
萧应问盯住她良久,才缓缓开口,“留下来,你待如何?”
“我——”
够了,他根本不想再听。萧应问掐住她的腰翻身一带,将人牢牢压倒在躺椅之上,心脏颤得失去节奏,他垂眸抬起李辞盈的下巴。
只要她说不可以,只要她扭开脸去,他必不可能——
不可能?萧应问闷闷笑了声,伸手紧紧扣住了她的后脑,低头吻上那张湿润嫣红的唇。
第37章 “重重喘息。”
暗香侵袖,夜蝉连翩,寂夜西风残灯下,未尽之语早被纠缠的吞咽覆没了,起初不过浅尝辄止,可她之乖顺实让人理智节节败退,沉醉于粘稠的潮湿声中,他毫不客气抵舌撬开她的齿关,想要往更深处探索、占有。
而她呢——身下的女郎昂首承受着,那一只纤柔的手掌顺着他发烫的脊线缓缓巡梭,终是在此刻不慎滑入他本就松散的衣摆。
微凉与炙烫一触即分,那些急躁的酥麻却连延络绎,萧应问霎时收紧腰腹,撑手起身要离开她,可腿屈得太久,这会子依旧是麻得发僵,他只得扶住椅角,颓然半跪在软毯之上重重喘息。
该有的、不该有的妄念肆意翻涌,几乎就要将他烧成灰烬,萧应问抬了手臂轻揩唇角洇开的香脂,当知是不能再继续了。
“郎君……?”李辞盈丝毫不察薄薄春衫已在方才的失控中挣得凌乱不堪,茫茫然坐起身来,但见得襟衣自圆肩半散而落,烛光之下,好一片不胜攀折的漫漫春色。
萧应问立即侧脸不再看她,垂目下来,长睫惊颤如蝶翼,偏偏静下这一瞬,他方惊觉自己竟轻狂至此,就算再如何喜爱了她,也不能、不该在此夜放浪。
究竟是自己不够自持,还是这份喜爱于不甘中酝酿成瘾,他希冀以此证明她亦曾对他动情。
璨花毯上的鱼符依旧安静落在那儿,萧应问收回乱序的思绪,躬身要去拾。
“郎君。”那女郎万是不肯罢休,丝丝颤颤挪下半寸,抵住他的额头,赌气似的一口口往他脸上乱啄,“您答应我不走了,怎能说话不算数?”
萧应问被她闹得实在没办法,只得舍了鱼符,捉住她的手臂把人拉开了些,叹气道,“某什么时候答应不走了?”
这话可把人家急坏了,李辞盈蛾眉紧皱,屈膝一下又拱到人家怀里,呜呜咽咽说着,“您真忍心看着妾这样难受?”
难受?明知不该再纵容,萧应问仍是于迷蒙中捧了她的脸颊轻轻安抚,“究竟谁比较难受?”
“我不管。”她气恼了,埋头使劲儿往人家胸口钻,“我不管!”她重复叹音,得寸进尺将两只腿儿紧紧缠上他的腰,“挣脱得了才准您走。”
这有什么挣脱不开的?萧应问无奈笑了声,“傻话。”
可下一刻,不可言说的柔软蹭上嗜欲,她扶在他的肩上,杏眸意眄频频,轻轻眨两下,似安抚,更若春思倾慕,“郎君不难受么?”腰肢轻抬、复塌,不达目的不罢休,痴痴缠缠地摩挲。
这究竟是——萧应问眸色倏然暗下几分,缓缓抬手掌住她的腿根,俯首沙哑了声音,“可真能造作。”
这个亲吻落得愈加气势汹汹,唇舌肆无忌惮地探下、撕啃,无所不至地濡湿着她的,直吻得人家浑身酥颤,嘤嘤地呜咽出声。
自然的,李辞盈不甘人后,纵使是气喘吁吁,也一定要让他缴械投降不可,夜尚漫长,隔着薄衫慢条斯理厮磨,那人喘息声越来越厉害,几近要把李辞盈难得的羞耻心也喘得发了烫。
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她要溺没在这片晦暗的夜色中了,“留下来,好不好?”李辞盈实在力竭,止了动作,低语,“陪着昭昭罢。”
可惜有的人没那么好说话,萧应问一下按住她的腰,哑声低语,“昭昭让我留下来,却半点不管我的死活?”
李辞盈笑了声,顺手将身旁小几上一杯茶递过去给他,“怎会,郎君声音暗哑,且润润罢。”
风起狂澜,迷乱气息在昏昧中慢慢散尽,从净室清理了出来,李辞盈实在是累坏了,一歪脑袋睡过去,仍紧紧压住人家的手臂不肯撒开。
萧应问无奈,哄了一句,“某既答应留下,自不会趁你睡着了离开。”
可惜人家听不见,他收收手臂,李辞盈立即不满咕哝了一声。
没法子,萧应问只得留在榻上,倾身将人拥进怀中,垂目瞧瞧,李辞盈一张红透的脸儿枕在他臂上,眼见是十分安心。
这一番折腾,疲惫也似来得不算突然,算了,明日再和她好好说说两个人的事,萧应问微微眯眼,渐渐就失去了意识。
寂夜静静无声,屋子中的烛光就快燃到了尽头,闻着身旁的人呼吸逐渐沉稳,李辞盈才谨慎睁开了眼睛。
“萧凭意?”她推推身旁的人,很好,萧世子的秘药对付自个人非常奏效,吃了这一整杯茶水,他定能睡到明日午后。
一点萤光乱灯影,她悄声从他怀中钻出来,重新点上一支明亮的白蜡。
于桌前端正坐好,李辞盈铺上绢布,提笔行云流水。
算计萧世子并非易事,可她不能不顾裴听寒以及自己的前途——自方才于竹林之间发觉祆教恶秘,她恍然明白,原来此庄园便是吐蕃人设在瓜州的、且于三年后被裴听寒拔除的那间据点。
怪就怪从前她对裴听寒的公务不甚关怀,只于议会间偶尔听得几句闲话,那些门客提起据点之时,用上“酒池肉林肆荒淫”一词。
一见之下,怕没有比这更贴切的了。
李辞盈将书好的信件小心卷好,又没忍住回首瞧一眼,还好还好,萧世子两眼轻阖,手臂依旧如环抱她时那般展着,大概睡得很香。
此时萧世子之眉目不似平日锋锐,嘴角轻勾,仍是带有温柔的笑意的,再往下些,中衫半掩,隐约见得到年轻儿郎紧致的肌理线条,嗯,萧世子腰腹之力勘验过了,虽还隔着衣衫,倒与梦中相差无几。
李辞盈很快移开视线。
用上美人计或让人觉着不耻,可兵不厌诈,若非萧应问贪恋美色,又怎会上了她的当,丢了这么个大功劳呢?
这样一想,心里果然顺畅很多,李辞盈不再迟疑,将地上未规整好的鱼符拿回手中。
不知他如今究竟是个什么职位?
低头瞧瞧,那金质鱼符上分明书有:御赐大魏北衙门十六卫总管令。
这一下忽就觉得掌中之物沉甸烫手得很——此令在手,西京防备则尽在掌控,李辞盈怔怔恍惚,自上而下将鱼符看了好几遍,脑子空空一时不敢信自己会和堂堂十六卫总管纠缠到这个地步……
又怅怅然好一会儿,才鬼使神差将鱼符慢慢翻转至背面,瞻仰了萧世子之大名。
哦,“萧应问”,原来他是这个名儿。
李辞盈一刻也睡不着,握着书信与鱼符便闲坐在西窗下,待晨光自东山微露边角,她立即起身,毫不犹豫离开了客栈。
此次出行,她有两件事要办。
其一,在街巷间走上两三圈,寻着了陇西城中最常见、最贪财、也最不起眼的褴褛小丐——她随手摸出的一两银子,已是小丐平生仅见。
“城南客栈天字二层,最东边那间屋,记清楚了?”她把银子往小丐面前晃了晃,再次确认,“再说一遍。”
小丐别的不行,就这记性很不错,他涎着口水,忙不迭点头,“贵人您要告发城南客栈东屋有人胆敢主仆合奸,小丐我正好认识衙里人,免了击鼓,定立即就纠了差役们去查上一查。”
李辞盈点头,把那一两银子掷在他面前,又道,“事儿办妥了,再来我这儿领余下的一两。”
这事儿便是成了,衙门里整日闲得发慌,一听有人胆敢犯这伤天害理的事,喊上七八人就往城南去了。
第二件事——
萧世子派人查了金满柜坊,瓜州必有他十分信任之眼线在的,李辞盈覆面在驿馆外徘徊不久,最终将目光锁定于隔壁茶楼一位青衫儿郎。
确实眼熟,她回想起来,他应是萧应问从长安带来的飞翎卫之一,那日于砂海分酢酺吃,正是经了他的手。
途过此处的人不少,她挑了个时刻跟着来往宾客进到楼间,再缓步走向那名飞翎。
飞翎卫自是警觉的,距有十步之遥时,那人端茶的手已然慢了两分,只怕她一有异动,立即就要遭殃。
李辞盈迟疑片刻,垂首先解了覆面,直见那人眉头一挑,才又匆匆盖好。
这一番不消说,她带有萧应问的亲令,命飞翎将这封带有鱼符火漆的信件密送肃州,话毕了,身后已出了一身冷汗,若飞翎多一个心眼,问他为何萧应问会派她过来呢。
她已预设了所有可能,也准备好一切答案,可那人竟一点不怀疑,恭敬接了信,或是看出她的疑惑,很坦然地笑了声,低声道,“郎君对娘子之信任某怎会不知,那日于砂海中,正是郎君瞧着您没有吃好,令某再开酢酺坛子的。”
是么?李辞盈恍惚一瞬,她怎只记得那日萧应问恰巧于她身旁坐下,气得她连毕罗也吃不下。
当然,飞翎不会告诉李辞盈,昨夜他往客栈拜见时,也已经听见了里头了不得的响动。
世子肯定累坏了吧……喘得那么专注,连人潜到窗前也没察觉……惊得他差点从楼上跌下去。
李辞盈点头,“郎君说了,此事万不可与任何人提起。”
那么一切顺利,她才不管什么酢酺不酢酺的,这点子恩惠对于李辞盈来说或许珍贵,可对李昭昭来说,实在不值得一提。
再匆忙回到城南,客栈已被掀得乱糟糟的一团,李辞盈隐在人群中,听得人人议论纷纷,“好俊的一个儿郎,啧啧,真是…难怪寡妇动心……”
不错,昨夜他们动静闹大了,“有人”看不下去报了官,“恰逢”李辞盈外出不在,回来见到有人捉了萧应问回狱中,“匆忙间”写了信件让肃州郡守“过来赎人”——
至于为什么让肃州郡守派人过来,全全为着萧应问如今的过所乃自肃州发送,且他不能自亮身份把自己的行踪捅到楚州牧那儿,李辞盈谅他暂时不会妄动。
当然,为保万无一失,李辞盈会在离开瓜州之前令其他人给萧应问先传个话,“赎他的人”已在路上了,让他这几日在牢中“稍安勿躁”。
第38章 “花前月下够了?”
楚州牧、祆教与吐蕃三方所谋之事甚大,李辞盈不曾轻易对待,其所书之信件极尽详绘,当然,字里行间也不免借了萧世子东风——信令:裴郡守领肃州营、岐山营精锐秘行同往,以营救萧应问为由,实则为给瓜州防备一个猝不及防,顺带力除祆教据点。
等裴听寒带人剿了荒山庄园,自能审得出其间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
萧应问困于牢笼,这份功劳该是裴郡守囊中之物。
飞翎百里加急将书信送出去,算算日子,至多第三日午后裴听寒就能急营赶至瓜州。
至于这几日,李辞盈居于安西县南郊一小镇客家,从前她与裴听寒出行时也曾数次在这里停留歇脚,知晓此乃肃州往瓜州必经之所。
数着时辰盼晨昏日暮,终是于第三日黎明曙色将起之际,闻见丘山尽头马嘶迸突。
声声如响雷滚耳,近舍邻里均被这动静惊着了,而李辞盈呢,紧紧捏住手中荷包,跟着人群疾步爬上了高坡。
裴听寒领兵从来一人当先,遥遥见得到的,少年著着朱漆轻甲,凭一杆红缨在侧,拍马迅奔如电,而傅弦紧随其后,几队人马几乎须臾之间就掠过了这小镇。
百姓们见着是自家兵将,也纷纷放下心来——左右就是哪家又点兵巡营了,与小民无关。
李辞盈亦然,这时候见着了裴听寒,几日里悬着的一口气总算能缓缓了。且瞧着他们的列阵,大抵是许了傅弦往牢里捞人,裴听寒则二路直奔荒山。
她的猜测大差不差,未等得几个时辰,官道上匆匆忙忙奔出好几辆马车,原是南边有兵将在抓人,一些富商只怕祸事临头,想暂且避上一避。
可惜他们跑过去没多久,又照样灰溜溜回来——肃州营守住关口,此时瓜州已然封闭,无人能逃得出去。
等南边喧嚣风烟渐消,那队人马就该回城中确认萧应问安危了,李辞盈再不迟疑,摸摸袖袋,确认里头的东西仍在,掩了面往城门外茶摊去。
虽说有些距离,但她独身在外,实不能太过招摇,若是租了好马拴在外头,夜里不知要惹出多少祸端。
前世机关算尽,就是没有想到自个也有这怀璧有罪的时刻,早知如此,是该让裴听寒授些拳脚功夫,免得时时揣揣,怕丢失萧世子这枚了不得的鱼符。
眼见城内外百姓人心惶惶,闹闹哄哄地议论起这几起事件,李辞盈也愈发焦急——她可不愿没等到与裴听寒串供便又被萧应问抓个现行。
举了茶盏轻抿一口,温润的劣茶喝起来是格外的苦,自舌尖到心头,似咋啮轻咬的麻木,她微微一愣,不知怎么的倒想起那日在客栈东屋——
说萧应问色欲熏心么,他却也并未真的除了她的衣物,说他在那桃香的药效中仍能自持么,也却不像,只管俯首闷在那儿磨磨蹭蹭地吮啃,半点不理人家的求告——他怎敢那般用力咬她!?李辞盈恨恨抚了抚胸口,三日过去了,好几个齿印还留在上头!
这边想着气恼起来,仰头灌了一口茶,忽得四周杂声喧嚷,回神一听,果有马蹄声声在侧。
玄铁青靴擦过沙石道,有人步伐沉沉往此间疾行,怎会听不出裴听寒的脚步声呢,李辞盈颤颤抬首,眼前明光立即被一张高大的影子覆盖。
“阿盈!”裴听寒一把握了她的手臂,已等不及要检查她是否受了损伤,垂首瞧了两圈,好*险是没出什么事,他长叹一声,终是紧紧把人扣进了怀中。
早在他飞身下马之际,左右就已开始驱散路人,这会儿把外面帐布一拉,再没人敢瞅里头的人了。
裴听寒有太多话想与她说,这一下见到,却又不知从哪里说起,且说他自收了那两封密信,三日以来没有一刻不悬心的,萧应问要向导去哪里找不好,偏偏屡次将盈娘置于险境。
此次寻了她回来,裴听寒已决心再不能放手。
他闭了闭眼,自怀中摸了书信递过去,“阿盈,李家叔伯那边已做了回复,明日某便遣人送你先回兰州,你带着这封荐信过去,先把自个的事儿办了。”
只怕她如上次那般不肯同意,他又补充,“至于萧郎君那边——”摸摸人家冰冷的脸儿,心也软了两分,“阿盈不必惶怔,某自能应付。”
而李辞盈呢,倒不算多少惶怔,也亏得洞察了先机,如今一切尽在预想之中,又见得裴听寒这样为她忧心,怎能不得意?
保荐信到手了,打开瞧瞧,与前世也是一模一样的。
她复环手在人家腰上,丝丝颤颤地“嗯”了声,昂首仔细瞧瞧,那人大抵是日夜惶遽,根本没得空处理别的事宜,下巴上难得冒出些青茬,刺得她额上痒痒的。
此时她还想问问庄园里的事,裴听寒对她毫无防备,直言道,“确有蹊跷,一干人等已尽数押走,这会子——”他抬头看看天色,叹道,“某还得往都护府去一趟。”
说完这句,眼神闪了闪,也知道不该把石岩等人已带了肃州、岐山两营已压近瓜州边界的事儿告诉她。
李辞盈哪里用得着他开口,只一眼之下便明了,她心中暗自雀跃,看来,裴听寒已察觉出荒山庄园和吐蕃贼子脱不了干系,这次过去都护府,楚州牧讨不了好处了。
或在今岁末就能再往上头进一步!
大事为先,她忙松手要督促裴听寒快快进城去,可裴听寒好容易见了她,是还想再听得两句好话的,手下微微用力,又把人捞了回去。
惯是要人哄着的,李辞盈浅浅笑了声,抬腕儿在裴听寒下巴点了点,软声说道,“裴郎就算为我着急忧心,也该先收拾收拾自个儿,瞅瞅您这样子……”嫌弃皱皱鼻子,再多的也不想说似的。
温声软语,听得人不知多少舒服,裴听寒“喔”了声,“我这样子哪里不好?”故意问一句,偏要把那胡茬往她脸上扎。
李辞盈挣不开,只笑了要躲,侧脸余光偶尔一瞥,视野中却腾然多出个人影来——
萧应问就那样站在帐子前头,黑漆漆一双眼望了他们不知多久,冷峻的脸上一丝神情也无。这几日在牢中他大抵是憔悴的,此刻碎发垂遮了些许眸光,整个人都好似落在了阴影里。
“萧郎君。”裴听寒慢慢松了手,却是不动声色往前一步,将李辞盈挡在了身后。
维护之意昭然若揭,好似只怕他怪罪了李三娘。
按理来说萧应问不该在此刻傲慢,可心间的丝弦上坠了霜雪,重得他实在咽不下躁气心烦。他没有看裴听寒,只冷声对李辞盈说道,“某的东西呢?”
急这一时半刻,就非要在裴听寒面前提鱼符之事?李辞盈气得想跺脚,可谁能奈何人家位高权重,垂了首将揣好的荷包拿出来,正要上前,裴听寒却握了她手臂阻止,“我来。”
让他交递也无不可吧,李辞盈“喔”了声,萧应问已冷笑打断她的动作,“万望裴郡守掂量掂量自个几斤几两,这东西是你能拿得起么?”
一言之下此间似硝烟弥漫,裴听寒眸底锐光一闪,霎时晓得了这人究竟做何为难。
真是好笑,明知别人两情相悦,他真好意思起这种歪心思。不怪回回缠了李辞盈过来,竟是半点脸皮也不要了。
而李辞盈呢,哪里要惹这尊大佛,只当没听懂他要为难人,忙笑道,“不错,萧郎君教我保管,是应当善始善终。”
二话不说就迈上前去,把那荷包往萧应问掌中一放,点点头,“物归原主,您请验验罢。”
萧应问垂目瞧了瞧,却并不打开来验,视线在荷包巡了两圈就放回怀中。
没等人放松,他就一句话想要了李辞盈的命。
“看这针脚,荷包非三娘亲绣的罢?”
当然不是,这个荷包正是萧应问在路途随意中买入的,可他的话还不明显么,在场只怕没人听不出其言外之意。
而裴听寒怎不晓得他逼迫李三娘织狐裘的事,只冷冷说了声,“当然,三娘不擅女红。”
萧应问“哦”了声,侧身对李辞盈说道,“是了,上回三娘好似说要与某重织一双臂鞲,这阵子得了空便准备起来罢,纹案还做联珠团花。”
裴听寒猛地一怔,说不清的烦躁霎时冲击上来,他想对李辞盈求证,可——或许不必开口,那女郎闻得萧应问所言,脸色立即煞白一片。
“好了。”萧应问懒散抻抻袖笼,掀了眼皮对裴听寒说道,“裴郡守花前月下够了,可记得自个还有正事要做,若是还没说够闲话,可就接不着三娘拼死为你挣来的前程了。”
试探,一定是试探,他不可能知道她的计划。
李辞盈很快镇定了心神,抬眼给了一个茫然而无辜的笑容。
狡诈至此。
萧应问心下冷哼,再不看她一眼,转身自掀了帐布离去。
罢了,再给她一次讨饶的机会,等他捉了楚州牧回来,再慢慢算这笔烂账。
第39章 “握住。”
有的人说了一堆似是而非的话,竟拍拍袖子就走了,完全不管别人的死活。
此间沉默一刻,外头却尘烟四起,或是萧应问已令众人整装上马。
李辞盈心里再装不下别的事儿,忙催促道,“正事为先,裴郎莫在这儿耽搁了,快快地往城里去罢。”
裴听寒怏怏“哦”了声,说“晓得了”,可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垂眉抿唇,怎么也不肯离开。
她晓得裴听寒在别扭什么,男人在意的事统共就那么些,若真是在他的领地上沾了别人的气味,大概是没那么好哄。
可情势紧迫,李辞盈长呼一口气,低声先解释了萧应问将鱼符交予她的事儿,“……此番来瓜州,萧郎君确与妾扮作主仆,那夜在客栈定了天字与地字两间屋子,您晓得的,虽明面上令‘主子’居天字屋,实则萧郎君怎会委屈他自己,夜里妾是歇在地字通铺的。”
她叹一口气,“现下想想,应是有好事人见着萧郎君上了二楼却整夜没下来,便以为我与他——”特意顿了顿,是不耻将某些词语挂在嘴边的意思。
“本以为清者自清,可到底惹了郡守不高兴,是妾之过错。”语调低下两分,也是告诉裴听寒,她不满他如今姿态。
“阿盈!”裴听寒领悟到她的情绪,可他从没有、也不会因为这种事怪罪她,心里急得不知所措,结结巴巴解释一句,“我、我没有因这种事疑心你,只是与他那样的人同行——我、我总怕你会受委屈,也怪某位卑,害得你要受他这般冷语。”
李辞盈可不信,“哼”了声,也不理他,只接着上话说,“——萧郎君被衙役带走之后我才晓得了这荒谬事,可毕竟他密行至此,到了官衙怕也不好表明身份罢?妾思前想后,才斗胆上楼拿走了能证明身份的物什,免坏了萧郎君大事。”
后发觉他之身份不简单,怕耽误了救援,才将事儿都写在了信里,此不必赘述。
一番胡言乱语下来,嘴巴也快说干了,她懒看他,只盯着地面,像是伤心坏了,“言尽于此,若裴郡守还不肯信,自去客栈问问就晓得了。”
开玩笑,城南客栈每日客流如织,地字通铺三教九流,且这几日过去了,哪里能找得着什么证人来“问问”。
“我哪里有不信。”他忙哄她道,“若真不信你,我怎又巴巴儿把荐信送来、三催四请求阿盈早些去兰州呢?”
“明日就启程罢。”裴听寒提议道,“兰州景色怡人,此番行途也不必过于匆忙,且行且游玩着,若有什么喜欢的,就吩咐了仆从去采买。”
“好不好?”两只晶亮的眸子直直望过来,只盼她能点点头。
往兰州之事却不忙,等几日把祆教解药拿到手再说,想到这儿,李辞盈免不了心力交瘁——要拿解药,仍得在萧世子那重演了这场好戏。
她摇摇头,眼见裴听寒脸色沉下去,只好摸摸他的脸颊安慰道,“咱们着急这事儿,可也不能不为李少府着想呀,这时候要支了他回乡,人家不一定愿意呢。”
裴听寒听了更是心口发酸,嘟囔道,“你总为他着想做什么……”
这又吃得哪门子醋,人家李少府可别受了无妄之灾,李辞盈噎了一下,又补充,“妾是为您着想,此时让李少府走,其他人难免觉着肃州各部一盘散沙,也有损您的威严。”
裴听寒可从没有刻意要做什么礼贤下士的姿态,咕哝着,“某要这威严也无甚作用——”说了这一句无心之语,身旁女郎忽然就一瞪眼睛,显是十分气恼。
怎忘了她最不爱看他不肯上进的模样,裴听寒吓得急急吞咽一口,话锋反转,“但阿盈言之有理,就再等两日,某尽快处理了此间事宜,也好让李少府心甘情愿请回兰州。”
这样是最好。李辞盈努了嘴“嗯”了声,才别别扭扭往人家脸上蹭了蹭,笑道,“好啦,快去罢,人家在等你呢。”
就蹭蹭啊?裴听寒失落“哦”了声,转眼瞧着左右,快速捧了她的脸狠狠啄了一口。
“啵唧”好大一声,李辞盈着实吓一跳,这可是在外头呢,裴听寒——怎有这样不庄重的时候,挑眉看看,少年眼下微光闪闪,大抵还是有点耀武扬威的意思在的。
她没有空闲注意僵在帐子外头的身影,嗔了裴听寒一眼,斥道,“快滚!”
“好。”那人这才轻快地笑出来,“某安排人带你去客家住下,至多三日,咱们一同回肃州去。”
说是三日回去,但一查之下,竟发觉都护府与吐蕃七王子互有来往,荒山庄园之中一本本账目晦暗不明,更隐隐指向了鹧鸪山的罪证。
都护府出了惊天动地的事儿,街口巷尾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楚州牧究竟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错事,宅子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仔细瞧瞧那旗帜,上头好大一个“裴”字,当是肃州来的人。
这边裴听寒忙着审问犯人,那边李辞盈拿了银子打点驿馆门房,想让人得了萧应问行踪便过来说一声。
可惜连有两日下来,竟是一丝消息也没有。
奇了,裴听寒尚且得回驿馆歇息,萧应问莫非是铁铸的不成,半分空闲也不留给吃饭、睡觉了?
闷闷在客家又白等一天,终于失了耐心,稍稍做了乔装,亲自要去驿馆门口蹲人。
这日微雨靡靡,驿馆外头一棵新芽的槐树也无精打采耷拉着。李辞盈撑了油伞在树后头吹了好一会儿浑风,才见得两人自东街策马归来。
她一抹了长睫上的水珠,眯了眼睛看向薄雾尽头,斜风细雨,骏马上的人可不正是萧应问与他的飞翎卫么。
离得尚且远了些,那人一身玄袍衣袂飘飘,可发间束绸被雨水打得湿透了,重重垂向一侧,平白是让人觉得志气消沉。
“嘚嘚儿”几声马蹄渐近,李辞盈忙收了伞要上前——以萧世子的警觉,当是能瞧着前头有人的,更别说李辞盈还喊了他一声。
可那人竟就是这样目不斜视拍马而往,到了面前了,仍是不置一眼,若不是李辞盈猛退了几步,正正要被他踩个正着。
是没瞧见她?李辞盈定神想想,怪哉,旁边那飞翎也是脸色肃整,全然不若那日与她在茶楼对谈那般和蔼了。
难道她哪里露了破绽么?
门房亲迎了人进去,久久也没有派人往客家递消息。
肯收银子哪里会不做事,这回当是晓得了,有人阴晴不定,这会儿就是不想见她了。
又等了好一会儿没见着有人出来,她悻悻然拂了额上水珠,重新撑起伞,预备着该回去了。
刚走了两步,那槐树叶间“哗啦”声巨响,竟然滚下个高大的男人来,李辞盈悚然回首,仍在思索是不是该拔腿就跑,就见着方才还凶神恶煞的那名飞翎摸了脑袋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欲盖弥彰挡着脸,两腿一迈,须臾间就奔出了十步之远。
“……”李辞盈百思不得其解,这人是突发急病了么,这么个下雨天躲到树上做什么?难道树上还有什么好东西不成?
抬眼望望,天色灰蒙如霾,三两新枝横叉,哪有什么“好东西”?
怨诽两句,一转身就“嘭”一声撞上了一堵墙。
那一点点轻盈的月麟香慢慢悠悠地荡过来,李辞盈霎时两眼放亮,仓促间抬首去望那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人,声音又惊又喜,“萧郎君?!”
只要萧应问还留有一分警醒,就不该为她眸中眷眷欢喜而落下这一拍呼吸——他明知她为何而来。
“三娘的耐心就只有这半个时辰?”
“欸?!”他怎么知她在这儿等了半个时辰。
“跟我来。”
说完人就往驿馆里头走,李辞盈愣愣“啊”了声才跟上去,随在他身侧急匆匆说几句寒暄,“您这几日查案子可辛苦?再辛苦也得仔细千金贵体呢,这会儿雨虽不大,沾湿了衣裳怕也怕惹着风寒……”
喋喋不休地问着,路过那趋炎附势的门房,还忙里抽闲狠瞪一眼,做个手势似一会儿就要找人算账。
接着这一连串儿絮叨没歇气,也根本没有想要得到他的回应,立即就不客气追问,“您可拿着庄冲解药了?”
萧应问一路上没回半句话,直到把人领到东边一间屋前才停住。
手扶在门上轻轻一推,那女郎根本就毫无防备,自语道,“搁在这儿了?”一股脑儿踏进去,直往屏风后头的红椿木案走。
的确如此!案上正摆着个朴质非常的桑木盒子!多少日的期盼一朝成真,李辞盈心跳骤然加速,含着热意的泪雾也涌上来,她回首感激看了萧应问一眼,立即就想把盒子收回袖袋来。
方差那么半寸就要碰到它,不知怎么的竟没来由往后退了一大步,潮湿的麟香强势地覆盖住了她,李辞盈后知后觉垂目去瞧箍在腰上的手臂,又茫茫然回首。
“萧……?”
铺天盖地的吻堵住的不止疑问与话语,那人简直是一丝喘息的时机都不肯让给她,温润的唇舌不由分说地勾缠住她的,在每一个令人震颤的节点游移,无所顾忌地吮吸搅弄。
那些来不及吞咽的香津溢在唇角,又在须臾间被他卷入腹中,萧应问带着她往后退了好几步,终是撞在了那扇紧闭的门扉上。
李辞盈用尽全力去推他,愈加明显的抗拒,却只能让萧应问心中那份汹涌的酸涩烧作烈火的狠戾。
“不要……”她于间隙中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你先听我一言。”
“不要?”那人总算肯停下来,可滚烫的喘息一分落不尽阴冷的眸中,他盯着她,勾唇凉凉一笑,“同样为昭昭办事,怎么您竟然厚此薄彼,一点‘好处’都不肯给到我这里?”
话语间,手上也一刻不停歇,他不顾她的颤抖,仍是隔着衣物慢慢握住那团柔软的云,半晌,才叹了声道,“抖什么,在客栈那夜,昭昭不是还喊某要重一些才满意?”
没有那药物的加持,李辞盈根本忍受不了与他亲近一分一毫。要入这场戏,她也要有了说辞,一念之下,片刻就颤颤落下泪来,恨声斥他道,“那夜分明是您……是您算计了妾,我才会、我才会……”
再说不下去了,李辞盈一掐腿肉,失声痛哭。
“我算计你?!”这人惯是会倒打一耙,萧应问一咬牙,一个猜测却自脑海一闪而过,他不自然垂垂目光,握上了李辞盈的脉相。
一息数来急速,尺焦有力,或是药热所至。
他颤颤指尖,不可置信放开了她。
第40章 “妾之请求,十分贪婪。”
早在前几日萧应问被带回衙牢时,已疑惑过自己为何对门外来人毫无察觉,及时搭脉感知过,体内确有被药物影响的缘故。
当时恍然回想,只记得夜里不设防饮了李辞盈递过来的一杯茶水,是以,理所当然笃定她为让裴听寒抢功,不惜对他用了迷神药。
可如今——李三娘羞愤交加地指责,竟反认为那夜放浪是因为着了他的道?!
好笑,他还不至于这般卑鄙无耻。
可往深处再探,却忽记得了庄园林间缭绕的那股不同寻常的香气——这几日他为庄冲寻解药,也确在荒山庄园的密室中搜出不少稀奇的香料。
难道,那夜他与李三娘不过受了林中毒气蛊惑,所以才会那般放肆形骸?
事情有了疑点,自然要慢慢捋清楚。
愣愣站在这儿问话算什么?萧应问正了正脸色,比手请李辞盈去花梨木椅上坐,自己也走到了案前。
撩袍坐下,他慢条斯理把桌上的桑木盒移到一旁,说道,“某待问三娘几句话,望你想好了再答。若是闪烁其词,在某这儿可讨不到好处。”
李辞盈可不会感激他没让她跪着受审,恨恨瞪一眼,遮袖揩了唇角的水痕,不客气地坐好,仍是冷笑,“郎君好一副道貌岸然的圣贤模样,妾不知魏令之中有那条律法准了您在审问‘犯人’之前要先将人家嘴巴咬破?”
“……好了。”萧应问自知理亏,或也是这辈子都没这样心烦过,叹气阖阖眼,耐着性子开问,“五日前亥时一刻至子时三刻,你在何处?”
晓得例行问话都要先说明这些,可李辞盈仍觉着不愉,愤懑在虚空中踢了一脚,哼声道,“您在明知故问。”
“……”她究竟有了什么依仗,不分场合都敢给他脸色瞧了,萧应问冷声唬她道,“三娘现下不想开口不要紧,等会子进了地牢里,某有的是法子能让你说实话。”
就晓得他没安好心,说到底还是想拉人家去牢里,李辞盈微微一颤,咬了牙说谎,“妾记不得了。”
“记不得?”萧应问重复。
她点点头,“妾于回客栈的路上已觉着头昏脑涨,之后的几个时辰又只觉得自己似乎是睡过去了,回想记忆空白一片,等再有了意识,已是第二日清晨。”
萧应问不置可否“嗯”了声,又问,“清晨醒后,三娘去了何处?”
李辞盈只怕他不问介个呢,听了真是戏瘾大发了,掩口呜咽一声,渐渐整个人哭得肩膀游丝颤颤的。
“……”萧应问真半点听不得她这样嘤嘤啜泣,莫不说飞翎卫还守在外头的,就是他自个听了,也觉得很是不堪入耳。
手肘往桌上压,萧应问扶了扶额角,凉声道,“说罢。”
这声不耐烦的催促可让人觉着心伤难受了,那女郎幽幽望他一眼,一张粉颊泪湿痕,娇弱难胜到足够让世上所有刻薄于她的人愧疚至死。
可惜有的人此时是铁石心肠,半点不肯配合,萧应问屈指点点桌子,又重复,“说。”
且说一位女郎醒来时候见着自己衣衫不整被男人抱在怀中,怎能不觉着惊慌失措?李辞盈咬得下唇发白,依旧抽噎着,“郎君以为我去了哪里?您这样的人若想如何,妾又怎追究得起,不过就是、就是与从前一样,先去了药铺开方子……”
一大早去药铺开什么方子?萧应问万想不到她会这样作答,愣了愣,才追问,“开的什么方子,拿来某瞧瞧。”
李辞盈似忍不了这羞赧,瓮声瓮气地刺他,“妾怎会把那种东西带在身上!!左右开些苦丁、凤仙子,熬服两回罢了,郎君懂得岐黄之术,或也不必妾说得那样明白。”
苦丁,凤仙子?萧应问很快反应过来,这些阴寒之物多用在女子避喜,且服用之后极是损伤肌体。是了,若不是李三娘全然不知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儿,也不可能去用这催命的东西。
这一下萧应问实在有口难言,“那夜我们……”想教她不必忧心那些有的没的,可此时否认怎就听着像要和她断开干系似的,萧应问想了想,还是改口,先问道,“吃了那药,这几日有没有觉着哪儿不舒服?”
吃那种药当然哪哪儿都不会舒服,可惜李辞盈并没有吃,“不要您管。”愤愤扭了头过去,也只是怕他那一双锐眼瞧出端倪,“您这几日不都躲着我么,还问这些做什么?”
可萧应问呢,想着自己错怪过后仍作了姿态让人在雨中多等他小半时辰,这下不知她白受了多少罪。
他将目光落在李辞盈微微湿润的发尾,良久之后,才长叹了一口气,“晓得自己不舒服,还要跑外头去吹风。”
这怪谁呢,李辞盈反唇相讥,“萧郎君令门房不可传消息出去,妾想见您就只得在这儿蹲守了,真要说起来,还数是您翻脸无情。”
这话有理,萧应问颔首,又叹声,才说道,“是我的过错。”
日头莫不是从西边升起来了,金子打造的骨头也会低头认错?李辞盈狐疑挑了挑眉,真怕是自己药效未过,竟白日里发起美梦来。
但听萧应问慢吞吞说来,“事情到这个地步,实出乎你我意料之外,这么的,某并非是这‘翻脸无情’之人,三娘若是有什么请求,或者干脆说出个法子来,咱们就把这事儿好好了了。”
李辞盈一愣,意外萧应问还真想给她“补偿”,其实贞洁一事对她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就算五日前那夜萧应问果真毫无顾忌,她也并非不能承受。
于是她试探道,“真的?就算妾之请求甚是贪婪,又或者说出来会让郎君在亲族好友面前左右为难,如此这般,也能允准么?”
在亲族好友面前左右为难?萧应问不知揣测到什么,连眨两下眼睫,似笑非笑看向她,“你且说说看。”
李辞盈可不上当,摇摇头,怯怯说道,“您得答应了,妾才敢开口呢。”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萧应问点头,又招手喊她,“过来。”
又“过来”了,每次“过来”“过来”,李辞盈的脸难免就要遭回难,这人究竟什么时候能改改爱掐人家下巴的毛病?
她不满鼓鼓脸,还是认命起身,两步迈到案几后边,眼珠儿挂在那个桑木盒上就动不了了。
满眼满心都是这玩意儿,罢了,萧应问此刻心情尚好,把东西往人家掌中一送,懒散往椅圈靠了靠,就落在灯影暗处仔细地瞧她。
李辞盈真是高兴坏了,拿着了解药,没被萧应问追责,裴听寒的功劳也快到手了,这会子回去先好好吃顿夕食,泡个热汤,琢磨琢磨怎么样快快赶回肃州去。
哦对了,萧世子难得好心,还愿意“赔偿”她呢!
这会子觉着那日与他亲密也并非难以忍受,萧世子清绝隽美,冷了张俊脸闷在胸前呜呜地吃着,情动时在耳边喘起气儿,直听着让人面红耳热。
想到这里,李辞盈嘴角轻翘,凑近些,得寸进尺地要求他,“郎君只能许昭昭一个愿望么?”她伸出三只手指在人家面前晃了晃,眼睛笑成弯月般的,“这样好不好?”
萧应问故作为难“哦”了声,也笑出声来,“昭昭这么‘贪婪’?”
李辞盈忙不迭推翻前话,摇摇头,“怎算妾‘贪婪’呢,是萧郎君身处高位,又本领踔绝,满足小小女郎区区三个愿望,应只是举手之劳呀。”
又是“小小”又是“区区”,只怕哄不住他似的。
姑且就答应了罢,也亏得是他,若是傅弦见了她此刻韵意生趣的妙灵姿态,不说三个,三千宏愿也甘愿为之赴汤蹈火。
萧应问昂了下巴“嗯”了声,也比指给她,“三个,不能再多了。”
真到开口时候,她可就谨慎起来了。
第一个愿望,自然是希望再凭世子便利,在驿馆选上汗血宝马,好教她能百里加急把解药送回去给庄冲。
这个不难,萧应问坦然笑了声,“昭昭用某的鱼符不都是顺手的事儿么,还特意问上一句,十分见外。”
李辞盈说认真的,谁与他开玩笑,她脸色一肃,没好气问道,“您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呀?”
哄一句就急了,真是没耐心,萧应问无奈点头,“准,说下一个。”
很爽快嘛,可李辞盈晓得此时天子李家与裴氏家族之间形势波谲云诡,第二个愿望说出来,萧世子可不一定高兴。
她紧张吞咽一口,“那我可真说了——”话到嘴边又顿了顿,“那个、就是裴郡守的事儿。”
这三字一出,萧应问脸上笑意显见淡了,威压似的冷光照得李辞盈头皮一凉,只得稍稍错开了他的视线,继续道,“这几日妾在城中听着了一些传闻,说是楚州牧所谋之事甚大,或也牵连了西三州另外几位郡守。但您与裴郡守一同主理此案,应也是晓得他对大魏忠心不二,所以,妾、妾想着,您回长安城之后,能否在官家面前说上几句公道话,免了肃州城的例审,顺带也提一提裴郡守的好处呀?”
“哦。”萧应问语调平淡,“你知晓我的身份了。”
李辞盈点头,惭愧道,“妾第一回见着金质鱼符,斗胆翻看了背面,上将军万勿怪罪。”
不知怎么的,萧应问倒想起前些时候傅弦那一句“她知晓了我身份定会有所不同”——
有所不同?有何不同?今日替傅弦验证,纵使知道了他位及万人之上,她也并未改变一分心意。
他垂着脑袋“嗯”了声,“第三呢?”
第三个事儿当然就是让天子李家别再打让裴听寒尚主的主意,但此事还不急,别仓促说出来反让萧应问有了这个心思。
于是李辞盈摇摇头,“第三个还没有想好呢。”她冲他抛个乖巧的笑,“就先留着,之后妾想好了,再来烦您,好不好?”
萧应问突兀冷笑了一声,定定看向她。
至此还有何不能明白,李三娘嘴中所谓“不介意往傅弦那边使使劲儿”不过一句玩笑话,除裴听寒外,她根本没有考虑过任何人。
若非全心全意交付,她这样的人又怎么会不趁机踩到更高的位置去?
可笑他竟会以为——
萧应问及时止了思绪,扬手道,“来人!”
门扉洞开,飞翎待命跪身在前,李辞盈一下猝不及防,忙拿了东西往旁边躲开,免得冒犯了人家。
“百里加急送李三娘回肃州城。”
此话毕了,也不等任何人答应一声,萧应问自拂袖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