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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意昭昭 虞渡 19337 字 8个月前

正值这半梦半醒之际,榻前风摇轻纱,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闯入此间,李辞盈皱着眉深嗅一口,馥郁的月麟香随呼吸蔓卷。

萧世子惯喜用月麟香熏衣裳,漫长安还有谁敢用这个?也是,若非是他,片玉怎得会让人进到这里?

她一下坐起来,扑棱眼睫打量面前的虚无,轻声一句,“凭意?”

“嗯。”身后传来轻音,那人比她想象中离得近。李辞盈扭身将转,旁来一只强势又冰冷的手掌忽抚住了她的腰窝。

“您回来了?!”

男人却不答,无声揽了她按在怀中。

这回倒不与平时般任性恣情,游走在耳后的鼻息一步步滚烫湿热,双手却始终老老实实搁好在她的腰窝,虚虚把人圈住罢了。

李辞盈稀奇萧应问能这样讲规矩,她垂了脑袋惬意卧在他手臂,将明目张胆的亲昵混进呢喃,“夜半闯来这里,怎得又一言不发不理会人家?”

一声轻语娇似黄莺,他的气息紊乱了一瞬,随后滚滚喉咙,偏头抵住她发烫的耳尖。

温热的、细碎的吻不轻不重落下,撩得人愈发瘫软了,李辞盈哼哼唧唧地受着,不自禁去贴近他,一面想问问陇西行队走到哪儿了,方开口喊了一声“凭意”,那人忽猛地吸了一口气,抬指捏住她的下颌偏向自己。

堪称汹涌暴虐的亲吻覆了下来,李辞盈根本来不及对付,那人已强势撬开她的齿关,修长的指毫不客气挑开轻薄的雪衣,一路上行。

云团般的柔软撑满手掌,夜色中难以抑制的渴求席卷,他手下渐渐失了分寸,似要将她揉入骨血方歇。

李辞盈是有些喘不过气来,虽好些日子没见着,但也不必这般用力吮咬人家,几番下来,她觉着自个唇上麻痒难止,竟是有些吃疼的。

“不…”她不肯让他再放肆,气鼓鼓地扭腰去拍他的手,“人家疼呢。”

“疼么?”男人低哼,却仍然没肯松开她,只在亲昵间略卸了力道。

当然疼了,李辞盈理直气壮还想斥他,方一开口,忽是一只冰冷的瓷瓶抵在唇边——

这是何物?!

她猛地一僵,立即抿唇别脸要逃,可身后之人似早料到了此遭,毫无犹豫捏住她的双颊,迅速抬高瓷瓶将其中清液灌入她口中。

“你——!”凉若溪水的药沁冷了心肺,李辞盈等不及问话,立即掐住自个喉咙,伸指入口欲催出药水,可惜干哕几声,于事无补。

她毛骨悚然转过身。

月色透过薄纱倾洒,跪坐在前的挺拔身影有大半落在黯淡中,或也正因如此,裴听寒面上一点残留的笑看起来既刻板又冷漠,那双素来清澈晶亮的眸子染尽墨色,他一眼不眨地盯着她,好似隐于夜色中嗜血的蛇虺。

前世今生,李辞盈从未见过他这个模样,她尽力抚平杂乱的心跳,问道,“你给我喝了什么?”

“吓着了?”裴听寒嗤笑声,挑眉又喊她一声,“‘昭昭’?”

岂能吓不着?李辞盈一咬牙,这般问大概问不出来,静待小会儿,腹中似毫无异常,也是,裴听寒要害死她有万千法子,用不着费这无色无味的“毒药”。

要如何对付裴听寒,李辞盈本是心里有定数,可她哪里料得到他会特意染上月麟香来此试探,此一刻失算,堪称前功尽弃。

“怎会?”她伤心凄凄喊了声,“明也——”又扑过去抱他,“您怎么才回来?妾以为您再不肯来寻我了……”

裴听寒前世能稳坐高位,又岂会是事事不明之傻瓜,从来是情障迷眼,才让他晕头转向步步以她为重。

可如今——如今、如今又怎了,只她掉了两颗眼泪,扑来温香满怀,他好容易硬下的心肠便是寸寸皆断,万一呢,万一她仍有苦衷,又万一她对那人不过是逢场作戏——

问一问,好好问一问就好。

裴听寒下意识扶住她的肩,只道,“扬州起乱,阿盈该晓得我为何难归——”

提到“归”字,不免想起她寄予萧应问的信,裴听寒心中钝痛不止,难忍的热意涌得鼻头酸涩,他昂首掩了泪水,“大都督收你做养女、萧应问接了你姑母来长安城,诸类等等,都是你与他商量好的?”

李辞盈不知他晓得了多少,更不敢随意觑眼恐露怯,斟酌片刻,颤颤揪了人家衣襟,“怎会是妾与他商议好?那日汴河埠口,分明是您让人家随卫参事回京,一路颠簸至于九台山,谁晓得等在那儿的会是永宁侯世子?”

一行清泪落于粉颊,她振振有词地倒打一耙,“口口声声说让妾回来陪伴荣国夫人,到临了却编造瓜州营中一桩旧事,众贵同台,生将人家打作大都督的女儿,妾惶恐不敢认,可在场各位——他们、他们言辞凿凿,妾人微言轻,谁又听得进妾之申辩?”

李辞盈:“后也想得明白,裴、萧两家共谋大事,是要以妾做这桥梁——”她伤心欲绝瞥了裴听寒一眼,“妾想裴郎大抵是早晓得了这些,您不愿与大都督违背,也不愿管了我的死活去,否则,又怎会大半月杳无音信?!”

裴听寒毫无波澜,“是么,某瞧着阿盈很乐意做裴氏女。”

竖子!李辞盈恨得牙根发痒,却仍揽住他的劲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幼时之事妾不清楚,可妾晓得若我果真认是大都督的亲女,与裴郎岂非成了族亲?妾不敢认,也不愿认,如此掰扯了两日,妾才假意妥协,央求萧世子请姑母来长安,好佐证妾的身份。”

她信手拈来,“你我有期,妾如何能舍弃您改投他人怀抱?!”

“……”裴听寒睨她绯色未消的脸儿,低声道,“方才纵情,某瞧着阿盈并非勉强。”

李辞盈哭道,“永宁侯世子位高,妾如何能违了他的心意,此番分明裴郎放肆在先,反倒怪了人家任浪?”

她想起什么,手忙脚乱抹了泪水,垂首去摸裴听寒束带上的物什,一阵叮铃当啷的脆响,她似安心捧了那枚金玉在胸口,咬住嘴唇,低语,“您还将它带在身边?”

实则此缓兵之计不过敷衍,将她自己摘出萧、裴两家谋算才好熄了裴听寒的怒火——等姑母到了长安城,萧应问自有法子将她是裴氏女的证据做得完美无缺。

至于她,不过身不由己、随波逐流罢了。

裴听寒不知她所想,叹了声,“带在身边又如何?”

李辞盈昂首,又似晓得什么了不得的事儿,两只眸子水光剧震,“两家之谋,您并没有参与其中。”

若论栽赃嫁祸,无人可出她右,裴听寒听了无可奈何,“当然没有。”

李辞盈闻此言似又振奋不少,她清清嗓子,“世上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待证明了妾并非大都督的女儿,就算他身处高位又如何,一样没有由头逼迫我嫁给萧应问。到了那日,妾必定求他们放我回陇西去。”

大都督的女儿究竟是谁,裴听寒心中有数。

他阖起眼皮,仍要纠缠方才的事,“可阿盈那般纵容他,某以为,你对他——仍有真心?”

“怎可能呢?”李辞盈想也不想,“妾之真心唯君而已。”

这般毫无犹豫,可见所言非虚,此刻裴听寒肯松懈些,再想起自己方才所为,心下愧疚,他一下下轻抚李辞盈腹背,低声问道,“阿盈吃了那药,可有哪儿觉着不适?”

吃药有些时候了,确也没什么不适,李辞盈摇头,暗自细心揣摩了他的语气,又不自觉挑眉,按她对裴听寒之了解,此人不该这般轻易就信了她的话,莫非这药中还有什么关窍她没有想明白?

李辞盈略顿,随后抚了他的脸到眼前,赌气上去一顿揉捏道,“您给妾吃这穿肠毒药,只盼着人家穿肠烂肚、魂归西天才好,怎又假惺惺问人家哪儿不适?”

“怎会!”裴听寒不堪其扰,又苦于自己做了错事要哄人,任她了施为去。

脸蛋儿再俊也经不住这般蹂躏,李辞盈看得笑出来,住手掩了袖,睇去个眼波,问道,“究竟是什么药能让您三缄其口?!”

裴听寒犹犹豫豫不敢说,但又受不住她痴缠,搂了人在怀里,慢慢将看着她给萧应问的信件等事说完,才低声答道,“是某自祆教缴来一味吐真药剂,吃下之后——疑从就再不能说谎。”

“……”李辞盈霎时是茫然住了,吐真药剂?

可她话中谎言连篇,并无一句是实话啊。

想是祆教没这样大的本事,做了伪药欺骗教众,就连裴听寒也信了?这样想有些牵强,可她一时找不着别的缘由了,从善如流“哦”了声,似气恼又似伤心,“好呀,原来您仍信不过我,要用这些歹毒东西对付人家。”

裴听寒早悔得肠子发青,他垂首吻了李辞盈好几下,迭声求她谅解,“某找人试过药,是没有副用才敢拿给你吃的——”

“没有副用?”李辞盈扭头懒理他,“方才险将人家吓晕过去。”

裴听寒内疚更深,可想如今药吃也吃下了,他得寸进尺捧了她的脸儿转回来,低声问道,“阿盈,你心中只有我,只想嫁给我,是不是?”

“您还有脸子问!”李辞盈把握不准那药究竟有何奇效,扭捏了一会儿,才似止不住话头说道,“南门初见之日,裴郎白马银鞍向霞而归,妾惊觉情思如麻,却卑微不敢僭越,后来晓得您并非恃势骄纵之辈,这才、这才敢存了些痴妄——”

话语之间,连那日他穿了哪件衣裳,披得哪件风氅都说的一清二楚,裴听寒信得不能再信,也是吃了药剂之故,否则她向来是最最要了脸面之人,哪里说得这些肉麻话来。

且何算得上是“痴妄”,她肯爱他,肯嫁他,才是他的痴妄。

裴听寒微微哽咽,道了声“好”,“两家之事某并不晓得,你若果真不愿嫁他,某必不会让他如愿。”

李辞盈可不觉得他如今能有本领扭转乾坤,随口话头敷衍一句,“世子那般骄纵,妾与他相处只觉得恶心、惶恐,若余生日日相对……人家都不敢想了。”她靠在他胸口嘟哝着,“再有权有势又如何,妾有裴郎,才不会想嫁给那种人——”

话没说完,外边忽一声瓦片碎裂的脆响,消瘦一道黑影踩翻了芙蓉盆景,飞快掠过窗牖,顷刻融入长安秋日森然的夜空。

第107章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大都督府岂是谁人想来便来,想走想走的地儿?

沉夜幽窗掠窜可疑之黑影,没等李、裴两个做出反应,静守在暗处的武卫已闻风而动,听“噌”“噌”几声,众人依次擦亮手中火把,一霎将北院照得如同白昼般明亮。

此番无处遁形,那玄衣覆面的黑影顿立院中,环巡一圈明白武卫已将此间围作了铁桶,他只得横了唐刀在前,咬牙退了几步。

“何人胆敢擅闯大都督府!”

“即刻放下兵刃!”

一时之间千类万声,赋月阁的侍女、侍卫自四方涌往廊下,更有人发觉了赋月阁外昏死过去的片玉,“柳长史!”一名侍卫探过她颈脉,喊道,“娘子近侍已遭暗算!恐此獠妄图对娘子不利!!”

此言惊得人人悚然,采釉几个方从后罩房赶来,听得立即要推门去查看。

“且慢!”柳长史厉声阻了各*人动作,赋月阁中有人晕厥,十数侍女、守卫竟无一人察觉,可见歹人功力之深不可想象。

他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武卫们缓缓靠近蒙面人,自个则侧身询问左右,“郎君可在府中?”

大都督未曾成亲,府上亦没有姬妾、小儿,柳长史口中郎君,便指的是裴二郎了。

再说那裴二郎犯了错事之后,大失了大都督的重用,整日苦着脸色随在身侧,哪有家中小女这般肯听教诲又懂事。

这般来大都督见了裴二郎便觉烦闷,左思右想干脆剥去他一身绯衣,责令静休三月,好好思过。

沉船之事了结得轻巧,裴二郎哪里懂得悔改,挨了荣国夫人一顿好骂正烦着,连夜便宿在了外边。

武卫有些发窘,摇头答道,“郎君今夜歇在平康坊……”

大都督、卫参事、裴二郎皆不在府上,如此一来此间暂没有主事之人,柳长史略想想,点了三名亲信反身挡在门前,又嘱咐采釉等人,“立即往屋内查看,切记,无论遇见何事都不能惊扰娘子贵安。”

众侍女皆是府上家生的奴仆,这点见识还是有的,当即点头应诺了,转身靠近几步,廊下壁灯倏然轻晃,紧闭的门扉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烛明如昼,绿竹帘后慢慢步来一张疏淡的身影,那女郎似自梦中乍醒,眼皮半掀,芙蓉般的粉颊仍压着枕上缠枝花的印儿。

李辞盈在听着外边有人时已开始著装,此刻衣发齐整,任谁瞧也说不出错来。

可笑,临走到这个地步,她怎容得了这些“意外”坏了好名声。

惺惺作态何不是她之拿手好戏?

那纤弱女郎似根本不懂此间发生了何事,懵懂一双睡眼打量了院中这许多人,直至慢慢落目于其中那名玄衣男子才惊步退开,她一抚胸口镇了心神,再问左右道,“……这是怎得了?”

在场诸位见她无恙,皆是大松了一口气,采釉与凝翠两个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李辞盈,安慰道,“娘子安心,柳长史守卫大都督府一向稳妥,宵小如今落入法网,插翅也难飞了。”

她说得不错,放眼一望,那名蒙面人已被渐逼至墙角,二十余名武卫围拢着,只怕一人一刀就能将他剁成肉酱。

“捉活的。”柳长史一声令下,众武卫瞬拥而上,一下就将那人双手反剪压倒在地上,覆面一除,少年郎略有些倔强的脸便落于明盏。

“……”柳长史怎认不得他,拧眉让武卫们松手,喊了句,“……苏校尉?”

自扬州整途,苏君衡便奉命跟着裴听寒,哪里料得到此人一回京就直奔大都督府——裴九郎要回大都督府不蹊跷,蹊跷是他竟漏夜前来,苏君衡来不及向上头禀报,更怕错过密谋,于是就一路跟到了赋月阁。

果然他没白来!苏君衡恶狠狠瞪了李辞盈一眼。

恨成这副模样,八成就是萧应问的人,李辞盈顿感一个头两个大,想着里边还有个人在听着,只好又作莫名其妙状,望了采釉一眼,后者立即踮脚覆近了些,解释道,“这是萧世子麾下飞翎卫。”

飞翎监察百官民俗,深夜闯府也判不下重罪,柳长史挥手让武卫放开苏君衡,皮笑肉不笑靠近了几步,问道,“苏校尉此来可为公务?”

虽非公务,但也是世子亲令,且裴府两面三刀,蒙骗世子罪无可恕,苏君衡理所当然站起身,冷笑,“某此来为何,不必与柳长史讲明,且让出路来就是。”

飞翎跋扈,谁人不嫌,只怕没人喜欢自个在家休憩之时床底还趴着个人拿着笔记下嬉闹之语。

可柳长史是何人,闯大都督府还想全身而退,那只怕是不能了,“某自然没法子阻拦苏君衡办差,只不过嘛,您伤了咱们府上一名侍女,这事儿可就变味了。”他一笑,挑眉道,“若您果真为世子指派,又何需伤了世子赐予咱们娘子的侍女,这道理说不通。”

击伤片玉的自然并非苏君衡,他脖子一梗就要说实话,可一张嘴又变了主意,裴、萧两家既已说了亲事,再当众揭露了裴家两个孽种的阴私,只怕要丢了世子脸面。

苏君衡改口道,“你想如何?”

想如何,没什么别的法子,关他两夜倒是可以,柳长史笑,“既因由存疑,某遣人往廨所询问询问,若能得了世子一句准话,咱们哪里还敢扣留飞翎卫。”

苏君衡一根筋,想不出里边的弯弯绕绕,“哦”了声,“那好——”

“好!”柳长史不容苏君衡多想,呵声断了他的话头,继续道,“苏校尉无异议,就随武卫往后院暂歇,别再打搅了咱们娘子歇息。”

赶他走,他还不想呆呢,待会将一切禀告了世子,才教此女子好看!苏君衡又瞅了李辞盈一眼,才随了武卫拂袖离开。

而李辞盈呢,白受他两个狠眼只觉好笑,回头见了萧应问,她当立即求他替她打发了裴听寒,至于那些狂妄之语,不过她委曲求全,给自己保下活路的谎言而已。

世子能体谅的,当务之急先帮屋里边那位给送走。

可惜事与愿违,经了片玉受伤一遭,柳长史笃定所来势力不止飞翎一方,为保险起见加派了三轮巡防,把北院罩成毫无破绽的牢笼。

李辞盈睁着眼睛躺在榻上等了不知多久,外边脚步声来来往往,生生是没找着时机让人逃出去。

裴听寒好不哪儿去,为免外边守夜的侍女误打误撞闯入此间,他只得闭了嘴巴暂藏身在横梁之上,这倒罢了,就是袖上月麟香熏得人阵阵发闷。

若非萧应问横在中间,他与阿盈何需吃这种种伤心,他又一时脑热对她做出此等试探,来日想来,未必不是阿盈心里边的一根刺。

胡思乱想了一阵,他视线只忍不住落在李辞盈身上,那女郎抱枕仰躺在榻上也没有睡去,目光相接之际,眸光中脉脉温柔难歇,这一缕温情怎不让人想偎她来怀里夜语?

可裴听寒无法再放肆,只侧身倚了墙面,好教再看她清晰两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言不语好惹人发笑,然有人显然乐在其中,李辞盈也就将就他去,总之躺在榻上望天也费不了气力。

渐渐是落了些困意,她眼皮重下,片刻拥紧薄被睡了过去。

有人好梦正酣,也有人夜不成寐,苏君衡本想着崇仁坊距飞翎廨不过两刻钟的路程,遣人去问一声,至多耽搁半个时辰能将他放了。

可惜大都督府上哪由得他猖狂,所谓往后院暂歇,不过领他到一间柴房门口,苏君衡正不解其意,后头倏然一股巨力踹在背上,他一下扑进去,“轰隆”一声门响,武卫在外头大笑,“招待不周,请苏校尉见谅了!”

竟是将人关押在此的意思。

这地方可不是是专门惩治敌手所用?铜墙铁壁一丝破绽都找不着不说,门上还开了一扇小格,分明是用来送吃食的。

苏君衡此时知被耍,怒极拍门喊了整一刻钟,无人应答。

瞪眼坐在地上等到东方鱼肚白,好歹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苏校尉,主子吩咐奴给您送来茶水点心。”

闻声是个年纪很轻的小娘子,话毕了,小格端进一只食盘,苏君衡趁此时拧眉往外头探看,晨曦之间一抹碧螺纱裙摆翩然闪过,想想其纹案样式,倒与方才在赋月阁中见到的几位侍女是一样的。

主子?不说这府上的武卫称不上是主子,就那几个缺德样子也不会好心给他送茶水与点心,约莫……是那位裴娘子想以这区区之物示好于他。

他垂目看向盘中两只精美软糯的玉露团——这点子好意,再加上赠物之人的倾城美貌,可显出弥足珍贵。

可惜他非梁术这样的好色之徒,不会受此妖女蛊惑,苏君衡冷哼一声,看也不看那点心一眼,转端了茶碗——夜半时喊门确有些口干舌燥,此刻吃点茶水缓缓嗓子正正儿好的。

谁能想得到有人敢在长安城对飞翎卫下药呢,先一刻豪饮而尽,不等擦拭唇角,腹中已利如刀锯,“哐啷”一声瓷碗脱手,迸落来碎片无数。

“有毒……”苏君衡脑中嗡鸣,喉咙好似攥出无数秽潮,堵得再吐咽不了气息。

飞翎何能无故枉死,他撑手跪倒在地上,以最后之气力在地墁上摸索,终于,他如愿触到一小块碧瓷。

“翠影香浮卢氏碗,素瓷圆胜谢家窑。”(注1)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苏君衡半张嘴巴,忍痛将这瓷片含于舌下,才甘心轰然倒地。

第108章 “萧世子有些不高兴。”

翌日李辞盈醒来时候,房梁上已没了那人身影,她晓得裴听寒有些本事,否则又怎能安心枕眠?

她没多操心介些个,只想着既然裴听寒与苏君衡皆回到了长安,大概至多两日,萧应问也该回转了罢。

她略摇摇头醒了醒神,一样摇绳铃喊了侍女进屋伺候。

昨日裴听寒本是一腔怒气要闯赋月阁“问罪”,再遇了片玉守在门口,下手约莫是没有留情面。

这么的,此刻进来的侍女里头就缺了她。

李辞盈望了一眼,问道,“片玉伤势如何,可找大夫瞧过了?”

采釉方拿好浸了木樨油的篦子过来,她道声“是”,一面近身给李辞盈梳发,一面拉家常似的回道,“昨夜已遵柳长史之令给片玉请来大夫,一说她脑后受了痛创,难免头晕脑胀些时日,如此,奴怕她伺候不当,便让留在息舍歇息着了。”

意料之中。

可这样一来李辞盈便没法子打听萧应问的行踪,罢了,他回来何不是大张旗鼓,不急着一时半会。

她“嗯”了声,外边忽响几声男子冷呵,隔门听来不甚清晰,也不晓得究竟在说什么,可那跋扈的作态却没人不熟悉。

是飞翎卫?屋子里边几人面面相觑,李辞盈微微颔首,凝翠晓其意,快步转了屏风,要出门看看究竟。

扉门轻开,外间的喧杂顺着秋日冷风不客气滚了满室。

戍守赋月阁的侍卫们尽忠职守,挡了主阁影壁不肯让飞翎卫进来,而后者惯来目中无人,一拍腰上令牌,凉声道,“飞翎卫办差,意图阻拦者,与疑犯同罪。”

侍卫位低不敢多得罪飞翎卫,只赔了个笑,“此间乃咱们二十一娘子的居所,您晓得的,娘子与萧世子有婚约,您办差自然切要,然则也不好搅扰了娘子安宁是不是,有什么事您且先与咱几个说说。”

“婚约?”飞翎似笑非笑巡看众人一番,忽反手就要抽开刀柄,他身旁另一个人虽也不忿,却仍阻了他拔刀,低声道,“你忘了,世子吩咐过,别在赋月阁起冲突。”

话毕侧身向侍卫们草草拱手作个揖,也没什么好脸子,“尔等怕还不晓得,大都督府后院出了件案子,有人指证疑从乃赋月阁中一名侍女,是以吾几个奉世子亲令,请阁中近侍、洒扫、杂事共计十六人即刻往台狱问话。”

他一顿,不情不愿补充道,“再请贵方另安排侍女伺候裴娘子,等得空了,一样往台狱走一遭。”

后院发生案子?侍卫一听不可置信,“可……”

“可什么可?!”有人没了耐烦,瞪眼只道,“与你废话几句不过看在裴娘子的面子,再敢啰嗦阻碍公务,就与咱们同往台狱暗牢逛逛去。”

“把人都喊出来!拿名册一个个对好!”

“若有遗漏,唯你是问!”

吵吵囔囔像就要打起来,凝翠哪里还敢听呢,忙捉了裙疾行回了主屋,屋内众人也早被惊惧浸了满身冷汗,试问长安城谁人听得台狱暗牢四字不得两股战战呢?

飞翎卫手段毒辣,进了那儿就是半只脚踏了阎罗殿,哪里还有命可活?

而李辞盈之惶恐亦不必多说,若飞翎所言非虚,后院果真发生大案,萧应问能不来验看现场么?

他既来了大都督府,又怎得不亲自过赋月阁来“请人”?

李辞盈既不解又觉骇然,难道他就苏君衡之见闻气恼了她,一句辩白之语也不肯听,就要拉她往狱中“问话”了?

“娘子……”

外边飞翎卫气势汹汹,众侍女忧心忡忡,再容不得李辞盈多思多想,见是闹声渐近,她便点头让侍女们都听令往外边去列队——若不好好配合真被众卫拖拽了去,才真是丢了脸面。

发油润过一半,此间却空荡萧然,李辞盈听罢了动静再回首,就见了案上半开的妆奁。

这还是上回萧应问在秦州购来的那只黑漆描金的盒子,她用着喜欢,就一路带到大都督府上来。当然,此举也存为让萧世子开怀的心思。

君不见那日她收走卧炉不肯再用,萧应问怎得拉了冷脸计较什么“是卧炉让你不安,还是某让你觉着不安”云云。

李辞盈沉下脸色瞧了有一会儿,直至暂派的几名侍女匆忙赶至赋月阁,方断思绪。

“娘子可是要束发?”一人问道。

大都督府上侍女本就不多,柳长史也不好做主将裴二郎院里的人送到这儿来,此来几个本是庖厨帮工的,只八九岁的年纪,局促站作了一排,一眼望过去像四株半怏的萝卜头。

李辞盈暗叹一声,“不必,先传膳罢。”

就算要死,也不该饿着肚子,话毕了,自个抽了妆奁里边一束合彩丝三两下挽好单髻,再取只岫玉簪子斜斜没入鬓云也就作罢。

她想了想,又道:“再喊人备好车辇,吾待会子需往御史台狱去一趟。”

几名侍女早闻见赋月阁住进了一位貌美倾城的娘子,可没成想有一日能近身伺候着,方才看得发痴,此刻得来号令,陀螺似的转起来,个个都利落。

“……”还是李辞盈小看了长安城的奴仆们,区区几名帮厨,乃就从前州牧府上近侍不能同年而语,片刻之间就将席面布置妥当。

虽思绪万千,可珍馐在前也实难抵挡,李辞盈吃下两只胡麻饼一碗甜杏粥,心里边也安定不少,她挑眉看着一旁垂了脑袋的几人,忽开口问道,“可有人晓得今日在后院之中究竟发生何事?”

这下算问对了人,庖厨息所正对柴房,走过去也不过十步之遥,事发之事此四人趴在高窗上窥探,可将里边人的话语听了个七七八八。

原是说柳长史为出一口恶气扣下了苏校尉,本不过给个教训罢了,哪知清晨天方蒙蒙亮,飞翎廨就派了几人过来寻他。

长史无法,领他们来柴房,也正是这个响动惹来帮厨几个攀窗看热闹。

哪晓得那边木门一开,本生龙活虎一个好儿郎竟已仰躺在地上失了知觉,她几个看得分明,柴房之内一应物什齐整无误,除却多了一个昏迷不醒的苏校尉,是什么其他的东西都没有。

李辞盈皱眉道,“他为何会倒地不醒?”

侍女答道,“那人脸色发青,嘴角还粘着白沫子,奴等瞧着像是中了剧毒。”

中毒,何人胆子这样大,敢在大都督府上给飞翎卫下毒?李辞盈想不明白,眨眨眼,又问,“人死了?”

死了也好,免她麻烦。

可惜侍女摇摇头,“这个奴看不出来,众飞翎闹哄哄地摆弄那人一番,就将他带离了大都督府。”

李辞盈又问,“那永宁侯世子呢,他可亲来了?”

侍女虽没有见过萧应问,但长安城人人已将其样貌艳秾的好名声牢记心中,来人之中并无样貌出类拔萃之辈,且他们皆著着式样一致的青色鹤纹缺胯袍,世子位尊,何能著青袍,想是今日没有来。

侍女又次摇头。

他没来?李辞盈倒稀奇了,她一面舀了甜汤来吃,脑子也放松顺顺事件线。

苏君衡闯府在先,而后被关押在柴房之中,再就是不知为何中了剧毒,飞翎卫上门寻人,忙活了半晌将人带回去,事到此时不过清晨。

李辞盈问道,“你们可见了有什么人接近柴房?”

侍女答,“夜里苏校尉拍门足有一刻余,咱们几个都听着了,直至他累极收声,周边好似没有什么动静。”

接近清晨时她们都睡过去,也不知是否有人接近柴房。

哦,这么说来大都督府上并无谁可做人证……

李辞盈思忖着,想是苏君衡并没有死,并供出所谓“疑从”就是赋月阁之侍女,随后飞翎复至,要“请”赋月阁诸侍女往台狱问话。

她心里大约有了些数,再吃罢碗中汤饮,略收拾收拾便往御史台狱去了。

*

上了御史台百阶高台,早有熟悉的身影等候在那儿,梁术治祆有功,自扬州初定时已得荣勋升作骁骑尉,公服尚未裁好,不过腰间配上银带,带銙九枚金石,熠彩非常。

“李——”梁术一顿,喊惯她李娘子,一时真难改口,他勾勾唇,才扬笑恭敬一声,“裴娘子来得好快。”

李辞盈可笑不出来,眼神落在他腰上束带,抿了个不甚热络的表情,“当然,妾岂敢让梁骁骑在这烈日下头白等?”

梁术倒不吃惊李辞盈敏锐,只是没想到她对朝廷各级所用配饰等也了若指掌,他“嘿嘿”笑道,“一早官家召令,某才没得空往大都督府上拜见,这不请缨为您领路来了么,万望了莫怪罪。”

何需谁人引路,李辞盈并非头回往台狱暗牢,此间阴森冷幽只来一趟便是此生难忘。

一路过来,除却了梁术有张好脸,其余人见了她来皆作目眦尽裂状,全全碍着身份,才没当场唾骂。

得了,李辞盈一闭眼,前世获石岩老匹夫冷眼相待,此生也不落众飞翎欲将她生生撕作碎片,都要惯了。

这不方踏下地阶,脑袋上便有人大力掼上了牢门。

突如其来“哐啷”一声巨响,可不得吓得人浑身一颤。

她得这个下马威,立即抬了怒气冲冲的眸子往铁栏间隙中去追看那名倨傲的飞翎卫,险要瞧了那人面貌,忽身侧之人有意侧来几步切断了她的视线。

梁术不好意思搓了手,“下边小子不懂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改日某收拾了他,好好教教规矩。”

不说这句“大人不记小人过”听来果然悦耳,李辞盈当即心道了声“罢了”,顺了梁术维护飞翎卫的好意。

走了半刻钟,暗牢之门近在眼前,梁术不便再随她进去,只道,“世子问话某不敢擅听,烦请您自个推了门进去。”

“您多加小心。”他略有些担忧,犹豫了一下,还是倾身覆耳,低声道,“为着苏校尉密报,世子有些不高兴。”

他果然气恼了?李辞盈一顿足,心跳猛得漏了两拍,接着“砰砰”极速狂跳起来。

镇定,她深吸一口气,忽又觉得哪儿不对劲,再翕动两下鼻子去闻,是了,此间缺少前世那股子腥臭的血味,倒多些冲鼻的清新。

她定睛瞧瞧四周,心里边霎时是松懈下来。

昏灯映照之下,墙壁与地墁皆有用水冲刷过的痕迹,哦,有人虽是恼怒,仍不忍她闻得血腥之味,百忙中特命人反复冲洗这间暗室,才好请了她来——

“问话。”

第109章 “某再不容许你心里头有别人。”

暗室中光影黯淡,李辞盈甫一推了门,仿若是一瞬踏进沉夜,周遭暧晦黑浓,难以视物。她料想有人是真的瞎了,否则何能独自安坐黑灯密室?若换作了她来,小胆也要吓破了。

李辞盈搓了搓臂上冷栗,略眯了眼睛去瞧里面的人。

十二烛檠灯暗晕重重,萧应问一身玄色没在残沉之中,束带悬着的金製小刀似笼上碧寒,流光凛冽。

“世子?”

有人分明晓得是她到了,闻声不回招呼便罢,反是撑肘向椅后懒靠,萧应问一昂下颌,眸中神色更冷,有那么点兴师问罪的意味。

怎总这般装模作样的?李辞盈腹忖着,一面又以余光打量此间,她之所见所想十分准确,不止于门壁,此暗室亦焕然一新,全然没有曾用过血刑的森然。

这人果然是瞎了,仍不肯说话呢?她忍下往他眼前晃手检验的意图,侧身关住了手边沉闷的牢门,没好气瞥去一眼,重重踏了两步一样冷了脸往那椅上一坐。

她扫一眼对墙,哦,本该罗布之刑刃也都盖上了遮布,若非从前来过这儿,万是不晓得那里头另有乾坤的。

“……”而萧应问呢,实在不明白她为何这般理直气壮,肃了半晌的淡然破功,他气得一下“呵”声冷笑,咬牙道,“裴娘子果真胆识过人,往暗牢回话仍这样气定神闲,或是您方从陇西过来,晓不得飞翎卫审案是个什么式样?”

怎晓不得,从前与他对峙于此间的场景历历在目,正因如此,李辞盈才对此刻优待洋洋得意。

“妾本分老实,行事间亦无愧怍,就算往三司会审也一样是不必怕的。”她低头又冷冷“哦”了声,“且若妾果真涉案有疑,上边该委派他人来‘问话’才是,岂容得了你我对坐此间?”

萧应问终于被她这份无耻逗得发笑不止,“原来昭昭晓得咱们俩个关系不一般?”

李辞盈晓得他在说裴听寒夜会赋月阁的事儿,可此时提来未免显得心虚,她也随了他的笑声接来哂讽,“妾晓得又有何用?外头那些愣头青可管不了这些,粗声鲁气的,险让妾以为自个确确是那惑人的灾殃,要害了他们可敬可亲的上将军去。”

萧应问料不到她提了介个,微微愣怔一瞬。那女郎片刻不肯相让,又冷冷续上话头,“吃惊什么,飞翎卫平日如何倨慢,妾想您心中有数。”

吃了介些“委屈”,可让人浑身都不舒服,而李辞盈其人呢,实属一饭之德理所应当,睚眦之怨却必报,逮此时机,可不得添油加醋地造作。

“怎不说话?”李辞盈哼道,“难道他们这样子待我,是得了您之授意?”她似想着了什么,恍然大悟瞪可眼睛,又斥他,“是了,妾之信件您也不肯亲回,托了苏校尉代笔,是早不耐烦了人家的意思。”

明眼一瞧该就晓得他眼疾仍然未愈——倒打一耙这招她永是用不腻的,萧应问没奈何,道声“罢了”,挽了袖口搁手在案,做了要与人诊脉的模样,“让某瞧瞧。”

“瞧什么?”李辞盈不解,仍要听他明说了才肯相和。

萧应问见她如此哪能不怒,冷笑道,“瞧什么,自个吃了什么不晓得?还是你将那人之言奉为圭臬,半分疑心也不曾有过?”

哦!说的是那吐真药剂的事儿,李辞盈恍然,忙伸手过去握萧应问的臂膀,一面也疑惑,“人家没觉着有什么不妥的呀……”

这与火上浇油有何区别,萧应问懒理会她的,摸了枕木放好,再好好验过李辞盈脉象,“既是秘药,多少会有几分毒性,祆教行事诡异,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此话有理,李辞盈暂消停了,乖巧“哦”了声,任了哪人三度测验。

怪哉,整有半刻钟过去,左手换了右手诊,所得脉象始终节律均稳,不沉不浮,半点探不出药物残余的痕迹。

“怎么样?!”李辞盈哪里不晓得寻医之时最忌讳大夫拧眉不语,这一来半晌还真以为自个活不了两日了。

萧应问清咳了声,“无碍。”

“我就说嘛。”李辞盈大松一口气,喜滋滋收手回来。

萧应问亦敛手背于身后,默不作声碾住指尖那点温软的触觉。

此人眼盲了,就觉着其余人等皆是瞎子,面上不舍难掩,可恨不得与人拉一辈子手似的。

李辞盈暗自笑笑,趁着他沉默,紧忙问起陇西行队的事,“凭意,先前您提到我姑母等几个不过半月就要到长安城来,如今期限将至,可有什么消息了?”

萧应问不意外,也好好答了,“她几个昨夜已至西京,按着此前约定安排在安仁坊暂住。”

李辞盈大吃一惊,可忍不住嗔他,“这么大的事儿,您怎么不早些与我说呀?”离家数月,如何不念,她急急起身,“那我——”

萧应问冷声断去她的话语,“舟车劳顿,恐她几个今日不宜见客。”

李辞盈满心喜悦,也懒计较萧应问多少气恼,她想了想,绕开刑案走到那人身侧,微微躬身。

“怎就是客了?”李辞盈握住他的手掌轻捏,而后环抱住他的肩,唧唧哝哝地晃了晃,“凭意,您有什么话就快些问了罢,妾思念家人已久,可等不及要去见他们了。”

萧应问温和一笑,“此刻有求于人,就不觉‘恶心’‘惶恐’了?”

这和煦的笑挂在他脸上也太渗人了,天老爷,哪有人复述他人之言能一字不落?李辞盈当然不认,得寸进尺贴近他,嘀咕着,“人家可不懂您在说什么。”

“不懂?”萧应问笑,“某也不懂昭昭为何这样着急要往安仁坊去。”他“哦”一声,“不会是想应裴听寒之约,让姑母早日佐证你李氏女的身份罢?”

“世子怎会这样想?”李辞盈即刻反驳,她瞅他一眼,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诱导,“我母亲乃是都乡王李典的亲女,早年她妊期不顺暂歇于肃州瓦来村,恰遇了村口李家夫人亦身怀六甲,两人结交成友,后李夫人生下死胎而我母亲产下双子,她孤身一人无法抚育两个婴孩,才决心将他们寄在李家的。”

她歪了脑袋问他,“您不是早查明了此事么?”

话说到这个地步,萧应问再不明白她并未吃下吐真药剂也是不能了,虽不知其中变故,然此刻郁结烟消云散,堵在胸口的一口气下去,他有意无意往一旁瞥了个眼神,意味深长“哦”了声,“你说得是。这些时日某也听说,昭昭在大都督府上过得很快活,大都督也随常过问你功课,伯俞温情,十分融洽。”

“阔别多年再聚首,妾与大都督时感欣然。”

客气完了,也该放人了罢?李辞盈无辜眨眨眼,可惜有的人看不见这点子娇憨灵动,仍是取了案上一方木盒到手中。

他不着急把这个给她瞧,只淡然说道,“昨夜有人擅闯大都督府的事,你可晓得?”

这不又开始问审么,好险萧世子没与前几回一样啰嗦问来她的名姓籍贯,李辞盈懵懂点头,“自然晓得,柳长史逮着了苏校尉,院子里闹得乱哄哄的,妾想不晓得也难呀。”

萧应问“嗯”了声,又说道,“苏君衡于后院柴房遭人暗算,而后现场被人特意清理,可惜百密一疏——”他弹指将手中的木纹小盒掀了盖子,“飞翎于某处拾取来证物一件,昭昭看看,可觉得眼熟?”

灯光这样暗,谁想凑到盒中去瞧证物,若是什么血淋淋的东西撞到眼前来,少不得吓去她半条命。

李辞盈不肯,呜咽了声音垂在那人肩上,娇嗲道,“妾不敢看。”

萧应问没法,只得又说,“你不是想让某给你打发裴听寒么?”

“……”李辞盈顿敛了笑,这事儿他晓得办就行了,说这样直白,传到别人耳中,指不定如何编排她去。

“看看?”萧应问又将木纹盒推近一寸。

就着此间昏昧的灯影,她看清盒中不过搁着半片碎瓷罢了,其通体呈碧色,边缘隐约见得绘来翠竹的样案。

怎不眼熟呢,李辞盈可谓目瞪口呆,昔年她与裴听寒成亲,贺礼之中正有这样一套瓷器,翠青本是难得,全副通透更显珍贵。

她爱不释手把玩了好一阵,想起问问裴听寒此物的来处,可他不肯明言。

隔日李辞盈翻看礼品单子,才看见上边写来几字,曰其乃扬州卢氏所赠,遥祝两人琴瑟和鸣,白首同心。

“这是翠影碗……”她隐约明白萧应问的打算,可——

可有人见得她这样快认出此物,心里头算不得好受,萧应问深吸一口气,只道,“此物乃裴听寒所有,是么?”

脑中似是电闪雷鸣般的,李辞盈倏尔睁了睁眼睛,此生遇了萧应问的缘故,她的确有某些时刻懒再等裴听寒一步步往上边爬,想摆脱了他,可全然是没有想过亲手置他于死地的。

前世所享的舒适日子如走马灯过,一幕幕皆少不得裴听寒的影子——让他死?李辞盈收紧眸色,下意识摇头,“不,妾认不得此物为何人所有。”

“……”萧应问哪里听不出她话中维护之意,压在心底的暗火若燎原之势,他伸手揽了人来怀中,更近到听得见她心跳如擂鼓般的。

“昨夜昭昭所言,只怕并非句句谎言。”再不问上一问,萧应问只怕心绪难宁,“昭昭还记不记得三月初三你我于幽云林初遇之时,某著有什么样式的衣裳?”

“……”那时李辞盈只恨不能一簪子扎死他,哪里还记得这些有的没的,绞尽了脑汁想不起来,她咬了唇看他一眼,只求能快些揭了这茬,“世子,妾对裴郡守并无维护之意,只是您从来执法为公,哪能用这样的证据来定罪无辜之人,且两家就快要结亲,他又颇受大都督重用,妾只怕届时闹起来惹了龃龉。”

萧应问就似没听得人家的话,自顾自垂了脑袋搁在她肩上,又重复,“那日某著了什么样式的衣裳?”

李辞盈一噎,眼神游离几许,笼统地答了,“是……玄袍铜带?”再看萧应问一言不发,只好摊手,“过去太久,妾记不得了。”

“过去太久?”萧应问喉咙滚动几许,只低声道,“一年前你与他南门初见,可是连马上银鞍是什么花纹都记得一清二楚。”

李辞盈有口难言,这能一样么,她之所以记得这些,不过为着后来在郡守府无数次点过资财,裴听寒将一切都送到她手上,府上一张纯银打造的马鞍,怎得逃得过她的验看?

萧应问垂目道*,“你我既定下婚事,某再不容许你心里想着他人,昭昭好好想想,这瓷碗,究竟为何人所有?”

“它……”

墙角一盏红泥小炉忽翻了沸,热气呜呜顶开悬盖,它一次次地腾起,复一次次落下,暗室之中人声远遁,只余下这清脆的“咔哒”声,一声、一声,如催命丧钟般的,震得人心乱如麻。

第110章 “妾不能随您回陇西。”

木然放空一阵,李辞盈渐渐找回思绪。

自个正经历这不可思议的回溯之旅,差点儿忘了今时今日诸位好角仍活在这律法严明的大魏朝,一份似是而非的证物,几句编造而来的证词,这样也能为裴听寒定罪的话,李、裴两家经年累月的缠斗岂非笑话一场?

谁人攀咬裴听寒都不打紧,只要他拒不认罪,三司必定介入其中,要查明何人敢在这长安城栽赃陷害还算难事么?

萧应问掌刑狱多年,能做出此等愚昧之举?

思来想去,或他只是看不惯她与裴听寒往来过密,想让她此刻好好表个态罢了?

李辞盈半信半疑瞅了那人一眼。

莫不说萧应问可谓得尽老天偏宠,寻常人瞎了眼睛,不说形容颓废,一双失了神采的招子挂在面上,怎也得多几分沮败。

可他浩浩瑰逸如常,依旧做得来矜傲清绝的模样,此刻昏影下玉貌绝伦,可堪叹世无其二矣。

李辞盈啧啧称奇,不怪裴二郎夜里总爱往平康坊跑,灯下看美人,果然更有风采。

可惜萧世子丝毫不察,只道她忽然缄默,是不愿让裴听寒受了一丝损伤的缘故。

心中涩苦满载,几乎压得人喉咙发赌,萧应问阅事无数,自问在揣度人心之上从出不了差错,可他实在想不明白李昭昭这般自私贪婪之人,为何在权衡他与裴听寒之时屡屡犹豫不决?

哦,或也非犹豫不决,至少她在要他命的时候就十分毒辣果断,直到如今也无一分愧疚之意。

思及往事种种,萧应问脸上挂不上笑意,他略垂了眉目,说道,“裴听寒于治祆平乱一事居功至伟,朝廷欲赐上骑都尉兼淮南巡查使一职予他,昨夜相见之时,他与你说过这些了,还是说,他独独只提起裴家二十一娘的事?”

“……”裴听寒受封她不意外,可萧应问此话何解,裴家二十一娘不就是她么?

似有不祥之兆照头笼下来,李辞盈脑中着实空白了一瞬,下意识反问,“什么二十一娘,你说什么?”

好了,原李昭昭并不知情,那么说来她并非徘徊在利弊之间,是不受控的情意左右利己利财的刻薄心,任从飘荡到裴听寒那边。

萧应问嘴角勾了个自嘲的浅弧,“昭昭编造李茵容与你母亲相识的缘因,是想以亲缘血脉来令裴听寒死心,可惜——”

话说一半怎又停住了,这人莫非不卖关子就说不了话?李辞盈狠狠剜他一眼,咬牙道,“可惜什么?”

“可惜裴听寒早晓得裴家二十一娘是哪位。”

这话听来何不悚然,李辞盈大惊,“还真有这么个人?”转念想想,又觉出不对,她盯住他,连声追问,“您也晓得么,她是谁?”

大事不妙,若真正的裴家二十一娘果真活着,那大都督怎会对她这般关切?!且亲缘之间总有相似之处,若真正的“二十一娘”也回了族籍,她一个外人夹在其间岂非可笑?!

萧应问却不答,“昭昭想知道其中原委,某倒不介意慢慢与你详述,只不过——”他一顿,略笑了笑,“裴听寒昨夜那般着急要见你,你亦与他再申誓盟,只怕此刻他已迫不及待往南郊孤云亭中去了。”

“孤云亭?”李辞盈钝钝重复一句,才不自觉直了肩背,“大都督往南郊复勘稻田通渠之事,孤云亭……孤云亭是回长安城必经之所——”

人难免是这般贪得无厌,李辞盈本只想着担着裴氏女的虚名嫁到永宁侯府去就是最最好的,可一遭受尽大都督殊宠,怎舍得拱手让人?

她倏然浑身一颤,紧紧攥住了刑案一角才稳住发软的腿脚,“他要与大都督说二十一娘的事?”

此时挑明这些,大都督必定分神,府上再如何能尽心尽力为她筹备婚事呢,收走这份殊荣,与将她从云端一脚踹下去又有何区别?!

绝对不可以,四肢止不住地发凉,李辞盈忽觉呼吸也变得艰难,她猛地眨了好几下眼睛,扶住了剧烈起伏的胸口,“妾要先走一步。”

萧应问无波无澜“哦”了声,“话还没问完,昭昭想去哪儿?”

李辞盈此刻心急如焚,哪还有心情与他猫抓老鼠,她冷笑一声,“世子假意哄妾做伪证,又费尽心思与妾提了裴听寒晓得二十一娘之事,不正是为了让我往孤云亭见裴听寒说个明白么?您事事有定数,妾不过随您所愿,还做什么姿态来阻拦?!”

话是这样没错,可她向来娇怯的嗓音此刻却冷凛如雪,从前李昭昭何能这般对他?不过是为要与裴听寒诀别,她就这般恼怒!心中漫来难以名状的烦闷,萧应问别开脸,真是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辞盈才懒管他如何如何了,转身深吸一口气,她拧住密室冰冷的叩扣全力一拽,疾步离开。

那女郎一身脾性全用在关门的此刻,“哐啷”一声巨响,众飞翎心间皆若电闪雷轰。

不要命了,她敢对世子发脾气?!

一面这样议论纷纷,一面是咽了口水侧身让道于她。

而梁术只见怪不怪挖挖耳朵,低声哂了左右道,“你们敢惹她,才是不要命了。”

果不多时暗牢里边有吩咐下达,梁术收了神色,与另外三位飞翎校尉一同往里边听令,便是萧应问冷声问道,“距上回往校营教习检阅好似有些时日了?”

梁术登时就明白了,心里猛地一跳,要完……这下真成乌鸦嘴了。

另外几人却不甚明白,老老实实答道,“回禀世子,诸事繁忙,咱们上回检阅还是三年前大朝会那日。”

萧应问不甚在意“嗯”了声,看向校尉,微微颔首,“依照《通典》,每岁春秋各折冲府皆应至于校营检训,飞翎廨懈怠多年,外头早有怨言。今日就将这些个都提上日程罢。”

“啊?”几人张了张嘴,飞翎廨人手本就不足,每日只恨不得有十八个时辰来使,且他们也不必与其他兵众般往前线去,又何用浪费工夫去听角声、辨金鼓?

“世子。”一人讪道,“苏校尉惨遭暗算,弟兄们皆义愤填膺,或将检训之事延后些,待此案了结再议不迟?”

萧应问深以为然,“朱校尉考虑得是,既然如此,便挑选几位飞翎替弟兄们走这一遭。”在梁术一头汗水中,他略一顿,勾了个冷笑,“传令,今日于暗牢当值之飞翎,即刻往神邶营检训三月,无某的手谕不得随意外出。”

“世子!”

“世子三思啊!”

众人惊叫出声,三个月?!这与将人直接逐出飞翎廨有何分别?

可梁术呢,十分庆幸自个今晨偷了懒没回来报覆,否则受了这个株连,他找谁说理去?

他环看四周,一群蠢货,晓不得世子心情不佳么,前仆后继往逆鳞上撞,他也爱莫能助了。

“梁术。”萧应问忽然道。

正想得出神呢,这一声喊唤似惊雷在耳,梁术立即答了声“是”,刚张嘴想问是何吩咐,一转了眼珠看见世子脸上神情,便忙不迭点头,“卑职明白了,即刻去办。”

诸人目瞪口呆,明白了?明白什么了?世子可还没开口呢。

可梁术才不管他们,能让世子犹豫的事儿还有哪些,快些脚程赶上李——赶上裴娘子才是。

*

秋日多阴雾,此来天色薄寒半阴,李辞盈孤身踏了桑草瞑晦驰往孤云亭。

孤云亭处南郊官道尽头,再往前边去,可就要重算过所了,是以这儿不比专用作折柳相别的长亭,是个荒芜的所在。

凉风凄湿,不远可见一人形单影只倚坐亭栏,落漆的朱柱上系来赤色缰绳,李辞盈慢步近了些,月影也似认出她的歹意,坏脾气地朝这边喷了好大一口鼻息。

可裴听寒太累了,长路跋涉,彻夜未眠,终日郁郁,他在此刻暂歇梦乡。

她太多次见过他的睡颜,却直至此刻才晓得,原来不在她身旁时他连深眠都蹙着眉。

“明也。”她低语一句,探指要为他抚眉。

下一刻面前忽天旋地转,李辞盈根本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脑后与颈上剧痛已接踵而至,好疼!她两眼一黑,几乎就这样晕过去。

“阿盈?!”

裴听寒哪里料得到李辞盈会忽然出现在这荒郊之中,枕戈待战忽有人靠近,他下意识就将人掐倒在柱下。

看清后悔之不及,李辞盈面上血色尽褪,他忙催了气劲续上几分,好一会儿才使人幽幽回转。

此一刻她似乎不知今夕何夕,缓缓睁了睁眼看他,婉转轻音,“使君。”

使君?裴听寒不明所以,鸦睫无辜轻眨两下,见四下无人在,才好把李辞盈揽来怀中,一面替她揉着脑袋,一面轻声道,“是我,阿盈……”

哦,阿盈。李辞盈脑中嗡鸣终于止住,她瞅了裴听寒一眼,忽有些后怕。

怎一时没过脑子孤身跑来这里寻他,若言语间真出了些什么冲突,她可没法子在裴听寒手下全身而退。

冷风平静了愤懑,李辞盈倒更不好解释自己为何而来,她略一垂眉,裴听寒心里面更难原谅自己,他轻声解释着,“对不住,方才某睡得有些发懵了,不知来人是谁。错手伤了阿盈,某万死难辞其咎。”

说着说着,眼眶、鼻尖皆染来绯红,裴听寒抿住了唇,一下下给她抚着背脊安慰,“还疼不疼?”

实则李辞盈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小她就晓得自个样貌惊人,可在这乱世边城,她受不住用美貌换生的代价。

她早慧多智,可毕竟家贫人轻,果腹之外想要多多捕获资材,她尽力去汲取学问,省下浣衣所得的铜板去采买润肤的面药……

贵良之别隔有天壤,且谁不愿娶能为家族助力的女郎?终其一生,不过裴听寒一人甘愿被她捕获。

“怎么哭了?”裴听寒可从未见过李辞盈这样哭过,水眸之中似无穷无尽的泉涌奔腾,无论他如何手忙脚乱地擦拭都延绵不绝。

“阿、阿盈……”裴听寒慌得嘴巴有些结巴了,喊了她好几声,李辞盈却只是摇头,他当以为她在哪儿受了欺负,只好劝说道,“阿盈不哭了,等过了今日,再没有人能逼迫你做裴氏女,朝廷敕令下来,咱们很快就能回陇西,某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辱了你。”

不做裴氏女?李辞盈一听悲从中来,一口气噎在嗓子口险些没跟上,那点子伤怀烟消云散,她颤颤扭住了那人衣襟,哽咽道,“明也,我……我们……”

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正是此时风卷蹄音,霾烟尽头单骑疾行,来者玄衣银带,不是梁术又是谁?

哦,世子气恼,仍派了人过来护她。李辞盈惶恐稍减,鼓足一口气,便昂首看着裴听寒,低声道,“裴郡守,妾不能随您回陇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