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杳眠想不到怎么开口。
你在聚会上是不是有别的女生要了你的联系方式。答案其实一直摆在明面上的,她在很早之间就见过的场景。
林杳眠不知道她现在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多狼狈。
宋淮靳掀着眼皮,注视了她很久才缓缓收回来。骗子,他在心底默默想。
夜晚,卧室沉入一片黑暗。
林杳眠侧躺在柔软的床上,视线虚无地浮在半空。身后的床垫突然陷下去一块,凉被被人扯开,滚烫的体温贴上来。
一只强而有力的胳膊拦在她的腰上,没有进一步动作。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宋淮靳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起伏胸膛之下的心跳也听得清楚。
“你吃饭在走神。看书也在走神。”
林杳眠呼吸不自觉地屏住。
现在是一个提问的好时机。
“你还记得我那个在酒吧里喝醉的室友吗?”
宋淮靳的眉毛在黑暗中皱起一个弯度。
“哪个?”
“很早以前”林杳眠顿住,回忆起一些额外的细节,补充道,“你因为睡沙发感冒那次,我去接的就是她。”
宋淮靳想起来了。他卑劣地利用那次机会博取她的同情心,让她陪他去医院,然后她守在床边睡着了,无意识的梦中一直抓着他的手。
她的皮肤像春天一样温暖。
宋淮靳放在她腰间的手往上收了收。
“然后呢?”
“你上次带我去你朋友聚会,我们出来的时候,碰见她和她男朋友在门口吵架,你还跟她男朋友打了招呼。”
林杳眠饶了一大圈,问出问题。
“你知道他们两个人之间是怎么回事吗?”
宋淮靳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没有说实话。
“你看我像是天天看这种八卦的人吗?”语气悠悠,半晌后,他又说,“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想确认再之前叶佳媛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但似乎不是很重要,确实是狗血的八卦,室友每个月从渣男友的手机里发现新的联系人。
期末考试带来的压力太大了,林杳眠想。所以她才会试图找出叶佳媛说话的逻辑。
但科学研究表明,人类在每天的日常对话中都会撒谎。比如“我没事”意味着实际上很糟糕,“我没有听到你的来电”有可能是根本不想接。
“没什么,她今天回寝室收拾东西,我突然想起来了。我以为你和她男朋友很熟。”
话音刚落,宋淮靳松开放在纤腰上的手,他猛然翻身躺到另外一侧,林杳眠从背对变成被迫和他对视。
宋淮靳的嘴角挂着笑。
“林杳眠,有没有人告诉你,你撒谎的技术特别差劲。”
他标致的五官逐渐在面前放大,近到林杳眠能数出他根根分明的睫毛,掉落在蓝彼得石一般深邃的瞳孔。
“你根本不是因为这件事走神。”
他刚刷过牙,气息满是甘草薄荷的味道。她的嗅觉被这种气息包裹住。
当被宋淮靳用这种眼神注视的时候,他的世界仿佛只容得下一个人。林杳眠终究没有抵制住诱惑。
而宋淮靳如愿以偿地从她口中听到了实话,他垂下眼睑,拉开距离。
灼热旖旎的气氛一点一点地消失殆尽。
“什么时候的事?”又是异乎寻常的平静。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宋淮靳一字一顿地重复一遍。
她之前自己说的,她相信他,让他不用每天跟打报告似地发消息。
她也不知道,他其实乐在其中。聚会上频繁守着手机的时候,总有人会多嘴问一句,然后他就能顺理成章地说女朋友在查岗。
如果她完全信任他,会把她室友那句话当成放屁一样忽略掉,不会偷偷难过。或者如果她对此生气,应该第一时间质问他,最好大发雷霆。
他宁愿是后者。
但现实是她既不信任他,也不够喜欢他。喜欢就是会肆意地想要占有一个人,就像他送给她的手链一样。
宋淮靳自嘲般地笑了下。
这一声笑格外轻,像有羽毛飘落在地板,又被吹起来,随风而逝。
林杳眠不习惯他这副模样,内心变得忐忑。她又联想到在机场那一幕,至今没弄明白到底哪里不对劲。
宋淮靳的声音温柔,像是要将周围溺在其中。
“昨天下午到现在快三十个小时了,你为什么昨天不直接问我呢?”
“我昨天在准备今天的考试”
她越说音量越小。
宋淮靳沉默地坐起身,抬头迎着月光。
让他更难接受的解释。此前已经发生过多次,她有忙不完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他永远被排在最后。
其实从他能够记事起,他不是任何人的第一顺位。钟屹远跟他说过的最多的话,没有谁的世界是围着你转的,大家都有各自的事要忙,你妈妈有事要忙,你爸爸也有事要忙,你是一个男人,就应该学着独立。
月光被宋淮靳的背影挡住了,他周围的阴影中蒙着一层低气压。
林杳眠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想要说点什么安慰他。内疚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叶佳媛的话肯定是假的,他被冤枉透了,不然怎么会这么难过。她后悔把这件事告诉他了。
“我…”
宋淮靳打断她:“我手机在枕头旁边,密码是0422。”
4月22号是她的生日。
身后的人没有动静。
宋淮靳握紧林杳眠的手指,把她的手从右上臂挪开,探出手啪地一声打开床头的台灯。
暖黄色的灯光倾泻在房间中。林杳眠默默地攥紧蚕丝被光滑的缎面上,她看见他的眼尾勾着红。
宋淮靳俯身去拿手机,当着她的面解锁。
林杳眠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脱口而出:“我不要看。”
他没有听她的话,像以前一样揽过她的腰,抱在怀里。林杳眠试图扭过头,但她的力气和他没法抗衡。
宋淮靳轻而易举地正过她的头,逼迫她看向手机。
熟悉的页面,落在林杳眠眼里却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宋淮靳亲昵地枕在她肩膀上,带领她的手指滑过冰凉的屏幕。他贴在耳边情人般地密语,挨个跟她解释。
这个是以前英国的中学同学,他是京市人。
这个是中学同学的发小,还在京市,但马上要去加拿大留学。
这个是她室友的男朋友
他把聊天列表里的每一个人的来历讲得一清二楚,又引着她打开聊天框。
她手上仿佛握了一把刀,但剖开的
不是猎物,是他的身体,从内部涌出来是无尽的痛苦。
林杳眠被抓住的手慢慢抖起来,她想抽回来堵住耳朵,不想往下听。
他的声调温和冷静,一股难以名状的惊恐却爬上林杳眠的脊背。那张白纸又被翻开了,背面没有她想要的答案,比上一次还深不可测的黑洞。
她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宋淮靳。每一次她觉得认识他的时候,他都会变成另外一面。当她觉得他是个坏人,他很快用实际行动证明他本质是好的。当她接纳并且以为他是一个单纯可爱的男孩子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略带凉意的唇轻轻触上她的耳垂,鼻尖蹭过她耳侧的皮肤,掀起一种痒痒意。
林杳眠微微扬着头,不吭声。她说不出话了,还在拼命消化当下的情景。
为什么他会突然变成这样。
宋淮靳熄灭手机屏幕,松开林杳眠的手,撩起她的黑发别到耳朵后面。
他的目光落在她晶莹剔透的眼睛上,一下子顿住。暖黄色灯光的衬托下,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泪珠子掉下来。她的手一直在抖。
那把刀彻底插进他的心脏。
宋淮靳的胸膛剧烈地起伏。
“我不是都解释清楚了吗?”
他用拇指按在她的眼下,潮意辗转在两个人的皮肤之间。
“那些女生是找我要号码,但是我没给,我不认识她们。我每个朋友都知道我谈恋爱了。”
宋淮靳不理解,他都解释清楚了,也给她看了。
为什么她还要哭。
林杳眠视线模糊地看着宋淮靳的脸。
他微微皱着眉,眼尾下垂,她很熟悉的表情。她伸出手能触摸到他的皮肤,和往常一样温热。
中央空调的风呲呲地从通风口钻进来。
林杳眠突然张开手,用力搂住他的脖子,试图驱散房间里的冷意。
第27章 绳梦都是反过来的
今年夏天降雨频繁,气象专家称截止到八月初,京市的降雨量已达到往年同期的两倍。
瓢泼大雨冲刷掉了大部分东西,城市街道也变得干干净净。
林杳眠在期末刚结束的时候抽空回了趟芜川。
家里一切还是老样子,外婆叫不上她的名字。蒋悦带的班级处于高二升高三的暑假,蒋悦往往晚上十点才到家,第二天一大早又离开。
在芜川呆了一周,林杳眠甚至没和蒋悦一起吃过几顿饭。相处时间最长的那一天是蒋悦到她去教书的学校,给班上学生分享高考经验。
时隔两年,状元头衔还是那么好使。这两个字一搬出来,讲台下的学生连连赞叹。
林杳眠觉得她讲了很多废话,比如要多练习薄弱知识点,跟着老师的教学节奏走,第一轮大复习最重要。
她想不出更多能够分享的东西,因为她当时似乎只做了这些。老师说什么,她做什么,再无特别。
学生们肯定很失望。林杳眠猜的。
但蒋悦显然满意得不得了,敲着黑板提醒下面:“听到没?状元也是这么过来的!”
人当然有比较,才有差距。
当蒋悦得知林杳眠暑假留在京市是为了和同学参加科创竞赛的时候,又用班主任的惯用口气说:“你跟别人也讨教下经验,看别人怎么学习的。”
林杳眠一脸严肃地点头,表示赞同。
其实她不会从闻妙冬那儿学习到任何经验。数学领域天才和普通人的差距之大,远超其他任何学科。
航班降落在京市,林杳眠换乘两次地铁到达京大西门,拖着行李箱去校内的驿站取快递。
快递的始发地是俄罗斯,里面装着她给宋淮靳准备的生日礼物,一只手作玩偶,灵感来自《山海经》中的食梦貘。由于俄罗斯的手作艺术家不了解这类东方传说中的形象,林杳眠花了很多功夫和对方沟通,在网上找了很多示意图展示,每个一个细节都反复确定。
经过三个月的漫长工期,这只玩偶终于制作完成,翻过高山,抵达京市。
屋子大的好处就是随便地方就能把这个礼物藏起来,避免被宋淮靳发现。
林杳眠希望他从港岛回来以后会喜欢这个礼物。
宋淮靳是临时被通知回去的。他不在的时间,林杳眠让他给两位阿姨放了假。他被人伺候惯了,但她不行。
每天晚上宋淮靳和她通话的时间越来越长,和年初一个人呆在京市时那种别扭式的抱怨不同,他会用平淡的口气描述在港岛的生活。
总结为三个字:
很无聊。
林杳眠在这一刻产生了微弱的好奇。
“你回去都干了什么?”
宋淮靳一顿,回答道:“很无聊的事。”
签股权转移书,参加董事会会议,听钟屹远没完没了的人生教导。
拿着手机的林杳眠默默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他的话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宋淮靳感受到她的沉默,话锋一转,挑起另外一个话题:“我特别想你,这几天我都没有睡好,一直做噩梦。”
那她给他准备的生日礼物还真是买对的,尽管并不是她的初衷。
“你做什么噩梦了?”
“梦到睡醒了,但你人不在。”宋淮靳似乎站在风很大的地方,风声呼啦啦地往听筒里灌,“然后就吓醒了,结果发现旁边真的没有人。”
他擅长用平静的语气陈述难过的事。
林杳眠听得喉咙一紧,缓慢地安慰他:“我外婆说梦都是反过来的。”
他笑了下:“对,梦都是反过来的。”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你想我回来吗?”宋淮靳的声音循循善诱,但明明他才是撒娇要糖吃的小孩。
林杳眠安静下去。
想啊。怎么会不想呢。
他在那边又过得不开心,即使回了家也不开心。
最后她重重地嗯一声。
“想。”
*
第二天一早,林杳眠睡到半梦半醒间感到腰上覆上一阵热。她一下子惊醒过来,叫声还没来得及发出去,便被人悉数封住。
熟悉的甘草薄荷的味道,从唇缝里溜进来。
她的双手被摁在枕边,亲到头脑发昏,尝试挣脱钳制。
手指勾到一根柔软的绳。发绳在尺寸不匹配的腕骨上被佩戴久了,材料失去部分弹力。
宋淮靳之前向她索要走的,原来是这个用处。
林杳眠获得了重新呼吸的机会,充沛的氧气被过渡到大。她反应过来:“你怎么回来了?”
“不是你叫我回来吗?”宋淮靳又亲了亲她的耳侧。
想他回来,叫他回来。两者之间有天壤之别。林杳眠一低头看见那根黄色的发绳,最简单的款式,某宝上十块钱一整袋,给女孩子用来扎头发的,和他的手放在一起很突兀,仿佛嵌进皮肤里。
林杳眠固定住他的手,开始往下扒拉。
宋淮靳的体格和力气远超她,所以轻易挣脱走了。他不满地问:“你干什么?”
“你把它取下来!”她拔高音量。
“我不要。”拒绝的话也跟小孩似的干脆。
林杳眠急了,趁他不注意,强行把皮筋扯下来。
一圈红痕明晃晃地围绕在他冷白的腕骨。
长时间的佩戴,或许洗澡也没有取下来,化学品浸进去,粘黏在皮肤表面,导致过敏。
“你到底在想什么?”林杳眠难以置信。
“你不该留点东西在我身上宣示主权吗?我戴着你的发绳不是更好打发别的女生吗?万一你又生气怎么办?”宋淮靳的语气冷静,他显然清楚自己正在说的话。
林杳眠彻底失去语言能力。她缓缓地又去思考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仿佛走进一个迷宫,找不到出路,最后只能说:“我给你买个新的。”
宋淮靳很固执。
“我就要这个。”
“不可能,你手都勒成这样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
“宋淮靳!”林杳眠厉声叫他的名字,“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听到她的话,宋淮靳的表情先是愣住,随后变成惊讶,最后剩下委屈。
“我不想你生气。”他的目光装着难以形容的情绪,“我真的有很努力在讨你开心。”
她不需要他通过这种的方式讨她开心。
林杳眠的视线越过他,看向后面纯白色的墙。她只是在口头上重复一遍:“我下午带你去买新的。”
宋淮靳得到了一根新的替代品,来自一线奢侈品牌。
接待他们的柜姐笑得灿烂如花,连夸带捧,就差把两个人说成银河里的牛郎织女了。因为男士饰品是店里最难卖出去的商品。
在收银台前,柜姐又附赠林杳眠几个香水小样,贴心地笑:“有喜欢的话下次可以再来买哟。”
那必然是不可能再来了,林杳眠深呼吸一口,扫码付款。而一旁的宋淮靳盯着手上的黑色手绳,一声不吭。
原本戴在他手腕上的发绳被林杳眠扔进了垃圾桶。但他一点也不想要新的,这种谁都可以买到。
他想要她用过的,独一无二的。
宋淮靳还是拿出手机拍照,然后发在朋友圈以及乱七八糟的群聊当中。
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女朋友送的。」
现在终于有机会昭告天下了。
他没有屏蔽任何人。这意味着列表里的间谍也会看到这条消息,然后传达给钟屹远。
宋淮靳非常期待父子俩下一次的隔空对话,因为不管钟屹远会对此作出什么反应,他都胜券在握。
回到公寓,林杳眠坐在沙发上平复心情。
冲动消费的后果是空虚的钱包和延迟到来的肉痛。
一个破手绳怎么能有这么贵!
宋淮靳去厨房里拿水,看见灶台上的简单厨具,绝对不是中年妇女会加入购物车的类型,而且阿姨不会使用这个厨房。
这些是只有年轻女生才会买的卡通款式。
他返回客厅问:“为什么厨房多了那么多东西?”
“我在家不得做饭吃吗?”林杳眠面无表情地回答。
在家两个字让宋淮靳十分受用,但他还是关注到重点。
“你为什么会做饭?”
“我为什么不会做饭?”
白痴一般的对话。
林杳眠还沉浸在小金库清空的惆怅中,过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理解宋淮靳提问的本义。
“我外婆生病需要人照顾,我妈上班又忙,我从初中就会做饭了。”
当没有人照顾自己的时候,就需要学会照顾别人。
他初中在干什么?宋淮靳回忆起他人生中的同一时间点。
初中刚被拎回港岛。噢对,一把给人按在花台上,揍掉了别人两颗门牙。
宋淮靳突然说:“我们晚上出去吃。”
“噢,好的。”林杳眠心里的小人还在捶胸顿足,回答得心不在焉。
所以她又被压在沙发上亲了半天。
余光暼见挂在他手腕的黑曜石。其实当时柜姐夸得也不全是违心的话,戴他手上确实挺好看的。
晚上用完餐回公寓的路上,林杳眠让宋淮靳绕路去了趟药房。
等宋淮靳洗完澡出来,让他伸出手,给红肿的皮肤痕迹涂上药,强调说:“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没有说话。
林杳眠默认他听懂了。
第28章 过敏“我不想你和分开。”……
林杳眠人生中第一次没有在只能装下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的卧室中度过暑假。
在空闲时间,林杳眠和宋淮靳去了京市很多著名景点。她久违地又拿起了相机。
前年秋天从京大入学时,她和袁曼香摩拳擦掌说要好好利用周末把京市大大小小的逛个遍。结果军训一结束,两个人直接在寝室躺尸,谁也不想动弹。开学以后不是你忙就是我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不再谈起打卡计划。
待久了,新鲜劲儿一过,这座城市的光环褪去,似乎也就那个样子。
令人愉悦的事总是碰撞在一起,宋淮靳生日当天,林杳眠的抱大腿项目也成功提交。她兴奋在沙发上搂着宋淮靳的脖子,又去捏他的脸,语气里止不住的高兴:“我有种预感绝对能获得金牌。”
晚上,林杳眠把藏起来很久的礼物交给他。
宋淮靳低垂着眼:“这是什么?”
玩偶形似小熊,却有长长的鼻子,毛发黑白相间,还有蓬松的尾巴,琉璃珠制成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微光。
“这是中国传说中的食梦貘,能吃掉噩梦。我找一位俄罗斯艺术家定制的,等了好长时间。”林杳眠轻轻触碰下食梦貘的鼻头,“以后你回港岛就可以带着,再也不怕做噩梦了。”
“我不会回港岛。”宋淮靳反驳她,“而且有你在我不可能做噩梦。”
“那你不喜欢的话我就带回去摆着自己看。”林杳眠作势要去拿。抛开其他因素,这只玩偶的做工精良,好像一只真的小动物,下一秒就会跑到枕头边上吸走噩梦。
宋淮靳举起毛茸茸的玩意儿,到她够不到的高度。
“哪儿有人送了礼物又要回去的?”
林杳眠轻哼一声,搂住抱枕坐回沙发上。
男生果然是口是心非的动物。
宋淮靳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从背后抱着她说:“我们十月放假去哪儿玩?”
玩玩玩。
这才刚过八月,开学都没到,还十月放假。
林杳眠一撇嘴:“到时候再说。”
十一黄金周,去哪儿都是人挤人,还不如在家呆着自在,或者回芜川看外婆。
宋淮靳在她肩膀上咬一口,表达不高兴的情绪:“什么到时候再说,出去玩你要提前办理签证。你不说我就自个儿安排了。”
办签证就是要出国。小金库才被掏空不久的林杳眠觉得这不是选项之一。
她剩下否定的话没有说出来。
宋淮靳扭过她的头,固定在宽阔的手掌里,缠绵又着迷地湿吻。
*
开学后不久,照宿管所说,一位新的女生搬进了宿舍。
但袁曼香的床位上只剩下空荡荡的蚊帐,林杳眠留在寝室的也只有一些杂物。她的衣服和日常用品在暑假中间像蚂蚁搬家似地一点一点被迁移到宋淮靳的公寓。
或许对于新舍友来说也是好消息,独享整个空间。
师兄告诉林杳眠,实验室里来了一位新的帮忙搞科研的本科生,麻烦她前期稍微照拂下,好让那位学弟尽快熟悉实验室的环境然后把上手干活。
出乎意料的是,她碰巧认识这位来自计算机学院的学弟——江向阳。
江向阳也感到很意外,笑着说:“张学长一直跟我说实验室里还有一个特别厉害的本科生,马上要自己发论文了,没想到原来是学姐你。”
林杳眠尴尬得脚趾扣地。
张师兄以后绝对是拉科研资金的一把好手,说话自带美化滤镜。她的论文纯属胚胎阶段,连文献检索都没开始,只不过在某次组会上提了一个idea,被庄教授夸了两句,说有可行性,往这个方向做做看。
林杳眠给江向阳讲解了实验室的一些情况,
途中,她接到宋淮靳的电话。
那一端的人声线嘶哑:“我好像过敏了。”
林杳眠紧张地问:“怎么会呢?你出去吃什么东西了吗?”
他的饮食被严格控制,出去吃饭也会跟餐厅的服务员仔细沟通,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
“不知道。反正踢完球回家以后身上痒得厉害。”
林杳眠叮嘱道:“那你先吃过敏药。如果明天没有好转我们就去医院。”
她挂断电话,
江向阳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杳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男朋友的电话,他生病了。我接着带你去机房看下,教你怎么登陆账号。”
听到前半句话,江向阳微微一怔,随即和煦地笑起来:“学姐男朋友也是二字班的吗?”
“不是,他是经管专业的,跟你一样念大二。”
林杳眠到家换下鞋,一抬眸看见宋淮靳神情恹恹地倚在沙发上玩手机。
客厅里的灯也没开,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染出暖色的光晕。
她放下背包,走过去检查他的手臂。零星的红斑散布在手臂,蔓延到脖颈。不算很严重的症状。
林杳眠问:“吃过药了吗?”
“吃过了。”宋淮靳头也不抬,目光依旧停留在手机上,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吃过药就行。
林杳眠松了口气,起身准备去拿笔记本电脑
沙发上的人又出声:“你最近很忙吗?”
她回过头,只看见他浓密柔软的头顶。
“也没有很忙。”论文计划还没正式开始,后面估计才会忙得够呛。
宋淮靳放下手机,眼皮一掀,望着她:“现在八点了,你才回来。你课表上今天的最后一节在下午四点。”
“因为今天实验室来了个新人,师兄拜托我帮忙教一下。”
宋淮靳的唇线几乎在她说话的同时抿成一条直线……
“男生还是女生?”
“男生。”在他表情耷下去之前,林杳眠赶紧补充,“我们师兄这周出去参加学术会议了,才叫我帮忙的。”
她应该说江向阳三个字,宋淮靳是认识这个名字。但是介于之前宋淮靳对这三个字耿耿于怀,林杳眠最后还是吞了下去。他发起小脾气相当难哄。
江向阳和她看起来在同一个实验室,但两个人忙的是不同的项目,平时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宋淮靳的脸色缓和几分,他盯着她温柔姣好的面容,说:“你昨天也是六点就下课,但是我晚上接近九点才回来。”
前天也是。连续两周都是。
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屈指可数。
林杳眠放弃拿电脑继续工作的计划,转而陪他坐在沙发上,搂住他肩膀,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因为在实验室看文献,要是运气好的话,大三这年就能发文章,我大四出去交换还可以接着参与”
“你大四打算出去交换?”宋淮靳掐着她的腰,迫使她换了个姿势,跨坐在自己腿上。
林杳眠嗯了一声,继续说:“我算了算,大三这年努努力把专业课考完,大四找国外的实验室做RA和写毕业论文,顺利的话可以在本科毕业后无缝衔接上读博。”
她说话的时候神采奕奕,眉毛上扬,眼角有细细的笑纹,小巧的酒窝荡漾在嘴角,真实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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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淮靳安静一会儿,问:“准备去哪儿?”
“美国吧,其他国家也会试试,但主要还是申请北美那边的学校。”
“我不想和你分开。”他微微仰着头,碎发滑落在前额。
林杳眠陷入沉默。
毕业季是百分之九十校园恋爱的终点。大学的墙把现实的残酷虚化了,等到一毕业,血淋淋的现实压下来,找工作、异地、见少离多等待其中一方说出忍了很久的话:算了吧我好累
咔嚓,校园时期的美好就这样被斩断了。
林杳眠的手撑在他肩膀上,触摸到绷紧的肌肉。
灯光从他的瞳孔反射而出,水光潋滟的眼神,鸦羽一样的睫毛压在上面,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我们又不是分手。”一句简短的话,林杳眠说得磕磕绊绊,因为她没有把握。
不仅是对未知的将来,还有他这个人。
最近宋淮靳表现得一切正常,但那一晚他抓着她的手在她耳边低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她还没找到答案。
宋淮靳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林杳眠的心提到嗓子眼,不知道他似浓墨般的眸子装着什么思绪。
宋淮靳却倏地眉眼一弯:“我们当然不会分手。我只是说如果你出去交换的话,我们就不能待在一起了。我不想这样。”
他说得漫不经心,似乎在思考。
随后,他埋在她胸前,鼻尖贴在细细的锁骨上。
“我跟着你一起去吧。”
他的语气过于认真,但林杳眠觉得这句话根本不现实。她自己都不知道到时候能去哪儿。而且他也要上课,怎么可能真的跟着。
宋淮靳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摁住她的头向下带,直到两个人的鼻尖亲昵地贴在一起。
阳光在他的一半脸颊上镀上一层金光,而他的另外一半脸则隐匿在阴影。
他的气息缠绕在她鼻间。
“不管你去哪儿,我保证跟着你。”
“我不想你和分开。”他又自顾自地重复一遍。
“一点都不想。”
第29章 闭嘴“不生气了,好不好?”……
下楼以后,林杳眠看见玻璃门的一侧站了个修长的身影,穿着白色的球衣,短裤以下腿部的肌肉线条展露无遗。
“宋——”
身后的楼梯上方,江向阳说话的音量盖过她:“学姐,你水杯忘了拿了。”
宋淮靳抬头,他的表情淡淡,看不出来在想什么,目光从林杳眠身上挪开,投向她身后的人。
江向阳把蓝色的随行杯递给林杳眠。
林杳眠神情微滞,接过来说:“谢谢。”
“学姐客气,”江向阳朝她挥下手,回到楼上。
林杳眠猛地转过身。
宋淮靳的眉眼沉在一片浓雾之中,等她走近,他面无表情地说:“这就是你说的新同学吗?”
完了,又要开始了。
“你不是说你下午要去踢球吗?”
说这话的时候,林杳眠有片刻的心虚,但很快又在平衡下来,她之前和他说的全是实话,只是没有专门提江向阳的名字而已。
“早结束了。我在微信上给你发了消息说我过来接你,你没有回。”宋淮靳用力拽住她的手腕,“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林杳眠一时间失语。宋淮靳比她高很多,这会儿低头看她,光从背后照进来,阴影笼罩在她身上,他下垂的眼尾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是,还是不是。”宋淮靳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加大。
沉默一会儿,林杳眠认命地承认:“是。”
“但我们两个参与的不是同一个项目,在机房都是各忙各的。而且他知道你是谁。”
宋淮靳脸上缓和几分,但他淡红色的嘴唇仍然紧紧抿在一起,拉着林杳眠往外走。
难看的神情持续到了餐桌上,宋淮靳整个人被一层生人勿近的气息笼罩住。
“我吃完了。”他冷冷丢下一句话,筷子放到一旁。
他径直上楼,砰地一声关上书房的门。
林杳眠觉得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师兄跟她讲,在训练设置参数的时候不能让模型只着眼于当下的收益,还要考虑到长期收益。
她在那天晚上只想到了他在那一刻会不会发小脾气,忽略了他可能迟早会发现这件事,然后大发雷霆。
林杳眠敲了三次书房的门,无人回应。
第四次的时候,她拧开了门把手。
宽大的暗木色书桌前摆了一本教材和两三张草稿纸,宋淮靳坐在椅子上低头玩手机。
听见开门声,他也没有抬头。
林杳眠走过一看,宏观经济学五个大字写在教材封面上,草稿纸一片空白。
台灯的亮度被调到最低,他俊秀的五官在昏暗的房间内也变得阴晦起来。
“不生气了,好不好?”
宋淮靳眼下的小片阴影微微翕动。
久久的一言不发,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式地滑动。
林杳眠抽走他的手机,倒扣在桌上,叹息一声:“你要怎么样才能消气?”
她想了想。
“我下周尽量早点回来一起吃饭?”
“假期你想去哪儿玩?都听你的。”
…
宋淮靳半明半暗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他低着头下巴绷紧,眼神深邃地盯着桌上的教材。
房间内的冷气温度调得很低,她穿着短袖短裤,丝丝寒意缠上裸露在外的皮肤。
好冷。
林杳眠说:“你现在不想看见我的话,我就先出去了。”
她眼神
缥缈地看向窗外。夏天噼里啪啦的雨一砸到玻璃上变得有气无力,缓慢地顺着水痕往下跌。
一转身,她的手被扣住,整个人被一股蛮力拉回去,跌坐在他腿上。
这个姿势很没有安全感,林杳眠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源源不断的热钻进手臂。
宋淮靳野蛮咬上她的嘴唇,疯狂在里面索求。
黏腻的搅动声通过骨骼传进耳朵。
林杳眠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她想躲的时候身后空无一物,攀住他就要承受住亲吻,他在其中毫不遮掩地发泄情绪,通过过舌尖,林杳眠真切地感受到他的恼怒。
她几乎要受不住了,学着他的样子用力咬了一口他的嘴唇,反而招惹上更猛烈的纠缠。
墙上的时钟不停转动,不知过了多久,宋淮靳终于放开她,他用手控住她的后颈,低头欣赏她迷蒙的表情,眼睛含波,仿佛下一秒就会流出水,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嘴唇也微微发肿,像一个被弄坏的洋娃娃。
“我要出去…”林杳眠磕磕绊绊地说。
她近距离坐在他腿上,理所当然地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他的呼吸声愈发厚重。
宋淮靳的手掀起她短袖的下摆,钻进去,在柔软的腰窝流连忘返。他用鼻尖蹭过她的脸颊,慢慢挪到耳朵,声音嘶哑地说:“你会很舒服的。”
侧腰又被掐了下,引起一阵颤栗。
等林杳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放到桌上,衣服卷起边,小腹暴露在空气中。
她哆嗦地看着宋淮靳低下头,然后腹部传来柔软的触感。
他越来越往下。
林杳眠终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她腰下还垫着他厚厚的教材,一低头看见他埋下去的头顶,巨大的羞耻心袭来。
“不要。”
两个字未能阻止住宋淮靳。
她抵在下方的手被迫穿梭在他柔软的发间,然后在某个瞬间抓紧
林杳眠像一只煮熟的虾仁蜷缩在床上。
她不想去回忆,但难以启齿的一幕偏偏不听话地钻进脑子里。
最后宋淮靳抬头起身的时候,锁骨在灯光下反射出水光,他的圆边衣领下方被弄湿了一大片。
浴室里漫长的水声停止,林杳眠宁愿今晚它一直响下去。
宋淮靳洗过澡的皮肤微微发凉。他的声线明显变得愉悦:“你这么害羞干嘛?这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你闭嘴。”林杳眠虚浮地说,声音小如蚊呐。
宋淮靳对命令不予理睬,蹭在她的后颈说:“你明天还要去实验室吗?去的话,我晚上来接你。我以后让李阿姨晚点送饭过来。”
“去。你来吧。”林杳眠放弃似地闭上眼,想到他刚才干出来的事,睫毛震颤。
忙碌一天,情绪跌宕起伏,又经历那种事,她的神经完全被疲惫麻木了。
“你听起来就不乐意。”
林杳眠混沌地解释:“没有不乐意,我不想你生气。你我明天尽量早点走,我们一起回家吃饭。”
宋淮靳听出来了她声音里浓浓的倦意,像一把小刀扎在他心上,一下又一下。
他不知道这种倦意是因为她才经历过的多巴胺时刻,还是其实存在已久现在才被释放出来罢了。
听到怀里均匀的呼吸声。
宋淮靳缓慢地蹭在她后颈,想要确认什么。
他今天的确很生气,快气疯了。
但是她不喜欢他这个样子。
要控制住,他反复告诉自己。
第30章 模糊比任何人都理解这种感觉
窗外降下蒙蒙的小雨,师兄声音洪亮地在台上汇报近半个月的工作内容,坐在会议桌最靠前的庄教授时不时地点头。
林杳眠低头瞄一眼手表上的时间,估摸着还得半个小时才能结束。她想偷偷在桌下拿出手机给宋淮靳发条消息,让他先回家。
房间里响起的掌声很快打断了这个想法。
林杳眠抽回思绪,赶紧跟着拍手。她抬头的时候碰上旁边江向阳的目光,对方友好地笑了笑。
组会一结束,林杳眠给师兄打了个招呼,背着包下楼直接往学校的足球场跑。
她今天答应了宋淮靳去球场接他。
“我明天和同学有球赛。我接过你那么多次,该你来接我一次了。”他箍住她的腰说。
京市夏末秋初的小雨最惹人烦,细细绵绵得跟丝线似的,撑伞觉得小雨太过吝啬,没有伞又吹得一阵凉意。
足球场上没有预想中的热闹,偌大的绿茵场上只有一个人在跑动,还有不断落下的细雨。
射门,捡球,再一次射门,周而复始的无聊循环。
宋淮靳的头发被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前。半湿的布料勾勒出曲线分明的肩胛骨,球衣下摆随着动作往上翻,隐隐约约露出腰际的腹肌线条。
林杳眠忽然出声叫他的名字。
宋淮靳稳稳当当地停下动作,抱起脚下的足球走过来。
“你不是和同学踢球吗?”林杳眠看着他身后空无一人的球场。
“下雨,大家提前散场了。”宋淮靳淡淡地说。他背过去捡起球场边上的双肩包。
“我们开会,教授多讲了十分钟。我想给你发消息叫你先回去的”
宋淮靳转过身,从包里抖出黑色的飞行夹克,拢在她的头上,然后扬起一抹明亮的笑容:“没关系,本来我告诉你的就是这个时间点结束。”
耀眼的笑和雨水混在一起。
林杳眠下意识想拉下外套还给他,宋淮靳抓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让你盖着就盖着,我淋点雨无所谓。”
走在回去的路上,林杳眠侧头悄悄看了眼比她高不少的宋淮靳。
他长长的睫毛压在漂亮的眼睛上,让人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晚饭时间,林杳眠纠结再三,还是把组会上宣布的另外一件事告诉了宋淮靳:“我手里的项目马上完成了。庄教授说之后我可以参与到江向阳那个项目里面去,因为我对这个模块很了解了,完全有自己出成果的能力,师兄也鼓励我试试,成功的话可以作为第一作者发表论文。”
对于一名普通本科生来说,十分难得的机会,会为她在来年的申请季增添很大的竞争力。
宋淮靳在她说话的过程中始终低着头,他刚被吹干的黑发像刺猬一样短刺立起来。
“是吗?”他抬起下巴,却倏地笑了笑,看起来一脸轻松,“那应该是个好消息。”
笑容持续了不到五秒钟,宋淮靳的嘴角重新耷下去,恢复平整。然后他眼神漆黑,安静地凝视着她。
李阿姨特地在雨天做了暖胃的炖鸡汤,热腾腾的水汽缭绕在两个人之间,还有漫漫的沉默。
宋淮靳长久没有说话,显然在等她开口,但林杳眠握勺的手越来越紧。
天花板顶部的吊灯照得他的表情细节一览无余,没有一丝生气的痕迹。从狭窄的裂缝中,她窥见奔涌而出的难过。
林杳眠还不能理解宋淮靳身上的这种难过从何而来。她本能地安慰他:“我和他只是正常的工作上的交集。”
宋淮靳平静地放下筷子,说:“我知道。”
他花了很长时间说服自己,她的世界也不是围着他转的,每一次她谈起学业或者工作上的事总是眼睛熠熠发光。他已经有过一次经历,按理应该可以更好地接受这个现实,何况两个人每天还能够见面。但是宋淮靳觉得这一次,远比当时被告知他必须一个人留在瑞士的时候,还要难过成千上万倍。
林杳眠怔怔地看着他,影影绰绰之间她有种预感,这是离答案最近的一次,白纸下面的答案呼之欲出,只要她一路问到底。
机会转瞬即逝。
宋淮靳在她开口提问之前,浅浅地笑起来:“你吃完了吗?吃完了的话,我和你讨论下我们假期的旅行计划。”
书房里,宋淮靳把一张表格摊在林杳眠面前,往她手里塞了一支笔,指着最下方:“你只需要在这里签
字就好了。”
一张日本签证的申请表格,需要本人签名。
宋淮靳见她迟迟没有落笔,又说:“我有一些在港岛的朋友也想去,如果你喜欢热闹的话,我们就一起。不喜欢的话,我们就两个人去。”
林杳眠一愣:“我以为你在港岛没有什么朋友。”
宋淮靳不在意似地笑了笑:“总有那么几个认识的。”
来自父母的朋友的孩子。
他催促道:“快点签吧,签完以后剩下的事情别人会去办理。”
秀气的字迹落款在签字栏。
宋淮靳半倚在桌边,把申请表收进文件袋扔到一边,垂下眼眸,笑意不减地问:“你明天还要去实验室吗?”
林杳眠觉得这事又要没完没了,泄气一般地说:“你闹脾气的话可以直接表达。”
笑里藏刀最为致命。
宋淮靳盯着她看了几秒,说:“你怎么这么想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他的脾气跟小孩子有什么区别。林杳眠没有把这句心底话说出来。
宋淮靳默了两秒,突然开口:“我能理解你。”
林杳眠一时恍惚住。她抬起头对上他漆黑的眼睛,一如昏暗的天色,灯光从他琥珀色的瞳孔反射而出,仿佛坠落的星光点点。
宋淮靳安静地微笑着,转头凝视窗外林林立立的建筑物,像森林一般没有边际地恣意蔓延。
“我好像没有告诉过你,我以前特别想成为一名足球运动员。”哪怕在公学里很多学生看不起这种需要激烈身体碰撞的运动。
“我在校队里踢了四年。我的学弟比我小两届,我们一起踢球,我永远没办法像他那样带球过人。我练过很多次,训练时间比其他所有人都长,但没有什么用,因为有些天赋是与生俱来的。”
“他现在在为英超豪门踢球,而我连进二级联赛的水平都不够。这是一项爱好,永远只是一项爱好。”
宋淮靳口气平淡地叙述。
林杳眠放在书桌下的手却逐渐收紧。她比任何人都理解这种感觉,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没办法越过那道门槛的痛楚和挫败。
只能站在外面看着里面的人越走越远,而自己不是其中之一,也无能为力。
宋淮靳重新收回眺望的视线,和她静静地对视。他的手覆在她脸上,指腹抚摸过她小扇子一样煽动的睫毛。
林杳眠的眼睫一阵痒,视线被完全遮挡住。这一刻听觉变得尤为敏感,她听见他沉郁的声音。
“你说起论文的时候都特别高兴,你还有机会去追求想要的东西。”
“虽然我踢球水平很一般,但我家里很支持我,当时我爸爸甚至说要专门为我请一个足球教练。”
“所以我也应该要支持你,而不是当个拦路石,尽管我真的很讨厌你和别人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我多。”
宋淮靳的手指轻轻往下压,湿漉漉的睫毛从下面扫过去。
他挪开了手。
林杳眠的眼前失去遮挡物,但她仍然视线模糊。
*
十一黄金周开始前,林杳眠一看手机APP上罗列的飞机计划就头皮发麻,虽然是她自己规划的。
她需要先飞回芜川呆两天,陪陪外婆,然后飞往港岛和宋淮靳汇合,再飞往日本东京,度过剩下的假期。
但她的手机上没有最后一段行程的机票。
宋淮靳这样给她解释:“等到了你就知道了,反正大家一起走。”
林杳眠半信半疑地回了芜川。
蒋悦已经知道女儿的旅行计划,特意给了她一张信用卡,说:“第一次和朋友出国好好玩,看到什么想买的就刷卡买,能退税比较划算。但也别买太多不实用的东西。”
林杳眠心虚地点头,因为她给蒋悦说的是几个朋友约着一起去日本玩,有男有女。
真相是所有人里面她只认识宋淮靳一个人。
第二天,林杳眠照常起了个大早。她刚把门推开一条缝,听见蒋悦在客厅踱步打电话的声音。
“老林说的,再过几年。这不是杳杳上大学,毕业还不知道去向嘛。万一她想留在京市,或者去其他大城市,到时候买房怎么办?”
“那一下好几百万,当父母的不得准备准备?她以后还要结婚,不能让男方看不起不是?”
“老林一回来,跟半退休也没区别,工资降一大截。所以他才说在非洲接着干,他多辛苦几年,杳杳以后就轻松点。”
后面的内容林杳眠听不清了,她僵硬地把门把手轻轻往下一按,重新关上门。门板隔绝了蒋悦的声音,但刚才的话还一个劲儿地回荡在林杳眠的脑海里,震得嗡嗡响。
那句打小听到大的话不受控制地钻进脑子里,压在她的每一根神经上。
蒋悦一直这么说:“爸爸去这么远的地方,是为了家里好。”
蒋悦还说:“爸爸多辛苦几年,你以后就轻松点。”
是为了家里好,实际上大部分是为了她好。
林杳眠忘了自己是怎么重新躺回床上,然后盖上棉被,装作自己正在睡觉。
直到蒋悦敲响她的卧室门,责怪道:“怎么这次放假就一觉睡到十二点?赶紧起,难不成你想起床直接吃午饭?”
林杳眠低低地应了声,从床上爬起来吃午饭。在餐桌上,她几次欲言又止地想问,但最后未能开口。
临走前,蒋悦又嘱咐女儿:“出去玩要注意安全,随时看着钱包和护照证件,别弄丢了。和朋友一起行动,不要一个人单独走丢了。下飞机记得报平安。别走神,听到刚刚妈妈说的没有?”
最后一句是典型的班主任口气。
林杳眠无奈地点点头:“知道了。”
就这样,她浑浑噩噩地坐上了前往港岛的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