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和校医院的医生说得差不多,可能天气导致的,过一阵暖和起来就好了。」
今年年初京市的天气像吃错了药,几日连续降到负十五摄氏度,强冷空气冻得人岀不了门,过几日冰冷的太阳又懒懒地跑出晒着,仿佛随时会召唤春天。
北方气候干燥,林杳眠在京市住了快三年,还是没适应开封后的薯片可以放三天的天气。
她很快相信了他的说法。
「好吧,那开学以后再看看。」
林杳眠犯了一个小错误。
作为一个高考制度改革前的理科生,她的地理知识止步于高一。读过的经典文学作品告诉她,英国经常下雨,让她误以为英国也空气湿润的,不知道有种又干又湿的天气让人讨厌,也忽略了苏黎世距离阿尔卑斯山的入口城市仅有一小时的车程。
宋淮靳此前一直生活在比京市还天气糟糕的地方。
*
京市的春天来得比往年快,气温攀高以后,宋淮靳那些时不时冒出来的小毛病奇迹般消失了。
林杳眠不需要再紧张兮兮地盯着他了。
庄教授帮她联系好了面试时间。
提前两周,林杳眠在网上搜索了那位教授的科研成果。她才发现这位硕果累累的钟教授居然是一位女性,在由男性主导的理工科学术界着实少见。
女性的身份赋予了天然的信任,在交谈的时候会带给人安全感,减少不适。
林杳眠隔着屏幕疯狂跳动的心脏在面试开始后不到五分钟平静下来,认真介绍起她之前的成果。与其说是一场面试,更像是互相认识的聊天。
合上电脑,她长舒一口气,起身一打开书房的门,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宋淮靳的表情没有异样,用极深的眼神盯着她,问:“怎么样?”
“很顺利,感觉教授对我各方面都很青睐。我觉得教授人也很好,中途我有几个没回答上来,她说我才大三,了解不深很正常。”
他的睫毛颤动,嘴唇紧抿,没有接话。林杳眠太熟悉他这幅样子,典型的不高兴,但意外的是他的情绪火山没有立刻爆发。
宋淮靳只是接着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林杳眠心里很清楚,她很想接下这份Offer。选择是双向的,半个小时的面试,她对钟教授也很倾心。对方提
的问题恰到好处,不会超出太多,也不会停留在基础,说明在短暂的介绍时间就熟悉她的成果,试探出她的能力范围。
说点什么,和他讲道理。
看着宋淮靳海般深邃又干净的眼睛,细碎的灯光凝在他的睫毛上,林杳眠的大脑高速运行,想要组织语言,像没有休止的代码循环。
一直运转,但不会有结果。
他是个很难哄的人,但只要她说话,他马上就会漾起焦糖般的笑容。
林杳眠发现她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言语。因为她是个逆来顺受的人,未曾在这种时刻受到过安慰。
蒋悦告诉她,爸爸为了家里才会去很远的地方。她平淡地接受了这个现实,既不会哭也不会闹。不会哭的小孩子自然没有糖吃,所以才会被遗忘在角落,每天看着大人来来往往忙自己的事。
她想,宋淮靳肯定从小到大都有糖吃,因此和他相处的时间像被泡在蜜罐里。
憋了一整个寒假的眼泪一刻倾泻而出,林杳眠嚎啕大哭起来。情绪一激动,儿时的记忆往脑子里涌,冗长又单调的片段挤满身体的每一寸空余。
曾经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全被哭个一干二净。
她哭得太痛快。
后果是宋淮靳被她吓坏了。
等她情绪稳定下来,蜷在沙发上用纸巾擦红肿的眼睛,宋淮靳沉默地看着她。
“我也没说不允许你去。”他声音闷闷。
宋淮靳的记忆里,林杳眠从来没哭过,对他的惩罚顶多是眼眶发红,但她的泪水从未真正地落下。
他讨厌学校那些保守陈旧的规矩,尽管他知道教义里写的每一条都是正确的。其中首屈一指的是尊重异性。
宋女士在送他去英国前也这样对他说:
“Lucas,你和男生打架这件事就这样算了,我不会让你爸爸停掉你的信托基金,你还是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但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欺负女孩子,我向你保证你会被一脚踢到太平山下面去。”
所以当林杳眠泪珠子断线,他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时候,宋淮靳真实地认为他触碰到了不该碰的禁令,她才会这样哭。
*
第二天,两个人没有谁去提及这件事。
林杳眠觉得太丢脸了,她跟个傻子一样哭,醒来起来以后用冷毛巾敷了好久才勉强可以见人。
宋淮靳在餐桌上很安静,他用一惯优雅的方式吃早饭,盘子里的煎蛋被刀切得四分五裂,每一块鸡蛋的大小正好,切口均匀平整。
早餐时间快结束的时候,他忽然说:“你已经决定好要去港岛了吗?”
“我也在联系一些美国的教授,但大部分邮件没得到回复。”
唯一回复的首屈一指,教授在邮件里遗憾地告诉她,她的成绩和经历很完美,但是组里RA的位置被本校学生占满了,暂时没有更多的资金招人。
如果放在一年前,林杳眠会没日没夜地焦虑。但寒假期间她重新认真编写了简历,三页纸记录她过去作出的所有努力。回过去一看,她也成为了以前会悄悄羡慕的那种同学。
“如果你一直没有得到回复,你就会选择去港岛对不对?”宋淮靳死死地盯着她。
“对,因为我很喜欢那个教授。而且她做的方向我也很感兴趣。”
“好吧,那我到时候和你一起去。”
“你下学期大三。”林杳眠提醒他。
大三是专业课最多、最忙碌的一年。
“那有什么关系。”宋淮靳面无表情地说,“我才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那么讨厌的地方。”
林杳眠深吸一口气:“你应该留在学校完成你剩下的专业课,你跟着我一起去没有任何意义。”
“你怎么知道没有意义?”
两个人长期生活在一起就是最大的意义。
“那之后呢?我申上美国的学校你还要接着跟着去吗?”
她会比他先完成学业。这是一道迈不过去的时间差。
“我不是说过吗?我不想和你分开。所以我当然要跟着你。”
林杳眠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你疯了吗?你还毕不毕业了?”
“你觉得我毕业不毕业这个问题就有意义吗?”
宋淮靳冷静地回答。
林杳眠的目光突然落在他的右手腕,黑绳上系了一颗漂亮的黑曜石。
他很久没出现这种表情了,嘴里的话没有一点道理,但宋淮靳总能说得云淡风轻。他一旦沉下声调,会轻易让人信服,误认为他说的都有道理,但实质上每一个字都极具欺骗性。
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她很有必要另外找时间和他好好谈,打破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让他留在学校好好念书。
只是短暂的分离而已。
第37章 领地她今天做错了太多事
虽然师兄声称这种带有教授推荐性质的面试纯纯属于走个过程,但林杳眠还是等收到正式的回复邮件以后,才把面试结果通过电话告诉了蒋悦。
挂断电话,林杳眠踏进卧室,看着宋淮靳窝在被子里玩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苍白的脸颊上,照出一点不正常的潮红,给整张脸平添了些许脆弱感。
“你量过体温了?还在发烧吗?”林杳眠拿起床头的温度计,银色水银柱停在38这个数字的附近。
答案不言而喻。
宋淮靳前天出去踢球。
林杳眠不太想他去,因为最近他的过敏症状如同雨后春笋般又冒出来,手臂和脖子附近的皮肤红一块肿一块,还反复咳嗽。
但宋淮靳坚持要去参加那场球赛。最后的结果就是当天突然下大雨,但是那些疯狂的男生们在雨中依旧踢完了下半场的球。
林杳眠到球场边接到他的时候,他被淋了个彻底,黑发纠成一缕一缕,当天晚上开始发烧。
“宋淮靳,我刚刚跟我妈妈打过电话,告诉了她面试结果和我下半年要去港岛的事。”林杳眠坐到床边。
宋淮靳在屏幕上滑动的手指停下,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掀起神色不明的眼眸看她。
这句话很微妙,顾左右而言他。表面上在说打电话的事,其实是在变相通知他。
她已经作出了决定。
通过上一次对话,宋淮靳对这件事早有心理准备,他平静地回答:“知道了。”
然后扬起笑,说:“那你和教授沟通好具体什么时候去了吗?我们可以住在上次那套公寓里面,我再安排两个菲佣阿姨”
“教授帮我联系了学生宿舍,我会住在学校附近,通勤也方便。”林杳眠打断他,“你不会跟着我一起去,你要留在学校完成你大三的课程。”
宋淮靳的笑容凝固下来。
她的眼神认真,绝对不是在开玩笑。她要他一个人留在这儿。
“等大四没有课,你可以申请去美国交换。我们还是有机会在同一个城市或者近一点儿的地方。”林杳眠认为这是最好的结果。
“我生病了。现在不想和你讨论这个问题。”宋淮靳翻过身,拉过被子。
他背对着她。被雨淋湿后又洗干净吹干的头发又像小刺猬的棘刺一般立起来。
林杳眠叹口气,说:“我下楼给你倒杯水,你晚上还没吃药。”
厨房的台面一尘不染,林杳眠在案板上切柠檬。她不小心走了神,侧身去拿蜂蜜的时候碰倒了沿边的杯子。
花纹细腻的手工雕花玻璃杯接触到坚硬的瓷砖地面,倏然撞出清脆的声响,像剔透如冰的花一样绽开。
林杳眠又叹口气,拿出手机询问王阿姨公寓的清洁工具放在哪儿。跟着指引找到暗门的位置,进去以后来到从未来过的杂物储藏室。
一排封闭式的壁柜整齐有序。王阿姨说吸尘器在进门右手的第三个壁柜。
林杳眠晃眼看错了方向,她径直拉开左手的第三个柜子,还纳闷怎么吸尘器放在这么小的壁柜中。
上一次犯这种错误,她在抽屉里发现他隐藏起来的秘密。
这一次也相同。
社交媒体上有一阵刮过「沉浸式补货」大风,博主们将五花八门的零食从快递箱里拆出来,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收纳进柜,云体验的秩序感为观众带来强烈的心理满足。
林杳眠现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零食经过精心的分门别类,从左到右依次摆放,她看不出分类标准是什么。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些不带特殊标识的零食不应该出现在公寓里,因为所有的种类明明白白地在宋淮靳不允许食用的列表上。
林杳眠的手还愣愣地握着柜门的把手。
她知道她开错了柜子,但大脑顷刻间无法处理双眼接收到的信息。
为什么会这样。
谁买的。
两位阿姨不可能也没必要在储物间偷偷藏零食。
滴嘟的微信提示音在将林杳眠拉回现实。
她一哆嗦,掏出手机。
王阿姨:「找到了吗?」
林杳眠控制住颤栗的手,打字:「找到了。」
「那你收拾的时候小心点,别割伤手,玻璃渣丢进塑料袋搁在台面上,明天我来处理。」
她在右边的柜子里找到了小扫帚和吸尘器。
回到厨房,先清理掉大块的碎片,再用吸尘器吸走细小的残渣。在激光灯的探测下,玻璃渣无处可藏,地面又恢复空旷干净。
林杳眠的大脑也落了空,呆呆地坐在沙发上。难怪宋淮靳说那些检查没有意义的,因为他至始至终就知道其中的原因,他是故意的。
永远没有办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你不是说给我倒水吗?”
宋淮靳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居高临下地问她。
林杳眠抬头,目光一寸寸地描绘着他带着病气的脸颊。
他的皮肤在水晶吊灯的照耀下显得更加白皙透明,浅色的家居服替代了平时的黑衣黑裤,他的气质被打磨得比以往更柔和。
林杳眠站起来,去厨房拿那杯从滚烫变为温热的水。
宋淮靳抠出铝板中的药塞进嘴里,仰头喝水,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起伏。
林杳眠问:“你过敏持续多久了?”
“忘了。”宋淮靳还是一幅不以为意的表情,随手将玻璃杯放在茶几上。
“你不可能忘。”林杳眠笃定地说。
在对视的时间里,她从他微微拧起的眉毛和瞳孔里读到怔愣、愕然和不解。
她也无法理解他这种举动的意义。
“从来都没有新的过敏原,是你自己买的零食。不是吗?你一直在偷偷吃你不能吃的东西,所以才会一直过敏。”林杳眠越说,语气越激动。
她看见宋淮靳拧起的眉头仿佛泄气般耷拉下去,转而被无措的表情取代。
但这种无措只持续了不到几秒,他俊秀的面部恢复深不见底的平静。
宋淮靳说:“对。”
林杳眠强忍着一种不适,继续问:“多久了?”
“去年九月。”
她越来越忙的时候。
“为什么?”
宋淮靳一言不发地凝视她。
林杳眠近乎抓狂地抬高声音:“为什么?!”
和她一比,宋淮靳的情绪毫无波动,他静静地看着她。
沉默恒久,他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因为我生病的时候,你才会多看我两眼。”
他很早就发现了这个现实,远早于去年秋天。在两个人相识阶段,她就会用那种眼神看他,让他被前所未有的温暖包裹。
让人难以置信的回答。
林杳眠的手指插进头发:“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们两个人每天住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但你的注意力不在我这儿,你总有其他的事要做。”
林杳眠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宋淮靳这幅模样。他表情沉着冷静,清楚说的每一句话,又像犯倔的小孩死死盯着她,好像她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
愤怒过后是潮水般涌来的疲惫。
她闭上眼,深呼吸,想要排解出复杂的情绪。
“我今天回宿舍住。”林杳眠睁开眼。
她需要一个单纯的环境去重新审视两个人的关系,有他在的场合她容易受到干扰,他的眼睛很会骗人,轻易让人妥协。
“不行。”宋淮靳在她起身的一刹那间牢牢地扣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离开。
他说:“我生病了,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林杳眠的胸膛起伏,这句话无疑是在火上浇油。
他居然还有脸说?!
林杳眠试图掰开他的手指,指甲快嵌进他的皮肤也未能成功。她崩溃地说:“你以前生病难道不是一个人吗?”
不是一样过来了吗。
这一句话一出,她清晰地看见宋淮靳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下去,陷入一种漫漫无边的漆黑。
他一直是一个人过来的。
生病这件事当然会被管家或者宿管通知给家长,父亲电话里的两句嘱咐聊胜于无。
所以当她用爱意的眼睛看他,他会像印随守护者的小动物一样本能地跟着她。
这种行为只发生在特定时期,并且无法逆转。
起初只是偶然事件,但宋淮靳很快从中尝到了甜头,所以他花了很长时间选择那些零食,并且按过敏严重程度分类,在必要的时刻挑选特定种类。
他又不能真的把自己弄进医院,因为他不想她太担忧。但偶尔的小毛病无伤大雅,还能轻易让她的注意力回到他身上。
林杳眠觉得她今天做错了太多事,打碎了玻璃杯,开错了柜子,还说错了话。
她微微张嘴,想要再解释什么。
下一个瞬间,宋淮靳松开她的手,闪电般地拖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压在沙发上。
他的舌头钻进来,舔遍口腔的每一寸位置。
凶狠得不似情人间缠绵的亲吻,而是野兽般的领地标记。
林杳眠推不开他这样体格的男生,生理性的眼泪滑出后,她脑子一懵,咬上口中柔软的异物。
他刚喝过柠檬水,蜂蜜的甜味还未完全消散。
但她尝到了铁锈般的苦。
第38章 黑曜石“我不要分手。”
林杳眠没想过会有一天,她在和宋淮靳对视的时候依旧能够头脑清醒地思考,尤其是唇瓣还在被用力蹂躏的时刻。
两个人没有闭眼,睫毛几乎要碰到一起。
她清晰看见他虹膜的纹路,像一块含有杂质线条的琥珀。头顶的水晶吊灯散发令人眩晕的白光,洁白的墙也让人无比讨厌,犹如一块白茧,将他们包裹在里面。
过了很久,宋淮靳松开手,沉默地盯着她,然后说:“你也知道我以前是一个人过来的。从我能够记事开始,就没有人陪在我身边,那种独自在异国他乡的日子比你想的还要痛苦,连节日都没有家人可以一起庆祝。”
“所以我和你说不想异地的时候是认真的,你去港岛去美国都没关系,我只是想和你生活在一起。而且我说了,你可以去你任何想去的学校。你为什么不能多留点时间给我?那些大学远比你想的还要虚伪,只要捐够钱”
林杳眠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终于意识到两个人之间有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由于两种截然不同的家庭环境而形成的。
她的喜欢来自于此。
他过去的人生如夏花般绚烂,那些经历让他有种天然的吸引人的气质,生动又充满活力。即使他抱怨无聊的哲学课,林杳眠也会生出羡慕,因为她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在那个年纪体验相同的事。
不幸的是,当下的痛苦也来自于此。
她努力去融合他的生活,却发现无济于事。
林杳眠突然想起在浅草寺的那个下午,他背着她走在台东区的石板小道。她当时以为那是她在日本之旅中最开心的时
刻,现在才发现那也是两个人在一起时最幸福的时刻。
在那种钢筋水泥会吃掉人的城市,他们真切地拥有过彼此。
她终于推开他的重量,哑声说:“宋淮靳,我只是一名普通学生,我家里也很普通。我爸爸妈妈一直告诉我,要做自己喜欢的事。但我发现我只能做好学习这一件事。我想去更好的学校,是希望有教授能认可我的能力。你说的方式是在否认我过去的努力成果。”
“你可能还没有经历,看着爱的人生病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所以当你生病的时候,我真的很担忧。”
宋淮靳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声音道歉。
“对不起。”
“我不该让你担心。”
林杳眠缓缓站起身,重新凝视这张蛊惑过她很多次的脸颊。
“你说错了。”
问题的本质从来不在她是否为他感到担忧。
而是他通过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博取她的关注。
*
京大的校东门外,老电线杆斜插在路口,经过旧墙翻新的老旧小区外部一家接一家小餐馆。
周围的住户只有租房的京大学生和不愿离开旧屋的老人,两个年龄差巨大的群体和谐地挤在一起。
在这种锅气十足的片区会有种脚落地的踏实感。
最近林杳眠一直借住在袁曼香租的一套一单间,两个女生挤在一张一米四宽的小床。
两周没和宋淮靳见过面。
他像无事发生一样,照常在微信上给她发消息,旁敲侧击地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住。
几乎每天问一遍。
林杳眠没有正面回复过。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晚上,林杳眠和袁曼香坐在一家炒菜馆里吃饭。
袁曼香用劣质抽纸擦拭桌上的油污,好奇地问:“他做了什么让你这么生气?”
林杳眠迟疑一会儿,将事情描述了一遍,省略了其中难以启齿的细节。
袁曼香听完以后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是不是有病?!”
随后又肯定地点头:“这人肯定有病。你还是赶紧跑吧,我看网上说的这种男的最可怕了。谈恋爱的时候对你好得不行,分手后指不定干出什么非人的事。”
“我觉得他小时候的经历对他影响太大了。”
袁曼香用筷子敲在桌面上:“你怎么还帮男的说话?他现在装病装可怜…”
“他不是装的,是真生病了。”林杳眠认真地反驳。虽然他用错了方式,但遭受的苦是真的。
“行行行。他现在故意生病装可怜,以后夸张点以死相逼,你怎么办?”袁曼香一幅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沉默片刻,林杳眠说:“我准备好和他分开了。”
袁曼香被突如其来的转折整懵逼,愣愣地看着林杳眠,好半天才说:“你怎么又替他说话,又要跟他分手的。”
“因为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所以她希望他一直天真潇洒下去,永远是她喜欢的样子。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林杳眠安静地侧躺在床上,旁边玩手机的袁曼香还以为她睡着了。
其实不然。
林杳眠望着空荡荡的墙壁发呆,产生一种错觉,下一秒背后会有一个滚烫的怀抱圈住她。
然后她会想起宋淮靳的脸,眼尾下垂的眼睛,浓密的睫毛,柔软的头发。
还有以往不为她知的细节浮上水面。
宋淮靳的行为或许发生得远要早于他所说的九月。她第一次住在他家,他睡在沙发上感冒了。他踢球的时候总是下雨。他将她的头绳勒在手腕。这些猜测没有证据,甚至可能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林杳眠的泪水无声地滑到枕头上,又一次被海啸般的疲惫淹没。
他不应该变成这样。
*
林杳眠找了个宋淮靳上课的时间回到公寓。
再次坐在米白色的沙发,她想起第一次来他家那种紧张感,那时候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如此平静地坐在这儿。
她只收拾那些原本就属于她的东西,唯独在一件物品上生出犹豫。去年的生日礼物,那条丝绒般质感的蓝彼得石手链。
最终林杳眠将手链留在书房的抽屉里,她不知道宋淮靳什么时候会发现,但他总有一天会发现。
关上抽屉,她情不自禁地失笑。要是他当时送一个价格便宜点儿的礼物就好了,至少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带走。
笑着笑着,林杳眠又哭出来。泪水砸在地板上,粉身碎骨。
缓过来后,她委托楼下等待的袁曼香帮她将行李箱拖回宿舍。
然后坐在沙发上,等宋淮靳回来。
这种等待很漫长。她希望他马上回来,怕再多等一会儿她又心软了。她又希望他今晚有其他事,晚些回来。
宋淮靳推开门看见沙发上熟悉的人影,被巨大的惊喜包围。
他丢下书包,快步走到沙发边紧紧地抱住她,头埋在她的发丝,气味变了,因为她住在外面用了别的洗发露。
“你可不可以回来住?”
林杳眠没有回答。她用力握住他的手腕,将挂着黑曜石的手绳猛地拽下来。
宋淮靳愕然地抬起头,不明白她的举动,却看见她勾勒着浅红的眼眶。
“你不需要它了。”
她松开他的手腕,仿佛还能看到那道早已消褪的红痕。
“你什么意思?”他的眉毛沉下去。
林杳眠平静地说:“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我们还是分开比较好。”
她的指甲掐在编织精美的黑绳上。
“你回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宋淮靳以为她还在生气,又放缓语速,“我真的知道错了,保证以后不会再干那种事惹你担心了。我已经把那些东西全部清理掉了,你现在可以去柜子里检查。”
“宋淮靳。”她叫他的名字。
“你知道吗?活在别人的目光里是一件很累的事。我以前觉得考九十分不够,那就考九十五分九十九分,总能让引起我爸妈的注意。但他们其实只希望我过得快乐。那种期待完全是我幻想出来的,因为我以为这样可以让他们亲戚面前更骄傲点。”
“实际上,这是一个很大的错误,但我犯了很多年。你看,我到现在想的还是有别人可以认可我的努力。”
林杳眠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接着说:“你不要这个样子。”
活在她的目光里。
他反复伤害自我的错误应该就停在这儿。
宋淮靳试图夺回属于他的礼物。
他固执地说:“你说什么我都可以改,你把它还给我。”
林杳眠规避他的动作,拉高音量重复:“你不需要它了!”
宋淮靳第一次没有控制住力道,狠狠地掐住她的手,眼睛变红,声音盖过她:“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
林杳眠垂眸眨了眨眼睛,泪水又砸下去。
“你已经很好了。”
是两个人在一起以后才变糟的。她早应该想清楚的,一个长期锻炼的男生怎么可能一直生病。
“我不要分手。”他一字一句地说,“随便你说什么,分手不可能。”
他不允许她轻而易举地进入他的世界,又轻而易举地抽身而去。
“那你就当我单方面跟你分手了吧。”
林杳眠费力地从他手中抽出手,带走那根箍住他很久的黑曜石,一圈红痕最后回到她的腕间。
“林杳眠。”宋淮靳的脸彻底冷下去。
他第一次用这种刺骨的语气叫她。
在寒冷的雪天,他在户外独自玩耍的时候,能划燃一根火柴就能开心半天,但她连这点温暖都不愿意施舍。
“你是不是当我每天跟犯贱一样围着你转?”
“你说分,那就分。你别觉得谁离了谁跟活不了一样。”
林杳眠平静地看他,最后一次看他。
她说:“好。”
这是最好的结局,她想要的结局。
林杳眠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背后传来宋淮靳愤慨的声音。
“你以后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她没有回头。
第39章 道别平静的绝望
港岛的一年,时间过得比林杳眠想象得还要快,她卯足劲儿投入科研中,一方面是想多发文章,另一方面是缓解断崖式分手的阵痛。
组内的氛围很好,同事们经常调侃她不愧是京大来的,自带卷王天赋,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
林杳眠一笑而过。
在这块弹丸之地,她很难不想起宋淮靳。
但阵痛很快被忙碌麻痹。
她还从他那儿学到了一个小技巧,当普通话沟通不了的时候使用英语交流。
去年林杳眠在申请科研助理上四处碰壁,今年全然是两幅风景,offer接二连三地发到她的邮箱。
袁曼香对此调侃:「你去年攒了一年的人品,现在该爆发了!」
「锦鲤快借我拜拜,接offer!接offer!」
六月底,林杳眠回到京市,处理毕业手续。
毕业季,京大正门穿着学士服的学生和家人轮番上阵拍照。
但她的家人没法来参加毕业典礼。
远在非洲的林建峰在微信给她发了个大红包,让她在京市的最后几天好好和同学玩。蒋悦刚送走一届高三生,又接过新的一届。外婆的身体承受不住飞行的折腾。
袁曼香帮她拍了很多单人照,还有和其他同学的合照,然后鬼鬼祟祟地拉住她的手,悄声说:“旁边那个帅哥是不是也是你们班的?能不能介绍一下?”
林杳眠回过去一看,遗憾地通知他:“那个不是我们班的,但我知道人家有女朋友了。”
“果然帅哥都是名花有主的!”袁曼香发出一声哀嚎,又疑惑地问,“那你怎么知道别人有对象了?”
林杳眠认真回答:“你的眼光和IMO金牌得主一样高。”
袁曼香震惊:“是我想的那位学神吗?”
“是的。”
在宿舍清点最后的行李,该寄回芜川的寄回芜川,该扔掉的扔到。
林杳眠发现另一件事,她还有东西在宋淮靳那儿没拿回来。大一到大三的笔记全部落在他公寓的书房里。
这个现实让她哭笑不得。时隔一年当然不可能再问人要回来,同时又心疼三年的纸质记录付诸东流,哪怕其中大部分只不过是没用的演算草稿。
袁曼香拿到了一所英国大学的offer,很快也要去牛津开启新生活,她租的房子也要在这个月退租。
两个人挤在客厅里,买了很多烧烤和几瓶啤酒。
袁曼香不知道林杳眠曾经对酒精过敏,拉着她高昂地碰杯:“恭喜我们成功完成本科kpi!”
杯子碰在一起,林杳眠仿佛又听见玻璃碎掉的声音。
事实证明,人的体质是会随着时间发生变化的。因为她等了很久,没有出现任何过敏症状。
反倒是话痨的袁曼香先喝醉了,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嘴里不停小声嘀咕家乡话。
林杳眠收拾干净桌面,打开手机看袁曼香传给她的照片,她和很多只是点头之交的同学也合了影。
照片一张又一张。
她很早以前想过,毕业那天可以和他一起拍照,即使家人没法来参加,也不会留遗憾。
只不过世事难料,万事总有遗憾。
*
八月底的一天,林杳眠在下午落地京市,她是来转机的,晚上将启程前往纽约。她特意在傍晚空出一顿饭的时间和闻妙冬聚一聚。
林杳眠和大多数同班同学的关系仅限于认识和有一个共同班级群。闻妙冬是她为数不多经常聊天的同学之一。
闻妙冬在大四那年联系好导师,留在京大直博,继续在偏微分方程方向深造。
“你居然是我们班上唯一一个去Prion的。”闻妙冬感叹道,“大家都以为你要和葛子昂他们四个人一起去MIT了。”
“填毕业去向的时候还没拿到这个offer,所以先填的MIT。”林杳眠笑了笑。
她也觉得神奇,她居然成为了少数人。
四年前的入学活动上一位教授说,班上未来百分之九十的学生不会留在数学领域,这门学科只对少数人开放。
毕业去向印证了这句话,经过四年的打磨,很多同学在下一阶段转向计算机、金融、力学,甚至以前大家开玩笑瞧不起的统计。
吃饭期间,两个人聊了很久。
然后闻妙冬送她到校西门打车,笑着说:“下次回来再一起吃饭。”
林杳眠挥手道别。
出租车司机问她:“是到首都机场吗?”
“是的。”
“毕业回家啦?”司机发动引擎。
“不是,去美国接着读书。”
车向前驶去,掠过一栋浅灰色的建筑。
林杳眠的视线久久停留在花坛中盛开的白色山茶花。
前方健谈的司机自顾自地夸赞道:“你们京大的学生就是厉害,这去美国不得把那些高级技术学得明明白白,到时候回来”
林杳眠收回视线,腼腆地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等司机不再看向后视镜时,她嘴角的弧度慢慢静止。
分手后,她在京大的校园继续呆了一个半月,完成了所有考试,但没有再见过宋淮靳。
他刚进校那会儿,两个人好似有什么磁场,随时都能碰上。
可能这就是缘分已尽。
她想。
登机前,林杳眠和蒋悦通了视频,听了很多句嘱咐。
最后蒋悦将镜头对准外婆,屏幕那头的老人和蔼地微笑,突然叫她:“杳杳。”
林杳眠怔了怔,眼带泪光地笑,担心外婆听不见,她凑近手机底部,大声说:“外婆,我要去美国读书啦!”
京市下了大雨,但不影响航班正常起飞。
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乘坐国际航班。上一次出国不是这种普通出行方式,于是她窥见了他的世界一角。
等飞机到达相应高度,指示灯熄灭,林杳眠解开安全带去卫生间简单洗漱。
重新裹进毛毯,她没有睡觉,而是在机上娱乐系统中找了一部电影。
这部电影拍摄于1989年,年纪比她还大。
林杳眠在网上看过一句话,真正的好ex应该跟死了一样不相往来。宋淮靳很好地做到这一点,分手以后没有给她发过一条微信,直到她删去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想想也是,他尝过的糖太多,恋爱分手大概是他人生中吃过的唯一的苦。
林杳眠从洗漱包中拿出那条黑曜石手绳。
她显然不是一个好前任,因为舍不得关于他的东西。
一想到两个人像孩童一般争夺这条手绳的归属权,林杳眠无声地笑起来,她觉得自己好像在放生动物,项圈一取,拍拍他的头,说你自由了。然后他就真的走了。
她握着手绳,在小小的屏幕里看完整部电影,听到那句经典台词。
OCaptain,MyCaptain.
电影里是美式发音,而他念出来的是英音。
冰冷的皮革表面似乎还残留他的体温。
林杳眠想起他的脸,沉默地看她,眼尾微微下垂,瞳孔里是她读不懂的情绪。
这一刻,她终于理解了。
那是一种平静的绝望,欲言又止。
林杳眠死死地闭着嘴,避免哭声吵到其他乘客。
她不知道如果早一些领悟到这一点,两个人的关系会不会走向另一个结局。
第40章 重逢黑天鹅事件
五年以后。
傍晚,中环的天际线镀得一层玫瑰金的晚霞,玻璃高楼下的马路上人流不息。
半年前,林杳眠被公司从美国调动到港岛。
看着落地窗的景色,林杳眠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重新把注意力转回电脑屏幕。她检查一遍代码,确保模型在晚上也能顺利运行。
然后拿起纸和笔准备去找PM聊一聊。
中间路过靠窗的交易区,一排交易员还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在对冲基金上班就像一颗卷心菜,不够卷就会被剥掉,随时有可能卷被子走人。
虽然量化研究员的工
作累人,但胜在不需要过多和人打交道,只用埋头读期刊和写代码。
更重要的是,资本家提供的条件太诱人了。
当蒋悦得知她实习期的工资均摊到每天都有七百美刀的时候,反复问她是不是被人骗了。
钱一到位,连加班也变得美妙起来。
没有紧急情况,所以林杳眠和PM聊完近况,就准备收拾东西下班。
今天是周五,钟教授约了她一起吃晚饭。
当初她能斩下那么多offer,钟教授的强推起到了关键作用。她的导师是钟教授当时的同门师弟。在普林斯顿读博的四年,她和钟教授一直有邮件往来。
钟教授年近五十,没有结婚,住在大学附近,几乎每天就是学校和住所两点一线地跑。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我没有孩子,所以你们这些学生就是我的孩子。”
林杳眠第一次听见这句话,立刻想起了蒋悦。
中环附近是金融区,地铁上西装革履的乘客占多数。
林杳眠搭乘地铁到大学站下车,熟门熟路地找到钟教授家的门,按下门铃。
“快进来。你来得正正好,菲佣阿姨刚开始上菜。”钟教授笑盈盈地给她开门。
林杳眠换下鞋进屋。
陈列架上的陶瓷摆件站得整齐,鱼缸静立在餐厅和客厅之间,锦鲤穿梭在假山与水藻之间,底部均匀铺开的砂石在敞亮的灯光下折射出流动的波纹。
客厅内,一个黑发黑衣的青年低头坐在胡桃木材质的沙发上,背对着她。
林杳眠以为是钟教授的博士生,走到沙发侧面,下意识地想打个招呼。
但当对方抬起头,电流噼里啪啦地穿过她的大脑。
必然不是钟教授的博士生。
这是一张她认识、但六年未见的脸。
顷刻间,心脏剧烈地跳动,拼命往身体的每个角落输送氧气。
她大四刚到港岛的时候经常体会到这种感觉。
深夜回到宿舍,疲惫不堪地躺在小床的时候,在茶水间接热水看到窗外盛开的山茶花的时候,那个叫Lucas的外国学生被喊到名字的时候。
仿佛被无形的手捏住喉咙,无法呼吸,然后巨大的痛苦在一瞬间贯穿整个身体。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儿。
他以前亲口说的,这是全世界他最讨厌的地方。
林杳眠怔怔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人。
难怪她刚才没有通过背影认出他,因为时间将他身上青涩稚嫩的气质彻底洗褪了,蜕变成无尽的冷峻,以前少年时代宽松的卫衣变成了剪裁合体的西装。
钟教授给她介绍道:“小林,这是我侄子宋淮靳。他今天来给我送东西,等会就走。”
林杳眠颤栗一下,堪堪回过神,恍惚地维持住礼貌的微笑:“你好。”
宋淮靳放下手机,没有说话,安静地注视着她。他的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蜇人的冷漠代替曾经的平静。
多么尴尬的场面。在亦师亦母的教授家中和多年未见的前任偶遇。
但林杳眠连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力气都没有。
在金融市场上,专家们管这个叫“黑天鹅事件”。该事件是一个离群值,经验让人不相信其出现的可能。但它又实际发生,并且带来极大的冲击。
“我去下卫生间。”林杳眠将托特包放在另一侧的沙发,勉强笑了笑。
客厅内剩下两个人。
“行了,你先回去吧。等小林出来,我们准备吃饭了。”
宋淮靳不为所动。
他每一两个月会来看望姑姑一次。钟芸时常邀请学生来家里吃饭,他碰上过两次,通常客气地打个招呼就匆匆走人,没想过林杳眠也在此列。
他找了她那么久,结果两个人的重逢地点就在眼皮子底下。
“我下楼抽根烟。然后上来吃饭。”
宋淮靳面无表情地起身。
“你吃什么饭?”钟芸拍了拍靠枕表面的刺绣,“我刚叫你留下来吃饭,你还不肯。现在又乐意了?”
宋淮靳拿着烟盒下楼,手指一拨打火机的砂轮,灰白色的烟雾缓缓腾起,模糊了他的脸庞。
他很早就学会了喝酒,但学会抽烟的时间远远落后。因为足球运动需要强大的心肺功能,而吸烟会导致肺活量下降,影响身体耐力。那时候他有意地保持良好的竞技状态。
但离开大学校园后,他彻底告别这一项运动。没有商业伙伴会邀请人一边踢足球,一边谈合作。场地费用高昂的高尔夫才是正统选择,不需要多好的体能,更注重技巧和博弈。
尼古丁会快速刺激大脑分泌多巴胺,同时侵蚀神经系统。短暂的愉悦感消失,身体被蛀成一个完整的空洞。
宋淮靳掐灭烟,等味道散去一些,重新上楼。
林杳眠和钟芸有说有笑地讨论最近期刊的新热点。
“听说你上个月一直加班。”
“因为上个月美国一家新能源公司的CEO跳楼自杀了,触发连锁反应,整个能源板块都在下挫。量化模型处理不了这种黑天鹅事件。”
看见折返回屋的宋淮靳,林杳眠愣住。
她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菲佣阿姨端上最后一道港式烧排骨,钟芸招呼着吃饭。
席间还是林杳眠和钟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反倒是和钟芸有血缘关系的宋淮靳像个隐形人一样,慢条斯理地拿勺一口一口喝汤。
“托马斯有次去东京开会,顺道来了港岛,他和我聊起你,说你是整层楼里面最努力的学生。”
hardw有时候也可能是个贬义词。
坐在她对桌的同事工作时间比她少,成果比她多。
林杳眠坦然地笑了笑,说:“因为其他PhD都比我聪明,所以沃恩教授第一年担心我没法通过资格考试,第二年又开始担心我要quit了。我博士答辩完成那天,沃恩教授问我以后打算留在学术界吗?我说我已经拿到了量化实习Offer,他当时真的像大松了一口气。”
钟芸淡淡地说:“因为他告诉我,你当时看起来压力太大,他不喜欢对科研的追求带给学生太大的压力。”
两个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们彼此都知道托马斯沃恩这种担心从何而来。
林杳眠以前听资历更老的博士生说,沃恩教授以前有一名学生因为压力过大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欢乐的圣诞假期,邻居闻见异味拨通报警电话。警察在屋内发现了遗书。文字大意是他已经二十四岁,在数学界依旧碌碌无名,大概一辈子追求不到想要的成果了。
回想起在美国度过的四年,林杳眠经常一个人在深夜崩溃到大哭,怀疑当初的选择是否正确。所以当她博士答辩完成的那天,她也深深地松了口气。
吃完饭,钟芸对宋淮靳说:“你今天开车了吗?开了的话送下小林吧,她家离这儿挺远的。”
林杳眠来不及拒绝,听见安静了许久的宋淮靳出声。
“好”
他转过身,盯着她,又说:“走吧。”
林杳眠心里打鼓似地跟在他后面。
纯黑的轿车驾驶位走下一个司机,恭敬地说:“宋总。”
“晚上我自己开车,你先回去吧。”
宋淮靳在下达命令的时候有一种和他这个年纪不相符合的老练。
偶尔去参加公司组织的社交活动,林杳眠在一些重要客户上见过类似的气质,语气轻描淡写又不怒自威,这些事业有成的中年男性握住财富的把柄太久了,习惯发号施令。
她坐在副驾驶,一瞬间走了神。
不知道他这几年经历了什么,变成这幅少年老成的模样。这种变化不一定好,也不一定。
林杳眠只觉得莫名的难过,记忆里那个单纯可爱的男生确实不在了。
“到哪儿?”宋淮靳启动引擎。
林杳眠报出小区的地址。
他没有再接话,而是操控着轿车汇入车流,仿佛一个尽职尽责的司机。
“到了。”宋淮靳按下侧壁的按钮,副驾
驶的车门自动打开。他的手握住方向盘,甚至没有侧头看她一眼。
林杳眠扶着车门,轻微的窒息感又攀上气管。她缓缓关上门,轻声说:“谢谢。”
然后转身往小区大门走去。
几乎是她转身的一刹那,宋淮靳转过头,静静地凝视渐行渐远的背影。她穿了一件优雅的白衬衣,深灰色西装套裙,中跟高跟鞋之前在电梯里踩出清脆的声响。
像最后一次见面,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等背影消失在大门内,宋淮靳撤回视线,平视着前方,然后摸出西装口袋里的烟盒,打开主驾驶的车门。
他倚在车边,缓慢地感受尼古丁刺激他的神经,然后留下愉悦结束后的空虚。
烟草逐渐燃尽,宋淮靳一撩眼,视野范围中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他的目光在空气中完全凝滞,一点点审视那张脸,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宋淮靳对这位京大校友充满敌意,他还怀疑过对方有些行为是故意的。
现在,他看见曾经假想情敌的身影同样迈入小区的大门。
宋淮靳将熄灭的最后一截烟头摁在垃圾桶上,反复摩擦,灰烬涂满金属表面,混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