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照里,两个扬着笑的女生穿着熟悉的京大的学士服。他穿过一模一样的,却只留下一张冷冰冰的班级合影。
剩下大部分是单人照,看得出她去过美国不少地方旅游。在最重要的博士毕业时刻,她记录下的照片仍然是一个人。
在这几年里,她有没有交往过新的人?会不会有别人和她一起共享亲密时间?她的关心是不是也会分给另外一个人?
门铃打断了宋淮靳的思绪。
“谁?”
他回过头,敏锐地捕捉到林杳眠脸上转瞬即逝的窘迫。
“我邻居。”林杳眠停顿一下,“你前阵子在楼下刚见过的,江向阳。”
她拿出从深市带回来的回礼,打开门:“你来得正好,我刚到家。”
江向阳也比林杳眠高出一头,所以目光轻松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客厅里嘴角挂着浅笑的宋淮靳。
暖黄色的灯光柔和地照在宋淮靳淡红色嘴唇,以及和上次相同的挑衅的笑容。
江向阳很快收回视线,神色如常地说:“我不知道你今天家里还有聚会。”
林杳眠下意识地转过头。几乎同一瞬间,宋淮靳脸上的浅笑消失了,恢复旁若无人的模样。
“不是聚会,他来高铁站接我,顺道上来坐一会儿。”
“为什么我没有礼物?”
林杳眠送走江向阳,刚关上门,听见背后客厅里的人突然发问。她转过来,手撑在门板,哭笑不得地解释:“那是送给江向阳妈妈的。”
宋淮靳在同一时间拧起眉,忍不住问:“你现在关系和他这么好到连他妈都要送礼了?”
林杳眠藏在背后的手微微发颤,灯光也照亮了他俊秀五官的每一处细节。眉毛紧蹙,眼弧下垂,薄唇牢牢抿在一起。
这个表情在两个人还能彼此相拥的时候,她见过太多次。虽然时隔已久,但解释和安慰仿佛本能般地涌出来。
“他妈妈给我寄过几次东西,那一袋是给阿姨的回礼。”
“那我呢?”宋淮靳牢牢地盯着她,不依不饶地问,“我也给你送了中秋节礼物。”
“什么礼物?”林杳眠愣住。
宋淮靳说:“你拎了两个袋子上楼。但只有一个是我姑姑吩咐的。”
细汗从背部渗出,林杳眠呆呆地看着灯光下身材高大的人,她犹豫是否应该把他的行为单纯地理解为朋友间的好意,还是别有用心。
过了许久,林杳眠才挤出一句话:“我晚上请你吃饭可以吗?”
宋淮靳马上眉眼一弯,拿出手机:“那我现在打电话预定餐厅的座位。我们去吃法餐可以吗?”
林杳眠虚浮地点点头,然后看见他熟练地用英语和电话那一端联系,他的声音仿佛被时间冲刷过,变得更加低沉与成熟。
但他似乎和以前一样好哄。
*
预定的法式餐厅位于港岛第二高的建筑的最高层。上次袁曼香来港岛接洽客户,林杳眠想带她吃,但在电话预定中被告知三个月后才有晚餐的空位。
林杳眠坐在窗边,面前的餐桌于位于最僻静的角落,却拥有最完整的风景,她稍稍一偏头便能俯瞰永远不会入眠的城市,道路上的灯光蜿蜒前行,仿佛密集的血管一般爬满这座城市的土壤。
其实她也不是完全停在原地没有改变,至少现在不会再到掏空小金库请他吃一顿饭的地步。
林杳眠看着空荡荡的夜空发呆,倏然听见坐在对面的人出声:“我不是真的想要你回礼。”
侍者离开前在两人之间留了一盏水浮蜡烛,跳跃的暗黄烛光映亮了宋淮靳好看的眉眼,在他脸颊周围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我”
“Lucas!”一个穿着抹胸红裙的女生惊喜地走过来,“你怎么今天也来这儿吃饭?”
女生看到林杳眠,眉头皱在一起,不停摇晃手指,终于恍然大悟:“我们见过的,我是Grace。当初我们一起去日本购物,还蹭了你们一程飞机去京市。你还记得吗?”
林杳眠轻轻点下头,女生却仿佛没有看到她略带尴尬的表情,双手一拍:“没想到我男朋友换过五六个了,你们居然还在一起。下个月我要举办婚礼了,你们可以一起来参加吗?我的婚礼助理给Lucas发了邀请,但我猜他根本不会看。”
宋淮靳礼貌地微笑:“我最近收到的邀请函太多了,来不及处理这么多。谢谢你的邀请,下个月我们会来的。”
“太好了!”
林杳眠目送Grace笑容堆叠成山地离开后,重新看向宋淮靳。
“你本来不打算去的。”
她语气笃定。
「不会看」是一种体面的婉拒的说法。
“每天都有人给我发各种各样活动的邀请函,要是每个都去的话,我哪怕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也应付不完。”宋淮靳淡淡地回应。他手握银质刀叉,将盘中的鹅肝切成小块,推到她面前,然后用极为专注的眼神看她,说:“她刚才说邀请我们两个人一起去,我才答应的。”
桌边双耳碗里的奶油汤被不小心打翻,淡黄色的粘稠物扑在林杳眠的裙子上,她抬眼又慌乱地避开他的目光,说:“我去卫生间清理一下。”
冷水潺潺流过指尖,脸上还带有淡妆,她无法冲刷敏感的神经。林杳眠在美国会偶尔出门参加华人的社交聚会,聚会上大多也是在读博士,难免互相加微信交流信息。
她要花更多的时间才能反应过来。有一次一个博后连续在微信上找她聊了一个月,林杳眠以为对方是真的单纯想找人讨论最近的期刊,最后在情人节当天收到约会邀请才发现对方隐晦的真实意图。
但宋淮靳释放的信号足够明显,再迟钝也能立马理解。袁曼香对他的评价恰如其分,他是一个目的性极强并且习惯独来独往的人,和前女友成为朋友不会在他的选择范围。
从卫生间出来,弄脏的桌布已经换新,满满一碗新的奶油汤摆在她的座位前。
结账时,宋淮靳抢先一步在账单上漂亮地签了字。
“说好的我请你吃饭。”林杳眠不得不把拿到一半的钱包放回去。
宋淮靳放下金属外壳的圆珠笔:“我没有让你付钱的习惯。”
坐进车里,林杳眠系好安全带。
两个人同时开口。
“你”
“我”
宋淮靳温和地笑了笑:“你先说吧。”
他笑容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也耀人眼目。
林杳眠同样回以一个笑,说:“还是你先说吧。”
宋淮靳低头,凝视着她,半晌后绕回晚餐的第一道前菜端上来的那句话。
“你也知道我不是想要你的回礼。对吗?”
林杳眠沉默一会儿,重新直视前方,地下车库沉寂一片,空气中只有引擎低低的声响,仿佛随时发出
剧烈的咆哮声。
她说:“你只是想跟我吃顿饭。”
宋淮靳的笑容从温和变得浓郁。
“还有呢?”
林杳眠表情一顿,戳穿他的心思:“你答应Grace的邀请也是因为我,你在找机会和我有更多的接触机会。”
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那天我被叫去酒会也是你的安排吗?”
宋淮靳嘴角的曲线收敛起来。他一边发动引擎转动方向盘,一边说:“不是。我只是在和你们基金经理聊天的时候着重谈了两句关于京大的事,剩下要干什么是他的决定。他做了他该做的功课,所以我也签了该签的合同。”
林杳眠看着车窗外繁复而过的街景,他重逢后第一次提到了京大。过去几次聊天,他们谈论过分开后的几年,却对再往前的日子闭口不谈。
她以为这也是成年人之间体面的掩饰。
“我们在钟教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也躲进了卫生间。你那时候的表情很吓人,吃饭时一句话也没说,好像根本不认识我。”
黑色轿车稳稳地停在路边停车位上,宋淮靳并没有按下旁边的按钮解锁车门。
“你难道想我当着我姑姑的面把她最喜欢的学生拉出去?而且我当时真的很生气。”
林杳眠落在在安全带的卡扣上的手顿住:“为什么?”
宋淮靳平静地回答:“因为你看起来什么都没变,而且过得很好,在我们分开的时间里。”
“你不是也一样吗?”林杳眠迟疑地转头。
他比以前更成熟,更有吸引力。
“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个问题,可以吗?”
宋淮靳又泛起笑,用温柔的口吻说。
林杳眠怔怔地看着他。
当初她花了一段时间才从分手中走出来,然后继续向前。尽管后来经常想起他,但微微的抽痛长久刻进了身体,她已经习惯与之共存。
她预想的情况里,他也会难过一阵。不管当时他的行为有多恶劣,两个人的背景有多天差地别,但他的每一个举动都透露他当时确实真心实意地喜欢她。他最终会走出来。在充沛的物质主义加持下,花的时间也许还会比她短。
所以当他笑着谈起波士顿的生活,她觉得现实或许和她想象中的一样。
但宋淮靳的话昭示着另外不为她知的隐情。
她的手心里染上轻微的潮意。
宋淮靳伸出手,解锁副驾驶的门,他知道她不会立刻下车。
“你上次主动要我的联系方式,今天也主动请我吃饭,说明你也不排斥和我有更多的接触,对吗?”
“但我们分开很久了。”林杳眠凝神看向前方。
宋淮靳脸上的笑容仿佛被吸进黑夜的漩涡,缓慢地消失:“我不想和你分开那么久的,我”
他从有记忆起始终处在爱的低温环境里,极少得到来自家人的注视,有板有眼的管家和保姆们完美照顾了他的吃穿用度,但并没能照顾到他的人格成长。他一直在控制和失控之间徘徊。
在人生第一段亲密关系中,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反复确认自己到底在不在她的目光里,用尽了各种手段,最后自食其果。
“没关系,你不用说对不起,当时我的处理方式也很稚嫩,某种意义上我也伤害了你。”林杳眠远远地望向漆黑的天空,“你说得对,我不排斥和你再次接触。但这么几年过去,我们都有很大变化,也不是无忧无虑的学生了,所以在作出决定之前,应该更加好好考虑。”
她不知道他经历的难过,所以也不知道过去的六年他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向她道歉的场面。她目前不排斥他的蓄意接近,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很好的信号,他总能找到机会把话说出来。
“那你下个月会和我一起去Grace的婚礼,对吗?”
“你下次应该在答应别人之前问,而不是等到答应之久再来寻求我的意愿。”
那就是答应了。
宋淮靳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
第47章 竞争软弱的愤怒
“还有一件事。”
在林杳眠关上门之前,宋淮靳突然用胳膊抵住门,阻止了她的动作。
“什么事?”
“酒会那天,你喝醉了,我接了你的电话。”
林杳眠瞳孔放大,她张开嘴,用一幅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他,然后深深吸口气,问:“谁打来的?”
宋淮靳面露纠结,很快说出“江向阳”三个字。然后他看见林杳眠屏住气息,左手的手指插进头发,右手去包里掏手机。
果然屏幕上的页面显示,那天晚上有一条持续不到五秒的通话记录。她抬起头时,吃饭时温柔的表情荡然无存。
“我什么都没说,真的。”宋淮靳赶紧补充道,同时在心底放弃了全部坦白的想法,不敢想象如果她知道他还威胁江向阳会气成什么样。
早知道晚点再提这件事了。
林杳眠打量宋淮靳略微懊恼的表情。卫衣让他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他的内在有一部分仍然没有改变,但衣装包裹的身体经历了时间的生长。
“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个?”
她非常确定,以前的宋淮靳会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将这件事埋在角落腐烂。
他抿下唇,不情愿地开口:“我不想等江向阳来告诉你。”
“你还做了什么?”
林杳眠深呼吸,抓着门把的手微微颤起来。
“我不能告诉你。”宋淮靳低下头,声音放低,“我说了的话,你肯定会非常生气。”
他琥珀色的瞳孔中潋滟着水光,脸上近乎是一种哀求的表情。
宋淮靳从来未在她面前流露出类似的表情,像身体被活生生地掏出一个洞。
林杳眠用力握紧门把,试图将体内高温的情绪传递给冰冷的金属。她惊惧地意识到另外一个现实:
不管宋淮靳如何在界限之间游离试探,她恼怒一阵之后总是无可救药地谅解他的举动。
即使走到分手的地步,她作出抛弃他的选择,停止和他再有关联,她也未能够彻底抹除他占据的庞大份量,从心底希望他有好好地开始新生活,包括世俗上的身体健康和平安喜乐。
“你以后不准再单独去找他。”林杳眠无力地用手捂住额头。
宋淮靳意外地没有反驳她,而是平静地点点头,答应道:“好。”
“你该回去了。”她往前推了推门。
他反手抓住门框:“你答应我下个月要陪我一起去Grace的婚礼,不准反悔。”
林杳眠面无表情地说:“你再在我家门口多站一分钟,你就可以自己去了。”
宋淮靳不得不怏怏地抽回手,眼睁睁看见门砰地一声关上。
夜晚弥漫着水汽的海风穿过城市高楼建筑的缝隙,他在波士顿就很讨厌这种微咸的味道,回到港岛生活以后更胜一筹。
同样是海边城市,波士顿的天气比港岛更干爽,所以当潮湿的海风袭来,宋淮靳会想起更早的那个夜晚。
他把帽子扣在她的脑袋上,牵着她的手走过便利店门口的小巷,然后第一次体验到生理性让他愉悦到绝望的快感,他独自不管怎么做也没法到达的顶点。
复合金属的车身终于隔绝了水汽,宋淮靳握着方向盘,在座椅上静静地等了很久,拿出电话翻出那个他私下记录的号码,按下拨打键。
“我在你家楼下。”
“对。就现在。”
灰白的烟雾代替海风钻入肺部,刺激中枢神
经。
他又一次违背了她才下达的命令。
转过身熄灭烟,宋淮靳看见江向阳从小区门口走出来。
江向阳在他面前站定,双手插兜:“你想跟我聊什么?”
宋淮靳在手机上发送完「晚安」二字,通过窗户将手机丢进副驾驶的座位,靠在车门上,说:“做个交易吧。”
“我给我在华尔街工作的朋友打个招呼,让你升职调去纽约,你的年薪会跟着翻倍,你只需要下个月之前收拾行李搬进洛克菲勒中心旁边的高层公寓。”
对于从小城市走出来的人,很诱人的条件。
“你要的条件不止这些吧?”江向阳平静地说。
宋淮靳低头,轻轻一笑,双手相交抱在胸前。
“还有不要告诉她我们两个人之前的谈话。”他话音一顿,接着说,“包括上一次我说的话。”
“但我也可以选择不接受这个交易,把你所有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她,让她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背地里都对她朋友干了什么。”
不远处的高楼零散地亮着灯,像用一个个硬纸盒叠成方盒子,黑蓝色的天际线淹没在万家灯火里。
宋淮靳收回目光,从头到尾地观察一遍江向阳,唇线一弯:“说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自己说了你们是朋友。我不知道你藏了多久,我猜大学就开始了吧?但她也说你们只是朋友。还是你打算和她坦白?告诉她你瞒了这么久的心思?”
“你知道我们之间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
江向阳眼神保持以往的平和,衣服口袋里的手却慢慢地收紧:“你可以随便仗势欺人?”
“不是。”
宋淮靳盯着江向阳,一字一顿地说:“我从来就没想过和她当朋友。”
然后他起身绕到驾驶位,打开门,微微一笑:“不过我也不介意我们公平竞争,我尊重你的选择。”
*
国庆假期开始前两天,林杳眠登上飞往芜川的飞机。
回到芜川,就像回到真正的秋天,糖炒栗子的香气染黄树梢的叶子,风吹起来带来凉意。
在林杳眠美国求学的日子,芜川实行旧城改造,斑驳发灰的楼房外墙被刷上新衣。她参加工作以后,劝说蒋悦和林建峰用存款购置了两套新房,一套自住,一套出租。在芜川,她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宽敞明亮的卧室。
“到时候这个给你姑姑,这个给你小姨”蒋悦清理着林杳眠从港岛带回大包小包的东西,抬头看眼悠闲躺在沙发上的女儿,“你后天有安排吗?有空的话把东西给你姑姑送过去。”
林杳眠知道父母早早就计划好去隔壁省自驾旅游一圈,国庆期间她留在家照看外婆。
“有空啊,你放电视机旁边,我后面拿过去。”
林杳眠在手机上和去日本旅游的袁曼香聊得火热,对蒋悦的下一句话毫无防备。
蒋悦慢悠悠地说:“你后天有空的话,你姑姑给你介绍了个相亲对象。”
林杳眠又开始头疼:“我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暂时不想谈恋爱。”
“你帮你推脱过很多次了,你就去一次,应一下你姑姑的好意。我看她发过来的资料,那男孩儿也蛮不错的,老家是芜川的,在深市上班,离你也近。你多接触接触人,没准想法就变了呢?”
“就这一次。我后天自己给姑姑说,让她下次别再给你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林杳眠瘪下嘴,翻过身接着在手机上打字。
离开港岛,去买早饭时走路的节奏也不由自主地变得缓慢。林杳眠在家像尸体一样躺在沙发上,她每次周末都想这么干,但港岛的空气仿佛有种催化剂,只要停下来休息就是在犯罪。
最近宋淮靳也很安静,不知道是工作太忙,还是上次承认过错后被愧疚之心隐没,总之没怎么给她发消息。
林杳眠更不想主动问候他,他以前在得寸进尺上很有一套本事。两个人重新慢慢来也是不错的选择。
在姑姑家坐了不到十分钟,林杳眠感觉两边耳朵嗡嗡直响,姑姑那套长篇大论在表姐结婚后终于找到崭新的发泄之处。
“姑姑当时怎么跟你说的?你当时还闹小脾气不高兴,最后还不是分手了。学生谈恋爱就是那么回事。你现在工作了可不一样,结婚要买房,以后生孩子要上学,这些都是一环扣一环,弄错一步到时候麻烦得不得了。”
“这次姑姑帮你介绍这个,我都打听好的。对方工资在当地是中上游。而且他家在深市早就给他买好房了,还是学区房,以后你们小孩上学有着落。你们都是芜川出去的,共同话题也多。”
“”
林杳眠几近麻木地带着姑姑发给她的地址和微信从表姐家里出来。她很快联系上对方,约好下午见面的地点和时间。
对方叫陆明,凑巧也是博雅外国语毕业,比林杳眠大一届。
见面的第一时间,林杳眠开门见山地表明:“不好意思,我回芜川之后才知道要和你见面这件事。我一直和家里说的目前没有恋爱的打算,我妈可能没有跟我姑姑说清楚。”
陆明愣了两秒,随即理解地笑笑:“没关系,我姑姑找我妈聊天时候,我妈还纳闷这么优秀的女孩子怎么可能要相亲才能找到对象,现在知道原因了。但我东西都点好了,你介意一起吃顿饭吗?”
林杳眠长长舒了口气,点点头。
庆幸碰到一个讲理的人。
一顿饭吃得气氛轻松。陆明在深市从事计算机行业,谈吐大方。
快吃完的时候,林杳眠开玩笑似地将那句话还回去:“你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也要相亲?”
陆明无可奈何地耸肩:“我妈非要我来的,可能你履历确实太优秀了。”
“说得跟找工作一样。”林杳眠忍俊不禁。
陆明也笑了笑,站起身:“工资在当地也是中上游。不管怎么说,还是很高兴认识你。早听说我们下一届高考出了个省状元,没想到还有机会见到本人。我先过去结下账。”
林杳眠正打算将盘中最后残余的甜点扫荡干净,随意解锁一旁手机,准备看看袁曼香今天晚上又在日本吃了什么高级餐厅,结果宋淮靳的聊天框排上列表最上方。
「你在家吗?」
「?」
「?」
「你国庆出去玩了吗?」
林杳眠不知道他又想搞什么幺蛾子,回复道:「不在家,我回芜川了。」
宋淮靳直接打来语音电话。
“你回芜川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林杳眠舀起最后一勺杨枝甘露,还没放进嘴中。
“我结好账了,你一会儿怎么回家?要我送你吗?”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也听见陆明的声音,安静两秒以后,软弱的愤怒通过听筒传入她的耳朵。
“你明明答应我了,还和别的男人吃饭!!!”
林杳眠被他的表达弄到一时间无语。她看眼站在旁边的陆明,说:“我等一下再打给你。”
然后利索地挂断了电话,抱歉地陆明笑了笑:“我朋友打电话找我有点事。我家离这儿不远,不麻烦你了,你打车回去就好。”
等坐上出租车,林杳眠在微信向宋淮靳发起语音通话。
对方却始终没有接听。
第48章 选择“我好冷。”
林杳眠给宋淮靳打了三通语音电话,嘟嘟嘟的声音像一串散落的珠子落进耳畔。
如果一个苦逼的上班族在休息日不想受到骚扰,或许会让手机在桌上震动半天,过很久再回拨过去,假惺惺地说刚才有点事没听到铃声。等老板说“没事,已经找到其他人”的时候,再偷笑一下。
但像宋淮靳这样养尊处优惯了的人,永远有理直气壮拒绝的权利。如果他不想接电话,可以选择直接挂断,摆明告诉对方不想接,而不是欲盖弥彰地佯装道歉。
林杳眠没有再拨下第四通电话,但她确定宋淮靳就在手机面前。回家路上,她在手机打了半天字,发过去一条长消息说明情况。
晚上九点,外婆看完小品节目,来了困意,简单洗漱后便回房歇息睡觉。
林杳眠关上客厅的灯,也去卫生间冲了个澡,后脑袋才贴上枕头,接到宋淮靳的来电。
“我在你家楼下。”
林杳眠轻轻皱起眉:“不是跟你说了,我不在家吗?”
最后一个“吗”字刚一出口,
她刷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你跑来芜川了?”
宋淮靳没有说话。
林杳眠看着窗外黑压压的云,像是夜晚暴风雨的前奏。她叹口气:“我家从以前那个小区搬走了。”
“你没有跟我说过。”
他的声音很轻,伴着呼啦啦的风声。
宋淮靳拿着手机。对面是老旧的小区,楼里零星地亮着灯,秋风吹了一阵又一阵。道路的建筑风格和波士顿相差甚远,但当下的场景仿佛他在波士顿的生活的一个缩影。
她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要去哪儿,他找到自以为是的目的地,其实什么也没有。孤零零的路灯照亮道路,但他看不清该往哪一个方向走。
芜川的秋天顶多称得上凉爽,但真实疲倦的冷意又一次严丝合缝地将他淹没其中。
林杳眠在手机上编辑好一个详细到门牌号的地址,说:“你打车过来吧,我外婆刚躺下,我出不了门。”
幸好父母出门旅游了,她想。
二十分钟后,手机上收到消息:「到了」
林杳眠起身去开门,站在外面的确实是宋淮靳,但他高大挺拔的身躯被包裹在深灰色的西装,裤线旁边事一只商务登机箱。
新房的隔音效果良好,林杳眠还是带他进了卧室才问:“你去哪儿了?”
“波士顿。刚从那边忙完回来”宋淮靳低着头。他的眼底映着蛛网般的红血丝,眼窝下方像被人用铅墨抹过,根根分明的睫毛蓄着疲惫的潮气。
林杳眠别过头挪开目光,避免和他对视。
“你想洗个澡吗?”
宋淮靳安静地接过递到手边的浴巾,听从指令去到卫生间,然后顶着湿润的黑发回到她的卧室:“有吹风机吗?”
林杳眠点头。
卧室很快填满嗡嗡嗡的杂音。
宋淮靳坐在床头,穿着白色的短袖短裤,年纪看上去一下子小了几岁。
“我爸妈出去旅游了,你睡我卧室吧。”
这是要留他一个人睡这儿的意思。
宋淮靳一声不吭地卷好吹风机的电线,在她走门边的时候,才抬起头。
他问:“你不能陪我一会儿吗?”
林杳眠一辈子没想过还能经历如此荒唐的时刻。
背着父母带前男友回家,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被子纯聊天。
因为宋淮靳用洇着红的眼睛盯着她的时候,她心软了。尽管不知道那是累出来,还是他真的快哭了。
林杳眠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问:“你去波士顿干什么?”
“投资的一家公司准备在纳斯达克上市,被叫过去开了两周会。”宋淮靳翻了个身,布料的摩擦声沙沙作响,“你去相亲干什么?”
“不是在微信上给你解释了吗?我姑姑介绍的,推脱不掉。”
“那个人怎么样?”
对话正在往一个奇怪的方向发展。
此时此刻,林杳眠很想打开灯,看看宋淮靳是用什么样表情问出这句话。
“很好很优秀的人,但我们没有可能。”她实话实话。
纸面资料上,陆明是一位成功人士。一顿饭的接触时间,对方身上没有流露出自视清高的优越感。这是很难得的事情,林杳眠从事金融行业,不可避免地遇见过一些其他高薪行业的男士,这一类人很容易染上用下巴看人的习惯。
如果没有和现在躺在旁边的人结合过,并且实打实出于相亲目的去赴约,陆明会是那种她愿意深入接触的类型。
可前者是一个重要的前提,但已经不可能成立。过去既然发生的事实无法被改写。
很久以前,林杳眠并未能醒悟到这一点。在异国他乡听到背后有人叫“Lucas”,她总会下意识寻找声音的源头。她不习惯别人这么叫他,时间一久,听觉却变得尤为敏感,捕捉一丁点的细节。结果往往是路边推着购物车的母亲在呼唤自己的孩子。
凉风调皮地掀起她的一缕黑发,她站在原地愣一会儿,然后迈开脚步,往教学楼方向走去。
那个时候她深信不疑,两个人再见面的概率趋近于零。但这个微乎其微的概率仍然大于她接受另外一个人的可能性。
窗外厚重的云层中炸开轰隆隆的雷响,一道闪电的白光在墙壁上一闪而过,暴风雨倾盆而下,像鼓点一样撞击在窗户玻璃上。
“能抱一下吗?”宋淮靳突然问她。
手钻进被子,试探性地触碰到她的手,察觉到没有抗拒。
他猛地翻过身,牢牢将人嵌在怀里。
肌肤相贴的刹那间,林杳眠下意识地颤抖一下。但绷紧的神经和肌肉很快放松,她的身体太熟悉这个怀抱,知道该如何反应,不需要来自大脑的指令。
“我好冷。”
嘶哑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林杳眠忽然明白他眼底血色的淡红从何而来,因为温热的湿气已经淌过她的脖颈、肩胛线和锁骨。
宋淮靳拼命加大拦在她腰上的力道,企图用这种方法填满身体中溃烂已久的空洞。
与生俱来的占有欲和胜负欲让他可以在情敌面前肆意说出公平竞争这句话。趾高气扬的势态无法维持到她面前,因为他没有把握。
她单方面拥有关于他的裁决权。
她有很多选择,他没有。
就像公司招人的背调,有过不良记录的人往往会被先筛选出局。
他在林杳眠这儿有过一道严重的划痕。
“我哪里不够好?”
“我可以改。”
“波士顿的冬天真的很冷,我每年去的时候都有种会死在大雪的错觉。”
“你别丢我一个人在那种地方。我一天一夜没睡觉了。”
宋淮靳的情绪像四分五裂的玻璃,散了一地。林杳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在波士顿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随意。
“你先睡觉吧。”
林杳眠被搂到几乎喘不上气的地步,想要留出一些空间消化他的脆弱和不堪一击。
高强度的工作和长时间飞行航班叠在一起,宋淮靳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合眼,大脑分不清现实和噩梦。
他固执地说:“我睡醒你就走了。”
“我不会走。”林杳眠抓住他的手腕,想让他松一些力道,但毫无起效,最后反而她背后出了一层汗。
最后她索性放弃挣扎,任由呜咽般的气息抚摸过她的皮肤。她的背部贴在他的胸口,起起伏伏,仿佛也是她的呼吸。
*
宋淮靳醒过来,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探去,床单是凉的。轻轻浅浅的香气钻进鼻子,她不经常住这儿,因为味道太淡了,远不及她在港岛的公寓。
他翻过身,看见透过窗纱的阳光,肯定不是上午。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快印证这一点,林杳眠走进来对他说:“现在下午四点。你睡了将近十五个小时。你今天要回港岛吗?”
宋淮靳不吭声,脸颊贴在枕头上,汲取残余的热量。
这个样子就是“不要”的意思。
林杳眠叹口气,暼一眼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我十二月要去一趟波士顿,你想一起吗?”
宋淮靳眼神一颤,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想要分辨她的意图。
过了很久,他抿着唇蹦出一个字:“想。”
“那你现在买晚上回港岛的机票,等我外婆吃完晚饭出门散步的时候,我送你去机场。”
宋淮靳坐起来,被子从他的腰间滑落,昨天晚上那副让人心疼的模样荡然无存,说话的音量拉高:“你只是想赶我走!哪有你这样的?打人一个巴掌又给一颗甜枣。”
他低下头,声音又变得沉闷:“你去波士顿做什么?”
“以前坐在我对面办公桌的同事,他拿了今年的菲尔茨奖,现在在MIT任教,年底有个庆祝宴会,邀请我去参加。”
“那你还要在芜川呆多久?”
“四天,等我爸妈旅游回来。”
晚饭后,护工推着外婆出门散步。
林杳眠趁机拉着宋淮靳出门,像早上送小孩去幼儿园的家长,送他去机场。因为宋淮靳脸上的表情不要太勉强。
“
回去好好休息。”她叮嘱道。
宋淮靳排队过安检的时候,不停回过头,用幽怨的表情远远地望着她。
林杳眠很想笑出声,但还是忍住了。她担心笑出来的话,他会立马从队伍中间冲回来。
第49章 返程完整的偏爱
“你不是订的明天回港的机票吗?怎么突然又要今天回去了?”蒋悦看着匆忙收拾行李的女儿。
“工作上有点紧急情况,需要我回去处理。”
林杳眠把洗漱包放进行李箱侧面,又懊恼地拿出来。
护肤品还在她的卧室里,根本没装进包里。
林建峰开车送她去机场,从后视镜里看到后座林杳眠心事重重的表情,安慰道:“你别太着急,出问题总有办法解决的。”
林杳眠用力挤出一个放松的笑:“就是没想到事发这么突然。”
堆叠的云被太阳的余晖涂抹,仿佛融化的淡粉色奶油倾扑在天空中。
三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在窗外美景的加持下显得格外漫长。
林杳眠打车到医院,询问住院部接诊台的护士应该往哪边走。她的手碰到白色的门板,听见里面传来几近咆哮的男人声音。
“我跟你说了不要告诉她,你是听不懂人话吗!你现在到底是给我工作还是给我爸工作?!”
林杳眠拧开了门,看见半躺在病床的人,很难想象刚才如此怒不可遏的音量来源于这张苍白的脸。
宋淮靳看见来人,仿佛被针戳破的气球,立马安静下来,长长的睫毛垂着。
硬质万向轮光滑的医院地板上滑过嗡嗡声。
林杳眠拖着行李箱站到陈墨宇面前,问:“他怎么回事?”
“急性阑尾炎,昨天刚做的手术。他想今天直接出院,医生说最好再多住几天。”
宋淮靳看到陈墨宇平淡的表情,气焰又上来。
“是我爸要我多住几天!”
话音刚落,他皱起眉,紧紧抿着唇,却不小心漏出一声嘶的气音。
林杳眠看向陈墨宇:“我能和他单独聊一会儿吗?”
陈墨宇点点头,关上门离开病房。
她拉过椅子坐在病床边,并不急于说话,安静地凝视着那张漂亮又病态的面容。他以前有意无意闹过很多次,除了有一次发烧,剩下没有哪一次是真正住进过医院。
林杳眠想起小时候外婆晕倒,那时候她年纪太小,不能完全理解那种手足无措。等陈墨宇打电话给她,她在飞机上熬了三个小时,身体中仿佛膨胀起绵密的气泡,又很快破裂,将其中的情绪化物质释放在血液中。
她缓慢地开始理解当初蒋悦站在医院走廊上来回踱步的神情,如果不是座椅上的安全带,她也想站起来走动,排解掉无法排解的担忧。尽管她知道,阑尾切除术是医学技术最熟、最常见、安全性极高的外科手术之一。
宋淮靳伸出手,只能无力地抓到她的胳膊。
“我不是故意的。”
林杳眠堪堪回过神,目光落在他另外一只扎着针的手:“疼吗?”
“有一点。”
她问:“为什么想出院?”
宋淮靳的眉毛也耷拉下去,一言不发地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声音仿佛要低到地底:“因为不想让你担心。”
两个人的关系处于很微妙的阶段,宋淮靳不想其他事对她的决定产生负面影响。上次因为江向阳的事,她看起来够生气了。
她很容易心软,但在真正必要的时刻,下决定坚实又利落。
宋淮靳不知道如果她的选择是他不想要的那个,他是否还有能力承受,所以最好是当下多给她留一些好印象,让事情的方向朝着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
林杳眠的计划是明天回港岛。宋淮靳和她说好要去接她。他常年锻炼,身体素质很好。今天输完液以后,手术带来的疼痛消了个七七八八。
谁知道陈墨宇这个间谍偷偷摸摸告密,这下想瞒也瞒不住了。
“我现在就很担心你。”
宋淮靳抓在她的胳膊上的手悄悄收紧,手术的麻药效果早散了,他却像个机器人一样又重复一遍:“我不是故意的。”
林杳眠问:“晚上有人照顾你吗?”
他安静两秒,回答:“护士定期会来查房。”
身体里的小泡泡好像又被戳破了。林杳眠在这一刻诡异觉得住在宽敞豪华、穿着病号服的宋淮靳很凄惨。
“我回家收拾点东西。”
宋淮靳第一次感觉手使不上劲儿。
“你吃完饭再走,可以吗?”
“我放完东西就回来。”
她望着他可怜兮兮的表情,哭笑不得。
林杳眠推着行李箱从病房里出来,对坐在走廊长椅上等待的陈墨宇说:“谢谢你通知我。”
陈墨宇淡淡地微笑道:“应该的,我只是在完成我的任务。”
他接手这个任务多年,已然能够快速找到化解父子之间的摩擦的完美手段。
“我回家放行李箱,然后回来照顾他。医生还有说什么注意事项吗?”
陈墨宇把医生的话事无巨细地讲一遍,然后说:“我安排司机送你。”
*
林杳眠其实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她只需要把洗漱包从行李箱原封不动地拿出来。
这趟回家的主要目的是把从芜川带回来的特色糕点送出去。蒋悦提醒过她,回到港岛尽快送人,这种糕点放隔日会化软,口感大不如新鲜的。
林杳眠按响江向阳家的门铃。
“你不是上次还说送来送去很麻烦吗?”江向阳打开门,无奈地笑了笑,“我过几天要去京市出差,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不不不。”林杳眠连连摆手,“这个是道歉礼,你千万别还。”
江向阳的笑意停滞住,看着她眉眼间的踌躇。
“上次他擅自接了我的电话,他已经告诉我了。我知道他后面还对你说了一些不好的话,真的很不好意思带给你麻烦。袋子里是芜川的特色,今天吃口感最好,吃不完可以放冰箱”
她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他们都知道说的是谁。
客厅的窗仅仅开了条缝,钻进来的风声却如龙贯耳般地穿过他的耳膜。江向阳细细地打量林杳眠表情中的细节,
他和宋淮靳产生了共同的错误认知。
江向阳用“带小孩”这个比喻嘲笑对方的时候是认真的,但宋淮靳显然也被戳中了痛处。
但没有家长会为了别人家的小孩犯错而道歉。
林杳眠站在门外说话时,连睫毛间的缝隙也挤满真挚的内疚。
所以这场没有硝烟的竞争从来都不是公平的。
宋淮靳真实完整地拥有她的偏爱,在她的保护领地。可惜连宋淮靳本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否则不会说出那种话。
江向阳问:“他今天在你家吗?”
“不在。他生病刚做完手术,我等会儿去医院。”林杳眠摇头。
“学姐。”江向阳突然叫她。
林杳眠疑惑地抬头,看见面前的人仍旧平和地笑着。
“我上司前一阵子告诉我,公司有个名额可以调动去美国工作。让我放假的时候好好考虑。”
“那是很好的机会啊。美国那边的条件肯定开得比港岛高,资本更密集,行业整体也比港岛有活力,”
对啊,在美国有更多更好的机会。
她当时还是选择回来。
真的只是为了离家更近吗。
江向阳无声在心底笑起来。
“是的,所以我准备接受这个机会。”
*
按照医嘱,宋淮靳晚上只能进食少许的流质食物。
林杳眠面前的精致摆盘和他形成鲜明对比,她没有吃太多,因为折腾一天,胃口也变差。
宋淮靳轻而易举地发现异样,问道:“你家里有事没处理完吗?”
“没有啊。怎么了?”林杳眠才发现他的碗已经空掉,站起身替他撤掉碍事的小桌板。
宋淮靳抿下嘴,说道:“感觉你晚上心不在焉的。要是太累的话,你可
以回家休息,反正医院晚上有护士,我又不会跑掉。”
“你想我回去吗?”林杳眠逗他。
然后她看见宋淮靳脸上丰富多彩的别扭表情。
“不想。”他小声说。
“医生说后天你再做一次血常规,没有大问题的话就可以出院了,后面在家注意饮食和运动,还有伤口恢复。”林杳眠看着他的病态,又泛过一丝心疼,“我刚刚在想事情,江向阳和我说他有工作调动,年底可能要去美国了。”
宋淮靳的瞳孔倏然一缩,他躲在被子里的手悄然握紧。
“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就说公司那边有个很好的发展机会,他想抓住这个机会再拼一拼。我刚来港岛的时候找不到心仪的房子,还是他帮我找现在的房东问的。在港岛,他是我认识时间最长的朋友,从大一到现在都九年了。”林杳眠有些感慨。
宋淮靳不想听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别人对她的好,那是他无法弥补的从她的人生中缺失的时光。
“我有点累了。”宋淮靳躺回床,闭上眼。
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无能为力。
明明知道如果是他,可以比其他人做得很好。
但他那时候不在她身边,帮助她的至始至终是别人。
林杳眠点点头,起身关上灯。
“你先睡觉吧。”
她在掖被角时忽然又听见昏暗的房间里宋淮靳发出声音,很短的一句话,却像被石头砸过般的沉。
他说:“我们也认识九年了。”
第50章 孔再给他一次机会
林杳眠半夜醒过来。
她以前在外婆住院期间有过陪护经历,住在医院时身体里像有一个天然小闹钟,当她认为有需要,没有闹钟的帮助也可以脱离睡眠状态。
月亮被巨大的榕树挡住了,林杳眠抬起手,夜间模式的表盘上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
她翻过身,但一米外的病床上并不是预料中的熟睡的人影。
宋淮靳靠着枕头,手机屏幕的亮光勾勒出他半边冷硬的脸部线条,另外半边陷在晦暗之中,微弱的亮光不足以看清他的表情,却能模糊他身上流露出的孤寂和倦怠。
林杳眠以为她看错了,直到她叫了他的名字,得到回应。
宋淮靳偏过头,轻微地弯下嘴角,展开一个和屏幕光源一般黯淡的笑。
这个笑让林杳眠感到不踏实。
她揉了揉眼睛:“你在看什么?”
“你的朋友圈。”
宋淮靳坦荡地承认,似乎不觉得这是可耻的事。
作为被窥视的人,林杳眠坐起身的动作顿住,喉咙像被黑暗淹没,沉重的空气往里灌,封锁住她的言语能力。
宋淮靳熄灭了手机屏幕,病房中唯一的光源也消失了。
林杳眠的眼睛短暂地适应彻底的黑暗,描绘着他漆黑的身影。
她明明什么也看不清,脑海里却清晰地浮出他的神情,一如很久以前她飞往美国的那个夜晚读懂的台词,是一种欲言又止的绝望。
那些微妙的时刻像风沙般席卷而过,和真实的记忆不同,在超市里、学校的教学楼、吵吵嚷嚷的街头她仿佛每一次回过头,他就站在那儿,用淋过雨的表情望着她,像走丢的小朋友紧紧地闭着嘴。
意识回笼之后,林杳眠才发现她走到了病床的床沿边。
宋淮靳自然而然地给她腾出位置,他们像曾经很多次一样躺在一起。
“我之前也看了你的朋友圈,但里面什么也没有。”林杳眠小声说。
朋友圈是发给想看的人看的,他朋友很多,真正交心的少之又少,况且最想的人不在列表。
他大部分假期时间呆在波士顿的公寓,看着朋友圈挤满别人到阿尔卑斯山滑雪的照片。
宋淮靳说:“因为没有什么可发的。我去过很多地方了,再单独去一次没有太大意义。”
“我们去日本那次是我第一次出国,当时很紧张。后来在美国一到放假,也去过很多城市旅游,可惜因为签证不敢出境,不然想去欧洲也看看。”
在更懵懂的青春里,她困囿于这种无法消除的差别,如何海洋和大地,他们努力融合在一起,并未有好的结果。她不喜欢他变成一块光滑圆润的石头,有棱角的时候会更可爱。他们的目标不应该是相互迁就,而是相互了解,彼此成为补充。
宋淮靳平稳地呼吸,任凭微创手术留下的穿孔带来的痛苦碾过过腹部,在接下来他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彻底,他不是疤痕体质,所以大概率不会留下伤疤,起码医生是这么说的。
“我出院后可以去你家吗?”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你想来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告诉我。”
“不是。”宋淮靳侧过身,“我想和你住一起,可以吗?”
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在黑暗中林杳眠也能看清楚他的眼睛。
“我租的是单人公寓,面积很小”
“没关系。”宋淮靳打断她接下来的话,“你只需要回答可以还是不可以。”
过了很久,最终林杳眠默然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林杳眠回了趟家处理工作邮件,顺道询问上司能不能请年假。对于突发请假能不能被批准,她心里也没底。
回到医院,病房门口走廊,她遇见一位女人在和陈墨宇交谈。
几乎是一瞬间,林杳眠就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宋淮靳的母亲。
因为女人身穿砖橙和深墨绿相错的印花长裙,佩戴了一串光泽饱满的金色镶边珍珠,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优雅大方,更引人是那张过于漂亮的脸,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美貌。
宋淮靳虽然成功遗传了这种优秀的外貌基因,但大概只遗传了不到五分之一。
难怪他妈妈当初想生个女儿。生个男孩儿实在太浪费了。
林杳眠麻木地想。她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道是该打招呼还是该直接转身离开。遇见他母亲显然超出了她大脑目前的处理范围。
陈墨宇率先发现她的到来,点点头,给她介绍道:“这是Lucas的母亲,宋荷珠女士。”
“这是Lucas的大学同学和朋友,林杳眠。”
林杳眠很感谢陈墨宇在她没有准备好之前从她的身份中间挑了两个最无关紧要的,却未曾想宋荷珠微微笑了笑:“没事,我知道她是谁。”
这句话仿佛给了林杳眠当头一棒。
“您来找他有事吗?”她回以一个局促的笑容。
“我已经和Lucas还有陈特助聊完了。”宋荷珠轻轻耸了肩膀,“不好意思今天突然打扰到你们,你如果有空的话,我还想和你聊一聊。”
防窥玻璃让车内的光线变暗。林杳眠觉得很应景,因为宋荷珠本身就自带一种让周围一切黯然失色的气质。
“不好意思第一次见面要在这种地方,但周围找不到合适的咖啡厅,他没有告诉我你回来了。我前天在机场被拍到了,Lucas还没有正式公开出现在媒体上,我猜你也不想。如果下次再见面的话,我会选个好地方。”宋荷珠说。
林杳眠突然理解为什么宋淮靳每次谈起宋荷珠都一幅言听计从的模样,因为漂亮女人说话温温柔柔,但有种让人难以拒绝的力量。
“没关系。”嘴上这么说,但她的手心还是冒出薄薄一层汗,不知道宋荷珠找她谈话的目的是什么。
“Lucas和你说过我们家的情况吗?”
林杳眠艰难地点点头,然后俗气地想宋荷珠会不会突然抽出一张巨额支票甩在座位隔断的桌板上。
但宋荷珠依旧双手放在腿上,维持着温和得体的微笑:“那他应该也给你说过,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他父亲也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林杳眠身体一僵,想起久远的宋淮靳对他母亲的评价,和他父亲的矛盾,不知道是否作何回应。
“他在你们分手以后
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酗酒、抑郁倾向,是陈特助通知我的,我亲自去京市收拾他的,那时候我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你的名字。后来他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医生才走出来,起码表面上是走出来了。”
“您告诉我这些是想说什么?”林杳眠的大脑逐渐混乱,她努力遏制手指的颤抖。
“当母亲总归是要心疼孩子的,再不怎么称职也不能看着他就这样沉默下去,我再帮他最后一次。”宋荷珠的语调平稳。
“Lucas是完全一个人长大的孩子,很多事没有人教他。他犯过很多错,但很少受到真正的惩罚。我知道你以前是他姑姑的学生,他姑姑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女性,你也是。优秀的女性总有明确的想法。”
宋荷珠停顿两秒,又温柔浅淡笑起来:“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再给他一个机会。”
*
林杳眠拧了几次病房的门把才打开门,她的手还在抖。
她走进来的一瞬间,正在输液的宋淮靳立马将目光黏上去。他问:“你怎么去那么久?”
“你妈妈找我有点事。”
宋淮靳挪开了目光,他偏过头,声音平静。
“她说什么了?”
林杳眠恍惚地看着他的侧脸。她以前从来没有往宋荷珠说的那方面想,她单纯地以为他只是长大了、变成熟了,更会隐藏情绪。
她伸手摸到他和少年时代同样柔软的头顶,黑发穿过她的指尖。
“你妈妈说她今晚就飞回巴黎了。”
宋淮靳的睫毛颤了颤,唇线绷紧:“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她说让我再给你一个机会。”林杳眠看向窗外,午后明媚的阳光像金辉一般洒落在白色的地板上。
她明显感觉到手中的柔软往下缩了缩。
“你的回答呢?”
宋淮靳很久都没有听见头顶上传来声音,安静的空气仿佛一把小锤子,凿在他的脊椎。有可能她的答案是他承受不了的,所以才需要思考这么久。止痛药通过输液管进入他的血管,并未完全发挥作用。
林杳眠再度开口时,语气轻松。
“我说我们正在复合阶段,所以这个问题不成立,然后她给我看了看你小时候的照片,说她今晚飞回巴黎,后天还有个高定的fitting”
她话没说完,身体被人狠狠地往前一拉,唇齿迅速被密不透风地堵住。林杳眠尝到了熟悉的薄荷糖的味道,她想的最后一件事,一定不能压到他腹部。
保持别扭的姿势需要强大的核心力量,林杳眠很快使不上劲儿。宋淮靳单手拖住她的腰,让她慢慢恢复力气坐回椅子上。
他俯下身,贴在她淡红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