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胆小鬼的回响 纪长夏 25797 字 8个月前

季瑾溪盯着勒痕,不安渐渐漫上心头,“昨天我去看阿姨,护士说她的情况稳定些了。”

话落,徐以安脊背一顿绷紧。

她在恐惧。

恐惧接下来的对话。

季瑾溪装作没察觉,噙着笑,语调散漫,将那几不可察的试探遮挡得严严实实,“老徐,你这黑眼圈重得都能挂两个水桶了。”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徐以安瞥了她一眼,握着鼠标的手不由得颤抖起来,淡淡笑着,“最近有点失眠。”

“巧了,我最近也失眠。”季瑾溪从包里掏出一盒褪黑素,“这个效果不错,你试试。”

徐以安犹豫几秒,接过,“谢谢。”

打印机突然发出卡纸的提示音,徐以安起身时脚步踉跄,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季瑾溪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小心!”触到的胳膊瘦得硌手,像是裹着层皮肉的枯枝。

“我没事。”徐以安挣开季瑾溪的手,弯腰处理打印机时,季瑾溪瞥见她后颈处密密麻麻的抓痕,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啃噬过。

季瑾溪浑身的血液停止流动,翻看再桌上的病历本,“对了,你该做例行心理评估了。”

徐以安闻言手倏地顿在半空,颤了颤,眼角挂着笑,“行,有空我去找你。”

“择日不如撞日,这会儿就去我办公室吧。”

“改天吧,我还有工作…”徐以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有点反胃,急忙冲向洗手间。

季瑾溪急忙追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干呕声,混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声。

等徐以安重新出现时,脸色惨白如纸,额角还沾着水珠。季瑾溪默默递上纸巾,在对方伸手时握住她冰冷的指尖,语重心长,“老徐,我们都不是第一次面对医疗事故,其实你不用”

徐以安一怔,抽回手,踉跄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抵在墙上,“我没事,你想多了。”

“徐以安!”季瑾溪嗓音发沉,“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手抖、失眠、幻听、自残这些症状你比谁都清楚意味着什么!”

徐以安不带任何情绪地重复,“我真没事。”

季瑾溪看着对方眼尾溢出的生理性泪水,突然想起茶水间里众人描述的画面。

徐以安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在病历本上画扭曲的藤蔓,对着一盘糖醋排骨发呆。那些碎片突然拼凑成尖锐的刀刃,狠狠扎进她心口。

“老徐,只要我们积极配合治疗,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季瑾溪压下心酸,好声好气哄。

“会好起来吗?”徐以安推了下眼镜,不带任何情绪地说,“安安因为我死了,我妈到现在还昏迷不醒,现在又因为失职被停了主刀资格…”

话还没说完,又咳嗽起来,佝着腰,“季瑾溪,你回去休息吧,我不需要别人的怜悯。”

“我同情你大爷!”季瑾溪怒吼出声,“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我还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

徐以安鼻尖一酸,转过身,背对着她,睫毛随着沉重的呼吸颤动着,嗓音很轻很轻,“季瑾溪,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恨自己是徐以安…”

季瑾溪心疼又无力地盯着她瘦削的后背。

作为徐以安的好友兼心理医生,她对徐以安藏在完整皮囊下的伤痕了如指掌。

时隔多年,她依旧清楚的记得徐以安浑身颤抖着,向自己讲述那段窒息过往的画面。

徐以安七岁时妹妹意外离世,父母将对亡女的执念强行投射在她身上,强行将她异化为替代品的畸形养育模式。而徐以安为维系家庭表面的和谐,被迫内化了这份不属于自己的身份。

长期扮演他人的身份认知混乱,与抑郁症患者自我否定的核心认知形成的恶性循环,导致徐以安在青少年时期便患上了抑郁症和焦虑症。

中考前夕压力过大的徐以安晕倒在教室,父母接到老师电话后,迅速将她送到医院,做了全身体检,却没能查出原因。

就在徐父徐母一筹莫展时,同事提醒两人带孩子去看看心理医生。

徐父虽然不愿意相信女儿有精神疾病,但还是带徐以安去看了京北最好的心理医生。

当医生将抑郁症和焦虑症的诊断结果告知徐父徐母时,诊室瞬间弥漫起令人窒息的寒意。

“我们家安安那么阳光、优秀,怎么可能会得这种病?”徐父将诊断书拍在桌上,金属眼镜框后的眼神冷得像冰锥,“肯定是你们误诊!她不过是最近学习压力大,休息几天就好了。”

徐母则紧紧攥着女儿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女儿皮肉,“安安,你快告诉医生你没事,你向来懂事听话,不会让爸爸妈妈操心的,对不对?”

徐母想到抑郁症可能带来的的后果,生怕女儿会消失,嗓音哽咽,“安安,你是爸爸妈妈唯一的宝贝,你不可以生病的,知道吗?”

徐父沉声命令,“安安,别让妈妈担心。”

面对父母的回避与道德绑架,徐以安蜷缩在皮质诊椅上,将眼泪与惶恐生生逼回眼眶。

从那以后,任何试图表达痛苦的言语和表情都成了家里的禁忌。深夜被抑郁情绪吞噬,徐以安只能咬着被角压抑啜泣,第二天又强撑着笑脸扮演着父母想要的完美女儿。

自负又自私的徐父无意间发现女儿在网上咨询心理医生,立刻没收了她的零花钱,切断一切女儿给自己丢脸的可能,用一句“别胡思乱想”将女儿所有的求救信号扼杀在摇篮。

这种窒息般的压抑一直持续到大一。

终于摆脱父母监视的徐以安,在图书馆的心理健康科普书籍中找到了共鸣。她用攒下来的生活费偷偷挂了号。候诊时,她反复练习着如何描述自己的症状,生怕又被当作矫情或想太多。

第一次走进心理咨询室,徐以安像惊弓之鸟般紧绷着身体。咨询师拉起她的手,温柔地开导她,“小妹妹别害怕,每个人都有心事的,你愿意跟姐姐聊聊你的心事吗”。

积压多年的情绪突然终于,徐以安哭着向一个陌生人讲述被父母剥夺的人生,讲述扮演妹妹的疲惫与不甘,讲述独自对抗抑郁的绝望。

从那一天起,每周的咨询时间成了徐以安唯一的精神支柱。她小心翼翼藏好病历和药盒,每次服药都要确认门锁是否反锁,生怕被父母发现后再次剥夺她治愈的希望。

这段隐秘的抗争持续了整整三年。

直到大四那年,咨询师移民了,徐以安的心理咨询才被迫终止了。但她每天还是坚持着按时吃药,状态也时好时坏。

在学校组织的一次公益活动上,徐以安认识了在读心理学的学妹———季瑾溪。

自来熟的季瑾溪为人真诚,性格又好,而且还懂心理学,很快便成为了徐以安唯一的朋友。

在季瑾溪的帮助下,徐以安的病情控制的很稳定,后来遇到了有鲜活生命力楚怀夕,她慢慢学会了接纳真实的自己。

尽管病情仍会反复,尽管父母依然选择性失明,但她终于有了为自己而活的勇气。

可谁能想到,三个月前还一切向好的诊断报告,在遭遇患者死亡、母亲昏迷、医疗事故和感情破裂的连环打击后,彻底成了废纸。

回忆戛然而止。

看到徐以安和初遇时几乎一样的状态,季瑾溪忍不住拔高声音,质问道,“你为什么就不能反抗你那自私的父母?为什么要一直妥协?!”

徐以安抿了抿唇,“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季瑾溪一噎,眉头皱的更紧。作为专业的心理医生,她其实知道徐以安是因为什么。

即使徐以安意识到了父母的情感忽视,但她潜意识里仍在不断寻求父母的认可。为了缓解父母不爱自己与父母是养育者的认知矛盾,她将父母的情感忽视美化为他们只是不懂表达爱。这种认知扭曲保护她免于直面被抛弃的创伤,却也使她持续困在自我欺骗的牢笼中。

而长期遭受父母的情感暴力与控制,使她形成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现状的认知定式。这种低自我效能感不仅削弱了她主动脱离家庭的能力,更导致她在面对新环境时产生泛化的无助。

即使成年后她具备了独立生活的能力,但她潜意识依旧默认反抗是没有用的,就像反复遭受电击的动物,会放弃逃生尝试一样。

再加上孝道伦理构建的社会规训体系对徐以安造成强大的行为约束。对她来说,脱离父母会面临不孝的道德审判,而长期被打压的人会格外在意外界对自己的评价,因此,这种社会评价风险加剧了她的行动阻力。

纵使原生家庭充满痛苦,但作为长期适应的生存环境,反而成为她潜意识里的安全区。这种行为惯性使她在面对改变时产生生理性抗拒,每一次想要挣脱,都像陷入更深的泥潭。

无法与原生家庭和解的小孩,是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大人。徐以安的抑郁是心理、情感、神经生理等多维度因素交织的结果。想要真正的走出来,光靠药物和心理疏导是远远不够的。

和抑郁抗争是一场重塑自我的漫长战役,季瑾溪想,楚怀夕应该能够帮徐以安走出来。

思及此,她滚了滚喉咙,“老徐,我知道你现在内心很煎熬,我也明白你没有勇气从原生家庭的牢笼里挣脱出来,但我觉得,你可以尝试着和楚怀夕搭建新的安全区”

徐以安闻言猛地转回身,眉目沉沉,“不可以,我和她已经分手了。”

话题被主动提起,季瑾溪趁机追问,“你明明很需要她,为什么还要和她分手呢?”

徐以安愣了半秒,垂眸,避而不答,“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我救不了安安、治不了我妈的病、保不住自己的工作”

顿了顿,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挫败与悲伤,“季瑾溪,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这样的!你别这样否定自己。”季瑾溪上前一步,却被徐以安抬手制止。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徐以安后退半步,后背又贴上了冰冷的墙壁,深吸了口气,扯出个无奈的笑,“我不需要安慰,不需要怜悯,更不需要你来分析我的心理创伤。”

顿了顿,“你走吧,我会好起来的。”

季瑾溪攥紧指尖,她知道以徐以安目前的心理状况,任何专业的干预都可能被视作攻击。

“你别激动嘛,我只是想说”季瑾溪深吸一口气,“就算你们分手了也可以做朋友,楚怀夕也还是在帮你的。毕竟你们曾经那么相爱”

曾经那么相爱…

曾经…

徐以安喉咙里像是吃鱼的时候卡进去了一根鱼刺一样,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她摇头,“我们从来没有相爱过!”

季瑾溪一愣,眸底闪过一丝不悦,“什么叫你们从来没有相爱过?你不爱楚怀夕?难道不是你主动要和楚怀夕谈恋爱的吗?!”

徐以安抿了下唇,“是我主动开始的,所以我能做的就是让她及时止损。”

“所以你真不爱楚怀夕?”季瑾溪不信。

徐以安嗯了一声,“不爱。”

季瑾溪凑近,一眨不眨地盯着徐以安,“不可能,你明明对她很不一样。”

徐以安盯着自己被水打湿的鞋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话说的很慢很慢,“我对她好是因为我想利用她,想利用她找到自我价值,想利用她逃离原生家庭,可是后来,我发现她似乎也没什么用,更何况…现在我手抖得连手术刀都拿不稳,拿什么去爱人呢”

顿了顿,她抬眸看向季瑾溪,“我这样的人只会把身边的人拖进深渊。所以我想明白了,既然不爱她,就不要再自私的利用她了。”

真话和假话混在一起,季瑾溪也有点分不清这人到底爱不爱楚怀夕。

她看着徐以安眼底疯狂翻涌的自我厌弃,不忍心责怪她,往前迈了一步想抱抱徐以安,却在看到对方下意识瑟缩的动作时,生硬止住脚步。

“老徐,你不要这么悲观。你并不是在身边的人下水,你只是需要别人的帮助。”季瑾溪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就像当年你需要我一样。”

徐以安闻言睫毛剧烈颤抖,沉默许久,轻声说,“不一样的,季瑾溪!当年的我傻兮兮的相信,会有人把我从深渊里拉出来…”

顿了顿,她将自己颤抖的双手摊在季瑾溪面前,苦笑出声,“现在我才明白有些深渊,注定是要自己一个人往下坠的。”

季瑾溪怔怔地盯着眼前抖得如同筛糠一般的指尖,哽咽了一下,“老徐…”

徐以安收回手,双手抄进白大褂口袋,“我希望楚怀夕对我的近况一无所知。”

季瑾溪心口压了一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心疼难忍,躁涩的情绪几乎将她整个人吞没,吞咽了一下,“你为什么要瞒着她”

徐以安声音冷的没有一丝起伏,如霜般层层生起寒意,淡漠不掩警告,“季医生,患者的隐私是绝对保密的,就算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行!”

她猛地咳了两声,威胁,“季瑾溪,你要是敢告诉她一个字,我们就再也不是朋友!”

话落,季瑾溪大脑嗡的一声,《心理咨询伦理守则》条款那些用黑体加粗的保密协议,此刻成了架在她脖颈处的钝刀。

“好,我答应你不会告诉楚怀夕。”季瑾溪轻拍了一下徐以安的肩,暗哑的嗓音里染上一丝无力,“但你也要答应我,绝对不会做傻事。”

徐以安嗯了一声,淡淡道:“我不会。”

季瑾溪深深叹了口气,“老徐,等你准备好直面黑暗时,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一直都在。”

徐以安轻轻应了一声。

门被人轻轻带上,徐以安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楚怀夕的照片刺痛了双眼。她猛地按下锁屏键,将所有的光锁进黑暗里。

第76章 都是假的

暮色将最后一缕天光蚕食殆尽。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在潮湿空气中晕开惨白的光晕,与窗外浓稠的夜色形成诡异的交界。消毒水的气味在夜间愈发浓重,裹挟着潮湿的寒意渗入骨髓。

“徐医生!”值夜班的小护士推门而入的力道带着几分急切,“你母亲醒了!”

徐以安愣了一下,睫毛剧烈颤动,起身前往重症监护室,边走边问,“她状态怎么样?”

护士小跑着跟在徐以安身后,“你母亲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不过她情绪有些激动,从醒来就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徐以安瞳孔骤然一缩,“知道了。”

推开病房门的瞬间,窒息感扑面而来。

病床上的人半倚在枕头上,苍白的面容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在看见女儿的刹那,枯瘦的手突然痉挛般伸出,“安安…”

徐以安愣在原地,眸底闪出抗拒与厌恶。

“安安,快过来让妈妈看看。”徐母枯槁的手指还在虚空中抓握,像溺水者徒劳地捕捉浮木。

母亲焦急的呼唤将病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徐以安盯着那双手,下意识后退半步。

徐母愣了几秒,哭腔道:“快过来啊!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

被压抑的愤怒与委屈在胸腔里翻涌,却在接触到徐母布满血丝的眼睛时,化作无声叹息。

徐以安缓缓迈开步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当她终于走到病床边,徐母像疯了一般猛地抓住她的手,枯瘦的手指带着病态的灼热。

“妈妈终于见到你了…”徐母的眼泪滴在女儿手背上,喃喃,“宝贝,妈妈好想你啊…”

徐以安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另一只手虚虚覆上徐母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您别激动,您刚醒,身体还很虚弱呢。”

徐母攥着女儿的手往胸口按,沙哑的控诉里裹着黏腻的哭腔,“安安,妈妈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安安,妈妈可不能没有你啊。”

滚烫的泪水顺着她凹陷的脸颊滑落,在徐以安手背上蜿蜒成灼热的溪涧,徐以安心底生出深深的无力与疲惫。

“怎么会呢?你别瞎想。”徐以安抽出一张纸巾,将纸巾轻轻按在母亲眼角,柔声细语,“您要是再哭,血压又该升上去了。”

徐父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里难掩难过与庆幸,“老婆,你终于醒了!!”

徐母闻声扭头看向徐父,“老徐…”

徐父快步上前,坐在床边,动作轻柔地将妻子散落在额前的白发别到耳后,“这些天你可把我和安安急坏了,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徐母才刚止住的眼泪再次汹涌,虚弱地缩在丈夫怀里,“对不起啊,让你们担心了。”

“说什么对不起嘛!醒了就好,没事了,没事了,别哭了。”徐父用指腹轻轻擦去妻子脸上的泪水,“想吃点什么?我让人去买。”

徐母哽咽着摇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吃,就想看看你们。”

她的目光贪婪地在丈夫和女儿之间游移,像是要把昏迷时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徐父顺势将妻子的手包在掌心,拇指一下下摩挲着她手背上的褶皱。

“来之前我问过主治医生了,她说你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徐父嗓音放得很轻,带着难得的温柔,“等你出院,咱们去吃你最爱的苏帮菜,松鼠桂鱼管够。”

他说起这些时,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温和的弧度,全然不见平日里的威严。

徐以安站在床尾,看着父母交握的手,喉咙像是被监护仪的电线缠住,呼吸不上来。

这个残忍撕碎她诊断书的男人,这个忽视她的感受逼她做徐以安,逼她分手的人,此刻正轻手轻脚地为母亲掖好被角,生怕弄疼她似的。

爱这个字,真是讽刺。

倏地,想到楚怀夕也经常用这种眼神看向自己,心脏猛地抽了一下,很痛,痛到想哭。

徐母颤抖着手,抚上丈夫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眼下青黑的眼圈和新添的皱纹,嗓音里满是心疼,“老徐,你怎么憔悴成这样了…是不是这些天都没好好休息啊?都怪我…”

徐父红着眼眶摇头。

徐母目光扫过丈夫泛白的鬓角和有些佝偻的脊背,泪水像断个线似的砸在被子上,“我昏迷的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

徐父先是一怔,随后反手将妻子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说什么傻话呢,我是你丈夫,守着你不是应该的?只要你好好的,我怎么样都行。”

徐以安面无表情地站在病床边,旁观着父母的温情,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原来她们不是不会爱人,只是不爱她。

她们不仅不爱她,还不允许楚怀夕爱她。

自私又可憎。

徐以安破天荒开始思考,在不影响别人,在不伤害任何人的情况下,怎样才能逃离牢笼。

想了半天,一无所获。

“安安也瘦了。”徐母突然转头看向女儿,目光带着病态的灼热,“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啊?”

徐以安攥紧指尖,强压下心底的烦躁,扯出一抹笑,轻声说:“我吃得很好,您别担心了。”

徐父拍了拍床边的空位,温柔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来坐这儿,陪你妈说说话。”

徐以安藏在白大褂下的手指无意识绞着绷带边缘,缓缓挪动脚步,在父亲让出的位置坐下。

“安安,这些天…是不是熬夜了?”徐母将女儿的手贴在脸颊上,粗糙的皮肤蹭过徐以安冰凉的指尖,“你的手怎么凉得像石头似的。”

徐以安咬紧牙关,强忍住指尖的颤抖。

徐母泛红的眼珠艰难转动,掠过女儿眼下青黑的阴影,“安安,你可别学你爸,把工作看的比什么都重要,身体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徐以安哽了哽喉咙,侧眸盯着心电监护仪跳动的绿线,“最近科室不忙,您别操心。”

徐母语气温柔得近乎偏执,“小时候妈妈总嫌你要强,现在又怕你累坏身子…真是矛盾。”

“您好好养病,我会注意休息的。”徐以安抽出被攥得发疼的手,借着调整椅背藏起抑制不住在颤抖的双手,“妈,要不要喝点水?”

徐母却伸手再次将她的手拽进掌心,而后朝丈夫伸出手,三双手紧紧叠在一起,泪水再次打湿了脸庞,“咱们一家人,以后都要好好的。”

徐以安咬了下舌尖,笑着嗯了一声。

徐母渐渐止住眼泪,倏地想到什么,声音像砂纸摩擦,浑浊的眼球布满血丝,“安安,你和那个女人到底怎么回事啊?妈妈看到了视频…”

话落,徐以安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妈,你在说什么?”她强撑着笑,装傻。

徐母眼前不停闪过女儿和那个女人在桃树林接吻的画面,情绪倏地激动起来,“安安,你跟妈妈说实话!你和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监护仪的警报声越来越急,徐父急忙按住妻子乱动的肩膀,轻声哄:“老婆,你别激动。这件事我已经调查清楚了,那段视频是营销号恶意剪辑用来攻击楚怀夕的,安安是被牵连的。”

“剪辑的?”徐母猛地甩开丈夫的手,输液架随着她的动作摇晃,发出刺耳响声,“你们当我老糊涂了?居然用这么荒唐的理由来骗我!”

徐父笑了一下,柔声哄,“我们没骗你。等你身体好点了,我给你仔细讲事情的原委。”

徐母紧盯着一言不发的女儿,浑浊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冷声逼问,“安安,你告诉妈妈,网上的那些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徐以安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徐母见状情绪愈发激动,用力捶着病床,嘶哑着声音质问,“安安!你怎么可以做出如此伤风败俗的事呢!你怎么能…怎么能和一个女人光天化日之下接吻啊!你这是在要妈妈的命啊!”

徐父视线落在女儿不停发抖的指尖,在心底叹了口气,“安安!你明明是无辜的,为什么不愿意告诉妈妈?你忘了妈妈情绪不能激动?”

徐以安双手背在身后,左手死死攥住不停颤抖的右手,嘴唇翕动,“嗯,都是假的…”

徐母心口痛,手紧紧捂住胸口,摇头,“不可能!我明明亲眼看到,我看到你在和她…”

“我发誓,我和她没关系。之前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现在…我们已经不来往了…”支撑不住的徐以安蹲在地上,将额头抵在母亲膝头,声音低得像呓语,“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但您别再生气了,身体会受不了的…”

许久后,哭声渐渐转为抽噎,徐母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上女儿的头发,“安安啊,”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温柔,却比怒骂更令人毛骨悚然,“爸爸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只要你和那个女人断绝来往,妈妈就踏实了…”

徐以安麻木地嗯了一声。

徐母想到那些泼在女儿身上的污言秽语,嗓音蓦地变得冰冷,咬牙切齿地说,“安安,你做的对!那种不三不四的人我们就该离她远点,也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

话音未落,徐以安蹭的一下起身,一阵眩晕感袭来,她用力咬紧后槽牙,稳住身子,直视着母亲,嗓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妈,我希望您不要再去评价一个对我们都无关紧要的人。”

徐母一噎,脸色一沉,“你还在护着她?”

徐以安眸光闪了闪,“就事论事而已。”

徐母沉默看她几秒,皱起眉头,“安安,你真和她断绝关系了吗?视频真的是假的吗?你可别骗妈妈,妈妈不喜欢撒谎的孩子。”

徐以安感觉胸腔里有团火在烧,烧得眼眶发烫,烧得理智即将崩塌,推了下眼镜,“我都说了是假的是假的,您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相信!是不是要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看,您才肯信?!”

徐父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安安!注意你的态度!你妈妈刚醒,禁不起刺激!”

说话间,他伸手去按徐母起伏的胸口,却被对方一把甩开,徐母手颤巍巍指着女儿,“你居然为了一个外人凶我?”

徐以安冲母亲苦涩一笑,低垂下眼帘,嗓音里全是悲伤,“我才是那个外人…”

徐母一噎,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看到她瘦到脱相的脸,嗓音渐渐缓和下来,“安安,妈妈不是不信你,只是担心你还会被她蛊惑嘛。而且你可不是外人,你是爸爸妈妈最爱的宝贝。”

徐以安咬紧牙关,强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涩。

徐父生怕身心俱疲的女儿会破罐子破摔,看向她的目光藏着警告与威胁,“安安,去给你妈倒杯水,顺便问问医生需不需要调整用药。”

徐以安应了一声,快步转身离开。胃部传来一阵刺痛,她踉跄着跑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不一会儿,干呕声混着干咳声,与水龙头的滴水声在狭小的空间回荡。

“徐医生?”门外传来护士的轻唤,“您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没事。谢谢!”徐以安将水龙头拧到最大,用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住干呕声。

徐以安,你不能崩溃,不能再背负上害死妈妈的骂名,也绝不能让父母看到你的悲伤。

她捧起冷水泼在脸上,镜中人的倒影碎成千万片,又在水波平息后重新拼凑出那张戴着乖女儿面具的脸。

半晌,徐以安整理好情绪,对着镜子扯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推门时与门口担忧的护士撞了个正着,对方欲言又止的眼神像根刺,扎进心口。

她知道,在这个医院里没人不知道那段被疯传的视频,也没有人不知道她和楚怀夕的丑闻。

所以,她必须让自己若无其事。只有这样楚怀夕才不会再被议论,她才能真正的自由。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明明灭灭,徐以安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朝着病房的方向走去。

第77章 你自由了吗?

嗡嗡嗡———

季瑾溪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夕夕宝贝”四个字。

季瑾溪眸光一亮,这是对方分手后第一次主动联系她,“大爷的,你终于想起联系我了!”

“季瑾溪,我好像撑不住了…”电话那头传来虚弱到几乎听不清的气音,“我胃好疼…喘不上气…”

听筒那头的女人尾音颤的不像样子,背景音里隐约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季瑾溪指尖瞬间冰凉,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

“楚怀夕,你在哪儿?”

半晌没人说话,季瑾溪心提到了嗓子眼,声线染上哭腔,“说话啊!你在哪!!”

意识疼得她视线渐渐模糊,楚怀夕艰难地撑起眼皮,吐出一个字,“家。”

“你不是去旅游了吗?!”季瑾溪很快想明白一切,懊恼地拍了一下脑门,“你坚持住,我马上叫救护车!”

胃里持续的绞痛,让楚怀夕整个人被冷汗浸没,疼得思绪都变得断断续续,但她依旧记得最重要的事,“季瑾溪,我不去你们医院…”

“大爷的!命都快没了,还挑什么!”季瑾溪转身便往电梯间跑,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出慌乱的声响,“千万别睡!大口呼吸,我马上到!”

嘟嘟嘟———

电话在忙音中挂断。

季瑾溪叫了市二院的救护车,慌张失措的她放弃开车,冲到马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车上,她反复拨打楚怀夕号码,却只得到机械的“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季瑾溪拍了拍主驾驶的椅背,“师父,麻烦您开快点!我有急事,拜托了!”

呵,早高峰,谁不急?!

司机懒散地抬眸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的催命鬼,撞进对方盛眼焦色的黑眸时,神色一紧,蹭的一下坐直身子,猛踩油门。

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楚怀夕家小区门口。

季瑾溪果断脱下鞋,手提着细高跟,光着脚不顾形象地闷头就往楚怀夕家冲。

尽管来的路上她在脑海演练了无数种最坏的可能性,却还是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失语。

季瑾溪撞开虚掩的房门的瞬间,刺鼻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餐桌上散落着发霉的水果和蔬菜,地上是打碎的鸡蛋,大大小小的发黄的纸团,碎裂的红酒瓶和酒杯,还有数不清的烟蒂…

季瑾溪迅速回神,边呼喊边跑,“楚怀夕!楚怀夕…”她用力用肩膀撞开卧室门,看到蜷缩在地上的人后,又怔愣住了。

曾经明艳动人的人此刻瘦得脱了形,苍白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泛着青灰,唇被咬出了几道血痕,额间的刘海被汗打湿,紧紧捂着腹部。

泛着油光的头发,摔碎的水杯,还有散落一地的药瓶,都在无声诉说着这些天她的绝望。

楚怀夕听见动静艰难地抬起头,发青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季瑾溪冲过去,蹲在地上抱住她,摸到她后背嶙峋的骨头时,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你是疯了吗?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啊!”

她颤抖着摸出手机,“我现在就叫徐以安…”

“别…”楚怀夕虚虚攥住季瑾溪的手腕,用嘶哑的声线恳求,“别告诉她…”

季瑾溪掰开腕间发凉的指尖,红着眼眶怒吼道:“楚怀夕!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不就失个恋而已吗!至于吗!世上的女人是死绝了吗!”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楚怀夕突然笑了一声,笑声破碎得像是玻璃碴,虚弱地闭上眼睛,泪水顺着太阳穴滑进凌乱的发丝,“可徐以安只有一个啊…”

“你简直无药可救!!”

“我…”话还没完,人便昏了过去。

季瑾溪呼吸一滞,弯腰抱着昏迷过去的好友急匆匆地冲出房门。

救护车呼啸着冲进医院,楚怀夕被迅速推进抢救室。季瑾溪守在门口,攥着沾满冷汗的缴费单,手机在掌心攥得发烫。

她几次点开徐以安的对话框,想到楚怀夕昏迷前那声虚弱的“别告诉她”,又颤抖着退出。

不一会儿,值班护士举着报告单跑来,“您朋友胃穿孔导致弥漫性腹膜炎,现在血压持续下降,必须立刻手术!”

季瑾溪闻言太阳穴突突直跳,楚怀夕最近绝食又酗酒,胃穿孔恐怕早已侵蚀了重要脏器。

她没有丝毫犹豫,“好,尽快手术吧。”

护士离开后,她拨通了叶南枝的电话,“叶南枝,你快点来医院!楚怀夕出事了!”

电话那头翻动的声音戛然而止,叶南枝站起身,语气严肃,“你别急,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叶南枝踩着高跟鞋冲进走廊。

季瑾溪看见叶南枝,嘴一撇,哭唧唧地跑过去,“老婆,怎么办啊,楚怀夕要死了…”

叶南枝愣了愣,抱住她,“什么情况?”

“胃穿孔引发感染性休克,手术风险极高。”

这时,护士拿着手术同意书跑过来,“哪位是楚怀夕的家属?需要签字。”

“我签!”季瑾溪一把接过笔,笔尖在纸上利落划过,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是她姐,我来签。拜托你们一定要救她。”

手术灯亮起的刹那,季瑾溪突然抓住叶南枝的手腕,“怎么办啊叶南枝!如果手术…”

叶南枝抬手轻轻抹去爱人眼角的泪,嗓音温柔,“不会的,你别自己吓自己。楚怀夕生命力那么顽强,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真不该介绍她和徐以安认识!”季瑾溪哽咽的声音里满是自责,“她明明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却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叶南枝轻轻拍着她的背,涩声安抚,“人和人的相遇都是缘分,这不能怪你的。”

季瑾溪头埋进她的颈窝,抽抽搭搭的,“叶南枝,你说,老徐为什么不爱楚怀夕啊!!”

叶南枝并不了解两人之间的纠葛,叹了口气,“可能因为爱和不爱都没有理由吧。”

季瑾溪吸了吸鼻子,咬牙切齿,“我真的恨不得现在去把老徐绑到这里,让她看看楚怀夕因为她变成什么了鬼样子!让她不爱楚怀夕!”

叶南枝抚摸着她起伏的后背,笃定,“但你舍不得为难老徐。”

季瑾溪嗯了一声,闷闷道:“因为我比谁都清楚她过得有多辛苦,有点心酸…”

抢救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主刀医生从里面走出来,面向两人,“患者脏器衰竭严重,手术中可能会出现心跳骤停,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季瑾溪腿一软差点摔倒,叶南枝紧紧揽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抚,“别怕,她会没事的。”

而此时,一夜未眠的徐以安正在住院部的消毒间,半趴在桌*子上擦拭着手术器械。

鼻尖突兀地涌入一阵柑橘香,她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笑了笑,“我的蝴蝶,你自由了吗?”

柑橘香在鼻腔里肆意翻涌,徐以安坠入一片混沌的黑暗。意识漂浮间,她看见自己站在医院长廊,远处一抹红裙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楚怀夕!”她想要跑向那抹亮色,但双腿却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越走越远。

倏地,楚怀夕脸上的口罩突然变成了冰冷的呼吸面罩,一步一步往后退。

“楚怀夕,你要去哪儿…”徐以安的声音被走廊的穿堂风撕碎。楚怀夕的身影开始扭曲,化作无数只破碎的蝴蝶,翅膀上染着手术台的猩红。

她踉跄着去抓,指尖却只触到虚空。

下一秒,蝴蝶坠落,脚下燃起蓝色火焰。

不一会儿,蝴蝶就被烧成了灰烬。

场景骤然切换,她置身空荡荡的舞台,追光灯刺得睁不开眼。楚怀夕倚在吧台上,喝得醉醺醺的,“你为什么不要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徐以安使劲摇头,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华丽的舞裙突然化作绷带,缠住她的脖颈、手腕,将她拖向舞台中央的黑洞。

睡梦中的女人不停喃喃,“对不起…”

三个小时候后,手术室的红灯终于熄灭。

季瑾溪扑到主刀医生面前,对方疲惫地摘下口罩,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笑了笑,“手术很成功,不过术后72小时依然是危险期。”

季瑾溪哭着向医护人员不停深鞠躬,“谢谢您,谢谢你们。谢谢…真的谢谢。”

叶南枝心疼的红了眼眶,搀扶起泣不成声的季瑾溪,“好了,乖。没事了,没事了…”

季瑾溪寸步不离地守在重症监护室,直到夜幕降临,她才被叶南枝硬拉着去吃了口饭。

两人吃完饭走到医院门口,季瑾溪掌心的手机倏地震动了起来。

护工语气激动,“季小姐!楚小姐醒了!”

两人一路狂奔回病房,隔着病房门便听见楚怀夕在咳嗽。

季瑾溪眉头一皱,红着眼眶冲进去,一把抓住她的手,嗓音颤抖得厉害,“楚怀夕!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刚才的手术有多危险?医生说…说你再晚送来半小时就没救了!”

楚怀夕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季瑾溪,干涸的嘴唇动了动,“别…哭了…”

“我能不哭吗!”季瑾溪眼泪噼里啪啦砸在楚怀夕手背上,“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绝食、酗酒,把自己糟蹋成这样!你以为这样就能惩罚到徐以安吗?你惩罚的只有你自己!蠢货!”

楚怀夕愣了愣,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叶南枝按住季瑾溪剧烈颤抖的肩膀,抚摸着她的后脑勺,“好了好了,少说两句。”

病房陷入死寂。

渐渐的,楚怀夕空洞的眸子盈满水意。

“季瑾溪,医生是不是没给我打麻药啊?我这里好痛…”她缓缓抬起手,指了指心口,随后缓缓挪动指尖,一下一下戳着肋骨,眼泪从眼尾无声落下,“还有这里,也好痛…”

明明刀口在腹部…

季瑾溪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楚怀夕,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啊!就算徐以安不要你了,你还有我,还有叔叔阿姨,还有那么那么多爱你的人…”

“可我想要她…只想要她。”

“可人家不想要你了啊!”季瑾溪哭着怒吼了一声,“楚怀夕!你怎么这么贱啊!你能不能不要再想她了!你放过自己吧!我求你了!”

“我知道她不要我了…我也知道我贱!”楚怀夕湿润的黑眸渐渐黯淡下来,“但我做不动不想她。你知道吗?刚才我又梦见她了,梦见她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一丝不舍都没有地离开了…”

“季瑾溪,她为什么不要我了?”

“我真的好想她啊。”

“季瑾溪,你能让我忘掉徐以安吗?”

“季瑾溪,心怎样才能不疼啊?”

楚怀夕自言自语似的不停发问,一句比一句绝望。季瑾溪心疼的说不出安慰,也再也骂不下去了。

叶南枝同样也满心酸涩,走上前,弯腰温柔的拍了拍楚怀夕的手背,“楚怀夕,你别想这些了。先好好养病,好不好?”

楚怀夕不作声,唇线抿得紧紧的。

第78章 允许自己做自己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为楚怀夕苍白的脸镀上一层冷霜,她整个人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夜色里。

生气归生气,心疼也难掩。

季瑾溪倏地想到,狼狈趴在洗手池上,不停干呕的徐以安。心脏顿时酸涩的要死。

有时候,世界就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明明两人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明明她们都在努力做着可以一直幸福下去的规划,但就因为那该死的、无法挣脱的宿命,一切突然就变得面目全非,曾经的美梦一夜间成了一道幻影。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半晌,季瑾溪擦去眼泪,随后缓缓坐到楚怀夕床边,牵起好友放在被子上的手。寒意顿时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她咬了咬口腔内的软肉,强迫自己直视楚怀夕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

季瑾溪嗓音还带着几分哽咽,却已冷静了许多,“楚怀夕,这些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你,因为对我来说,它们一点都不重要。有更重要的问题需要你向自己发问。比如你停止自我批判吗?你能对自己好一些吗?你能好好爱自己吗?”

顿了顿,拍了拍楚怀夕的手背,“最重要的问题是,你把自己折磨成这副模样,值得吗?”

眉眼耷拉的楚怀夕冷不丁点了点下巴。

季瑾溪:……

这顶级恋爱脑,我怎么开导啊?!

春天来了,可以送这货去挖野菜了!!!

她呼出一口浊气,捏着纸巾轻柔地拭去楚怀夕眼角的泪滴,“夕夕宝贝,没有人能让你不快乐,是你自己选择了让自己不快乐。就算再爱一个人,也不该因此迷失自我。你想想,曾经的你骄傲又耀眼,会穿着露背长裙夜夜笙歌,会为了追一则新闻拼尽全力。哪怕经历过至暗时刻,依然能把生活过得热气腾腾的。可现在呢?只是因为一段感情的终结,就半死不活的躺在这儿。”

楚怀夕闻言唇抿成直线,怔怔望着天花板。

眼前这双空洞无神的眼睛,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季瑾溪说的每一个字都被无情吞噬。

身处之外的季瑾溪知道,自己的安慰或许就是在隔靴搔痒,但除了继续咬牙说下去,她找不到任何能帮助好友的方式了。

她清了清嗓子,轻声说:“徐以安不是你的附庸品。她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也许她的离开太过残忍,但感情这事本就强求不来啊。只要是人,总有取舍,你取了你认为重要的东西,她舍了对她而已不重要的东西。没有谁对谁错,没有因果关系,只能说你们的目标不同。”

耳边残忍的声音忽远忽近,楚怀夕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灯光,思绪不由飘远。

分手那天对方疲惫的眼神和决绝的话语,依旧历历在目,当时的刺痛感依旧刻骨铭心。

“大概我就是她最不需要的东西吧。”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她的心口便泛起一阵剧痛。

季瑾溪想到什么,瞥了一眼杵在床边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的叶南枝,缓缓开口,“你还记得当初我失恋消沉的时候吗?当时你告诉我,只要过程是美好的,哪怕最后形同陌路,再回忆起来也会觉得好幸福好幸福。难道你和徐以安的这段感情,没有让你觉得很幸福的瞬间吗?你们一起看过的电影,一起品尝过的美食,牵手一起走过的路,难道不足以支撑你勇敢的走下去吗?”

楚怀夕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一丝声音,指尖不知不觉攥紧了被子。

季瑾溪见状心脏疼成一团,静了几秒,咬紧牙关,下颌线紧绷,“楚怀夕,你总是在我们面前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很强大的人,好像没有什么能打败你。但其实你脆弱的不堪一击。因为真正的强大不是对抗,而是允许。允许别人来,也允许别人走,允许遗憾、允许付出没有回报,允许别人做别人,允许自己做自己。即便你和老徐的结局不尽人意,但不可否认的是你们都曾因为对方而感到过幸福。这就已经很幸运了,不是吗?”

“楚怀夕,有时候,把别人还给别人,是一种慈悲,也是一种爱啊…”

楚怀夕眸光轻动,终于有了一丝反应,沙哑着声音,“可我一想到以后再也没有她了,心就空落落的,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很疼。”

季瑾溪阖了下眼,在心底叹了口气,“心空一块很正常啊。毕竟她在你心里住了那么久。但你要相信,时间会慢慢填补这个空缺。你也要相信,世上没有真正的绝望,只有被思想困住的囚徒。生命很美好,不是只有爱情。你现在痛到站不起来的绝望,不过是人生路上的一道小坎。而你只要咬紧牙关,抬起脚,跨过这个小坎,就能看到前面的风景。”

楚怀夕闷闷垂下眼眸,“跨的过去吗?”

季瑾溪下意识要开口接话,叶南枝突然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

叶南枝将手中的温水递到楚怀夕唇边,待她抿了两口后,才轻声开口:“我还记得你第一次说自己喜欢上徐以安时的样子。那天晚上你的眼睛亮得像缀满星辰,提起她时,连声音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你说喜欢她的面冷心热,喜欢她的不解风情,更喜欢她冷静救人时的模样,你还说你心疼她,想对她好,即便没有结果,你也甘之如饴。那时的你,爱得纯粹又坦荡…”

楚怀夕睫毛颤动,却什么都没说。

叶南枝抿了抿唇,低低叹了声气,“可能爱一个人的旅程漫长而曲折,所以人很容易丢了自己的初心。最初你爱上她,是因为她身上那些闪闪发光的特质。可现在,你把自己困在痛苦的牢笼里,甚至妄想以此折磨对方,不仅弄丢了原本的自己,也背离了当初那份纯粹的爱意。”

她秀眉微蹙,半晌后,再度开口,“而且一段感情的结束,并不意味着爱要化作恨,或是自我惩罚。你也不要强迫自己去忘记她,你可以带着你们之间美好的回忆,努力过好自己的人生。

顿了几秒,“当然,如果你真想尽快释怀的话,其实最核心的办法,就是完全接受结局。不要因为结局配不上过程而不甘心,也不要明知道答案还非要问个为什么。大方接受自己不被爱的事实,然后勇敢往前走。”

楚怀夕掐紧手心,声音很轻很慢,“我也想坦诚的面对她不爱我这个事实,我也不想一直思考她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不爱我的,或者她为什么从来都不曾爱过我。你们知道吗?我无数次告诉自己,‘楚怀夕,徐以安就是不爱你!你不要像个神经病似的一遍一遍翻聊天记录了,你也别再妄想揣摩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不爱你的。因为就算你揣摩明白了,她也不会再要你了!’”

这段时间,楚怀夕无数次劝自己,放手让徐以安去过她想要的生活。可每当回忆起徐以安偶尔的温柔和宠溺,好不容易才下定的决心便瞬间分崩离析。

她像一艘被困在迷雾中的孤舟,在成全对方自由与舍不得失去之间,迷失了前行的方向,只能在矛盾与痛苦的漩涡中不断挣扎徘徊。

空气静默了足足一分钟。

她嗓音很哑,心底像是撕开了一道口子,有血在从里面往外涌,“我知道她不爱我,并不代表我不值得被爱。我知道就算她不要我,还有其他人要我。我也知道人要活在当下,当下她就是不爱我,我不能再自欺欺人。我更知道,我应该果断放弃她,然后去找新的人,过新的生活…”

停了半分钟,楚怀夕垂下眼睑,想藏起眸底翻涌的偏执,可阴沉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可我做不到不去纠结!我也做不到放过她!我想让她爱上我,我渴望她暴烈的爱我,我想让她像我一样,不顾一切、疯了一般爱着我!”

叶南枝愕然地看着她,眼睛不由发涩。

话落,病房静默了许久。

叶南枝颤了颤眼睫,郑重其实地说,“楚怀夕,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人的感情是会随着时间变化的。你只是现在放不下她,并不代表以后放不下。就像…徐以安只是现在不爱你,并不代表她以后也不会爱上你一样…”

楚怀夕闻言怔愣在原地。

分手那天,徐以安也说过这句话。只不过她说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不再需要她了。

楚怀夕喉咙滚动,强咽下满心的苦涩,仰起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叶南枝,“她会爱上我吗?”

这个问题,像一个充满矛盾的悖论。

太阳穴的刺痛一阵一阵袭来,季瑾溪烦躁的用双手揉着额角,而后转头,目光灼灼的看向叶南枝,渴望她能给出一个理想的答案。

“实话讲,我不知道…”叶南枝避开两人灼灼的目光,摇了摇头,“但我想,她会和你谈恋爱一定是被你身上蓬勃的生命力吸引的。所以…”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天灵盖。楚怀夕望着输液管里缓缓滴落的药水,发现她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连她自己都感到厌恶。

沉默良久,她缓缓抬双手,捂住眼睛,声音颤抖,“她不会喜欢现在的我。”

“所以你更要找回曾经的自己啊!只有当你重新焕发出吸引力,一切才皆有可能。”季瑾溪摸着楚怀夕的额头,嗓音含笑,眼角却又泛起泪花,“夕夕宝贝,你别害怕。我们大家都会陪着你,一点一点把那个敢爱敢恨的你找回来。”

楚怀夕嘴唇翕动,“我尽量…”

话落,季瑾溪和叶南枝沉沉舒出一口气。

“不要!”

徐以安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剧烈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冷汗早已浸透了身上的白大褂,腕间的绷带也被汗水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痛苦像初潮的浪,在黑夜一次又一次泛起。

愧疚与思念如影随形,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她都在心底反复叩问自己,“推开那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人,究竟是对是错?”

但每一次都找不到答案,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对着手机屏幕忏悔,“对不起,对不起…”

徐以安想拆下腕间湿透的绷带,却发现自己连最简单的抓握都做不到了。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涌入鼻腔,眼前交替闪现出安安和妹妹被白布覆盖的面容。她起身冲到洗手池前,剧烈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

手机屏幕蓦地亮起,是科室最新的排班表。

本该由徐以安负责的手术全部被划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刺眼的“代班”字样。

徐以安直愣愣地盯着屏幕,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喘不过气。

手术台是她唯一能实现人生价值的地方,而现在的她,却连站在那里的资格都没有。

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和自我怀疑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再一次痛恨自己的软弱与无能。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徐以安暗道。

人可能不会一直做出正确的选择,但偶尔要做出一些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这不叫自私,叫生存。

所以她决定拯救自己,像十四年前背着父母踏进心理诊所时那样,再救自己一次。

这不仅是为了找回自我价值,更是为了找回那个被楚怀夕唤醒的、明媚鲜活的徐以乐。

徐以安咽下口气,用力扯掉腕间的绷带,而后拨通了许久未联系的学长的电话。

第79章 手术刀下是责任

咖啡厅。

顾远之看向对面的徐以安,皱起眉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发生什么事了?”

徐以安藏在衣袖里的手腕还在不停发颤,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抹笑,却比哭还难看。

对上顾远之关心的目光,她放弃寒暄,从包里掏出一叠病历,起身放到顾远之面前,滚了滚喉咙,“学长,我想请你帮我做康复训练。”

顾远之一愣,“康复训练?”

徐以安垂下脖颈,嘴唇翕动,“我的手拿不起手术刀了。”

声音很小,几不可闻。

傍晚的咖啡店很安静,顾远之听清楚了。

顾远之难以置信地盯着徐以安。

对面周身萦绕着沮丧与无措的女人曾是众人眼中的大学霸,是医院的天才医生,而现在却变成一个自尊被撕碎的无助病人。

他不忍移开视线,认真翻看病历。

许久后,顾远之检查报告的动作停住,紧皱起眉头,“学妹,你这种程度的震颤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我以为”徐以安盯着面前的黑咖啡,话中充满苦涩和无奈,“我以为我能撑过去的,…”

这段日子,她时常躲在消毒室练习握刀,试图克服颤抖,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作为医生她知道自己需要进行专业的康复训练,但她不想面对同事们的同情、惋惜或者嘲笑。所以思来想去,选择舍近求远的来向昔日学长求助。

顾远之淡淡睨她一眼。他非常了解自己这个骄傲又敏感的学妹。明明有最好的资源,但她却始终选择单打独斗,也不知道是傻还是聪明。

但不论如何,这样的人都不该离开手术室。

顾远之缓缓合起病历,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皮质诊疗包,语气温和,“我先给你做个基础检查,你尽量让自己放轻松。”

徐以安嗯了一声,伸出右手。

顾远之愣了愣,视线紧盯着徐以安腕间结痂的勒痕上,咬住后槽牙克制住想追问她的冲动。

他不想为难一个不善长求助的人。

顾远之用叩诊锤轻敲徐以安的肘部,观察肌肉反应,“持续震颤时,有没有灼烧感?”

“嗯,坐诊断的时候最明显。”徐以安盯着自己不受控颤动的指尖,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握听诊器、手术刀还有听到一些声音也会让手”

话音戛然而止。

顾远之了然于胸。像这种程度的震颤,大部分原因来自于心理和精神层面。

他翻开徐以安掌心,指腹按过对方微微凸起的肌腱。当触到虎口处的震颤点时,徐以安条件反射地抽手,却被他稳稳握住。

“放松!心理压力会加重生理性震颤…”他打开手机秒表,“保持这个姿势,尽量别动。”

徐以安咬着下唇,试图控制手臂。

十秒后,指尖开始高频抖动。

三十秒,整个手腕都在震颤。

一分钟后,她的胳膊已经酸麻得失去知觉。

秒表的滴答声与邻桌客人的低语交织,在她耳中逐渐扭曲成手术室监护仪的警报,她蓦地感到一阵绝望与无力。

“停!”顾远之按住她颤抖的手,将一张便签纸和笔一起推过来,“用这只手写自己的名字。”

徐以安点了点下巴,坐直身,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孩似的,一笔一划书写自己的名字,但钢笔尖还是在“以”字洇开一条曲线。

徐以安眸光黯然地盯着被自己毁掉的签名。

“你的肌肉记忆在对抗震颤。”顾远之面色平淡地将便签纸对折收好,“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来我的工作室做康复训练。治疗的同时,要正视自己的心理问题。只有找到让你无法释怀的根源并处理好它,你的手才能完全康复。”

“我知道了。”徐以安抿了抿唇,“学长,能不能别把我手出问题的事告诉其他人…”

顾远之睨她一眼,端起咖啡杯,“既然信不过我,还来找我做什么?”

徐以安垂下眼眸,“不是信不过你…只是…”

“行了,别可是了!”顾远之好奇,“你不是觉得自己能扛过去吗,为什么又愿意治疗了?”

徐以安沉默半晌,攥紧发颤的双手,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再失去更多了。”

顾远之喝了口咖啡,“嗯,不错,有进步。”

徐以安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交流下去,生硬地转移话题,“学长,你最近在忙什么?”

顾远之看破不说破,“还是老样子。”

博士毕业后,顾远之便跟着导师做了无国界医生。每年年初,他会在国内呆三个月,剩余的时间都是跟着医疗团队到处飞。

徐以安这次也是赶得巧,正好他在国内。

徐以安看着他,语气染上敬佩和惋惜,“我一直很好去你为什么要做无国界医生。因为以你的资历,完全可以在三甲医院做主任医师。”

顾远之将咖啡杯搁在桌上,靠在椅背里,望向窗外,“我的导师曾经说过一句话,‘手术刀下是生命,更是责任。’我做无国界医生就是想把这份责任,带到最需要的地方。”

顿了顿,他收回视线,看着徐以安,“你知道吗?国外的有些村落,孕妇难产时连最基本的消毒剪刀都没有。还有难民营里的孩子,被弹片划伤就只能用脏布条止血。那里的医疗站里没有先进的CT,没有无菌手术室,有的只是一双双渴望活下去的眼睛。”

徐以安静静听着。对方的话让她想起自己手术台上颤抖的手,想起本该被挽救却因自己的失误而陷入危机的生命,心中涌入强烈的愧疚。

“去年在中东…”顾远之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接诊了一个被炸断腿的小女孩。她才六岁,却坚强得让人心疼。那里没有足够的麻醉药,我只能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在清醒的状态下接受截肢手术。当时她问我,‘叔叔,我再也不能追着风筝跑了,怎么办?’我告诉她,坐在轮椅上也可以追风筝,但前提是她得活下来。”

“然后小女孩哭着答应我,她一定会好好活下去,她会坐在轮椅上追风筝,她要成为像我一样厉害的医生。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医生的价值,并不只是站在明亮的手术室里完成完美的手术,而是在黑暗中成为照亮生命的那束光。”

他刻意放缓语速,观察着徐以安的反应,当提到小女孩问自己的问题时,他清楚的看见对方睫毛剧烈颤动了两下。这刺痛的共鸣正是顾远之想要的。并不是他想让徐以安痛苦,而是希望她能够明白,生命的重量,从来都不是某一个人可以独自背负的。

医生不是神,医生有很多无能为力的瞬间。

徐以安突然觉得自己的痛苦在这份伟大的职业与责任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她不禁反思,自己是否过于沉溺在自己的痛苦中,而忘记了作为一名医生的初心和使命。

片刻后,徐以安推了推眼镜,喃喃,“只有像你这样的医生,才可以给病人带去希望,才有资格成为病人的榜样和英雄。”

顾远之用勺子敲了敲咖啡杯,沉声道,“你没给病人带去过希望?你不是病人的榜样?不要因为暂时的挫折,而妄自菲薄。”

徐以安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顾远之看着她渐渐舒展的手背,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学妹,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都别轻易放弃。只要你愿意,你的手,还有你的心一定能重新找到方向。就像那些在战火中依然绽放的花朵,生命总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力量。”

徐以安愣了一下,嘴角扬起的弧度虽然还带着几分僵硬,却比刚坐下时多了丝温度,“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被困在一个小笼子里了。”

“幸好你发现的还不算晚,要是困太久,你会连窗户都忘了开的。”顾远之将诊疗包拉链扣好,抬了抬眉头,“等你康复了,要不要跟我去趟中东体验一下?那边有个流动医疗站,正好缺像你这样的外科医生。”

徐以安闻言骤然攥紧手指。

对方下意识地抗拒让顾远之心疼又无奈,他知道学妹心上的这道伤疤很深。但他更清楚,逃避永远无法治愈创伤。

他敛起思绪,掏出手机,“我这儿有一些震颤患者康复案例,发给你了,回去好好看看。”

徐以安垂着眼眸,“嗯,谢谢。”

话落,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许久后,徐以安盯着自己发颤的右手,嗓音很轻,“学长,你说我现在连笔都握不稳,还能站上手术台吗?”

“有什么不能的!”顾远之斜她一眼,语气带着兄长般的责备,“连这点信心都没有,还当什么医生?!不如赶快回去连夜找个好人嫁了!”

这话不好听,徐以安却破天荒笑出了声。

她笑声里带着释然,藏着不甘,“学长,你果然还是这么毒舌。”

“比上学那会儿好多了吧?”

“没什么变化。”徐以安小口抿下咖啡,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却让混沌的思绪清醒了些。

夕阳染红半边天,咖啡厅的灯光次第亮起。

顾远之起身抻了抻西服外套,敲了下桌子唤醒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徐以安,“走吧,你坐在这儿垂头丧气的,我怕自己忍不住给你下毒!”

徐以安缓缓起身,语气认真地说,“毒死人是要坐牢的…”

顾远之一噎,“你还是这么不解风情!”

徐以安笑了笑,两人并肩走到店外,晚风卷着街边面包房的香气掠过。

徐以安顿住脚步,在顾远之疑惑的目光中挺直脊背,郑重其事地说:“学长,谢谢你。我会克服一切困难,重新站上手术台的。”

“对嘛,这才是我认识的徐以安。”顾远之抬手重重揉了揉她的发顶,像对待多年前那个总追在他身后问问题的学妹。

“学长!我说过多少次了!我有洁癖!!”徐以安笑着拍开他的手。

“啧!你这臭毛病是一点没改啊。”顾远之嫌弃地瞪了她一眼,“明天八点,不见不散。”

“好,明早见。”

咖啡厅斜对面的阴影处,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的人,正举着手机对准徐以安和顾远之。

镜头里,顾远之亲昵地揉着徐以安发顶,而徐以安笑意盈盈地拍开他的手,两人之间的互动自然又熟稔。

快门声在寂静中轻响,男人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迅速打开手机将照片发出去。

几乎是下一秒,手机弹出新消息,“做的不错,尽快发布。”

三分钟后,男人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到账通知短信,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他将照片发给微信置顶的人,随后转身消失在夕阳中。

一无所知的徐以安站在街边,望着顾远之远去的方向,心中难得涌起一丝对未来的期待。

第80章 我可以恨你了

季瑾溪请了一周假守在医院,懒鬼化身不知疲倦的小太阳。每天监督楚怀夕按时吃饭、早睡早起,还变着法子逗对方开心。有时强行给楚怀夕涂五颜六色的指甲油,有时拉着她重温青春期一起追过的泡沫剧。

楚怀夕虽然无奈,心里却满是感动。她总是翻着白眼嫌弃季瑾溪幼稚,却也乖乖强迫自己进食,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夜深人静时,徐以安的身影仍会浮现在她脑海中,但那些回忆不再如利刃割心,反而成了心底柔软的印记。

她想,互不打扰、各自安好,这样也挺好。

这天早上,楚怀夕终于将季瑾溪赶走了,她一身轻松地用牙签戳着苹果块往嘴里送,护士端着托盘推门而入,“楚小姐,该换药了。”

“麻烦了。”楚怀夕放下果盘。

“您别客气。”护士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掀开病号服衣摆。

楚怀夕敏锐地发现,护士藏在帽檐下的杏眼每次扫过自己的脸,都会像被烫到般迅速躲闪。

她皱眉问道:“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护士身子瑟抖了一下,差点丢掉手中的镊子,她慌忙摇头,“没什么…疼的话就告诉我。”

“没事,姐不怕疼。”楚怀夕笑着安抚。

小护士深吸一口气,专注地开始换药。

就在这时,走廊突然传来议论声,“原来她就是网上那个害死人的记者啊!”

“看着也不像啊…”

楚怀夕浑身瞬间僵硬,“害死人的记者”几个字像重锤砸在胃里,她抑制不住干咳起来。

小护士见状迅速粘好纱布,快步上前用力关上房门。她犹豫几秒,红着脸回到床边,结结巴巴地说:“楚小姐,您别听她们的,我觉得您和新闻里说的完全不一样…”

“谢谢,你出去吧。”楚怀夕强撑着说。

房门重重关上的刹那,楚怀夕盯着天花板的吊灯,苦笑着喃喃,“原来大家都在看我的笑话啊。”

发怔许久的楚怀夕冷不丁想起,自己已经整整两周没有碰过手机了。这些日子沉浸在失恋痛苦中,她竟忘了自己和徐以安还挂在热搜上。

也不知道徐以安怎么样了…

楚怀夕带着一丝忐忑摸向床头柜,在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那部沉寂许久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未读消息蜂拥而至。

楚怀夕没有心思查看是谁发来的消息,深吸一口气,直接点开微博,搜索自己的名字。出乎意料的是,曾经铺天盖地的谩骂词条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徐医生男友#”的词条。

楚怀夕呼吸一滞,猛地坐直身子,颤抖着点开词条里热度最高的微博。

配图的照片中,徐以安笑意盈盈地看向身旁的男人,对方的右手亲昵地放在她发顶。

这一幕刺痛了楚怀夕的双眼,她用力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再睁开眼时,那抹笑容依旧刺眼。

“徐以安,你的洁癖呢?你不是最不喜欢别人碰你了吗?”楚怀夕红着眼角喃喃自语,心口传来阵阵钝*痛,“哦,我忘了,他不是别人…他是你的男…男朋友…”

心口传来刺痛,像尖刀捅穿了心脏似的,楚怀夕咬住舌尖强忍住疼,颤着指尖点开评论区。

评论区里清一色的祝福。热评前三依旧带着楚怀夕的名字,“恭喜徐医生!帅哥和美女太般配了,比和那个渣女简直配太多了!”

“对!我也觉得她和楚怀夕一点都不配。”

“我去,这是啥情况!徐医生怎么和男人在一起了!那她和楚怀夕算什么啊?难道徐医生是人人喊打的双吗?不过有一说一,我也觉得她和楚怀夕不搭,因为她和楚怀夕在一起时笑的一点都不自然,当时我还以为视频是p的呢。哈哈哈!”

“笑的不自然”五个字像钢针扎进心脏,楚怀夕想起分手那天,徐以安眸底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嫌弃,再对比照片里缱绻的眼神,终于明白爱与不爱原来如此鲜明。

评论区刷屏的“般配”二字像无数根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楚怀夕全身每一个角落,她连呼吸都成了钝痛的折磨。

病房的消毒水刺鼻得让人窒息,她想起分手那天徐以安淡漠的侧脸,想到那些温柔又残忍的拒绝,想起她一滴眼泪都没掉的决绝。可那些冰冷瞬间都比不上此刻这张照片带来的蚀骨寒意。

她曾经以为只有她能焐热徐以安的心,这一刻才知道原来别人也能捂热的,原来一切都是她的自以为是。

喉间泛起一股铁锈味,楚怀夕松开齿关,滑动屏幕,一张张照片像循环播放的凌迟刑具。

那个说“亲密接触会引起生理性不适”的徐以安,此刻正将白皙的手腕轻轻放在对方指尖,眼底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依赖。

这就是你想要的爱吗?

现在的你,感受到被爱了吗?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呢…

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手机屏幕上,一滴接着一滴,渐渐模糊了画面里交叠的两只手。

楚怀夕突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原来在这段感情里,难过的、不舍的就只有她一个人。

挺好。

挺好的。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暗了下去,楚怀夕将手机倒扣在床单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胸腔里铺天盖地的恨意,将过往的一切回忆淹没。

既然你找到了幸福,那我就可以恨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逐渐占据大脑,床上的女人留下一滴泪,“徐以安,我不会再爱你了。”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边。

徐以安一下班便急匆匆地赶回家,紧攥着手机,伫立在书房门前,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她盯着铜质门把手上自己扭曲的倒影,深呼吸三次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愤怒。

推开房门的瞬间,檀香混着雪茄的烟雾扑面而来,视线落在书架上的檀木量角器,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衬衫第一颗纽扣。

徐父听到动静抬眸瞥了一眼门口的女儿,淡淡一笑,“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不值班了?”

徐以安关上门,快步走到书桌前,将手机重重拍在檀木书桌上,抬眸看向父亲,“你为什么要找人偷拍我?为什么要把照片发出去!”

徐父瞥了一眼手机里的照片,慢条斯理地合上书,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金丝眼镜,“我当你着急忙慌的赶回来是为了什么事呢。”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不过是让媒体发了几张照片而已,你现在需要转移公众视线。”

“转移什么视线!”徐以安想到自己用分手换来的平静又被打破了,眼眶气的发红,腕间的震颤又开始不受控,“舆论不是都平息了吗?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徐父嗯了一声,紧盯着徐以安,“是暂时平息了。但没办法,你妈妈还是不相信你和楚怀夕是清白的,加上你成天不着家,她觉得你在背着我们和楚怀夕鬼混。安安,这些天,妈妈每天忧心忡忡的,吃不下,睡不着。爸爸看着担心又着急。思来想去,爸爸才选择了这个办法。爸爸做的一切是为了你好啊。”

一股沉闷的压抑感笼罩在心头,周围本就稀薄的空气变得愈发稀薄,徐以安的每一口呼吸都仿若被“为你好”的束缚禁锢,艰难而窒息。

她情绪激动起来,唇瓣微微颤抖着,“我答应分手的前提是你要把楚怀夕的名字从网上彻底删掉!现在你把照片发出去,她又要被议论,那我分手还有什么意义?!”

“你太天真了!”徐父耐心解释,“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有男朋友,你和楚怀夕搞同性恋的传言就不攻自破了,楚怀夕备受争议的恋情都是假的,那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就更站不住脚。”

“我没有男朋友!”徐以安嘴唇翕动,压低的嗓音里盈满担忧和悲伤,“如果楚怀夕看到这些假新闻,她会怎样想呢!”

“她怎么想与我们无关!”徐父面色发沉,语气严肃,“我要的是你和她彻底结束,没有一丝余地的结束,而不是你抱着侥幸心理暂时妥协。只有让她知道你有了男朋友,她才会死心!只要她死心了,你们就能彻底结束了!而且你必须有个体面的男朋友,这样既能让你妈妈安心,也能堵住外人的嘴。”

徐以安眉头紧皱,拔高声音,“可你这样做会牵连到顾学长!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好心帮我做康复训练,我不能任由你利用他!”

“你小声点!别吵到妈妈休息!”徐父突然冷笑一声,将茶盏放在桌上,眉梢一挑,“你以为爸爸不知道你在逃避什么?既然手抖治不好,那就别当外科医生了,趁早转行政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徐以安腕间。

她后退半步,满眼失望地质问父亲,“当年你逼我学医,你说医生是最崇高的职业现在却用这种下作手段逼我放弃做医生?”

“崇高?”徐父起身扯开领带,西装革履的模样突然狰狞起来,手指着徐以安,“你连手术刀都拿不稳,还谈什么崇高理想?病人躺在手术台上等死的时候,你就只能躲在消毒间颤抖!”

话落,空气瞬间凝固。

监护仪的蜂鸣、草莓味的救护车,失去心跳的安安,楚怀夕绝望的眼神,潮水般涌进脑海。

徐以安手抖的愈发严重,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抠开腕间结痂的勒痕。

倏地,想起顾远之提到的中东小女孩,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我的手能治好的!就算全世界都觉得我当不了医生,我也不会放弃。”

徐父愣了一下,牵唇轻蔑一笑,“你非要在手术台上害死更多人才甘心?!就你这双不停颤抖的手,哪个病人敢把自己的命交到你手上?”

徐以安愕然地看着父亲。

徐父亲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我和爷爷商量过了。你先在行政岗锻炼两年,之后爷爷会安排你出任卫生部合作司司长,再过几年,爷爷会帮你出任办公厅主任…”

“这是爷爷解决网上舆论的条件,对吗?”徐以安打断父亲,苦涩一笑,嗫嚅,“你们还真是无时不刻地想着占有我的人生。”

徐父哑然一瞬,清了清嗓子,“爷爷让我转告你,这种低级错误你只可以犯一次,如果有下一次,他绝不会管你,整个徐家都不会管你。”

顿了顿,他自顾自地补充道,“安安,爸爸调查过了,陆远之的家庭背景很干净,他的品性和资质也还算不错。如果你和他在一起,对你以后走仕途很有帮助的。”

徐以安垂眸,小声问:“如果我拒绝呢?”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徐父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他背过身看向窗外,暗示道:“你小姑的下场你没忘记吧?爷爷的脾气我们都清楚的…”

徐以安愣了一下。旋即想到当年姑姑不顾爷爷的反对执意和一个普通白领谈恋爱。身居高位的爷爷接受不了女儿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两人关系闹的很僵。后来也不知道姑姑的男朋友是真的贪污了,还是被贪污了,那人突然就跳楼自杀了,然后受刺激的姑姑进了精神病院。

眼前忽地闪过烧成灰的蓝色蝴蝶,徐以安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心里慌成一团。

她不得不承认,她和楚怀夕再也没可能了。

一步退,步步退。

这一步退让,或许就是永远。

但她只能继续退。

徐以安不再掐着手腕,认命般放任双手在身侧剧烈颤抖,轻声说,“好,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