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胆小鬼的回响 纪长夏 29134 字 8个月前

不知过了多久,徐以安突然翻了个身,季瑾溪急忙打开夜灯,“怎么了?”

徐以安眼睫垂着,眼睫下藏着一层浅淡的阴影,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几个月没有发声的嗓音嘶哑,说的很艰难,“柑橘…的味道,没了…”

季瑾溪闻言喉头哽咽,鼻尖酸酸的,眼皮烫的厉害,轻拍了一下徐以安瘦骨嶙峋的肩膀。

只要有情绪,就还有的救。

窗外的秋风突然呼啸起来,拍打着楚怀夕忘记关严的窗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小夜灯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季瑾溪带上房门走了出去,留给徐以安释放情绪的空间和时间。

第86章 久别重逢

暮色悄然吞噬了城市的轮廓,远处的高楼大厦逐渐被黑暗浸染,霓虹灯像破碎的星光,在浓稠的夜色里忽明忽暗。

季瑾溪将面放在床头柜上,蹲下身子,与蜷缩在床角的徐以安平视,嗓音裹着十二分温柔,“老徐,起来吃饭咯。楚怀夕说你最喜欢吃打卤面了。不过我可比她爱你哦,因为我给你加了两颗溏心蛋。”

徐以安侧脸贴着枕头,目光直直盯着衣柜上的某一点,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碗里升腾的白雾在她苍白的脸颊前缭绕,很快又消散在冷寂的空气里。

“老徐,我知道你想用死亡对抗父母。”季瑾溪轻轻拨开徐以安额前黏腻的碎发,指腹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时,心口猛地一揪,“但你用这种方式伤不到她们的,只是自损罢了。”

“我不想劝你原谅他们,因为我比你更憎恶他们。但我想劝你试着放过自己。他们的所作所为,反映的是他们的灵魂贫瘠,而不是你的价值高低。你没有被爱,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不够优秀,而是因为他们给不出爱。”

她舀起一勺面,面条裹着浓稠的酱汁,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想死,是因为你想活,想活的灿烂,想活的自由。但你不是神仙,你是肉体凡胎的人,人想活着,就必须得吃饭。”

徐以安睫毛剧烈颤动着。

抑郁的人最渴望的就是理解和拥抱。她很感激季瑾溪理解她,没有指责和质问她自杀的事。

但她依旧紧闭着嘴。

季瑾溪敏锐地察觉到怀里的人偷偷地舒了口气,眸光一转,突然松开她,将碗端起来,作势要往门外走,“行吧,既然我们徐大仙要靠仙气活着,那这碗面就只能进垃圾桶了…”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她暗暗轻挑眉梢,回头,正撞见徐以安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尖微微发颤,悬在碗上方。

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蒙着层水雾,像是被困在深海里的鱼,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别浪费。”

季瑾溪唇角的暗爽一瞬消失,坐回床边,将面重新捧到徐以安面前,轻轻吹凉面条,递到对方唇边,“啊~张嘴。”

徐以安像是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咬住面条的一端。突然发现这面的味道和楚怀夕做的很像。

季瑾溪慢慢往后撤勺子,看着徐以安一点一点将面条吞下去。

许久没有进食,第一口吞咽很艰难。

徐以安的喉间不断发出咯咯的声响,脖颈青筋暴起又平复,每咽下一口都要停顿许久,像是在与看不见的怪物搏斗。

季瑾溪注意到她的指尖始终捏着被角,于心不忍的端起一边的水杯,却被徐以安伸手拦住。

“再一口。”徐以安强压下胃里的不适,主动凑向勺子,“我想吃…”

季瑾溪的手却在这时顿住,看着她憋红的脖颈,眸底闪过懊恼,“面太硬了,是不是?”

徐以安摇头,“好吃。”

季瑾溪将碗放到床头柜上,“很多时候,人会难受、会委屈的主要原因是在纠结,我不舍得那样对他们,但他们却舍得那样对待我。就像这碗面,不能因为它是我做的,你就要委屈自己吃下它。你应该想,我作为你的朋友,明知道你身体虚弱,为什么不能把面煮软一点!人要适当的自私一点,多考虑考虑自己的感受。”

徐以安突然弯下腰,将卡在喉咙里的面吐了出来,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狼藉,觉得迷失了方向的自己就像这团垃圾,什么用都没有。

她咬着下唇,用手轻轻擦着溅到季瑾溪裤脚上的汤汁,“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啊!裤子本来就要洗。”

季瑾溪将徐以安的手拉进掌心,用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轻轻抱住她,柔声细语,“老徐,我知道小时候没人给你说过这些,所以你只能靠自己反复推演,寻找出口。但很不幸的是,你找到的出口是错的,所以你一直委屈自己,来满足别人的期待,从而找到自己的价值。但不是的,你要先善待自己,再去善待他人。”

徐以安闻言愣了一下。

并不是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些话,楚怀夕说过的,不止一次,但她没听进去。

沉默半晌,徐以安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季瑾溪,哑声问,“楚…怀夕在哪儿?”

季瑾溪摇头,“我不知道。”扭头忧心忡忡地望向窗外,“三个多月前,她买了张前往坦尼亚的机票…”

徐以安愣了几秒,猛地用力掀开被子,苍白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我…找她。”

说话间,踉跄着想下床,却因长时间躺在床上加营养不良双腿发软,整个人直直向前栽去。

眼疾手快的季瑾溪伸出双臂,环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老徐!你别激动啊!”半拖半抱地将她重新扶回床上。

徐以安挣扎着又要起身,死灰一样的眼中燃烧着偏执的火焰,“我要去找她…”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像是溺水者在抓救命稻草,又像是要抓住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季瑾溪按住徐以安颤抖的肩膀,“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去找她?!”

“我…”徐以安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肩膀高高耸起又落下,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城市的霓虹透过雾气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泪水晕染的画布。

季瑾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徐以安冰冷的手握在掌心,“你听我说,楚怀夕离开是为了保护你,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现在这副模样。你这个样子只会让她愈发愧疚!而且你的心结没有打开,就算你们和好了,下一次还是会因为同样的问题分开的。”

徐以安蓦然停止挣扎,瘫倒在枕头上,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音,浑身散发着不知所措。

季瑾溪心疼地抱住她,“老徐,我知道你想楚怀夕,你想见她。但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她话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是她不知道该带着徐以安去哪儿找楚怀夕。这几个月,她和叶南枝托人找了许久也没能找到楚怀夕。

徐以安才刚燃起求生欲,她不能冒险。

季瑾溪咬了下唇,安抚,“老徐你别急。就楚怀夕那死心眼的样子,除非她斩断情丝,削发为尼,否则她肯定会一直爱着你,等着你的。”

“把抑郁和手治好,把身体养起来,把自信找回来,这才是你找回幸福该做的第一步。”

徐以安缓缓闭上眼,“好…我听你的。”

等等我吧,楚怀夕。

只要我还爱你,不管你愿不愿意接受我,我都会毫不犹豫,毫无保留的去你身边。

拜托你,一定要等着我。

处于地球另一端的坦尼亚陷入内战,玫瑰一样的国度,一夜之间被战火洗礼。

天空像是被人撕碎又胡乱缝补的破布,铅灰色的云层里漏下几缕血红色的光。

炮弹炸开时,空气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碎石子混着人肉渣像暴雨般砸下来。

废墟堆里到处是缺胳膊少腿的玩具,芭比娃娃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可旁边躺着的小女孩再也不没有力气伸手去抓。

瓦砾缝里钻出几根嫩绿的草芽,却被凝固的血痂压得喘不过气。有人抱着尸体走过,鞋底黏住水泥路面上的血渍,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揭一块永远揭不完的伤疤。

救护车的鸣笛听起来像垂死的哀号,躺在担架上的人在不停地抽搐,血就顺着担架的缝隙往下淌,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积成一个个血潭。

远处不时传来零星的枪响,像是过年时放剩的哑炮,响得没头没尾。孩子们得到的不再是新年礼物,而是没完没了的轰炸。

断壁残垣间,老人们坐在坍塌的墙根下,脸上的皱纹里嵌满了灰,眼睛比死人的还空洞,手里攥着半块发黑的面包,却怎么也送不到嘴边。

她们不知道子弹还要飞多久,才能变成和平的白鸽,她们甚至都不敢想象下一秒的生活。

38度的烈阳下,黏腻的风裹着焦糊味和尸臭味灌进喉咙,让人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早就死了,只是等着下一颗炮弹来收尸。

战火不歇,满目疮痍。

砰———

不远处废墟的上空升腾起一朵最新的蘑菇状浓烟,紧接着,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与孩童的哭嚎此起彼伏。

刺鼻的硫磺味混着腐肉气息渗入帐篷,徐以安的橡胶手套上凝结着一层暗红血痂,每一个指节都被汗水泡得发白。

两年前,徐以安的精神状态稳定下来,手抖的情况也随时好转,但楚怀夕依旧了无音讯。

她不想待在医院的牢笼里,便加入学长所在的国际医疗人道救援组织,成为了一名无国界医生,从此哪里有灾难哪里就有她的身影。这两年,她去了很多国家,一边救人,一边找人。

这是徐以安跟随团队来这里的第三天,短短三天,她已经为上百人宣告了死亡。

她又想起了楚怀夕。

她不知道楚怀夕现在过得好还是不好,她只知道,徐以乐过得很不好。

离京北越远,她越想她。

帐篷帆布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漏进的光线里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粉尘与血沫,如同悬浮在炼狱中的死亡微粒。

徐以安一脚踢开脚边盛满断肢的金属盆,愤愤地骂了句,“大爷的,还有完没完了!”

身上的白衣让她没时间感慨战争的残酷,生命的渺小,爱人的不知所踪,因为她得尽她所能的帮助更多的人。

徐以安敛起思绪,迅速套上无国界救援队的荧光马甲,拎着救援箱准备出去和死神抢人。

倏地,急救帐篷的帆布突然被掀开,两名士兵抬着担架冲进来,担架上的人左边小腿上洇开大片暗红,染透了身上那件军绿色工装裤。

“子弹贯穿伤员小腿。”救援团队里的小护士短短两天见了太多伤患,没什么情绪的汇报。

徐以安左胸口莫名震颤了两下,她微微蹙了下眉,放下手中的抢救箱,拿起手术托盘转身。

下一秒,盘子哐当坠地。

几乎是一瞬间,眼睛蒙了一片雾。

空气飘来若有若无的柑橘香,徐以安越过人群,看到了寻找了七百三十一天的人。

她和她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担架上的女人呼吸停止,大脑空白一片。克制地用眼神细细临摹着站在不远处女人的眉眼。

她想抱抱她。

时隔多年,久别重逢,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抱一抱她。

抱一抱这个没能过得幸福的笨蛋。

万幸,腿伤了。

不然她一定会冲过去抱住她。

徐以安目光呆滞地看着躺在担架上的女人。

那人戴着黑色的钢盔,穿着一件印着Press的防弹衣,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自己。

她变了很多,头发短了,瘦了,黑了,脸上脏兮兮的,眼神里看起来多了几分淡漠。

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了许多。

泪水越来越多,模糊了视线。

徐以安不受控制地无声落泪,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不断拉扯着她。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哭。

她知道,她活过来了。

眼眶里的湿意肆意弥漫,挡了些视线,楚怀夕的身影逐渐模糊。徐以安用手背抹去眼泪,大步走过去,声音沙哑破碎地喊,“楚怀夕…”

楚怀夕心脏淤堵得像是要炸掉,试图装作若无其事,“怎么?看到是我,不想救了?”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说这句话时,声音在发颤。

徐以安头垂得很低,“不是…”

“救死扶伤是身为无国界医生的义务,你不能差别对待任何一位患者。”楚怀夕抬手去够徐以安胸前的马甲,却在半途倏地收回手。

徐以安红着眼眶,好半响说不出一句话。

帐篷外的爆炸声震得医疗器械叮当作响,徐以安的耳膜被震的发疼,却觉得楚怀夕的声音比任何警报都清晰。

她真的见到她了。

不是幻觉。

她终于见到她了。

小护士莫名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很眼熟,但她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半眯着眼睛,探究又八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你们认识?”

楚怀夕声音又闷又轻,“不认识。”

护士才不信她的鬼话,不认识徐医生怎么可能会哭成这样,“不认识你盯着徐医生干吗!你该不会是恐怖分子派来的卧底吧!”

楚怀夕气结,猛地剧烈咳嗽起来。

徐以安咬紧牙关,迅速调整好情绪,攥紧手中的手术刀,语气很凶,“楚怀夕,你要是敢死在这儿我就拿你的骨头喂狗!”

楚怀夕怔愣在原地。

这人怎么这么凶?

曾经那个温柔知性的徐医生呢?!

“我去!”小护士突然拍了一下脑门,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她想起来了,这个女人是徐医生手机屏保上的那个靓女!!

她那性感的大波浪呢?

怎么变成丑不拉几的朵拉头了!

见刀尖悬在伤口上方迟迟不肯落下,小护士凑到徐以安身边,提醒出声,“徐医生,就她这个受伤程度,大概率是死不了的。”

帐篷外又传来迫击炮的轰鸣,震落的沙尘扑进徐以安的眼睛,咸涩的味道和泪水混在一起。

楚怀夕视线落在徐以安腕间的那块百达翡丽表上,眸光黯然几分,“麻溜点!你可别想为了条狗命,故意治死我!”

徐以安:……

她好像又没变,说话还是这么讨人嫌。

但不管她变了还是没变,变了多少,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永远都装着心疼。

对徐以乐的心疼。

第87章 没有什么一成不变

徐以安深吸一口气,稳稳拿起镊子,戴上口罩开始清理楚怀夕伤口周围的衣物和血痂。

楚怀夕看着徐以安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以前在医院里,徐以安也是这样认真地给安安做检查。那时候的她,白大褂一尘不染,眼神温柔而坚定。而现在,眼前的徐以安身上沾着干涸的血迹,眼底满是疲惫,却依然美得让人心颤。

楚怀夕突然收回视线,心里天人交战。

楚怀夕!你没见过美女啊!

再犯花痴,你这几年的苦就白吃了!

可是,她是徐以安啊…

徐以安扫了眼楚怀夕额头细密的汗珠,声音比刚才温柔了许多,“忍着点,会有点疼。”

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狭小的帐篷里,楚怀夕疼得闷哼一声,徐以安见状眉心拢成一团。

楚怀夕调侃出声,想缓解紧张氛围,“你是技术退步了?还是想蓄意杀人?”

“闭嘴。”

徐以安瞪她一眼,小心翼翼地用探针探查子弹穿透的伤口,好在没有伤到骨头和动脉,但碎骨和弹片嵌入肌肉深处,取出过程十分艰难。

帐篷外的爆炸声越来越密集,震得帐篷顶的帆布哗哗作响,小护士紧张地不时往门口张望。

徐以安知道自己必须要尽快完成手术,不然随时可能有新的伤员被送进来,或者她们也会陷入危险。

“需要打麻药。”徐以安说着,举起注射器。

楚怀夕摇头,“不用,我撑得住。”

她好不容易见到她,她不想错过和徐以安近距离接触的每一秒,即使代价是剧痛。

“局麻不会有危险。”

“不用!”

“不打麻药,取弹头的时候会很疼。”

“你怎么这么烦!我说不用!”

徐以安满脸不悦地看着楚怀夕,想起她们曾经因为一些小事争吵时,这人也是这样固执。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这么犟!

时间紧迫,她长叹口气,放弃劝说,加快手上的动作。

冰冷的手术刀划开小腿的瞬间,楚怀夕的身体猛地绷紧,青筋在脖颈暴起。

“疼就喊出来。”徐以安嗓音微颤。

“疼个锤子”楚怀夕艰难挤出死个字,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

徐以安见状屏住呼吸,专注地用镊子一点点夹出弹片,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小心。当弹片被完全取出时,她才松了口气。

“要缝合伤口了,再忍一忍。”她轻声说,手中的针线开始穿梭。

自我公关失败的楚怀夕目光一直停留在徐以安脸上,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不安地扑闪,看着她紧皱的眉头,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震动传来,整个帐篷都开始摇晃。

小护士惊恐地尖叫起来,“空袭!”

徐以安根本来不及思考,下意识扑在楚怀夕身上,手护住她的头部,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楚怀夕清晰地感受到徐以安剧烈的心跳,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雪松香的味道。

“徐以安”楚怀夕轻声唤她。

“别怕。”徐以安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很快就没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轰炸声渐渐平息,徐以安拿起银针,心无旁骛地缝合伤口。只是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狠厉,像是在和命运较劲。

楚怀夕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鼻子一酸。转念想到这人狠心和自己分手,终究一句话都没说。

帐篷外,战火仍在继续。

半晌,伤口缝合完毕,徐以安给楚怀夕缠上绷带,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转身时叮嘱,“暂时没事了,但一定要好好休息,别乱动。”

帐篷突然被人掀开,另一名护士喊,“徐医生!又有几个受伤的孩子!”

徐以安闻言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条件反射般抓起架子上的急救箱就要往外冲。

楚怀夕呼吸一滞,猛地拽住她的衣角,缠满绷带的腿因用力而扯动伤口,疼得脸色发白。

徐以安看向楚怀夕,郑重道,“待会儿见。”

楚怀夕听出了她话里的言外之意,缓缓松开手,放任她冲向最危险的地方。

街道上,燃烧的汽车残骸冒着黑烟,碎玻璃混着弹片在焦土上闪着吃人的冷光。

徐以安猫着腰,穿梭在断壁残垣间,耳旁不时掠过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啸。

当她看到一个蜷缩在母亲怀中、腹部插着钢筋的小女孩时,喉咙瞬间被血腥味哽住。

小女孩苍白的嘴唇正在发紫,伤口处涌出的鲜血已经变得粘稠发黑。

徐以安跑过去,蹲在地上,戴上手套。

止疼药洒在伤口的瞬间,奄奄一息的小女孩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喊,她的母亲也跟着崩溃尖叫,“别碰她!别碰我女儿!”

“再不让我处理她会死的!”徐以安嘶吼着掰开女孩母亲痉挛的手指,将孩子平放在地上,看向孩子母亲,“我是医生,相信我。”

女人惊恐的眸中燃起亮光,“拜托你了…”

徐以安点了点头,开始紧急治疗。女孩涣散的瞳孔里映着她不忍的倒影,腹部的钢筋正好卡在动脉旁,稍有不慎就会大出血。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从急救箱里翻出止血钳的手渗出冷汗,“别怕,很快就不疼了。”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气浪将几人掀翻在地,滚落的碎石重重砸在徐以安背上,生疼。飞溅的弹片擦过脸颊,留下一道汩汩冒血的伤口。

温热的血顺着下颌缓缓滴落,滴在女孩沾着尘土的睫毛上。

掌心下女孩的心跳越来越弱,徐以安在轰鸣中近乎咆哮,止血钳精准夹住破裂的血管,“听着,你得活下来!你得好好的长大。”

楚怀夕躺在临时搭建的简易病床上,怔怔地盯着帐篷顶被炸出的一个小洞,远处传来的每一次爆炸声都像重锤砸在她心上。

刺鼻的血腥味里混着徐以安留下的淡淡的松木香,她手死死攥着染血的床单,伤口的疼痛突然变得微不足道。

此刻,在枪林弹雨中穿梭的徐以安,才是悬在她心口的利刃。

“该死!”楚怀夕咬牙撑起身子,绷带缠住的小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我真是欠你的!!”

“你要干什么!”护士冲过来阻拦,“徐医生让你好好休息。”

楚怀夕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输液管,眼神狠厉地看着护士,“让开!少烦我!”

“我去!你这人什么素质啊!”护士气呼呼地转身就走,“想死的话,随便你!”

帐篷外的世界像幅扭曲的地狱画卷。

楚怀夕单脚跳着撞开碎石堆,马丁靴踩过凝固的血渍发出黏腻的声响。

燃烧的建筑腾起黑烟,她眯起眼睛在火舌间寻找那抹白色身影,喉咙被硝烟呛得发疼。

“徐以安!”她的呼喊被爆炸声撕碎,每走一步都让伤口渗出一丝鲜血。

转过断墙的瞬间,她看见徐以安跪在一片血泊中,弹片擦过徐以安脸颊的画面让楚怀夕眼前一黑,所有理智轰然崩塌。

“徐以安!!”她嘶吼着扑过去,单腿跪在碎石上时,膝盖传来骨头错位的闷响,却死死攥住徐以安颤抖的手腕,“你疯了?!”

“我是医生,这是我的职责。”徐以安看向怀里没了呼吸的小女孩,嗓音沙哑得可怕,“但我没能救活她…”

“不怪…”

安慰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气浪冲散,楚怀夕本能地将她扑倒在地,“蠢货!”贴着她耳边怒吼,“医生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

徐以安突然笑出声,“担心我啊?”

“没有!”

徐以安在楚怀夕起身前拽住她,将发晕的额头抵在她胸口,“心跳这么快,还说不担心?”

“我担心个鬼。”楚怀夕给徐以安捋了一把凌乱的头发,“我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我换药!”

嘴硬的话被新一轮的爆炸声撕碎。徐以安将怀里的女孩放到一边,拿着急救箱迅速起身,准备去救治不远处的另一个小男孩。

楚怀夕咬咬牙,一跳一跳地跟过去,单膝跪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在急救箱里翻找止血带。

徐以安将男孩往墙根里面挪了挪,侧头看着楚怀夕,“我得带他去帐篷里,你自己小心。”

楚怀夕没好气道,“用不着你操心。”

当徐以安将孩子抱起来的瞬间,楚怀夕已经起身,精准地用止血带捆住男孩大腿根部。

徐以安略带意外的看着楚怀夕,显然没想到对方这么专业。

楚怀夕提起急救箱,白她一眼,“看我做什么!跑啊!”

徐以安哦了一声,抱着孩子往帐篷里冲。

帐篷外的枪声密集如暴雨,医疗点的帆布一次次被气浪掀起。大批大批伤员送进来,护士和其余医疗人员忙的都不可开交。

楚怀夕靠在病床边,从急救箱里翻出一个镊子,“我来处理表层伤口,你负责血管修复。”

她的语气像是在讨论今天的晚餐菜单,却在接触到徐以安诧异的目光时轻挑眉,“怎么?忘了我曾经恶补过医学知识?”

这一次,徐以安选择相信她的战友。

她戴上手套,淡笑道:“当然记得。一直忘了说,你的论文写的很好。”

楚怀夕愣了愣,倏地想起那篇满是彩虹屁的论文和被当做瘟神的自己,大大地翻了个白眼。

阴阳谁呢!!

现在你求我,我也不会给你写论文!

“血压60/40!”徐以安念显示器的数值。

看到徐以安已经将听诊器贴上男孩胸口,楚怀夕瞬间进入角色,“我数心跳,你推药。”

徐以安颔首,“好。”

半晌,徐以安用手术刀划开患者皮肉,用镊子夹出三块弹片,一旁的楚怀夕及时地用消毒棉球精准地堵住了出血点。

“咳咳咳———”

徐以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楚怀夕夹棉球的手顿在半空中,这才注意到徐以安白大褂肩膀的位置上出现了一片暗红色。

“你受伤了?”

“我没事。”徐以安深呼吸两下,头也不抬地穿针引线,“专心处理好你的部分!”

楚怀夕:……

一发炮弹在百米外炸开,震得医疗点剧烈摇晃起来。徐以安想也不想地用身体护住手术台上的男孩,倏地想到什么,抬眸看向楚怀夕,眸底盈满担忧和愧疚。

她怕楚怀夕会觉得在危险来临的时候,自己忽略了她,怕这人觉得自己还是和从前一样,将患者看得比她重要。

她最担心,最在意的人就是楚怀夕,但在这个帐篷里,穿着白大褂的她没得选。

徐以安移开视线,抿了抿唇,小声说:“对不起…你没事吧…”

“徐以安!”楚怀夕面带惶恐,怒吼,“就你伟大是不是!那你怎么不直接死在外边!!”

还能骂人,应该是没事。

回头再解释吧。

“继续!”徐以安撑起身子,手中银色的缝合线已然在血肉间穿梭。

楚怀夕眸光黯然地盯着对面的人。原来,她会用身体护住每一个病人。

原来,我只是病人。

难过,但又找不到难过的理由。

楚怀夕抿唇强压下情绪,一言不发,全神贯注地给徐以安当助手。

忙活半天,好不容易救下小男孩,两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帐篷外又传来一阵轰鸣声,一辆军用吉普冲破火网急刹在医疗点前。

车门撞开的瞬间,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抱着战友滚下车,“医生,救救他”

楚怀夕发现士兵后颈的弹孔仍在汩汩冒血。

“把他放到手术台上!”徐以安迅速调试输血器,看了眼楚怀夕,“你去休息吧”

楚怀夕怎么舍得留徐以安一个人在绝望与希望间反复撕扯,她抓起止血钳,“我和你一起。”

徐以安沉默半晌,戴上新的手套,轻轻拍了一下楚怀夕的肩膀,“撑不住就去休息。”

楚怀夕拍开她的手,“顾好你自己!”

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刺破硝烟时,紧张的和死神抢人的战争终于趋于平静。

朝阳在血泊中种下希望的种子。徐以安瘫坐在沾满血渍的地上,含情脉脉地看着面前给自己处理伤口的楚怀夕,“腿疼吗?”

楚怀夕重重给徐以安肩膀贴上纱布,皮笑肉不笑地,“跟您比,我这点伤算什么!”

徐以安抿了抿唇,“你变了*。”

楚怀夕眸光一沉,嗓音突然变得疏离,“徐医生,是你说的,没有什么会一成不变。”

“我…”

楚怀夕起身,将剩余的纱布扔进托盘里,一瘸一拐地缓慢转身,“走了。”

徐以安慌乱起身,“你去哪儿?”

“无可奉告。”楚怀夕倏地转身,眉眼沉沉地盯着徐以安,“别跟着我,照顾好你的病人。”

第88章 现实震碎理想

徐以安望着楚怀夕逐渐远去的背影,脚像被钉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

“徐医生!有伤员需要清创!”护士焦急的呼喊刺破凝滞的空气。

徐以安深吸一口气,将掉下来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嗓音平静,“建立静脉通道!”

接过护士递来的手术刀的瞬间,楚怀夕离去时决绝的眼神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但随即被患者监测仪急促的警报声淹没。

正午的阳光透过头顶的破洞洒进来,连续做了七台手术的徐以安虚靠在墙上,怔怔地盯着肩膀的位置,想到楚怀夕气呼呼给自己清理伤口的模样,抑制不住地勾起唇角。

花蝴蝶还是那么生动可爱。

夕阳西下,又一批伤员被送进来。

徐以安重复着消毒、清创、缝合动作,耳膜里全是此起彼伏的呻吟声。恍惚间,她仿佛看见楚怀夕站在对面,在得意洋洋地冲她挑眉。

也不知道那人现在怎么样了?

夜幕降临,世界恢复短暂的平静。

徐以安坐在医疗站背后的空地上,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大口,边嚼边仰起头望着漆黑的夜空。

嚼完半块饼干,恢复些许体力,徐以安回到休息室,从包里拿出电话,给季瑾溪打去电话。

“老徐?”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夹杂着翻动纸张的响动,应该是没有出门诊。

徐以安直奔主题,“我找到她了。”

话落,电话那端陷入长久的沉默,久到徐以安以为信号中断了,“季瑾溪?听得到吗?”

季瑾溪缓缓开口,“她怎么样?”

“腿受伤了,不过没有伤到要害,修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徐以安喉咙突然哽住,想起楚怀夕强撑着帮她处理伤员时,额角大颗滚落的汗珠,“季瑾溪,她变了很多,成熟了,话少了…”

“那你们”季瑾溪罕见地犹豫。

徐以安努力扯动嘴角,却笑不出声。想起楚怀夕转身时那句失望的“照顾好你的病人”,和那抹一瘸一拐消失在硝烟里的背影。

“情况紧急,我们没什么机会聊天。”徐以安低头看着肩膀上渗血的绷带,上面还沾着楚怀夕的气息,“而且,她也不想跟我聊…”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叹息,“行吧。你快把她号码发给我,我要问问她几个意思!出去这么久,都不知道联系我!简直太没良心了…”

“我没她电话。”徐以安打断她。

季瑾溪很大声地啊了一声,难以置信,“好不容易找到人,你怎么不留联系方式啊!”

徐以安懊恼咬唇,“一时没想起来…”

“你真是绝了!”季瑾溪忍不住吐槽,“那你去找她要个号码,或者让她给我回个电话!”

徐以安抿了抿唇,垂眸,嗫嚅,“我不知道她在哪儿…这边很乱,我一时半会找不到她。”

季瑾溪无语,一副恨铁不钢的语气,“老徐啊老徐!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啊!明知道那边局势紧张,你怎么可以把她放走呢!”

徐以安语气很委屈,“她不让我跟着她。”

“她不让你跟你就不跟啊!你怎么那么听话呢!!”季瑾溪扶着额角,直叹气,“老徐,你知道叶南枝当初怎么是追妻火葬场的吗?”

“怎么追的?”

“死缠烂打!一哭二闹三上吊!死皮不要脸的追!”季瑾溪语气激动,“老徐,你要尽快找个机会,把当初分手的真正原因告诉她,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她,然后认真的表明你的心意。”

“你切记,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端着了!千万不能把对她的关心和爱都藏在心里,你要放下自尊和身段,对她死缠烂打,用尽一切手段将她追回来。在追妻火葬场的时候,该哭就哭,该示弱就示弱,该说情话就情话。”

顿了顿,季瑾溪压低声音,“如果这些办法都不管用的话,你就色.诱。反正她最馋你的身子~先把人哄到手,然后再抱着解释也不迟。”

徐以安沉默片刻,坚定道,“我知道了,等忙完这阵,我就去死缠烂打的追她!”

“孺子可教!”季瑾溪眉头一皱,“不过你自己也要小心,我听说那边的局势又恶化了。”

徐以安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徐以安茫然地盯着屏幕。

世界一片混乱,该去哪儿追妻火葬场呢。

倏地,想到楚怀夕身上的那件防弹衣,她颤动的眸光渐渐定了下来。

她知道她在哪儿了。

她在纷争之处,在贫瘠之所。

她们怀揣着各自的理想,在不同的领域,努力救助着战争中无辜又无助的平民。她相信,她们会一同见证这片土地迎来白鸽。

等白鸽归来,我就追妻!

躺在行军床上眯了不到两个小时,阳光刚冲破云层,远处便传来坦克碾压碎石的轰鸣声,徐以安迅速起身,简单洗漱后投入新一轮战斗。

距离医院五公里的一栋四层建筑里,一群穿着防弹背心的人,同样也开始了忙碌。

一楼工作室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沾满灰尘的卫星电话、相机、备用电池和七八台笔记本电脑。

墙角的发电机持续发出令人烦躁的嗡鸣,拄着拐杖的楚怀夕屁股刚落在窗边的小马扎上,便被同事们半拖半拽地拉到镜头前。

“来!纪念我们又活了一天!”拿着相机的小张呲着一口大白牙,歪着脑袋调整角度。

镜头里,几个灰头土脸,不怎么像记者的记者挤在弹痕累累的标志牌下,胸前的记者证和沾着尘土的防弹衣格外醒目。

“夕姐,笑一个嘛!”

楚怀夕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医疗帐篷所在的方向。

“咔嚓”,特殊的瞬间定格在相纸上。

同事们嬉笑着凑过来看照片,团队里最年轻的小王指着楚怀夕绷带上的血渍调侃,“夕姐这造型,眼眸里的忧伤,妥妥的灾难片女主啊。”

“去你的!少幸灾乐祸!”楚怀夕伸手去够相机,却在照片里看见自己眼底未消散的怔忪。

哎,一遇到徐以安脑子就掉线了。

“新任务!前线阵地!”

桌上的对讲机里传来紧急呼叫。

楚怀夕闻声拿起相机迅速起身,却被队长李姐按住肩膀,“你留着看家,我们去就行了。”

楚怀夕眼神坚定,“我没事,让我去吧。”

李姐了解她的性格,人员有限,时间紧,任务重,没再多说,“好,务必要注意安全。”

“放心。”楚怀夕点头,背上相机包,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照片,跟着队伍冲进硝烟。

别人向生处逃,她们这群人往死里奔。

头顶不时掠过战机的轰鸣,脚下的碎石混着弹壳发出阵阵刺耳的摩擦声,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和腐臭味几乎要将人吞噬。

楚怀夕突然很想闻一闻松木香。

“那有难民聚集点!”李姐手指着左边。

楚怀夕敛起思绪,快速将相机架上肩膀,对准报道记者———小王。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小王双手握着话筒,语速平静地开始报道。

画面里衣衫褴褛的妇孺挤在坍塌的教堂废墟下,孩子们凹陷的眼窝里盛满恐惧,一位母亲正用布满血痂的手,小心翼翼地给婴儿擦拭伤口。

楚怀夕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苍天!快让这该死的战争快点结束吧。

小张手里的相机发出此起彼伏的快门声,每一下“咔嗒”都像是在为这场人间惨剧敲钟。

忽地,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响。

人群瞬间炸开锅,哭喊声响彻天际。

楚怀夕急忙护住手中的相机,看见不远处一个小男孩被慌乱的人流撞倒在地。她将相机背在背上,拖着伤腿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在弹片横飞中将孩子拽进掩体。

“别怕,姐姐带你找妈妈。”她扯下自己的衬衫紧紧缠住伤口,余光瞥见同事小张正举着摄像机,记录下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她眉头紧皱,“帮忙啊!”

小张哦哦两声,帮着楚怀夕处理伤口。

周围的爆炸声震得耳膜生疼,楚怀夕后怕地呼出一口浊气,怀里孩子剧烈颤抖的身体,让她想起徐以安在手术台上护住伤员的模样。

她突然能理解徐以安了。

无情的炮火中,生命重于一切。

好不容易将孩子送回母亲身边,楚怀夕的绷带又渗出了血。李姐及时递来止痛药,被她摇头拒绝,“我没事,不用管我。”

李姐看着面前这个最不像战地记者的人,冷不丁地笑了一声,“你还是做不了记者啊。”

楚怀夕眉梢一挑,“你不也是。”

其实她们这群人里,没有一个是合格的战地记者。因为在她们心中,帮助战争中受到伤害的平民撤退,比抢到一手新闻更重要。

李姐将止痛药扔给楚怀夕,转身去救人。她得尽可能地给这个国家多留下一些种子。

有种子,就有希望。

楚怀夕扭头盯着不远处的战地医院,那里有好多模糊的白色身影进进出出,就像是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一艘艘白帆。

她知道,徐以安也在其中。

她祈祷,徐以安平安顺遂。

刚从深坑爬上来的徐以安手撑在膝盖上,环顾四周,半晌,长舒了口气。

她是平安的。

真好。

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地方,她们在看不见彼此的地方,互相支撑、祝福着对方。

暮色渐浓,一行人回到工作室整理素材。

楚怀夕的电脑屏幕蓝光闪烁,白天拍摄的画面一帧帧划过——受伤的士兵、绝望的平民、还有那个在战火中颤抖的小男孩。

她在文稿的结尾敲下,“这里没有英雄,只有一群在深渊里拼命点灯的人。”

“夕姐,你要不要休息会儿?”小张看着她不断渗血的绷带,欲言又止,“你的腿”

“我没事。”楚怀夕笑着摇头。

半晌,她将最新的新闻稿发出去,缓缓走到窗边,将长焦镜头对准窗外。

月光下,医疗帐篷的灯还亮着,徐以安的身影映在帆布上,似乎还在忙着做手术。

快门声轻响,她在心底补了句:“包括你。”

对战地记者来说,顶楼是最危险也是最受欢迎的地方,但他们不争不抢,轮流在这里站岗。

露天平台架着几台长焦摄像机,铁架床被搬上来当作简易观测台,床板上密密麻麻刻满日期和坐标,记录着每次重大事件发生的位置。

这里记录着战场的一线动向,但这里却没有任何的防护措施,所以稍有风吹草动,所有人就会条件反射地扑倒在地,开始想临终遗言。

恐惧是生物的本能,更何况,她们没有飞机坦克,没有武器,有的只有一件防弹衣和自己。她们不是政客,不是权贵,没办法阻止战争,能做的只有努力把战争的真相告诉世界。

她们只有一个愿望。

愿世界和平。

世界的进步是靠理想主义者推动的,所以世界终会和平。

但更多时候,现实会震碎理想。

咻———

炮弹拖着尖锐的尾音飞速划过夜空,像死神的哨子撕裂寂静。紧接着“嘭”的一声在远处炸开,火光瞬间照亮半边天。

屋顶的墙皮大片掉落,砸落在桌子上。趴在桌上整理素材的楚怀夕暗道不好。

她直起身,迅速保存数据,随后将U盘拔下来装进口袋,边关电脑,边愤愤道:“大爷的!还有完没完了!”

对讲机里传来呼叫,“李姐!快撤!!”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震得整栋楼剧烈摇晃。

楚怀夕倏地想到楼顶值守的李姐,踉跄着冲向楼梯,浓烟中隐约看见顶楼方向炸开的火球。

她拖着伤腿,艰难地抓着栏杆向上爬。

血腥味混着硝烟扑面而来,楚怀夕错愕地看着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的女人。

李姐倒在烧焦的摄像机残骸旁,左边的胳膊被炸的血肉模糊,殷红的鲜血如泉涌般喷出,在地上汇成可怖的血泊。

楚怀夕眼眶变得湿润,迅速跑上前,跪在地上,扯下自己的外套,用颤抖的双手拼命按压在李姐断臂处。

下一秒,布料瞬间被浸透。

跑的太急,她整条腿火辣辣地疼,可此刻面前人微弱的呼吸和紧闭着的眼睛,让她全然顾不上自身伤痛。

楚怀夕哭着说:“李姐,你坚持住!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不一会儿,同事们抬着简易担架冲上来。

楚怀夕死死攥着李姐仅剩的右手,感受着对方的体温一点点流失,耳边不断回响着李姐曾说过的话,“为了更好更真实的镜头,为了曝光真实的罪恶,我愿意付出我的生命。”

“小楚,人活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尽可能去做有意义且不会给自己留下遗憾的事情。”

“如果你真不想活了,就跟我走。”

“让让!让开!”楚怀夕撞开帐篷门,消毒水味与血腥味在鼻腔里碰撞,她红着眼睛喊,“医生!护士!”

熟悉的声音突兀地涌入耳蜗,徐以安手中的镊子“当啷”一声掉在托盘里,缓缓转身。

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见楚怀夕脸上沾满血污,发丝黏在额角,徐以安呼吸一滞,快步上前,“你怎么了?”

楚怀夕摇头,“我没事,是我同事受伤了。”

徐以安松了口气,看向她身后的女人,很快做出判断,“右肱动脉断裂,得马上截肢!”

楚怀夕突然抓住徐以安的手腕,嗓音沙哑得不像样子,满脸脆弱,“求你,一定要救她。”

徐以安怔愣在原地。

她很想答应她,但她只能做简单的急救手术和心脏手术,截肢手术并不是她擅长的领域。

这类手术一直都是由团队里的另一名医生负责,但很不幸的是,那名医生今天早上倒在了救人的路上,目前还没有人来补上空缺。

徐以安推了推眼镜,“抱歉,这里暂时没有可以做截肢手术的医生,你们换家医院吧。”

小王哽咽着,“你们这里是最近的医院。而且其他医院不一定愿意给我们做手术。”

徐以安想到现在各个医院都人满为患,医疗资源极度紧缺,那些劳累过度的医生的确不一定会愿意给外国人做手术,但她不敢拿病人的生命冒险,“可是…”

小张眸底闪过一丝恐惧,“这次的袭击是针对性的!他们是想捂住我们记者的嘴,他们想让受害者失去哭诉的渠道。这种情况下,我们去其他医院,等同于白白送死。”

在这里,神或许都是不可信赖的,但有着极高人道主义精神的无国界医生可以。因为只有她们会真正的坚守希波克拉底誓言。

楚怀夕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地看着徐以安,像分手那天一样卑微又无助地恳求她。

“徐以安,我求你了,你救救她好不好?她对我很重要!”楚怀夕扯着徐以安的裤腿,泣不成声,“只要你愿意救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徐以安心口一阵刺痛,搀扶起楚怀夕,重重抿了抿唇,“别哭了。我会尽力。”

楚怀夕抹去眼泪,“谢谢!拜托你了!”

无影灯亮起,徐以安低头专注操作,楚怀夕被同事们拽到一旁,双眼死死盯着手术台。

“血压下降!准备输血!”徐以安的声音冷静如常,可微颤的指尖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楚怀夕想到什么,大步上前,捏了一下徐以安的手腕,嗓音嘶哑但又很温柔,“徐医生,你可以的。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徐以安抬眸瞥她一眼,深呼吸两次,给她喂下定心丸,“楚怀夕,记住你答应我的。”

楚怀夕点头,退开,“我向来说到做到!”

第89章 想被你抱一下

硝烟裹挟着焦土气息渗入每一口呼吸,手术帐篷的帆布被穿堂风掀起褶皱,金属支架在暮色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注意记录阻断时间,保护好桡神经沟的位置,避免神经副损伤。”徐以安的声音被持续不断的器械嗡鸣割裂成碎片

器械护士迅速递上装有肾上腺素生理盐水的注射器,沿截肢平面做环形皮下浸润。

当肱骨残端完成阶梯状截骨时,徐以安额角的汗珠顺着护目镜边缘滚落。

器械护士见状用持物钳夹起无菌纱布,从侧方45度角轻轻拭去她额角的汗水,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她施魔法似的。

许久后,松开止血带的瞬间,创面出现超出预期的再灌注出血,在场的人瞬间直冒冷汗。

创面涌出的鲜血如同涨潮的红雾,徐以安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抑制不住地打颤。

她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脑海里仔细回想着观摩过数十次的截肢手术和修复手术。

想起第一次切开患者胸腔时,师父告诉她的那句,“别想结果,专注动作。”徐以安深吸一口气,沉着指挥,“热盐水纱布加压3分钟,准备双极电凝!”

说话间,她迅速将肱三头肌与肱二头肌残端交叉缝合,形成弹性软组织垫。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

暮色渐浓时,徐以安完成了最后一层皮瓣缝合,随后在残端放置了两根负压引流管。

心电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终于化作平稳的长鸣,众人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弛。

护士双手捂住嘴发出后怕的抽气声,眼中泛起泪光,“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原本屏气凝神围观的同事们瞬间爆发出欢呼声,压抑许久的掌声混着抽泣声在夜色中蔓延。

小张举着摄像机的手剧烈颤抖,镜头里满是晃动的虚影,却固执地记录着这一幕。

徐以安呼出一口浊气,缓缓摘下浸透汗水的手套,指节因长时间握持器械而发白。

后颈因长时间低头操作变得僵硬,她抬手重重揉了揉脖颈,在心底对自己说:“这一次你终于成功了。真棒,徐医生!”

楚怀夕踉跄着冲上前,却在看清徐以安因长时间低头操作而僵硬的脖颈,以及被汗水泡皱的双手时,泪水决堤而下。

徐以安走到她面前,看着泪水混着干涸的血渍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划出蜿蜒的痕迹,疲惫的嗓音里带着温柔和心疼,“手术很成功。别哭了。”

楚怀夕手捂住嘴,流着泪不停点头。

徐以安掀开帘子,走出手术室。

一名拄着拐杖的当地老人颤巍巍地在胸前画着十字,浑浊的眼睛望向她时满是敬意。

下午刚被徐以安从死神手里抢过来的士兵挣扎着坐起身,朝着她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徐以安勾起唇角,对着他们浅浅笑了笑。

在这片被战火灼烧的土地上,她们这些医生挽救的不仅仅是一条生命,更是在这些饱受战争摧残的人们心底种下了希望的火种。

她想,这就是医生存在的意义。

她第一次庆幸,父母逼着她从医。

她跟年少时不能完成的理想,彻底和解。

徐以安换下浸透血渍的手术服,套上洁净的白大褂,攥着葡萄糖注射液瓶,往帐篷后的空地走去,左腿无意识地拖着步子。

连续六个小时保持弯腰姿势,让她的腰椎像生锈的齿轮似的,每转动一度都发出钝痛。

暮色将空地染成暗紫色,徐以安背靠着沙袋墙缓缓蹲下,左手突然传来尖锐的抽搐。

消毒水浸透的指缝间,被器械磨破的伤口还渗着血珠,此刻正随着肌肉痉挛突突跳动。

她咬住下唇,用右手拇指按压左手腕横纹上三寸的内关穴,用自言自语缓解疼痛,“穴位刺激能缓解肌肉强直”

“很疼吗?”

沙哑的声音惊得她猛地抬头。

楚怀夕倚着帐篷边缘,绷带渗血的左腿微微发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她的相机还挂在胸前,镜头盖却不知何时弄丢了,露出被硝烟熏黑的镜片。

徐以安慌忙藏起左手,“小伤,不碍事。”

话音未落,手腕已被温热的掌心扣住。

楚怀夕蹲下身,垂着头揉捏徐以安僵硬的虎口:“你刚才缝合时,左手抖了三次。”

这句话让徐以安的呼吸一滞。

稀薄的空气里,浮动着硝烟与碘伏混合的气味,楚怀夕发梢还沾着爆炸后的灰,徐以安却感觉此刻她们像是回到了她们在京北的家,她像从前一样温柔的给她按摩。

“你总是这样,”楚怀夕的声音突然哽咽,指尖轻轻抚过徐以安掌心的薄茧,“明明都快累死了,还要装成没事的样子。”

她抬头时,睫毛上凝着未坠落的泪,“做个会累的普通人是会死吗!”

明明是在挨训,徐以安却开心的想哭。

“楚怀夕”徐以安顿了顿,低垂下眼眸,小声的、试探地问,“你能不能抱一下我?”

楚怀夕手中的动作僵住,想到什么,“这就是你想让我做的事?”

徐以安摇头,“很累,想被你抱一下。”

“如果觉得为难,你就当没听到吧…”

楚怀夕将手中的水杯“咚”地搁在沙袋上,喉咙哽咽的说不出来话,她也什么都不想说,张开双臂将徐以安抱进怀里。

她本就想抱她。

现在抱的理所应当。

徐以安鼻尖一酸,紧绷的脊背卸下力,脑袋重重地埋进楚怀夕肩窝。

“累就停下来休息。”楚怀夕的声音闷在徐以安潮湿的发顶,手指一下又一下按揉着她僵硬的后颈,“你又不是铁人,没人会怪你。”

这话像把锋利的手术刀,划开徐以安层层包裹的坚强,所有的疲惫与恐惧决堤而出。

楚怀夕感觉肩头的布料正在被泪水浸透,心里生出闷闷的疼。倏地,想起当年分手时,这人自始至终都没流下一滴泪,心底顿时生出一股想把这冷血的家伙狠狠推开的冲动。

但怀里的人此刻像片摇摇欲坠的枯叶,让她恨不得把所有的温柔都揉碎了捧给她。

楚怀夕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楚怀夕,你又要完蛋了。

心疼徐以安,倒霉八辈子!!!

“对不起,”徐以安突然喃喃,滚烫的泪珠砸在楚怀夕后颈,“对不起,楚怀夕…”

早该道歉的。

偏偏拖了这么多年。

本就气不顺的楚怀夕顿时火冒三丈,想问她是在因为什么道歉,却将人搂得更紧,阖眸,喃喃,“怎么还是那么讨厌你说对不起呢!”

徐以安双手死死攥住楚怀夕的衣角,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楚怀夕,谢谢你。”

声音沙哑无比,也很疲惫。

谢谢你让我藏在心底的道歉有了落脚点,谢谢你还愿意抱着我,谢谢你的心疼和心软。

“我更讨厌你说谢谢!!”

一开口,声音竟有些哑。

楚怀夕心口愈发肿胀酸涩,深吸一口气,还是止不住某种像缺氧的窒疼感包裹住整颗心脏。

鼻尖酸的要命,眼睛干涩的厉害,她仰起头将眼泪倒回眼眶,沉默地抱着徐以安,任由她在自己怀里释放所有情绪。

月光爬上两人交叠的身影,将破碎的影子重新拼凑完整,徐以安的呜咽声渐渐平息。

她从楚怀夕怀里退出来,白大褂口袋里摸出块一压缩饼干,掰下一半递过去,“垫垫吧。”

楚怀夕摇头,绷着脸,“我不饿!”

“我刚听到你肚子叫了。”徐以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固执地把饼干塞进楚怀夕掌心。

楚怀夕:……

人不争气就算了,肚子也不争气!

徐以安直勾勾地盯着楚怀夕的侧脸,嘴唇翕动,“楚怀夕,我有三个问题想问你。”

停了一下,补充道:“这三个问题是我答应做手术时,就想好要问你的。”

楚怀夕手指僵硬地蜷了蜷,害怕对方会问一些让她难以回答的问题,但想到自己的承诺,扭头冷冷扫了徐以安一眼,挑眉示意她问。

徐以安看出她不高兴,低头犹豫几秒,还是问出口,“你和那个受伤的女人什么关系?”

楚怀夕没想到她想问的是这个,暗暗松了口气,淡淡道,“同事。”

“只是同事?”徐以安声音带着几缕疑惑。

“不然呢?”

徐以安笑了一下,唇角轻轻扯了扯,语气酸唧唧的,“可是你说她对你很重要,你甚至因为她跪着求我…”

楚怀夕愣了愣,想到什么,好笑地看着徐以安,“大姐!她比我大十岁,而且她有家庭。”

徐以安摇头,语气认真地反驳,“这并不能成为你们不去相爱的理由。而且,也不能排除你单方面暗恋人家的可能。”

楚怀夕闻言瞳孔微微放大,咋舌,“恪守成规的徐大医生,什么时候居然有了婚内出轨是自由相爱的道德观了!简直毁三观!”

徐以安脸往旁侧转了转,咬了下唇,坚持追问,“回答我,你是不是暗恋她?”

楚怀夕闻到空气里的酸味,侧眸,凝视了她几秒,唇角勾起几分戏谑的笑,反问,“我是不是暗恋她…关你什么事?”

徐以安一噎,眉眼一沉,语气严肃,“是你说我让你做什么都可以的。我想让你做的是,不参杂一丝谎言的回答这三个问题。”

楚怀夕无语,“我没暗恋她。”

见徐以安还是不信,楚怀夕眉眼半压,垂下长睫,轻描淡写地向徐以安描述她们的故事。

“我刚来这里时,没什么事干,机缘巧合下遇到了李姐。她带我做了战地记者,在一次暴乱中她舍命救了我,从那以后,我就把她当成了家人,所以她对我很重要。”

徐以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样啊。那的确是挺重要的。”

楚怀夕没接话,黑眸里的情绪深不见底。

徐以安抿唇,“好,第二个问题。”

“问!”楚怀夕攥紧饼干,语气很凶。

徐以安指尖蜷进手心,整个人看起来比做手术时紧张许多,“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楚怀夕下意识想摇头,转念想到自己答应这人不会撒谎,慢吞吞地嚼着饼干,“有。”

徐以安眸光一亮,垂下眼帘,屏住呼吸,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是我吗?”

“你问的这都是些什么鬼问题!就不能问点有深度的问题吗?!”

楚怀夕瞪着徐以安,却在对方含笑的注视下渐渐没了底气,移开视线,“问完了吗?我要走了,李姐还需要人照顾,今天的稿子也没写…”

这人话突然变得很密,徐以安心底的紧张瞬间烟消云散,笃定地语气,“看来是我。”

“谁说的?!”楚怀夕又凶巴巴地瞪她。

月光照亮了花蝴蝶泛红的耳尖,徐以安眼睛愈发明亮,她将半个身子凑过去,温热的呼吸刻意扫过楚怀夕通红的脸颊,“当然是…你闪躲的眼睛,红透的脸颊还有紊乱的呼吸咯~”

楚怀夕咽了咽口水,双手捂住脸,白眼从指缝里露出来,“你怎么变得这么自恋了?!”

“难道不是吗?”徐以安眯了眯眼睛,不疾不徐地提醒她,“不能参杂一丝谎言哦。”

楚怀夕用力磨了磨后槽牙,放下欲盖弥彰的双手,破罐子破摔地说:“是你!行了吧!”

她恼羞成怒的样子让她笑得更温柔。

远处不时传来零星的枪声,帐篷里偶尔传来病人家属的哭声。但这些声音好像都被自动屏蔽了一般,整个世界都被虚化,只剩下她们。

沉默半晌,徐以安看着楚怀夕,语气认真地说:“楚怀夕,我也还喜欢你。不对,我一直都在深爱着你,从始至终,日复一日的爱着你。”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楚怀夕懵圈了,傻了足足一分钟,愕然,“你被炸弹炸坏脑子了?”

徐以安啧了一声,满脸嫌弃,“原来不解风情是这样的啊。”摇头,“是挺烦人的。”

楚怀夕:……

徐以安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饼干渣,唇角弯了弯,“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

楚怀夕一愣,困惑地眨眼,“怎么还有要求啊!你那三个问题,我不都如实回答了吗?”

徐以安点头嗯了一声,勾唇,人畜无害地笑了笑,“但我又没说我只有那一个要求啊。”

楚怀夕一噎,“你耍赖!”

徐以安扁了扁嘴,委屈反问:“你想耍赖?”

“我不像你,我楚怀夕绝不食言!!”楚怀夕几乎咬着牙开口,“说吧,又要我干什么!“

想起自己没能做到的承诺,徐以安心里顿时盈满愧疚。

愧疚归愧疚,日子还得过。

想到两人现在的关系和处境,她决定暂时放下心底的愧疚,以后再加倍补偿楚怀夕。

她语出惊人,“战争结束后,陪我一夜。”

话落,楚怀夕愣住了。

静默了许久,她滚了滚喉咙,从唇齿间挤出一句话,“你…让我陪你一夜,是要做什么?”

徐以安勾起唇角,语气温柔,“别紧张。不是你想的那样。”顿了顿,拖着尾音,“当然,如果你很想的话,我也可以考虑。”

“哈?!我想什么了?我什么都没想!”楚怀夕脸红的像是熟透的番茄,在听到身侧传来的轻笑时,气的用力跺了跺右脚,“有的人心里装着一个大染缸,想什么都是带颜色的。”

“去找护士给你处理一下伤口,留疤的话观感不好。”徐以安意有所指地补充,“嗯,手感应该也不太好。大概率会硌到细皮嫩肉的我。”

楚怀夕:???

“谁要跟你睡在一起啊!”楚怀夕冲着徐以安的背影怒吼,“明明就是你想,还诬陷我!”

徐以安背对着楚怀夕摆了摆手,心情颇好地快步走向休息室,打算争分夺秒的睡觉。

养足精神,才能撑到战争结束。

想到楚怀夕的表情,她抑制不住笑出声。

原来拿捏人是这种感觉。

别说,还挺爽的!!

战地的夜风裹着硝烟拂过她单薄的身躯,却吹*不散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

在这片被战火灼烧的土地上,她种下的不只是生命的希望,还有爱情破土而出的嫩芽。

楚怀夕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不斜视地看着连背影都透着得意的徐以安。

半晌,仰头长叹,“大爷的!我现在是该祈祷战争不要结束、还是祈祷徐以安失忆,还是让我原地爆炸呢!”

算了!

世界和平,坏女人喜乐,我独自毁灭。

许久后,楚怀夕挪动脚步,不情不愿地走向帐篷,一路上振振有词,“老娘这条美腿留疤的话有点可惜,不对,简直是暴殄天物!”

第90章 我一定要找到你

翌日清晨,帆布帐篷漏进几缕微光。

楚怀夕坐在折叠床上整理照片,膝头摊开的笔记本电脑发出轻微嗡鸣。突然,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是一声虚弱的呻吟。

“李姐!”楚怀夕放下电脑,扑到病床边。

李姐缓缓睁开眼睛。

楚怀夕嗓音发颤,你终于醒了…”

帐篷里原本忙碌的同事们瞬间围拢过来,神色凝重地看着病床上虚弱的队长。

视线落在队长空荡荡的左袖管处时,小王终究没忍住,小声啜泣起来,一旁的小张红着眼眶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无声安慰。

楚怀夕眼眶蓄满泪水,“李姐…”

“别哭了。”李姐右手费力地抬起,摸了摸楚怀夕的脸。简单的动作却让她脸色发白,额角沁出冷汗,“你看,我这不是还活着吗?”

“可是…你的胳膊…”楚怀夕垂下头,泪水砸在李姐的被子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要是当时我们能早点把你喊下来就好了…”

“傻丫头。”李姐擦去她的眼泪,语气带着重病的虚弱,却依旧透着往日的淡然,“在战场上能捡回一条命,已经算是老天爷开恩了。”

楚怀夕抿紧唇线,沉默不语。

李姐看向病床边满脸愁容的同事,压下心底的失落,努力牵起唇角,“都不许哭!”

“少一条胳膊又不会怎么样。”她艰难地晃了晃扎着输液管的右手,“我这只手还能用呢,不会托你们后腿的。”

楚怀夕吸了吸鼻子,嗔怪道:“醒了您就好好休息,别乱说话消耗体力!”

小张突然走向桌边,拿起桌上的摄像机,低头假装调试镜头,嗓音闷闷的,“李队,无论发生什么,您永远都是我们最敬重的的队长!”

倏地,帐篷外传来零星枪响。

小张本能地举起摄像机对准声源,却被小王一把按住,“别装了,你镜头盖都没开!”

这句吐槽让压抑的气氛松快几分。

小王憋笑时发出的气音,混着李姐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在帆布帐篷里荡开。

徐以安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眼眶也不禁发热。战地的残酷与温情在此刻交织,那些失去的、留下的,都会化作继续前行的力量。

半晌,她呼出一口浊气,踏入帐篷。

走到病床边时特意看了眼楚怀夕,对方慌忙抹了把脸,却把睫毛上未干的泪珠蹭得更乱。

徐以安眸底盈满心疼,抿了抿唇线,将嘴边的话压下去,俯身查看病人情况。

当她的指尖触到李姐腕间脉搏时,敏锐察觉到对方肌肉紧绷了一瞬。

徐以安不明所以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李姐也一眨不眨地盯着徐以安。

半晌,李姐眸光一亮,“你不是”

楚怀夕见状呼吸一滞,上前一大步,慌乱地按住李姐的大腿,用眼神示意她别说了。

猝不及防的徐以安退到一边,视线径直落在楚怀夕手上,蜷起指尖,“怎么了?”

楚怀夕扭头看向徐以安,发现对方脸色不太好看,以为她在生气自己干扰了她的工作,急忙让开位置,眸光闪了闪,“没事,您继续…”

徐以安冷冷睨她一眼,随后一边给病人量血压,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没有边界感的人。

发现对方双手局促地绞着冲锋衣的衣角,耳尖比昨晚还要红,脸色愈发地难看。

真的就只是同事和姐姐吗?

半晌,徐以安合起病历本,面色寡淡地看着眼前让楚怀夕脸红心跳的人,绷着声线,“术后体征监测正常,恢复的不错。”

李姐总感觉这人眼神冷飕飕的,茫然地看向站在徐以安对面的楚怀夕。但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楚怀夕始终低垂着头,给不了她答案。

倏地,想到什么,她好笑又无奈,硬着头皮冲徐以安礼貌一笑,“谢谢,麻烦您了。”

徐以安扯了扯唇角,“不客气。”

离开病房时,徐以安特意绕了一圈从楚怀夕身边路过,发现楚怀夕左腿新换的绷带雪白又紧实,心里的酸涩一瞬烟消云散。

无论如何,她喜欢的人都是我。

徐以安停下脚步,一眨不眨地盯着楚怀夕的腿,啧了一声,“伤口包扎得不错。”

楚怀夕一愣,想到这人昨晚说的那番话,将左腿藏在右腿后面,没好气道:“看什么看?非礼勿视不知道吗!”

徐以安不为所动地盯着楚怀夕的腿,“我有点好奇,您怎么突然愿意处理伤口了?”

“你管得着吗!”楚怀夕眼睛瞪得溜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没想管你。”徐以安饶有兴致地说,“我很荣幸您能采纳我的建议。”

“你荣幸个屁!”楚怀夕不露声色地朝李姐挤了挤眼睛,随口胡诌,“是李姐说的,绷带渗血会影响伤口愈合,我这是这是职业素养!”

病床上的李姐视线在楚怀夕和徐以安之间来回穿梭,轻咳一声,“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楚怀夕:???

徐以安眉梢一挑,好整以暇地看着楚怀夕。

楚怀夕脸骤然涨红,手忙脚乱地拿起地上的水壶,“我…我去打热水!”

徐以安心情澎湃地望着落荒而逃的花蝴蝶。

她变了。

变得口嫌体正直了。

变得更可爱了。

李姐观察了徐以安好一会儿,轻声说,“小楚刚当战地记者那会儿,连止血带都系不紧。现在这绷带缠的比我见过的一些护士都专业。也不知道是为了谁,偷偷跑去进修了…”

徐以安嘴角不受控扬起。

她想问问对方有关楚怀夕的一些事,但想到还有很多病人需要救治,只好作罢。

徐以安看着病床上面带微笑的女人,语气比刚才温柔了许多,“您好好休息,如果有不舒服可以随时找我。”

成功化敌为友的李姐笑着应了一声。

徐以安前脚离开,后脚楚怀夕便抱着空水壶从帘子后面溜回来,站在床边控诉,“李姐!你刚才为什么不接我的暗示啊?”

李姐明知故问,“什么暗示?”

楚怀夕冷哼了一声,“你的戏很差!”

李姐笑的眼睛弯弯的,拍了拍床边,示意她坐下来,“我觉得她真人比照片好看多了。”

楚怀夕傲娇地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得意和炫耀,“那当然了,我的眼光能差吗!”

李姐嗔她一眼,皱了下眉,“不过我觉得她不像是你说的一点都不喜欢你啊。我发现她看着你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明明喜欢的很。而且她竟然能把我当做假想敌,可见多在意你。”

楚怀夕唇角溢出一丝笑,转瞬即逝,干巴巴地说,“谁知道她又抽什么风!我懒得理她!”

李姐拍了拍楚怀夕的手背,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教导她,“小楚,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谁也说不准。遇到喜欢的人一定要去争取,知道吗?”

楚怀夕看着李姐空荡荡的袖管,鼻尖抑制不住地发酸,点头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半个月,炮火愈演愈烈。

坦尼亚的天空整日被硝烟染成灰黑色,爆炸声此起彼伏,仿佛永无休止。

本就没几个人的团队少了核心力量,压在每个人肩上的担子就愈发重。楚怀夕每天一边照顾李姐,一边外出拍摄记录战地实况,同时还要帮忙协调各种物资。

作为医生的徐以安就更忙了,每天只能在深夜下班的时候,站在门口,远远的看一会儿趴在病床边熟睡的楚怀夕了却相思。

在大家的细心的照料下,李姐的病情逐渐稳定下来,但楚怀夕依旧坚持晚上守在她床边。

李姐看着半夜三更还在赶稿的楚怀夕,既心疼又感动,清了清嗓子,“小楚啊,拍摄的时候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楚怀夕瞥她一眼,“放心,我知道的。”

沉默几秒,李姐再度开口,“你啊,别一天总往我这儿跑,有空的话去和徐医生聊聊天。你也不小了,不能一直一个人飘着…”

楚怀夕头也没抬,“你就别操心我了。”

李姐轻轻叹了口气,“最近伤员这么多,徐医生她们一定也很忙。你抽空记得劝劝她,别太拼了,保存体力才能救更多的人。”

“我不去!”楚怀夕敲键盘的手顿住,抬头看向李姐,眸中闪过一丝佯装的怒意,“您这么关心她,您怎么不自己去说?!”

李姐知道这人嘴硬心软爱面子,不紧不慢地说:“你要是想守活寡,姐也不拦着你。”

楚怀夕手指微微收紧,皱了皱鼻子,“行了行了,你别烦我了!有空我会去提醒她的。”

然而,残酷的战争容不得人有丝毫喘息。

接下来的日子,楚怀夕每天背着摄像机穿梭在废墟间,裤脚永远沾着干涸的泥浆。而徐以安则强撑着透支的身体,一台接一台地做手术。

两人在各自的战场上,为了不同却又同样的使命拼搏着,根本顾不上修复感情。

这天傍晚,暮色被炮火染成诡异的紫红色。

楚怀夕拍完最后一组伤员转移的镜头,背着相机就往医疗帐篷跑,她想趁这点时间去见徐以安一面,劝她保重身体。

手术室和配药室都没能找到人,楚怀夕问了护士后,一路小跑到休息室。

一推开门,就看到徐以安歪倒在床边,紧闭着眼睛,面色潮红,额前碎发被汗浸透。

“徐以安!”楚怀夕踉跄着扑过去,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指尖刚触到滚烫的额头,喉咙便被酸涩填满。

烧得意识模糊的人还在喃喃,“止血钳”

“你疯了是不是!”楚怀夕气笑了,“真该给你颁个终身奉献奖!!”

她将徐以安抱到床上,跑去隔壁找护士要了退烧药,退烧药喂下去后,又端来一盆水,用温水一遍一遍擦拭徐以安滚烫的手心。

当徐以安在高热中呓语着“对不起”时,重逢以来一直就很委屈的楚怀夕终于绷不住了。

滚烫的泪水一颗一颗砸在徐以安手背,“你个大傻叉!谁稀罕你不明不白的道歉!”

天快亮时,徐以安终于悠悠转醒。

朦胧的视线里,楚怀夕红着眼眶的脸忽远忽近,语气凶得能吃人,“醒了?知道自己烧到39度吗?想死滚回京北死去,这里没地方葬你!”

话落,她转身打算去倒冰掉的水,却被徐以安虚弱的手紧紧拽住衣角。

“别哭”徐以安艰难地吞咽,沙哑的声音混着咳嗽,“我不想看到你为我掉眼泪…”

“我没哭!”楚怀夕背对着病床,肩膀不停颤抖,“你死在这儿,都跟我没关系!”

话落,徐以安猛烈的咳嗽起来。

楚怀夕急忙转身将水杯递过去,在看到徐以安艰难吞咽时,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勺,“以后要是再这么不要命,我就”

“就怎么样?”徐以安勉强扯出个笑,烧得发颤的手指想去擦她的眼泪。

“别碰我!”楚怀夕一把拍开她的手。

胸腔染上无尽的难过,她鼻翼不停翕动,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徐以安,你明明答应过我,会过得幸福的你是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女,为什么要跑到这鬼地方受罪!”

徐以安笑笑,“因为这里是幸运之城。”

“幸运在哪儿了!!”楚怀夕不明所以,一度怀疑这人脑子烧坏了。

“我在这里找到了你。”

楚怀夕语气很冲,“找我做什么!”

被凶的徐以安扁了扁嘴,坐起身,双手撑住发晕的脑袋,声音轻得如同呢喃,“楚怀夕,你不在的日子,我每天都很想你,想的都快要疯了。所以我发誓,我一定要找到你。”

楚怀夕心口发酸,“如果找不到呢?”

“那我就一直找到我找不动为止。”徐以安眸中闪着泪花,暗哑的声音里带着倔强与偏执。

楚怀夕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明明当初是你不要我的,现在怎么搞得像是我始乱终弃,抛弃了你似的。

她咬了咬后槽牙,冷笑一声,“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蠢!”

徐以安酸涩地笑了笑,“现在发现也不迟。”

楚怀夕语结,闭了闭眼,“等战争结束,你给我立刻滚回京北去,听到了没有!”

“我不。”徐以安想也不想地拒绝。

楚怀夕怔愣两秒,双手叉腰,“为什么?难不成你要一直做无国界医生?四处流浪?”

徐以安缓缓摇头,“我要跟着你。”

楚怀夕愕然,“跟着我干吗?”

沉默半晌,徐以安一字一顿地说:“从我决定离开父母,好好活着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想好了,这辈子,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楚怀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