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挣扎了两下,恶狠狠地瞪着楚怀夕,脖颈处的青筋暴起,“当年我真该直接宰了你!”
徐以安眉头一皱,砰地一声将急救箱扔在地上,快步上前,抬手狠狠给了林薇一巴掌。猝不及防的两位警察被吓了一跳,“徐医生…”
“抱歉,她有点欠揍。”徐以安浅笑着向警察道歉,随后盯着林薇,嗓音冰冷,“如果杀人不犯法,我会在见到你第一面就杀了你!!”
林薇闻言愣了一下。
在她的印象里,眼前的这个女人就像一个没有情绪的木头。看到大把钞票时很淡漠,面对她的恐吓时很淡定,看到躺在手术台上的孩子时也很冷淡。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人寡淡的脸上看到表情,在她毫无波澜的眼神里看到恨意。
她不解眨眼,“为什么?你跟我有仇?”
徐以安眉头拢成一个山包,拔高声音,“因为楚怀夕是我的爱人!”
林薇一怔,想到什么,勾唇一笑,“那你应该谢谢我啊,如果不是我一时心软,你现在看到的就是她东一块西一块的尸骨。”
“你再说一遍!”徐以安眸光一沉,咬紧牙关想压下心底的愤怒,但没有一丝效果。
林薇活动了一下被打的发烫的腮帮子,“抓到她的那天,我本来打算挖走她的心脏,但我见她有几分姿色,所以打算将她送给那个老头,结果没成想,她居然跑了。”
徐以安沉默几秒,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所有力气又给了林薇一巴掌,一字一顿地说,“林薇!你会在地狱里过完你的人生。”
被打偏头的林薇吐出一口血沫,继续往徐以安心口扎刀,“你有看到她身上的烟疤吗?你知道吗?当时我烫她的时候,她居然一声不吭。这么硬的贱骨头,你也稀罕啃?”
楚怀夕看见徐以安又攥紧了拳头,急忙伸手拉住徐以安,安抚,“好了好了,别再打了。你手不疼啊!我们不要搭理这个疯子,她现在插翅难逃,法官会审判她的,我们去救孩子吧。”
徐以安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一手捡起地上的急救箱,一只紧紧牵住楚怀夕。
林薇见两人要离开,疯了一般开始挣扎,歇斯底里地吼,“你们抓住我又能怎么样?这个世界上贩卖人口的又不止我一个人。”
楚怀夕顿住脚步,看向垂死挣扎的林薇,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一个楚怀夕和徐以安。”
说完挺直脊背,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林薇被押上警车时,还在疯狂嘶吼,楚怀夕和徐以安沉默着一路来到地下室。
倏地,徐以安顿住脚步,眸光颤了颤。
只见赵思甜睁着眼睛倒在地下室门口,胸口的血迹正迅速浸染灰扑扑的水泥地,右手还保持着持枪的姿势。
徐以安移开视线,攥紧楚怀夕的手,发现对方指尖冰凉,“楚怀夕…”
“我没事。”楚怀夕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医护人员赶了过来。赵思甜冰冷的身体被一块白布覆盖,抬上担架床时,衣角露出一截染红的米色西服,像一面破碎的风筝。
“她解脱了…”楚怀夕咽了口气,声音染着哽咽着,“赵思甜,谢谢你救我,一路走好。”
徐以安看着周围忙碌的警察和重获新生的孩子们,叹息道,“希望她和妹妹下辈子可以幸福安稳的过完一生。”
楚怀夕胸腔里翻涌着的惋惜被小孩子的哭闹声冲散,她敛起情绪,“好了,我们干正事吧。”
徐以安走进地下室的一间房子,目光一一扫过里面被救出来的孩子,突然发现那名被富商看中心脏的女孩不见踪影。
她眉头一皱,“不对,少了一个孩子。”
楚怀夕愣了一下,“你确定?”
徐以安点头,夺门而出,目光急切的在四处搜寻,“她是这次转移的重要人物,赵思甜答应过我,会把她带到这里,交给警方。”
“可能是被藏起来了,我们再找找。”
徐以安点头应了一声,倏地眸光一亮,快步朝着角落里的冷藏车走去。
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一名武装人员突然举起枪,对准正走向冷藏车的徐以安。
楚怀夕转头的瞬间,敏锐捕捉到了徐以安后脑勺上的红点,瞳孔骤然收缩两下,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将徐以安紧紧护在身下。
“砰!”子弹打在铁架上,溅起火花。
负责警戒的突击队员果断开枪,成功击穿武装人员的手臂,“警察!放下武器!”
楚怀夕顾不上手臂被碎石划伤的疼痛,快速从地上爬起来,拉起徐以安,“你没事吧。”
“没事。”徐以安咳嗽两声,“孩子在车上。”
赶过来的警察闻言立即打开车门。
车门被打开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只见一个胸前贴着号码牌的女孩蜷缩在车厢角落,惊恐地看着突然闯入的人群。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徐以安脱下外套裹住孩子,握住她颤抖的小手,看到胳膊上细密的针孔时,心脏像被狠狠攥住,揪着疼。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徐以安,眼里的恐惧渐渐被茫然取代,“阿姨,你是好人吗?”
“嗯,阿姨是医生。”徐以安鼻尖泛酸,轻拍着孩子后背,一遍遍重复,“没事了,别害怕…”
晨光渐渐染亮天空,给云层镀上金边。
怀里抱着小女孩的徐以安,和拿着奶瓶的楚怀夕并肩站在救护车对面,一眨不眨地看着医护人员将其他孩子带上车。
片刻后,李队走过来,脸上带着疲惫却欣慰的笑容,“林薇团伙全部抓获,孩子们安全了。”
李队说完好消息便去找孟队了,楚怀夕看向东边的方向,轻声说:“徐以安,太阳出来了。”
徐以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晨曦中的红日将她心中堵了许久的巨石彻底吞噬,她勾起唇角,“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赵思甜其实也有机会看到日出的…”楚怀夕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惋惜。
徐以安抿了抿唇,语气认真,“虽然她再也看不到日出,但她为很多人守住了黎明。”
在这场与黑暗的搏斗里,有人倒下,有人站起,但所幸,黎明终究还是来了。
“徐以安…”
“等结案后,我们再回家。”徐以安轻声答。
不用说,徐以安也懂楚怀夕的欲言又止。
赵思甜是个孤儿又是境外犯罪分子,所以大概率不会有人来这里认领她的尸首,而她的花蝴蝶是个善良的人、加上赵思甜曾救过她。所以她知道楚怀夕会留下来认领赵思甜的骨灰,她也知道,楚怀夕会将赵思甜和她妹妹葬在一起,她还知道,楚怀夕会在每年的忌日去看望她们。
楚怀夕眯了眯眸,“你现在很懂我嘛~”
徐以安眉眼含笑,嗓音温柔,“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愿意懂你。”
停了一下,她语气认真地问,“楚怀夕,我认为我们现在相爱刚刚好,你觉得呢?”
楚怀夕心念一动,笑着撞了撞她的肩膀,娇嗔道,“有孩子在呢,能不能别这么肉麻!”
被拒绝的徐以安扁了扁嘴,“她才三岁。而且我说的是中国话,她个外国佬能听懂什么。”
楚怀夕一噎,眉眼弯弯的,“行行行,你说的都对。那就相爱吧,趁现在,相爱吧。”
徐以安眸光一亮,“真的?你同意了?”
“你猜?”楚怀夕蹭的一下跳上一旁的警车。
徐以安懵了,皱着眉傻站在原地。
半晌,她嘿嘿傻笑两声,冲着警车喊,“我猜到了,你愿意做我女朋友了!”
李队听到动静,走过来,揶揄,“谁答应要做你的女朋友了?小楚知道这事吗?”
徐以安后知后觉的想起周围还有很多人,耳尖一烫,小声说,“她知道,她就是我女朋友。”
“恭喜啊。”
“谢谢。”
清楚两人过往的李姐打心眼里替两人开心,语气温柔地说,“将来你们结婚的时候记得邀请我,我可是你女朋友的救命恩人呢。”
徐以安点头,“会的,到时候您坐主桌。”
李队眸光一转,“小徐啊,我不太懂你们这种关系。所以我很好奇,你俩是谁娶谁嫁啊?”
徐以安思忖片刻,“我娶她嫁。”
“为什么?”
“这个嘛…就…”徐以安难为情地咬住唇。
躲在车门后面偷听的楚怀夕脸颊染上一层绯红,压下快翘上天的嘴角,摆出一副臭脸,“徐以安,你给老娘滚上来!”
徐以安哦哦两声,“来了来了。”
李队看着徐以安的背影,忍俊不禁,“看来是我们小楚娶媳妇咯。”
警车驶离时,楚怀夕回头望去,紧闭的铁门在晨光中依旧闪着冷光,而那些可怜的孩子们此刻正依偎在医护人员怀里,露出安心的睡颜。
徐以安盯着楚怀夕的侧脸看了许久,没有安慰她,只是紧了紧两人交握的手。
一切尽在不言中。楚怀夕收回目光,靠在徐以安肩上,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第97章 夏天的海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
身穿一袭黑衣的徐以安和楚怀夕并肩站在两座相邻的墓碑前。
崭新的墓碑上没有任何繁复的雕刻,只简单刻着“赵思甜”之墓,而旁边另一座稍显陈旧的墓碑上,“田恬”两个字在晨光中静默着。
楚怀夕目光复杂地盯着墓碑上模糊的照片。
那是她从赵思甜的遗物里找到的一张姐妹俩青年时期的合影,彼时的赵思甜眉眼间还带着未被生活磨蚀的青涩与笑意。
而如今…
楚怀夕敛起思绪,蹲下身,将一束白色的小雏菊放在赵思甜的墓前,“赵思甜,谢谢你在最后选择站在光的这边,谢谢你当年救了我。”
顿了顿,她牵起一抹苦笑,“我们把你和你妹妹葬在一起,你应该很开心吧。”
站在楚怀夕身后的徐以安微抿着唇线,静默地看着她。她知道,楚怀夕对赵思甜的情感远比同情更复杂,那是一种对被命运捉弄的遗憾,也是对人性在黑暗中挣扎后最终选择良善的唏嘘。
良久,楚怀夕撑着膝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不远处的墓碑。随后蹲在地上,从包里拿出另一束黄色的向日葵,小心翼翼地摆好。
楚怀夕看着墓碑上田恬干净的笑脸,想起她最后留给世界的那个绝望的眼神,喉咙倏地哽的发硬,滚了滚喉咙,“对不起,田恬。我不仅没能帮你讨回公道,也没能帮你留住姐姐…”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叹息。
“我知道,这句对不起太轻了,轻得没有办法弥补任何伤害。”楚怀夕颤了颤眼睫,抬手擦去墓碑上的灰尘,“但我向你保证,我会尽我所能的让‘田恬’少一点。”
徐以安走过去,嗓音温柔而坚定,“她不会怪你的。楚怀夕,没有人可以怪你。”
楚怀夕扭头看着徐以安,扁了扁嘴。
徐以安蹲在楚怀夕身边,柔声说,“我相信她会在另一个世界拥有公平的对待,她会清白自在的活着。别难过,也别自责了,好不好?”
“你说得对!”楚怀夕吸了吸鼻子,侧头看着徐以安,眸底仍有雾气,却多了几分释然,“田恬的悲剧会成为我心中永远的警铃,提醒着我在追寻正义的路上不能停歇。”
徐以安抬起手,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我的楚怀夕真棒啊!”
两人在墓园里待了很久,直到刺眼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墓碑上,将冰冷的石头照得发烫。
离开时,楚怀夕回头望了一眼。两座墓碑在向日葵和小雏菊的映衬下,显得没那么孤寂。
她如释重负地长舒出一口气,握紧徐以安的手,语气轻快,“徐以安,我们回京北吧。”
徐以安摇头,“回去前我想先去一个地方。”
楚怀夕一愣,“去哪儿?”
徐以安眯了眯眸,学楚怀夕,“你猜~”
楚怀夕翻了个白眼,手暗暗使劲,生怕徐以安会像自己一样跑掉,“我猜你个头!”
海城的夏天带着灼人的热气,阳光在海面碎成万千金箔,随着波浪起伏闪烁。
楚怀夕靠在轮渡的金属栏杆上,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拂过,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
她歪着头,直勾勾盯着徐以安的背影。
那人正仰头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白色的连衣裙在风中扬起,像一只即将展翅的蝶。
这是她第二次见徐以安穿裙子。
她的心跳还是像第一次一样没出息。
“喂,徐以安!”楚怀夕扬声喊,指尖敲了敲栏杆,“你为什么要把我骗上轮渡?”
徐以安转回身,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眼底映着碧海蓝天。她走近几步,将一瓶冰镇橙汁塞进楚怀夕手里,瓶身的凉意瞬间驱散了些许暑气。
“上次你请我看冬天的海,这次我带你看夏天的。”徐以安指了指远处跃出水面的海豚,“你没有发现,夏天的轮渡上有不同的风景嘛。”
楚怀夕嗯了一声,拧开瓶盖喝了口橙汁,视线追着海豚的身影,唇角不自觉上扬,“两年没见你的变化真的好大。你居然主动穿裙子,而且还让我喝冰镇饮料。”
徐以安想也不想地接话,“我说过,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楚怀夕眉梢一挑,“是吗?”
徐以安怔了下,想到什么,话锋一转,“我的这个观点不够严谨。经过实践,我发现,我喜欢你这件事是一成不变的。”
“咦!好油腻~”楚怀夕垂眸盯着徐以安被海风撩起的裙摆,笑意从眼角跑出来,“不过我喜欢你穿裙子的样子,以后可以经常穿哦。”
徐以安唇角的弧度愈发深,轻声喃喃,“好像我三次穿裙子,都是因为你…”
楚怀夕愣了愣,“三次?不是两次吗?”
徐以安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但她并不想再打着为楚怀夕好的名义,隐瞒她任何事情。
因为在彻底失去楚怀夕之后,她才明白,爱不是善意的谎言,不是护她周全,而是敞开,互相敞开心魂,不留余地的敞开。
她看向波光粼粼的海面,手指蜷了蜷,“决定离开的那天晚上,我穿上了那件黑裙子…”
楚怀夕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徐以安,想起她绝望自杀的事,心口蓦地肿胀酸涩。
她们在爱里把彼此推成了孤岛,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才明白,爱应该是披荆斩棘地成为对方的灯塔。
她深吸一口气,却还是止不住某种像缺氧的窒疼感包裹住整颗心脏。
时至今日,她还是没有办法接受徐以安自杀的事实,没有办法原谅自以为是的自己。
她带给她的伤害,就像她腕间的那道疤,永远都不会彻底消失。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那道疤不要再被撕裂,不要再隐隐作痛。
沉默了好一会儿,楚怀夕嘴唇翕动,“徐以安,等下船了,我给你买条新裙子吧。”
“好啊。”徐以安侧头冲楚怀夕笑了笑,突然拽起楚怀夕的手,快步往甲板内侧走。
“你走那么快干嘛!”楚怀夕小口喘着气,语气和脑洞一样浮夸,“你该不会是要跳下船买裙子吧?一条裙子而已,咱不至于哈。”
徐以安无奈摇头,没理会楚怀夕,拽着她穿过喧闹的人群,来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
那里摆着两张藤编躺椅,旁边的桌上放着两杯加了冰块的莫吉托,薄荷叶在杯口轻轻晃动。
“哇哦,徐医生什么时候爱上喝酒了?”楚怀夕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地瘫进躺椅里,阳光透过遮阳棚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当然是跟某人学的。”徐以安在楚怀夕身边坐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俏皮,“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楚怀夕者,爱喝酒。”
楚怀夕噗嗤一声笑出声,“说实话,你这么说话,我挺不习惯的…有一种很割裂的感觉。”
徐以安一噎,翻了个白眼。
这人瞪人的神情,温温柔柔的,没有半分的威慑力,倒像是在撒娇。
楚怀夕心口像是被小猫爪子挠了一下,笑嘻嘻地凑过去哄人,“哎呀,怎么还会瞪人了~”
徐以安斜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冷哼一声。
“小心眼~”楚怀夕思忖几秒,换了个方法哄人,“徐以安,谢谢你带我来看海,我很开心。”
“呵,不客气。”
徐以安想起那年冬天,楚怀夕用十几万一瓶的红酒,和漫天星辰给她编织的那个关于自由的梦,心念一动,一字一顿地说:“楚怀夕,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你。”
楚怀夕忍不住又想欺负她,皱眉道,“我人生中最不幸的事,就是遇见你。”
徐以安似笑非笑地盯着她,语气平淡,“这样啊~那我只能对你说声sorry。毕竟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注定的,幸与不幸都是注定的。”
楚怀夕没绷住破功,嘁了一声,“没劲,还以为你会哭唧唧呢。”
徐以安一本正经地说,“我不喜欢哭。”
楚怀夕翻着白眼又嘁了一声,“装货!你在我面前都哭了多少次了!你明明是个爱哭鬼!”
徐以安顿时语塞,端起桌上的酒杯,递给楚怀夕,“快喝吧!再废话冰块要融化了。”
“你看,每次说不过我的时候,你就开始转移话题了…”楚怀夕接过酒杯,悠哉悠哉地晃着脚丫子,小口抿着酒。
谈笑间,轮渡缓缓驶离港口,城市的轮廓逐渐模糊,最终被无垠的蓝色吞噬。
夏日的海面格外平静,只有轮渡切开浪花的哗哗声,和远处海鸟的鸣叫。
楚怀夕侧过头,看着徐以安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觉得时光在此刻静止也无妨。
“在想什么?”徐以安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问。
“在想,”楚怀夕拖长了音调,伸手轻轻捏了捏徐以安的脸颊,“你是不是偷偷给海鸥说了情话,所以它们才格外活跃~”
她指着不远处一群盘旋的海鸟,其中几只胆大的甚至落在了栏杆上,歪着头打量她们。
徐以安轻轻拍开她的手,弯着眼眸,“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啊!”楚怀夕坐直身子,假装严肃地说,“你看,夏天的海比冬天的更蓝,浪花比冬天的更温柔,连海风都带着甜味。”
“不过,”她眸光一转,挪了挪椅子,凑到徐以安耳边,“还是你身上的味道更好闻。”
淡淡的酒香裹着薄荷的清凉钻进耳蜗,徐以安脸唰地一下红透,“热死了,离我远点!”嗔怪地瞪了楚怀夕一眼,却藏不住眼底的笑意。
“我想离你近点嘛~”楚怀夕撒娇。
徐以安盯着楚怀夕泛着盈润水光的红唇,喉咙莫名有些干,咽了咽口水,倏地将楚怀夕拽进怀里,“不嫌热,那我们就抱着晒太阳吧。”
楚怀夕瞥了一眼四周的游客,耳尖一热,扭捏地扭动腰肢,“松开我!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就看呗。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徐以安紧了紧手臂,低头在她脖颈处嗅了嗅,“你身上的味道也好闻。”
楚怀夕抑制不住地缩了缩脖子,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徐以安。
那年冬天,这人还会因为自己的调侃手足无措,如今却能坦然地面对周围人打量的目光。
她莫名对她们的感情多了点信心。
她开始相信,她们不会再分开了。
“对了,”楚怀夕像是想起了什么,蹭的一下从徐以安怀里挣脱出来,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送你的。”
徐以安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巧的蝴蝶造型,尾巴处镶嵌着一颗粉色宝石,像她的花蝴蝶。
“好漂亮…”她忍不住伸手触摸。
“这是那年七夕情人节,我没来得及送给你的礼物,现在补给你。”楚怀夕拿起项链,帮徐以安戴上,指尖划过她后颈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徐以安,祝你像蝴蝶一样自由。”
徐以安低头看着胸前的吊坠,蝴蝶的身体恰好贴着心口的位置,仿佛能感受到那里的心跳。
她想起楚怀夕在流星下许的愿望。希望她能找回自己,拥有想要的权利、底气和尊重。
而现在,她确实做到了。她不仅有了重新站在手术台上的能力,还能像此刻这样,毫无顾忌地和心爱的人一起看海,谈笑。
“楚怀夕,”徐以安低着头喊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谢谢…”
楚怀夕心念一皱,余光扫向周围的人,抿唇克制住想拥抱徐以安的冲动。
她微勾起唇角,笑得天真又妩媚,“谢我什么?这次是你带我跑逃离地球,我白吃、白喝又白嫖,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谢谢你此刻坐在这里。”徐以安抬起头,泛红的目光与楚怀夕交汇,认真道,“也谢谢你让我相信,我可以同时拥有自由和爱。”
海风变大了些,卷起楚怀夕的发丝,她伸手将其别到耳后,随后曲起指节敲了敲徐以安的额头,“说了八百遍了,不许对我说谢谢!!”
徐以安嘶了一声,挎着脸揉额头,可怜巴巴的表情演绎得无比灵动,“怎么还家暴啊!”
楚怀夕心一紧,急忙凑上前查看,眸底盈满懊恼和心疼,“弄疼你了吗?对不起啊…”
“废话…”徐以安冷不丁轻笑出声,在她耳边呵气,“笨蛋,我骗你的~”
“无聊!”楚怀夕抽了抽嘴角,语气染上一丝惋惜,“你可是天之骄女———徐以安啊,怎么也变得这么不着调了!”
徐以安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谁规定我必须得刻板无趣的活着?”
楚怀夕啧啧两声,揶揄,“你妈要是见到现在的你,肯定会用檀木量角器敲碎我的脑袋!”
第98章 最好的夏天
不知不觉,暮色渐沉。
夏日的晚风吹拂着两人的发梢,带着海水的气息和起伏的心跳。
徐以安缓缓起身,“去吃饭吧。”
楚怀夕点头应了一声。
两人并肩走向轮渡二楼的餐厅。
餐厅里,暖黄的灯光映着木质餐桌,楚怀夕低头翻看菜单,余光瞥向对面的徐以安时,握着菜单的手顿住。
她记得以前和徐以安吃饭时,对方会用消毒湿巾一遍遍擦拭餐具,夸张到连触碰公共物品后都会立刻去洗手,那种近乎偏执的洁净习惯,曾让她一度头疼不已。
可此刻,这人不仅没像往常那样掏出小瓶装的酒精到处喷,甚至随意地摆弄桌上的摆件。
倏地,想到徐以安作为无国界医生,常年在资源匮乏、环境恶劣的地方生活,那里的消毒条件远不如日常,或许正是那些在泥泞与血污中挣扎的日子,磨平了她对洁净的过度执念吧。
楚怀夕莫名有点鼻酸,如果不是自己,或许徐以安还是那个烦人的洁癖怪。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的酸涩,将菜单推向徐以安,“看看想吃什么?”
徐以安闻言放下帆船摆件,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看向楚怀夕,“你想吃什么?”
“都行,你看着点吧。”楚怀夕垂眸抿茶。
刚上桌的麻辣小龙虾红彤彤一片,油亮的汤汁裹着花椒辣椒,热气腾腾地散发着浓烈香气。
楚怀夕眸底的黯然顿时一扫而空,对着小龙虾两眼放光,“你点了麻辣小龙虾?!”
徐以安瞥她一眼,戴上手套,拿起一只小龙虾,指尖捏起龙虾尾部轻轻一拧,熟练地剥开烫手的虾壳,堆进楚怀夕面前的盘子里,“吃吧。”
楚怀夕怔愣在原地。
以前的徐以安连沙拉酱都嫌腻,现在却对着重油重盐的小龙虾毫无顾忌,甚至指尖沾了辣油也只是随意用纸巾擦*了擦。
“徐以安…”
“嗯?”
楚怀夕沉默几秒,垂眸盯着自己盘子里越堆越高的虾肉,换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怎么不劝我清淡饮食了?不怕我生病了?”
徐以安指尖捏着一只刚剥好的虾,辣油在灯光下泛着光,眸底漾着温柔的笑,“以后只要你吃得开心,想吃什么都可以。”
顿了顿,她将虾肉放进楚怀夕碗里,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天气,“再说,生病也没关系啊。我是医生,还能治不好我的家人?”
麻辣的香气呛得楚怀夕眼眶有点发热,她低头扒拉着碗里的虾肉,忽然觉得这重油重盐的滋味里,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
徐以安又剥开一只虾,顺带将手边的袋装冰镇鲜啤拧开递过去,“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楚怀夕低着头嗯了一声,嗓音有点哑,“别光顾着给我剥了,你也快吃吧。一盘龙虾都快被我一个人吃光了…”
徐以安笑了笑,“我吃菜心就行。”
楚怀夕抬头,眨巴眨巴眼,“为什么?”
“我怕生病。”徐以安夹起一筷子菜心,不紧不慢地咀嚼着,“毕竟你不是医生。”
楚怀夕:……
夜风带着咸湿的暖意,拂动着白色纱帘,楚怀夕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调试相机,徐以安则趴在栏杆上,看着眼前深邃的海。
“徐以安,你说明天会有日出吗?”楚怀夕语气里带着失落,“我查了天气预报,明天多云。”
徐以安闻声转回头,发现楚怀夕微皱着眉头望着海面,虔诚的眼神似曾相识。
她怔怔地看着楚怀夕,想起当年这人为了让自己看到海上日出,硬是在风雪里冻了半个多钟头,睫毛上凝满了冰晶却笑得像个孩子似的。
徐以安快步走到楚怀夕身边,随后蹲在她脚边,语气温柔地说,“会的,一定会有的。”
楚怀夕闻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徐以安拿着她放在腿上的相机起身,将相机放在边几上,“时候不早了,去洗澡吧。”
楚怀夕点了点头,想到什么,眼珠子滴溜转了一圈,“你不和我一起洗吗?”
徐以安知道这人又想欺负自己,摸着下巴佯装思考几秒,郑重道:“如果你想的话,可以。”
楚怀夕一噎,“你想得美!”豁然起身,抱着睡衣走向浴室,关门前又瞪了徐以安一眼,而后毫不留情地反锁上门。
徐以安站在原地,笑着摇了摇头。
一个小时后,楚怀夕从浴室走了出来,及肩的头发还滴着水。发现坐在沙发上的徐以安已经洗完澡,换好了家居服。
大海,大床房,大美人…
思想逐渐跑偏的楚怀夕耳尖发热,抬起手捋了捋刘海,靠在墙上凹了个性感的造型,见徐以安好像没发现美人出浴,又清了清嗓子。
然而,徐以安依旧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翻看着手里的相机,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研究病历似的。
楚怀夕心里窜起一股邪火,直起身,将湿漉漉的毛巾往椅子上一甩,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
“洗完了?”徐以安头也没抬,淡淡道:“快把头发擦干,小心着凉了。”
“呵!”楚怀夕一把掀开被子钻进去。
徐以安愣了一下,放下相机,两步并一步走到床边,“怎么了?”
“困了!”楚怀夕紧闭着眼睛。
徐以安瞥了一眼时间,的确很晚了,柔声细语地哄,“湿着头发睡觉明天会头痛的。你坚持一下,吹干头发再睡,好不好?”
“不用你管!”楚怀夕气呼呼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徐以安躺成一条直线,“虚伪!!”
被凶的徐以安一头雾水,走到浴室拿来吃风机,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给楚怀夕吹头发。
吹风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风拂过发梢,可楚怀夕的心却越来越凉。
重逢以来,徐以安总是这样体贴周到,却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克制谨慎得让她浑身不自在。
许久后,刺耳的声响终于停了,徐以安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另一侧躺下。
楚怀夕能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鼻尖飘来淡淡的松木香。
明明近在咫尺,可这个天杀的蠢木头偏偏连一根汗毛都没她自己。
“睡吧。”徐以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温柔得像羽毛,“晚安,楚怀夕。”
楚怀夕心里的失落却像潮水般涌上来。
她猛地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到身侧平躺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腹部,活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的死木头。
“徐以安!”她突然开口,嗓音盈满委屈。
“嗯?”身边的人立刻侧过身,语气和神情都带着关切,“怎么了?胃不舒服吗?”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一起睡?”楚怀夕越想越气,干脆坐起来,脸黑的像活阎王似的,“不想睡你就再去开间房,别委屈了自己!!”
徐以安呼吸一滞,迅速起身,伸手开灯,却被楚怀夕一把按住,“别开!”
她气鼓鼓地补充道,“我不想看见你!”
黑暗中,徐以安的眸光顿了顿,随即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楚怀夕揽进怀里。
楚怀夕身体僵了一瞬,很快便像只炸毛的猫一样挣扎起来,“滚开!你别碰我!”
“别动。”徐以安手臂不停收紧,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我以为你是真的困了。”
楚怀夕冷哼一声,将头埋在她怀里,闷闷地控诉,“我洗了那么久的澡,你居然都没有问我一声,你就不怕我晕倒在里面吗!!”
“啊?你不是一直在哼歌嘛。”徐以安说完就后悔了,急忙解释,“我洗完澡出来,就一直守在浴室门口,听到水声停了才坐回沙发的…”
楚怀夕嗤了一声,“鬼才信你。”
“真的,不信的话你可以看我的腿。”徐以安难为情地咬了下唇,嗫嚅,“刚躲的太急,腿不小心撞在了电视柜上…”
楚怀夕迅速打开灯,拉起徐以安的睡裤。
看到她白皙的腿上那一小块淤青时,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心底的火气和委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掀起眼皮,声音软了下来,“笨蛋…躲什么啊!我又不会吃了你。”
徐以安抿了抿唇,嘴唇翕动,“我怕你看到我眼巴巴的守在门口,以为我对你图谋不轨。”
“难道你没有吗?”
徐以安点了点头,如实答,“有!”
楚怀夕翻了个白眼,“那不就得了。”
徐以安没有说话,又将她抱进怀里。
楚怀夕闭着眼睛,听着这人胸口如鼓点的心跳声,小声嘟囔,“在战火纷飞的地方,你都敢亲我,现在却玩起相敬如宾的把戏了。”
徐以安眸光颤了颤,“你不是困了吗?”
“我困了屁!”楚怀夕气又涌了上来,“久别重逢、破镜重圆、和前妻姐独处一室,这种情况下我还犯困,那我是得有多缺心眼啊!”
徐以安松开手臂,抿了抿唇,轻声说,“楚怀夕,有个事…我想告诉你。”
楚怀夕听出她嗓音里的忐忑,呼吸一滞,坐直身子,目光紧盯着她,“什么事?”
卧室里只余窗外海浪的轻响,徐以安垂眸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掀起自己的睡衣下摆,露出左侧肋骨处的皮肤。
昏黄的床头灯下,一道蜿蜒的疤痕盘踞在那里,被人用纹身颜料勾勒成了一只振翅的蝴蝶墨色的纹路沿着疤痕走势延伸,翅膀边缘晕染着暗红,像凝固的血滴,尾翼轻颤似要破空而去。
“这是…”楚怀夕声音陡然发颤,指尖悬在疤痕上方,却迟迟不敢触碰。
她知道这种蝴蝶的寓意。
向死而生,至死不渝。
“在战地医院被流弹击中时留下的。”徐以安的指尖抚摸着蝴蝶的翅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昏迷前我在想,以前拼命追逐死亡的时候,几次三番的活了下来,现在想好好活着,却要死了。当时我真的好不甘心,因为我还没有找到你…”
停了几秒,她抬眸看向楚怀夕,眸底映着灯光的碎芒,“我想,可能是因为我想要找到你的执念,所以我又活了下来。”
“传闻中血漪蛱蝶一生都在追逐死亡,直到遇到命中注定的爱人,才会停止这种追逐…出院后,我便纹了这个纹身。”
听到这些,楚怀夕的视线模糊起来。
她从未想过徐以安身上还有道疤,更不知道这道疤背后汹涌着的思念。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徐以安腿上,她用颤抖的指尖轻轻覆上那只血漪蛱蝶,感受着皮肤下凹凸的肌理,“纹这个的时候,一定很疼吧?”
“不疼。”
“我不信!你在骗我!!”
徐以安伸手擦掉楚怀夕的眼泪,“你不是也纹过吗?你觉得疼吗?”
楚怀夕闻言怔愣在原地,莫名生出一种她和徐以安是一对苦命鸳鸯的感觉。
越想越心酸,越想越命苦。
她呜泱泱一声,头重重砸在徐以安心口,抽噎出声,“疼!当然疼!简直疼死了!我当时疼得哭了好几鼻子呢!”
徐以安轻拍着楚怀夕起伏的背,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可我真的不觉得疼啊。也可能是比起找不到你的心痛,这点疼实在太微不足道…”
话落,楚怀夕哭得更凶了。
徐以安听着耳边撕心裂肺的痛哭声,鼻腔也不由泛起酸涩,她仰起头,双手揽紧楚怀夕,任由她将鼻涕眼泪糊在自己心口。
许久后,楚怀夕的哭声渐渐止住。
她用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徐以安,嗓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徐以安,除了我知道的地方,你还有哪里受过伤?”顿了顿,“不许瞒我!!”
徐以安沉默片刻,轻抬起右腿,让楚怀夕看清脚踝内侧的淡色疤痕,“有次转移药品时不小心踩空了,摔在碎石堆里了…”
楚怀夕指尖抚摸着徐以安的脚踝,凸起的肌理像是一根尖针,扎得她心口愈发的疼。
她吸了吸鼻子,“你怎么不跟我说这些…”
“这不是没来得及嘛。”徐以安笑了笑,“楚怀夕,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在战地医院救过一个酒店大厨,他为了感谢我,把他的独家秘方送给了我,以后我可以给你做美食了。”
楚怀夕扁了扁嘴,“谁稀罕你做饭啊!”
“我想给你做饭嘛。”徐以安语气认真,“这次我一定不会再炸厨房了。”
楚怀夕被她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徐以安温柔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艰难的过往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徐以安,你想听我的故事吗?”她轻声问。
徐以安点头,将她抱进怀里。
“有一次为了拍一组战乱地区的照片,我差点被流弹打中,躲在废墟里饿了三天三夜…”
徐以安垂下眼帘,嗓音带着自责,“对不起啊!那时候我没能在你身边。”
楚怀夕摇了摇头,“没事,都过去了。其实让我难过的不是这些危险,而是看到那些无辜的平民,尤其是孩子,他们眼里的恐惧和绝望,让我觉得特别无力。”
顿了顿,她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茫,“有一次我在街头采访时,遇到了一个小女孩。她的父母和妹妹都在轰炸中去世了,她坐在废墟上哭,眼睛里却没有一滴眼泪。我把身上所有的食物都给了她,答应她忙完就会去看她,可是,后来我再去那个地方,发现她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被人带走了,还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喉咙里。
徐以安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抱着她,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楚怀夕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还有一次我为了拍一组关于难民营里儿童教育的照片,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学校里待了一个月。那里的条件非常艰苦,没有课桌,孩子们就坐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写字。有个小男孩很喜欢拍照,每次我举起相机,他都会对着镜头笑。可是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就不来了,我问了老师才知道,他得了严重的病,因为没有药,没能挺过去…”
说到这里,楚怀夕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徐以安,你知道吗?我拍了那么多照片,记录了那么多的苦难,可是却什么也改变不了。有时候我忍不住开始思考,我是不是太残忍了,为了所谓的真相,一次次残忍地揭开别人的伤口。”
徐以安擦去她的眼泪,语气坚定,“不,你不是残忍,你是勇敢!你用你的镜头让更多人看到了这个世界的苦难,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就像我在医院,虽然不能拯救所有人,但至少能为受伤的人减轻一点痛苦,给他们一点希望。”
她捧起楚怀夕的脸,凝视着她的眼睛,“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这个不完美的世界,虽然过程很难,但只要我们坚持,就有希望。”
楚怀夕看着徐以安眸中的坚定和温柔,点了点下巴,“嗯,只要我们还在坚持,就有希望。”
沉默大半晌,徐以安倏地收紧环在楚怀夕腰间的手臂,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海浪声吞没,“楚怀夕,这些年,你…恨过我吗?”
楚怀夕闻言身体微微一僵。
她不由想起胃疼到昏厥的夜晚,想到在异国他乡独自舔舐伤口的日子,想起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被林薇用枪抵着太阳穴的画面,想起一次又一次与死亡擦肩的瞬间,想起那些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眼前这个人的绝望。
但当她对上徐以安盈满不安的眸子时,那些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了一声轻叹。
“不恨。”她摇摇头,“我从没有恨过你。”
徐以安抿了抿唇,“真的没有吗?”
楚怀夕抬手,轻轻握住徐以安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徐以安,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幸福。哪怕你的幸福里没有我,只要知道你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平安健康,我就…”
“没有你,我怎么会幸福呢?”徐以安哑声打断她,低头,鼻尖轻蹭着楚怀夕的额头,“在疗养院的时候,我对着你的照片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他们都说我疯了,可只有我知道,照片里的你,比任何药都能治愈我的创伤。”
楚怀夕心里发酸,轻锤了下她心口,“你这个蠢货!当初信誓旦旦的说自己要去寻找真正的幸福,结果却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可怜!”
叹了口气,“这样的你,让我怎么恨嘛…”
徐以安苦笑出声,“那些只是托词。当时我十分清楚,离开你,我就再也不可能幸福了。”
楚怀夕抿了抿唇,“刚分开的时候,我经常梦到你。梦到你在哭,梦到你躺在病床上,所以我总觉得你过得不幸福。因此,我根本顾不上恨你,满心只想着为你祈福,希望你平安顺遂。”
徐以安愣了一下,突然觉得那些梦都是她们一起做的,抿了抿唇,“我也经常梦到你。好几次我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都梦到了你。梦到你哭着让我好好活着,梦到你说如果我死了,你就会彻底遗忘我…”
楚怀夕闻言瞪圆眼睛,语气激动,“靠!神了!我还真在梦里给你说过这些话!!我当初给你说有些东西很邪性的,你还死活不信!非说自己是什么唯物主义!!”
徐以安揉了揉她的发顶,柔声说,“自从妹妹去世之后,我就不信神明了。但是和你分手之后,我又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神明身上。这两年,每去一个地方,我都会抽空去求神拜佛,祈求她们让我找到你,祈求你平安健康。”
楚怀夕满心感动,眯了眯眸,“那应该是神明被你打动了,所以大发慈悲让你找到了我。”
徐以安郑重点头,“但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你,欠你的太多。”
楚怀夕呼出一口气,“那这样吧,你说你爱我,我就既往不咎。”
徐以安坐直身子,一字一顿地说,“楚怀夕,我爱你。往后余生,我会尽我所能的对你好,爱你,尊重你,陪伴你。”
楚怀夕笑了一下,“好,我原谅你了。你也要原谅你自己。知道吗?”
徐以安点头,“谢谢你,楚怀夕。”
“不客气。”楚怀夕倾身抱了抱她,柔声说;“辛苦了,我的徐医生。”
她们在春天分别,又在夏天相爱。
这将是最好的夏天。
“徐以安…”楚怀夕忽然哑声开口,“这一次重逢,我一直觉得,我们就像是两只受过伤的刺猬,好不容易找到彼此,却又怕刺伤对方。”
徐以安沉默半晌,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眼神坚定,“那我们就拔掉最锋利的刺,用最柔软的地方拥抱彼此,好不好?”
楚怀夕点头,眼角泛着泪光,“好。”
于是,她们勇敢的把褶皱的自己摊开,各自诉说,各自理解,各自释怀。然后心疼对方,含着眼泪拥抱对方,亲吻对方,承诺会更爱对方。
徐以安听着楚怀夕讲述在异国他乡的惊险与孤独,楚怀夕听着徐以安说起住在疗养院时的绝望与无助。
她们从凌晨一点聊到凌晨四点,聊到身上那些尖锐的刺都变成了柔软的呼吸。
七月的海上,两具身子紧紧缠绕在一起,在撩人月色中,毫不保留地交出彼此的船,窗外的海浪声成了最浪漫的背景音。
楚怀夕起伏了三次后,徐以安的指尖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忽地,想到什么,她侧身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送给你。”
楚怀夕套上睡衣,费力的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盒子,发现里面竟然躺着一枚铂金戒指,上面刻着细小的纹路,像是窗外翻涌着的海浪。
她难以置信地捂住嘴,“这是…”
第99章 从过去到未来
“去找你之前定制的。”徐以安指尖摩挲着丝绒盒子的边缘,“本来想一找到你就送给你,可是却一直没什么机会拿出来…”
楚怀夕心跳早已失序,目光下意识扫过身下的床垫。如果下跪,她膝盖的淤青会不会疼呢。
徐以安发现楚怀夕居然在发呆,唇角牵起一抹无奈的笑,清了清嗓子,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但声线还是在夜色里微微发颤。
“楚怀夕,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预想中的求婚场景轰然碎裂,楚怀夕怔愣在原地,眸底漾开细碎的失落。可看到徐以安眸中的深情与不安时,所有的失落都化作了心疼。
只是表白又如何呢?
爱是循序渐进的潮汐,她甘愿等待浪潮漫过堤岸的时刻。
她一点都不急。
因为她一定会等到的。
“我愿意。”楚怀夕缓缓伸出左手,嗓音里藏着狡黠的雀跃,“但这是告白戒指,以后求婚的时候,你还得给我送戒指。”
徐以安舒了口气,屏息将戒指缓缓套上楚怀夕的中指,笑意清浅地看着她,“没问题。以后每年我都会给你送一枚戒指。”
冰凉的金属滑入中指,却烫得楚怀夕眼眶发热。戒指上的海浪纹路细腻如真,仿佛将整片海洋都圈在了她的指间。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戒指,唇角快要咧到了耳根,“那倒不用,我只有十个指头,戴不过来。”
“你可以戴脚趾头上。”徐以安促狭眨眼,指尖轻轻刮过她掌心,“你的脚也很好看。”
“啊?那会硌的慌吧…”楚怀夕猛地扑进徐以安怀里,“徐以安,你终于又成我女朋友了~”
徐以安笑,“恭喜你啊,我的女朋友。”
两人如同连体婴儿似的躺进被窝,无声地享受着失而复得的幸福。
楚怀夕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脑袋在徐以安胸口蹭了蹭,“徐以安,我们好像聊了一整夜。”
徐以安看了一眼窗外,“眯会儿吧,还有很多个夜晚,我们可以慢慢聊。”
“对哦。”楚怀夕笑了笑,“我们还有很多个夜晚…”闭上眼睛,感受着身边人的体温和心跳。
凌晨五点的甲板还浸在墨蓝色的梦里,闹钟还未响起,楚怀夕便被徐以安轻轻摇醒。
两人裹着薄外套来到甲板上,楚怀夕睡眼惺忪地将自己的保温杯塞进徐以安怀里,随后架起三脚架,将镜头对准海天交界处。
“你说,我们会看到日出吗?”楚怀夕调着焦距,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上次的日出红得像打翻的橘子汽水,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看到”
徐以安蹲下身,替她系紧鞋带,海风掀起她的发梢,显得格外温柔,“待会儿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楚怀夕瞪眼眼睛,指尖戳了戳徐以安的手臂,“你快看!那边好像发白了!”
徐以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墨蓝的天际线边缘,鱼肚白正一点点晕染开来,如同被谁用鹅毛蘸了清水,轻轻在黑丝绒上化开。
她弯着眼眸点头,“你大概率会看到日出。”
时间在海浪的伴奏里缓缓流淌,鱼肚白逐渐被染成淡金,又慢慢晕开成橘红。
云层似乎比预报的稀薄了许多,几缕霞光穿透云隙,在海面上铺出一条碎金般的路。
楚怀夕右手不停按动快门,海风把她的发丝吹得凌乱,却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徐以安则安静地站在她身侧,目光始终胶着在那被霞光勾勒的侧脸上。
比起跃出海面的朝阳,眼前人的笑靥才是真正甜过橘子汽水的存在。
“出来了!”
随着一声轻呼,海平面上的红日终于挣脱云层的束缚,像一颗滚烫的蛋黄,瞬间将整片海染成耀眼的金。
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虹,几只海鸟鸣叫着掠过镜头,翅膀上裹着流动的光。
楚怀夕放下相机,转身抱住徐以安,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徐以安,你看,太阳出来了。”
徐以安紧紧回抱住楚怀夕,偏头望着眼前壮丽的日出,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楚怀夕,我发现和你在一起,冬天的雪会变成春天的花,迷路的帆船会找到归航的灯塔。无论是想看日出的心愿,还是想找到自由的奢望,都会成真。”
楚怀夕心神荡漾,傲娇地抬起下巴,“那是自然,我可是你的幸运女神。”
“那我的幸运女神,”徐以安倏地松开她,眼神温柔得让人心颤,“准备好许愿了吗?”
楚怀夕愣了一下,单边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你不是说从不信这些吗?”
“嗯,以前是不信。”徐以安浅浅一笑,“但现在我信了,因为这片海上的日出真的很灵。”
楚怀夕嘁了一声,“灵在哪儿?”
徐以安将目光投向远方燃烧的海平面,声音轻得像叹息,“在去找你之前,我来过这里,但可能是因为你不在身边,所以我没那么幸运。那次我没遇到流星,但我看到了日出。于是,我对着日出许愿,但没想到,它真的成真了。”
楚怀夕一愣,“你许了什么心愿?”
徐以安直勾勾地盯着楚怀夕,眸底的光比朝阳更炽热,“我希望能够早点找到你,希望你能重新爱上我。”
楚怀夕闻言呼吸一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上的海浪纹路。
“真巧”她垂下眼帘,长睫在眼睑下投下颤动的影,“我离开京北前也来过这里,还看到了流星。我许了一个愿望,但它没实现…”
徐以安忙不迭追问,“你许的什么心愿?”
楚怀夕垂下眼帘,嗓音闷闷的,“我希望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要再遇到你。”
徐以安:……
徐以安心刺痛了一瞬,但经过彻夜长谈,她很快便安慰好自己,老神在在地说,“看来流星不如日出灵验,我们重新许愿吧。”
经历了断崖式分手的楚怀夕一度很绝望,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自己身上寻找原因,因为她知道,徐以安的选择肯定是对的。那么,她的美梦破碎,一定是她的梦想太蠢,是她太贪心。
而和徐以安重逢之后,她又发现,她的梦想是对的,百分之百正确的。错的是生活,错的是现实,错的是人们的偏见与傲慢。
即便如此,她依旧不想再将爱情的锚,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事物上。
现在的她,只相信事在人为。
楚怀夕敛起思绪,别过脸,望着渐渐升高的太阳,“我没什么心愿,你许吧。”
徐以安推了下眼镜,“真不许?”
楚怀夕点头,担心这人拉着自己许愿,将双手抄进口袋,“我不相信这些了。“
徐以安抿了抿唇,“那把你的愿望借给我?”
“随便你。”楚怀夕看向相机,一副全然不感兴趣的模样。
徐以安静默几秒,闭上眼睛,将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虔诚的对着日出许愿。
良久,她缓缓睁开眼,目光牢牢锁住身侧的楚怀夕,“想知道我许了什么吗?”
“不想。”楚怀夕嘴硬摇头。
“我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徐以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能穿透海风的力量,“我希望爱有来生,我希望我们一生一世,三生三世,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胸腔忽然涌上酸涩,楚怀夕想起那两年漫长的等待,眼眶瞬间红了。
“这么贪心!就不怕愿望不会成真嘛”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
“贪心吗?”徐以安轻轻握住楚怀夕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戒指上的海浪,声音很轻,但又震耳发聩,“我的愿望,不过是一个你而已。”
楚怀夕嘴角一撇,“你要早这样多好…”
徐以安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她耷拉着的唇角,“现在也不晚啊,我们有很多个明天呢。”
“也是哈~”楚怀夕眼睛一瞬弯成月牙,“这次我们真的会有无数个明天。”
轮渡的汽笛声穿透晨雾,身后的大海依旧翻涌,晨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延伸到没有尽头的未来。
楚怀夕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戒指上的海浪在阳光下闪烁。她忽然觉得,比起流星划过天际的刹那璀璨,比如壮丽的日出,眼前这片见证了她们失而复得的大海,才是最浪漫的许愿池。
她闭了下眼,在心底许下心愿,“如果真的有神明,就让徐以安的愿望全部成真吧。”
正午的阳光把石板路烤得发烫,楚怀夕拽着徐以安的手腕着急忙慌地跳下车。
“慢点跑!”徐以安被她拉得踉跄,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扬起又落下,像只想要展翅的蝴蝶。
她看着楚怀夕,抑制不住地勾起唇角。
我的花蝴蝶真的飞回庭院了。
“快点快点!”楚怀夕回头冲徐以安笑,阳光在她眸底碎成金箔,“我知道附近有家超好看的裙子店,上次路过时就想带你来了!”
海城的商业街带着浓郁的海滨气息,两旁的建筑刷着明快的鹅黄与浅蓝,粉色、紫色的百日红开得正盛,引得行人驻足拍照留念。
楚怀夕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铺着彩色地砖的小巷,巷子尽头果然藏着一家精致的店铺。
木质招牌上挂着“海风来信”四个手写体,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几条轻盈的裙子,裙摆上还沾着假的贝壳与海星装饰。
楚怀夕推开门,风铃发出一串清响。
店内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暖黄色的太阳洒进来,把每一条裙子都照得像浸在蜂蜜里。
徐以安跟在她身后,手指无意识绞着包带。
“这件怎么样?”楚怀夕从衣架上取下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布料是轻薄的雪纺,上面绣着细密的白色浪花。
她举着裙子在徐以安身前比量,眼睛亮得像发现宝藏的孩子,“哇,这个颜色很衬你欸~而且上面也有海浪耶!”
徐以安看着穿衣镜中被裙子衬得肤色更白的自己,耳根悄然泛红,“这会不会太花哨了?”
“不会不会!”楚怀夕将裙子塞进她怀里,推着她往试衣间走,“快去试试,我觉得你穿肯定非常好看!”
试衣间的门帘是淡蓝色的纱帘,徐以安换好衣服出来时,楚怀夕正坐在沙发上晃着腿,手里翻着一本旅游杂志。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瞬间被定住。
淡紫色的裙摆刚好落在徐以安膝盖上方,衬得她小腿线条格外纤细。领口是温柔的方领,露出笔直的锁骨,绣着浪花的布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起伏,像真的有海浪在她身上流淌。
阳光透过橱窗洒在她身上,给她的发梢和裙摆都镀上了一层金边,连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也被染上了几分柔和的光晕。
徐以安有些不自在地拽了拽裙摆,看着楚怀夕,小声问,“好看吗?”
楚怀夕猛然回神,扔下杂志,站起身,走到徐以安面前转了一圈,摸着下巴感叹,“比我想象中还好看。徐以安,你穿裙子的时候,像是把整个夏天都穿在了身上。”
徐以安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楚怀夕从钱包里掏出卡,不由分说地递给店员,“先把这件包起来!再帮我看看有没有其他适合我女朋友的款式。”
她轻飘飘的一句“我女朋友”,瞬间让徐以安所有的局促烟消云散。
店员看了徐以安一眼,笑着接过卡,又推荐了几条不同风格的裙子。
楚怀夕像个挑剔的造型师,让徐以安试了条鹅黄色的碎花裙,又试了条红色连衣裙,每一次徐以安从试衣间出来,她都会眼睛发亮地夸个不停,直到徐以安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好了好了,别买了!”徐以安拉住楚怀夕要去拿另一条裙子的手,“衣柜都要放不下了。”
“怎么会放不下呢?”楚怀夕露齿一笑,“你的衣柜不就是我的衣柜吗?大不了我把我的衣服腾出来给你放。”
徐以安无奈地笑,任由她去付了款。
半晌,*店员把七八条裙子装进纸袋,递给楚怀夕时还附赠了两支栀子花。
“刚摘的,很香。”店员笑眯眯地说。
楚怀夕道了谢,将其中一支栀子花别在徐以安耳后,粲然一笑,“栀子花和我女朋友很配。”
徐以安红着耳尖,抬手摸了摸耳边的花,鼻尖萦绕着清甜的香气,心里也像是被这香气填满了,软软糯糯的。
有女朋友的生活真幸福啊~
两人拎着裙子走出店铺,正午的阳光将街道烤得发烫,徐以安牵着楚怀夕径直走进一家火锅店,空调冷气混着牛油锅底的香气扑面而来。
店内的装修带着复古的市井气,砖墙挂着老照片,木质桌椅被磨得发亮,角落的绿植垂落着藤蔓,倒像是把夏天的燥热都隔在了门外。
“居然真有人大夏天吃火锅?”楚怀夕看着菜单上的麻辣锅底,挑眉看向对面的徐以安,“徐医生不怕中暑吗?”
徐以安推了推眼镜,指尖划过菜单上的“嫩牛肉”,“这家店的酸梅汤很解暑。而且…”
她顿了顿,轻声说,“上次我答应你冬天会带你吃火锅,结果没等到冬天我们就…”
楚怀夕闻言心猛地一揪,刚想开口安慰,便被徐以安递来的酸梅汤堵住了话头。
深紫色的液体在玻璃杯中晃荡,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她吸了一大口,酸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涩意。
锅底很快沸腾,红汤上漂浮的花椒与辣椒随着热浪翻滚,像极了两人此刻复杂的心情。
徐以安拿着公筷涮毛肚,七上八下的动作带着医者特有的精准,楚怀夕盯着她手腕上若隐若现的疤痕,筷子夹着的虾滑差点掉进锅里。
“看什么呢?”徐以安将涮好的毛肚放进楚怀夕碗里,“再发呆虾滑可就晒干了。”
“没什么。”楚怀夕低头戳着碗里的香油,忽然瞥见墙上的留言板。
那是块贴满便签的软木板,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过往食客的心事。
“欸~他们家还能留言?”她眸光一亮,起身凑过去,“我看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留言…”
徐以安涮牛肉的动作顿了顿,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恢复自然,“快回来好好吃饭,那都是些游客写的,没什么意思…“
楚怀夕没在意她的不解风情,指尖在花花绿绿的便签间游走。
有的写着“海城太美了”,有的画着可爱的笑脸,直到她在角落发现一张泛黄的蓝色便签,字迹娟秀却带着用力的痕迹,像是要戳穿纸背。
“2023年7月7日,晴,我独自一人来到这家火锅店,锅里的热气很烫,可我却感觉好冷。
我好想你。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落款没有名字,却让人莫名鼻酸。
楚怀夕眼睑红成一片,摘下便签,纸张边缘因为时间久远而微微卷起,上面的“我好想你”四个字被水迹晕染过,留下冲刷不去的印记。
“徐以安…”楚怀夕转过身,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这个是你写的吗?”
徐以安轻轻放下筷子,抬头看向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怅然。
她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徐以安脸上,显得她的神色愈发落寞,语气还带着点负罪感,“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也不知道想念该说给谁听,就只能将它留在这里。我…我想着万一哪天你看到了,就肯回来了呢…”
楚怀夕闻言僵愣在原地。
其实人本质还是自私的,都习惯将自己放在受害者的视角里,无法当下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问题,因此发现不了对方眸底藏着的悲伤。
她走到徐以安对面坐下,将便签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包里,眼圈依然红着,声音轻哀的像羽毛落地,“徐以安,以后不用再写在纸上,想我了就直接告诉我,我会在下一秒就给你回应。”
徐以安凝视着着楚怀夕泛红的眼眶,笑了笑,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心酸,“好。”
锅里的红汤还在沸腾,楚怀夕夹起一片刚涮好的牛肉,放进嘴里时却尝到了一丝咸味,她一时竟分不清是盐的味道,还是眼泪的味道。
时间的微妙从来不在于它的流逝,而且它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回卷成涨潮时的浪。
痛苦在眸底倒影,像远处不停歇的海浪,在两人心底深处一次又一次泛起。
楚怀夕抬眸看向对面垂着眼帘的徐以安,她觉得她看上去就像一个没写地址的邮封。
她突然觉得徐以安好可怜。
比无家可归的流浪猫还要可怜。
喉咙哽塞着,楚怀夕只觉得这一刻,难过到无以复加,徐以安怎么可以被人可怜呢?!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希望自己回到徐以安身边以后,她再也不用被任何人可怜。
楚怀夕眨了眨眼,眼眶里的湿意弥漫,挡了些视线,她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吧台,跟服务员要了只便签笔,随后一言不发地拉着徐以安走到留言板前。
她将蓝色便签重新贴回墙上,又在旁边的位置贴上一张崭新的粉色便签,一笔一划地写下:
“2025年7月23日晴
现在我在你身边。
徐以安,我也很想你,从过去到未来。”
时隔多日,这张满载悲伤的便签纸,此刻在满是烟火气的火锅店角落,成了独属于她的、最温暖的时光胶囊。
徐以安朦胧的视线在两张便签纸之间来回飘动,倏地笑了一声,笑着笑着泪就落了下来。
我不幸的人生,因为你,又开始幸福了。
她将脸往旁侧转了转,哭的很安静,敛着眼皮,无声蓄着眼泪。
楚怀夕心口愈发肿胀酸涩,蜷了蜷指尖。
徐以安,以后我不会再让你流泪,不会让你不安,不会再让你的想念无处安放。
许久后,两人从火锅店出来,楚怀夕提议去吃冰淇淋,徐以安没有扫兴拒绝,两人牵着手拐进一家挂着彩色遮阳伞的甜品店。
“你要什么口味?”楚怀夕弯着腰,盯着冰柜里琳琅满目的冰淇淋问。
“草莓吧。”徐以安想了几秒。
楚怀夕闻言愕然地扭头看着她。
徐以安知道她在震惊什么,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怎么了,有问题吗?“
楚怀夕木讷摇头,“没什么…草莓味的冰淇淋很好吃。”
是真的。
徐以安真的做回自己了。
“我也要草莓的。”说着,她让店员挖了两大球冰淇淋,又加了好多彩色的糖珠。
两人并排坐在门口露天的座位上,海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过,正好驱散了夏日的炎热。
楚怀夕小口吃着冰淇淋,眸光一转,忽然伸出勺子,把自己勺里的草莓冰淇淋递到徐以安嘴边,“尝尝我的,超甜!”
“嗯?我们不都是草莓味的吗?”徐以安虽然下意识反问,却还是张口尝了一口。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楚怀夕唇膏淡淡的巧克力。
“确实很甜。”她眯着眼笑,随后挖了一勺自己的冰淇淋递给楚怀夕,“你也尝尝我的。”
“嗯?我们不都是草莓味的吗?”楚怀夕戏谑地扬了扬眉,启唇一口吞掉冰淇淋,故意做出夸张的表情,“嗯~好吃!果然比我的更甜!”
两人互相投喂冰淇淋,语气夸张的吹捧对方的冰淇淋更甜,阳光在她们身上跳跃,将眼前的冰淇淋和彼此的笑脸都染得甜甜的。
吃完冰淇淋,楚怀夕拉着徐以安去逛了卖饰品的小店,给她买了精致的珍珠耳环、袖扣,脚链,又买了一对情侣手链。
从饰品店出来,两人跑去海边的礁石上捡了好多小贝壳,打算带回去做和好纪念品。
不知不觉,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红色。
楚怀夕和徐以安十指相扣漫步在沙滩上,海浪轻轻拍打着她们的脚踝,留下一串串浅浅的脚印,又很快被潮水抹去。
“今天玩得开心吗?”徐以安侧头问,夕阳的余晖将她的侧脸照得格外柔和。
楚怀夕看着她,眼里映着落日的光芒,用力点了点头,“很开心,你呢?”
“我也很开心~”徐以安点头,眉眼含笑,语气认真地说,“楚怀夕,以后我会平衡好工作和生活,会尽可能的多陪你逛街,陪你散步,陪你追剧,陪你吃火锅,吃薯条,吃冰淇淋,陪你做很多无聊又浪漫的事。”
“真的?这可是你说的哦。”楚怀夕晃了晃两人紧扣的手,“我很期待和你一起虚度时光。”
海风轻轻吹过,带着她们的笑声飘向远方。
徐以安耳后的栀子花还散发着淡淡香气,手腕上戴着和楚怀夕同款的贝壳手链,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幸福的回响。
楚怀夕看着身边的爱人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发丝,看着她脸上温柔的笑,轻声感慨,“所谓的幸福,应该就是此时此刻吧~和心爱的人牵着手在海边散步,聊着不着边际的天…”
徐以安低下头抿了抿唇,强行抑制住自己内心那股子暗波汹涌,叹息道:“楚怀夕,我好像比以前更爱你了…我是不是完蛋了?”
楚怀夕闻言愣了一瞬,她简直爱死了徐以安这张会说话的嘴,眼神变了,“徐以安…”
“嗯?”
楚怀夕舔了下干涩的唇,跟她咬耳朵,“我不想吃晚饭了…我想直接回酒店,你呢?”
徐以安秒懂她的潜台词,滚了滚喉咙,“我迫不及待的想回酒店。”
楚怀夕提起裙摆,“那我们跑回去吧。”
“好啊~”徐以安跟着她提起裙摆。
第100章 我需要你
暮色像胭脂化了水,洇在纱帘上。夕阳溜进房间,在她们身上镀上一层暧昧的柔光,将彼此眸中的炽热映得愈发清晰。
楚怀夕学偶像剧里总裁壁咚那一套,将徐以安抵在门板上,指尖沿着她的下颌缓缓上移,嗓音带着几分蛊惑,“徐医生,我突然好饿啊~”
徐以安看着面前红润如浆果般的唇,喉头上下一滚,“想吃什么?”
楚怀夕膝盖挤进她腿间,“你知道的。”
徐以安瞳仁微颤,将唇轻覆上去。楚怀夕反客为主,扣住徐以安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带着绵长的情意与浓烈的占有欲,与她辗转厮磨。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愈发急促。
不知过了多久,唇才缓缓分开。
“馋猫。”徐以安凑过去,咬了咬楚怀夕的下唇,嗓音有点哑,“现在还饿吗?”
“更饿了。”楚怀夕手顺着她的脊背下滑,舌尖轻扫过她颈间,“饿得命都快没了~”
徐以安瑟抖了一下,“你啊…”双手在楚怀夕腰间轻轻一揽,将她抱起。
楚怀夕下意识环住徐以安的脖颈,双腿缠上她的腰肢,闭上眼睛又吻了过去。
两人跌跌撞撞地朝着床边走去,沿途撞倒了垃圾桶,却谁也无心顾及。
徐以安将楚怀夕放在柔软的大床上,自己也跟着覆了上去。她的吻从楚怀夕的唇,一路蜿蜒至耳畔,轻轻咬住她通红的耳垂,“花蝴蝶,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饿的时候怎么解决的?”
楚怀夕夹着嗓子嗲声嗲气,“当然是画饼充饥,望梅止渴咯~”
徐以安用唇舌描绘楚怀夕的耳部轮廓,刻意压低声线,“望的哪个梅?画的又是什么饼?”
“你猜呢?”楚怀夕抑制不住地仰起下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
“我不猜!我要你说出来。”徐以安坏心眼的往她耳蜗里吹气,“一字不差地描述给我听。”
“我不~”楚怀夕双腿缠住徐以安的腰,“老古板,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变态的癖好了?!”
“嗯,你最好永远别说!”徐以安唇舌游过楚怀夕的锁骨,手滑进楚怀夕的裙摆,轻抚着她细腻的肌肤,一路向上,点燃她每一寸神经。
楚怀夕轻哼出声,眸中满是情欲与依赖。
白色纱帘被海风吹得轻颤,楚怀夕眼眸的碎光轻轻摇晃,像是夏日里最柔软的梦。
徐以安倏地停了下来,支起身,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楚怀夕肋骨处的篆体小字。
不上不下的楚怀夕睁开用迷离的眼睛看向面色凝重的徐以安,呼吸一滞,“怎么了?”
徐以安瞥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你还没告诉我,望的是哪个梅呢?”
楚怀夕整个人傻了,嘴唇止不住地哆嗦,恼怒喊道,“徐以安!!!”
“怎么了?是不舒服吗?”徐以安咬唇憋笑俯身下去,像个专业的妇产科医生似的,掰开楚怀夕紧绷着的双腿,“放松,我给你检查一下。”
楚怀夕一时失神,平躺着任由这人摆布。
渐渐地,她的眼睛聚起光,越瞪越圆,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人乌黑的发顶。
她这是整上cosplay了?
“这里?还是”徐以安的指尖顺着楚怀夕起伏的小腹缓缓下滑,在最柔软的地方停住,“这位女士,您应该是这里不舒服,对吗?”
楚怀夕羞耻地咬住下唇,但心底又生出一种别样的刺激感,用雾蒙蒙的瞪着徐以安,咬牙切齿,“徐以安,你最好别让我起来!!”
“这位患者,您怎么能威胁医生呢?”徐以安抿着唇,眉眼耷拉,一副被吓到的模样,“为了避免医患纠纷,今天的诊断就到这里吧。”
楚怀夕气结,“你!”
“嗯?我怎么了?”徐以安可怜兮兮地回视着她看过来的视线,“我总不能拿命看病吧?我女朋友告诉我,医生的命也是命。”
楚怀夕没绷住笑出声,抬起右脚,踹了一下徐以安肩膀,“徐以安,你快点的!”
“这里只有徐医生。”
徐以安指腹不轻不重地按揉了一下蝴蝶的命脉,嘴角淡然一扬,让那张清冷的脸上,凭空添了几分邪气,“想治病,先缴费。”
楚怀夕被她这般模样震慑的怔愣几秒,眸光一转,“你就这么想知道?”
徐以安点头,“嗯,很想。”
“好。”楚怀夕支起身子,靠在床头上,慵懒的眯起眸,伸出手给自己止渴,还配着悠扬婉转的音乐,“每次我就看着你的照片,然后…”
“可以了!”徐以安哑声打断她。
楚怀夕没理会她,继续手下的动作,“徐医生,你可以走了,我现在不需要你了~”
徐以安早已脸红耳赤,她浪不过这人,只好将楚怀夕的手压在头顶,一本正经地说,“医者不自医,还是我来给你治疗吧。”
求之不得的楚怀夕调整了下坐姿,“这次你再失职的话,我可是会更换主治医生的哦。”
徐以安低头含住眼前和这人嘴一样硬挺的顶端,从齿缝溢出一句威胁,“楚怀夕,过去和未来你只能是我的病人。”
房间里的温度不断攀升,暧昧的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蝴蝶褪去的茧衣,与滑落在地的碎花裙一同堆成一汪褪色月光。
徐以安的吻带着薄荷糖的凉,却将楚怀夕的全身的肌肤灼得通红。
那些辗转反侧的深夜,那些写满心事的草稿箱,此刻都化作皮肤上细密的颤栗。
徐以安不知疲倦的亲吻着她的花蝴蝶,在她的潮湿里,溺毙成永恒。
月光悄悄爬上窗棂,温柔地洒进房间,却也羞红了脸,懂事的躲进云层。
平复许久的楚怀夕从床上翻起来,坐在徐以安跨上,湿漉漉的睫毛还在抖动,“徐医生,刚才表现的很不错,我要给你回礼~”
徐以安抿唇笑,“医生不能收红包。”
“我知道啊。”楚怀夕锁骨处的汗珠与徐以安身上的薄汗绞成一团,“所以我把自己送给你。”
“这份回礼我收了。”
徐以安冲身边的位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躺下,楚怀夕摇了摇头,趴在她耳边,“你觉得下午吃的冰淇淋甜吗?”
徐以安嗯了一声。
楚怀夕眯了眯眼,拖着尾音,“所以啊,要一起舔,才能品尝到更多的甜哦。”
徐以安愣了一下,旋即明白她的意思,难为情地抿了抿唇,“那你是不是应该调整方向?”
“徐以安,你现在真的很懂我欸~”楚怀夕动了动身子,“掉头之前,我们先磨合一下。”
床上的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在爱与欲的交织中一起沉沦,将彼此的身心彻底交付给对方,用最炽热的方式,填满心底的空缺。
舷窗凝结的水雾模糊了机翼轮廓,楚怀夕凝望着云层下渐次展开的城市轮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安全带扣。
好久不见,这座城的天际线似乎更高了,可纵横交错的街道脉络,仍像盘踞在记忆深处的血管,每一次脉动都带着熟悉的刺痛。
徐以安瞥了一眼楚怀夕,摘下降噪耳机,将拧开的小保温杯塞进她掌心,“红枣姜茶。”
萦绕在鼻尖的味道将心底的近乡情更怯压下去一点点,楚怀夕低头抿了一小口,眉头皱成小山丘,“还是这么难喝…”
“这位患者,良药苦口利于病哦。”徐以安弹出指尖戳了戳楚怀夕鼓鼓的腮帮子,像逗弄闹脾气的小猫,“你以前不是说姜茶很好喝?”
“那还不是为了追你!”
“现在追到手了,就不装了?”
“谁不装了?”
楚怀夕不满扭头,却径直撞进徐以安含笑的眼眸里。那双眼睛像浸在温水里的琥珀,明明藏着同样的忐忑,却固执地亮着安抚的光。
她垂了垂眼睛,嗫嚅,“谁装了…”
徐以安倏地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楚怀夕泛红的耳垂,故意呵出的热气弄得她脖颈发痒。
楚怀夕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故作嫌弃地推开她,“是你说的,只要我开心,做什么都行。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以后我不想喝姜茶了。”
徐以安低头看着怀里没有骨头的小猫,喉间溢出轻笑,伸手揉乱她的头发,“好,那以后我们喝枸杞红枣茶。”
“为什么?”楚怀夕不解眨眼,更像猫了。
徐以安眉梢一抬,逗猫,“你觉得呢?”
楚怀夕怔了一下,脸一沉,气呼呼的,“我身体好得很,不需要补。”
“你想哪儿去了~我说的是养颜。”徐以安手指将她的发抚到耳后,挑剔的语气里藏着掖不住的心疼,“你在战火纷飞的地方呆了两年,皮肤变糙了一点,需要好好保养。”
“好你个徐以安!你居然嫌弃我!”楚怀夕脸色更得更黑,一把拍给开她的手,“落地你自己回去,我要去美容院。”
徐以安看向楚怀夕眼下淡淡的青影,“今天我们先好好睡一觉,明天我陪你去,好吗?”
楚怀夕冷哼一声,“用不着!”
“我要陪你去!”徐以安双眼写满倔强。
楚怀夕妥协,“随便你…”
电梯门打开,楚怀夕的双脚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出去。徐以安站在门口,深呼吸,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清脆得像是敲在她心上。
门打开的瞬间,头顶的感应灯发出暖黄色的光,将两人的之间的缝隙拉得老长老长。
楚怀夕不喜欢和徐以安之间有缝隙,抿唇走过去,刚踏进玄关,便看见两双拖鞋并排躺着。
她的粉色兔子拖鞋干净得甚至能看见绒毛竖起的小尖,而徐以安的蓝色小熊拖鞋摆在旁边。
和她们没有分开之前一模一样。
眼前倏地像放电影似的出现她们最后一次一同出现在这间房子的场景,楚怀夕心口好像被一双手攥着,又痛又闷,是要窒息的那种。
她伸出手,将徐以安的手紧紧握进手心,浓烈的不安感遍布全身,只有牵到她,碰到她,才能有点安全感。
徐以安心间一皱,轻轻拍了拍楚怀夕紧绷着的后背,“别害怕,我在你身边呢。”
楚怀夕没接话,蹲下来抚摸着两双拖鞋。
徐以安弯下腰,“拖鞋很脏的…”
瓷砖缝里连一粒灰尘都没有,反光里映着徐以安的笑颜,比客厅的灯还亮堂。
楚怀夕盯着她的倒影看了许久,情绪渐渐缓和下来,想到什么,抬起头看向徐以安,“为什么你的拖鞋会在这里?”
停了一下,震惊道,“你住在这里?”
“真聪明。”徐以安揉了揉她的发顶,柔声补充道,“除了在国外的时候,我都住在这里。”
楚怀夕闻言怔愣在原地。她没想过徐以安会住到这里,毕竟当时她走的那么决绝。
而现在,她不知道到底是谁更决绝。
早知道,就回来看看了。
“你从哪儿找的保洁阿姨,地板干净得能当镜子照。”楚怀夕站起身,蹭着拖鞋往前走,故意用嫌弃的语气说,“都能看见我头发油了。”
徐以安将楚怀夕换下来的鞋摆放整齐,换上拖鞋跟在她身后,揶揄,“如果季阿姨知道你夸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楚怀夕脚步一顿,“季瑾溪?”
“不然呢?”徐以安弯着眼眸笑,“我还能未经你同意,让其他人来你家啊?”
“你家”这两个字莫名的刺耳,楚怀夕双手环胸,没好气道,“你不就未经我同意来了!”
今非昔比,徐以安顿时反应过来自己哪句话惹女朋友生气了,讨好地拽了拽她的胳膊,“我不一样,我是来给我们守家的。”
楚怀夕气消了大半,嘲讽出声,“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言善辩!”
徐以安笑笑,“正所谓,爱让寡言者善言。”
楚怀夕鼻子又酸又涨,无法说出话来。走到客厅,她的眼睛顿时便被墙上的相框勾住了。
那是她们第一次去海城时拍的照片。
当时她举着自由万岁的旗帜要吻徐以安,徐以安歪头躲开的样子被永远留在了相框里。
相框边绕着一圈小彩灯,一闪一闪的,像是星星掉进了客厅,她忍不住伸手去摸,“这也是季阿姨的手笔?”
“不是,这是徐阿姨的手笔。”徐以安收紧指尖,嗓音很轻,“这是我从你微博翻出来的。”
顿了顿,“唯一一张能证明我来过的照片。”
这张相片其实被摔下来过好几次。
直到那天晚上,徐以安情绪再次失控,她将相框又一次砸在地上,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她蹲在地上捡碎片时,手指被划出了血,看着地上的血迹,她突然开始思考,如果楚怀夕回来了,现在的自己会不会伤害到她。
于是,她住进了疗养院。
倏地,墙角的零食架撞进楚怀夕的视线。
好家伙,比超市货架还整齐,每一层都贴着标签,“辣得过瘾区”,“甜得发腻区”。
她喜欢吃的薯片堆成了一座小山,早就停产的陈皮糖整盒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最下面有包红色包装的辣条的上贴着便利贴,徐以安的字依旧娟秀,“吃完记得喝水,不然会喉咙痛”。
这些零食都是徐以安攒下来的。
在失去楚怀夕的日子里,每次路过超市,她都会进去转转,看到楚怀夕喜欢的,就买回家。
大多数零食的保质期都很短,还没等到品尝它的人,便过期了。但即使过期了徐以安也没扔掉它们,就原封不动的摆在架子上,好像只要它们还在,楚怀夕就会回来似的。
楚怀夕捏起一包薯片,“你这是要开零食铺啊?”包装袋发出的响声遮住她喉间的哽咽。
徐以安深吸一口气,将拥堵在喉中的话艰涩说出,“孤独的时候,我就会去逛逛超市,一来二去,就攒了好多零食。”
楚怀夕背对着徐以安,眼睛抑制不住发酸。
两年前这人走的时候,就提了个小袋子,里面除了几件衣服,就只有一本翻烂的书。
现在倒好,这个家到处都是她的痕迹,连空气里都飘着让人贪恋的松木香。
如果…
我要怎么适应呢。
徐以安察觉到楚怀夕在难过,但不知道她在因为什么难过,从后面环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肩膀上,像只撒娇的猫,“怎么了?”
楚怀夕觉得自己快要难过死了。
她没有说话,低垂着脑袋,任由心底的酸涩不管不顾随着眼泪发泄出来。
徐以安没有再问,紧了紧手臂。
半晌,楚怀夕缓缓转过身,泪眼婆娑地望着徐以安眼镜片后的眼睛,濡湿的眼睫还在颤着。
徐以安心疼地看着她,轻声细语,“能告诉我,你在难过什么吗?”
楚怀夕悄悄吸了一下鼻子,喉头却不自觉上下滚动溢出一声哽咽,“徐以安,以后不许只拎个破袋子就跑!!”
徐以安笑了,笑声震得她耳朵发痒,“跑不动了,第一次来这里时,我的心就生根了,现在早已长成了绊脚的藤蔓。”
楚怀夕将脸埋进徐以安怀里,听着徐以安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和自己的贴在了一起,长长舒了一口气,“反正,你不能离开我…”
徐以安轻拍着楚怀夕的后背,视线落在那张相片上,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楚怀夕,过去的我是一个胆小鬼,想说的话总是不敢说,而鼓足勇气说出来的话,又总是词不达意,因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停了一下,松开她,与她对视,还是叹息似的语调,“虽然现在的我不再是胆小鬼了,但我还是没有多勇敢,所以我需要你,楚怀夕。不是你需要我,是我需要你。”
因为需要你,所以我不会走。
楚怀夕吸了吸鼻子,伸出小拇指,“如果你能乖乖待在这里,我可以免你一辈子的房租。”
“成交。”徐以安郑重其事地与她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