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修逸听到声音的瞬间,手忙脚乱地将手中的A4纸对折起来,抬头一看,只见方家哥哥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之中,光线挥洒在他的发丝之上,反射出点点银光。
那双有着祁问冬三份神韵的眼睛,此时正带着温和的笑意注视着他。
恍惚间,祁修逸似乎见到了从天上走落人间的天使。
如果哥哥有灵,能够重归人间来看他,或许就会是这样天使的模样吧。
好在现在的他比起半年以前,在情绪控制一事上已经强了许多。
至少在想起哥哥、见到和哥哥有关的物件时,不会再像半年前那样,一坐就是一天时间。
他将手中的A4纸又对折了两下,放进口袋,收敛了自己一身的情绪,起身对着方丞玉露出笑容:“丞玉哥,你们来啦!”
又侧头对着方纪打了个招呼:“早。”
方纪好奇地凑到哥哥身边,探出头瞧他:“你在这儿干嘛呢修逸,刚刚在看什么?”
祁修逸轻哼一声:“隐私懂不懂啊。”
方纪翻了个小白眼:“不说就不说,谁好奇了。”
祁修逸侧头对着边上的讲解员说了声:“辛苦了,你先去休息吧。”
方纪:“?”
方纪惊得一把拽住讲解员的手腕:“祁修逸!你干什么,不光不满足我们的好奇心,还要没收我们的讲解员啊?”
祁修逸扬眉抱手:“你们触发了博物馆的惊喜彩蛋,接下来将由本馆主亲自为你们讲解剩余的楼层——怎么样,开不开心?”
方纪立马放开讲解员,抓住方丞玉。
他夸张地“哇”了一声,惊讶而好奇:“你是遇着谁都会亲自带一通吗?这样一天下来你得多累啊?”
祁修逸嘲笑:“想什么呢?我只会给前三号门票的人亲自讲解,你可是蹭了你哥的光!”
方丞玉安静地观察片刻,见祁修逸似乎并没有太受情绪影响,便没插嘴,自然地让祁修逸略过了刚刚的事情。
直到耳听方纪当啷一声就要开始炫耀,方丞玉才无奈地按住方纪的肩膀,将他牵到身后,温和地向祁修逸表示感谢:“那就辛苦修逸了。”
博物馆如祁修逸最初计划的那样,总共建了五层楼。
除此之外,顶层天台还有着博物馆独家的限量直升机特色展览。
如果让普通讲解员来带,从一楼到天台,将所有地方逛个遍,讲解词念全,大约需要四个多小时的时间。
可要让祁修逸来讲,他不背讲解词,想到哪、说到哪,能够延展、扩充的东西多得多。
除了古董本身的故事之外,他对于古董的“今生”故事也了如指掌。哪个古董中间被倒了多少手、哪个古董在被倒手的时候发生过什么稀奇乐子、最后又是怎么被他弄到手上的,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以至于他上手一带,方丞玉和方纪的逛展速度就直线下降,慢了许多。
方纪对古董的历史都提不起兴趣,更别提这些历史以外的故事了。
可惜哥哥对此兴趣不小,一路都听得很认真。
方纪见哥哥这么专注,也不好意思朝着哥哥撒娇说想要离开,他也不乐意坐到边上让哥哥一个人跟着祁修逸逛,便只能硬着头皮咬牙在边上陪着。
这么一陪,就从上午一直陪到了下午六点钟。
方纪终于忍不住了,抓着哥哥哀嚎:“哥!我腿都要断了!”
方丞玉弹了一下他的脑门,笑:“让你坐着休息会儿,你不坐,这会儿叫苦了吧?”
方纪耷拉着脸,委屈巴巴地瞧着哥哥。
方丞玉哄着他:“快了快了,就差直升机没看了。再给哥哥十分钟,十分钟后我们就回去好不好?”
方纪长长叹气:“十分钟……哎,好吧,谁叫哥哥是哥哥呢。”
他小声嘟囔,拽着方丞玉的袖子艰难跟随。
祁修逸将这一幕完全地纳入眼中。
原本因为见到方丞玉而稍稍开阔的心情,一下子又低落了回去。
看看。
方家这多好、多幸福的兄弟相处啊?
那他和祁问冬呢?
一年时间里,他们先是关系不好,再是一块儿忙于学习,等他好不容易度过艰难的补考期、习惯了摇奶茶的生活之后,祁问冬的身体又出现问题,飞去国外治了半年。
原本他还畅想着,等到祁问冬治疗完成回国之后,他和祁问冬也能拥有这样一段亲密无间的兄弟共处时光。
可谁想,刚一考完试,祁问冬他……他……他就……
祁修逸尽力保持着冷静和微笑,向方丞玉介绍了天台的直升机展览后,应下方丞玉的未来请客邀请,将两人送到了博物馆门口。
他目送方家车辆从视野尽头消失,脸上的微笑一点点地抹平、消失。
……他又想起祁问冬了。
这个时间博物馆的试参观活动差不多也结束了。
祁修逸转头回到博物馆中,礼貌拒绝了一些少爷小姐的聚会邀请之后,组织工作人员开始进行博物馆的闭馆清点、清理工作。
当所有游客离去、博物馆闭馆工作完成之时,天色已经彻底昏暗了下来。
工作人员该下班的下班、该离去的离去,很快,只剩下24小时值守的保安与祁修逸还留在馆里。
……是时候带着祁问冬将博物馆逛上一逛了。
祁修逸望着灯火通明却空空荡荡的博物馆,这么想道。
他将司机先打发回家之后,拿出手机开启录像模式,将摄像头对着前方,从一楼开始向上走去。
一路走,一路拍,途中见到博物馆中标有“问冬博物馆”字样的牌子时,他还会停下脚步,笑着对着录像说上一句:“祁问冬,你瞧,这博物馆的名字是不是很好听?”
祁修逸走走停停、录着像,沿着阶梯盘旋而上,很快走到了天台。
将天台模样也全部录入录像中后,祁修逸保存录像,打开绿信,将视频发给了唯一置顶的联系人。
祁修逸:[祁问冬你快看,完整版的博物馆内景!]
祁修逸:[这份礼物,你喜欢吗?]
文字与视频很快发达。
然而,没有回应。
当然,没有回应。
幸好,他本就没有想着回应。
他只是想把事情分享给祁问冬,仅此而已。
祁修逸在天台的休息处随便找了椅子坐下。
呆坐片刻,他忽然觉得缺了些什么,便从桌子底下拉出一箱还没打开过的啤酒,拿钥匙划开箱子,拿出一瓶放到桌上。
接着,他又在箱子里找了半天,摸到随箱附赠的开瓶器,生疏地用它撬开了啤酒瓶。
他其实并不擅长饮酒,也不喜欢喝酒。
在祁问冬去世之前,他几乎可以说是滴酒不沾。
可在祁问冬去世之后,他经常会止不住脑子里的悲伤。在这种时候,他偶尔就会向酒精求助,喝上一些,运气好时,还能通过这种方式“见一见”哥哥。
他的酒量并不好。
两瓶下肚,他的脸颊就已经烫得厉害。
他的脑子运转变得混乱而缓慢,什么开酒的欲望也都没了,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呆呆趴在桌子上。
不知道这样呆坐了多久,祁修逸忽然缓慢地回忆起了今天被打断的思考,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被折叠了好几次的A4纸,慢吞吞地将它打开。
印在A4纸上的,赫然是一张成绩单。
一张祁问冬的成绩单。
各门熟悉的课程列于其上,其后跟着的数字,却是那样地让人陌生。
“97”、“98”、“99”,高得离谱的分数在这张成绩单上像是不要钱一样,十分随意地跟在各个课程的后边。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