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焕臻呆呆地站在诊室里。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或许是十分钟，或许是半小时，他只觉得非常漫长。

终于，耳边的嗡鸣声渐渐弱去，眼前蒙蒙的黑雾渐渐散去，几名医生担忧的呼唤声这才在他耳边响起。

“程先生、程先生？”

程焕臻的眼球动了动。

刚刚向他宣布噩耗的那名医生见他回过神来，立马尝试对自己刚刚的话语打补丁：“不过您也不用太过绝望，患者目前使用的特效药效果看起来不错，可以考虑加大用药剂量，说不定能够控制住患者的情况。”

……一个没有什么效果的补丁。

程焕臻的大脑缓慢转动。他本着身体的自动反应，礼貌地感谢、回应医生之后，转头离开了诊室。

他回到了小叔叔身边。

小叔叔正和管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听到他的脚步声，小叔叔的脸上就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朝着他的方向转过头来。

小叔叔的声音是那样生动而活泼：“大侄子，你出来啦！结果怎么样？”

程焕臻停到了小叔叔面前。

他张了张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要怎么说？告诉小叔叔他的脑瘤病变恶化，可能只能活两个月吗？

他低眼注视着小叔叔。

小叔叔的双眼蒙着白布，仰着头，额前的发丝稍有些凌乱地散落在那张干净而好看的脸颊上。

火红的衣裳在这苍白无力的医院间显得格外的亮目，似乎光是这一件衣裳，就能将天地间的所有灵气与生气都为小叔叔吸引来一样。

可是如果将这件事情告诉小叔叔，小叔叔会褪色的。

……他不要小叔叔褪色。

小叔叔等了好一会儿，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声音稍稍有些不安：“大侄子？”

程焕臻猛地闭上双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间所有颤栗的情绪与恐慌，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静，说：“没事，小叔。检查一切正常，只是瘤的体积变大了一点，压到了一条特殊血管……但这完全在可控范围之内，只要好好吃药就能控制住。”

他低声说：“不用担心，小叔。”

小叔叔的肩膀悄悄地松了下去。

笑容又一次染上小叔叔的脸庞，他说：“这样啊，能控制住的事那就不叫事！”

程焕臻想要回应小叔叔的笑容，却根本做不到。

他只能弯身牵起小叔叔，以此掩饰自己的异常反应，尽可能稳定地回答道：“嗯，是的。小叔叔你肯定没问题。”

他将小叔叔带回了家，送着小叔叔上床睡觉。

小叔叔很多时候都不乐意直接睡觉，就像是没发病时总喜欢先在床上晚上一会儿的手机一样。以往这种时候，程焕臻都会坐在小叔叔床边，给他放点儿视频，或者陪他简单地聊聊天，以此哄着小叔叔睡觉。

可是今天，他连自己的情绪都哄不好，如果再跟小叔叔继续待下去，他真怕自己哪一句话就忍不住地漏了情绪，然后被小叔叔捕捉到真相。

程焕臻：“……小叔，明天我需要早起去忙点儿工作，也要睡了。需要给你放点音乐在边上吗？”

小叔叔没有察觉异常，只是对他不能哄自己睡觉的事情有些微小的失望。

小叔叔：“好吧，大侄子晚安，帮我循环一下收藏列表，谢谢大侄子。噢，对了，记得给我抽一下幸运神秘大礼。”

汹涌的情绪试图突破程焕臻的喉咙。

他努力将它们全部压下，给小叔叔放好音乐、设好自动关闭时间，简单地应了一声：“不会忘记的。晚安，小叔。”

他努力保持着冷静的面色，回到屋内，关灯瞬间，一切悄然崩塌。

……两个月。两个月？！

不。绝不可能。这绝对是帝都医院出了问题！

听说两年年帝都医院还出现过医疗数据有误的情况。那这回说不定也是他们误诊了呢？

……对。没错。一定是的。小叔叔虽然状态不好，可离死亡状态分明还有着很远的距离！

程焕臻这么想着，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他面无表情地当场翻身坐起，拿起手机就开始搜寻起全球范围内的脑肿瘤强势医院。

最好的脑肿瘤医院在M国。

情报一确定，程焕臻立马就行动了起来。

他雷厉风行地用两天时间联系好医生、安排好行程与一切手续，然后在第三天的上午来到小叔叔的卧室里。

他有些紧张地说：“小叔，这几天我要去M国出差，大约一周时间。出差那几天不算忙，我打算顺便在M国旅个游，小叔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小叔叔反应了一下，十分惊喜：“出去旅游？当然去！不过大侄子你难道不用上课吗？”

程焕臻耐心地说：“我已经大四了，小叔。今年的课很少，请一周假没有什么影响的。”

手续已经早早齐备。小叔叔应下的当天下午，程焕臻就直接将小叔叔带上了飞机。

小叔叔对此非常震惊。

好在小叔叔现在的反应没有以前那么快，程焕臻努力了一下，就轻易将小叔叔糊弄了过去。

他不想让小叔叔起疑。

于是在落地当天，他先假装忙碌了半天时间，还雇了一位M国本土人到他们的酒店里，假装与他谈论了一个小时的工作。

又在“工作告一段落”之后，带着小叔叔旅游一个半天的时间，直到第三天才终于对着小叔叔说：“对了，小叔，我听说这附近有一家脑肿瘤技术世界顶尖的医院。来都来了，我们不如去看看吧，说不定他们有办法根治小叔叔你的问题呢？”

小叔叔一下警惕起来：“附近？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你该不会是为了把我带来医院，专门把我骗出来的吧！”

程焕臻紧张地攥紧双手，立马说：“怎么会呢，小叔，我真的是出来出差的。如果是为了带你看病，那只需要一两天就够了，怎么会待这么久呢？”

小叔叔慢吞吞地歪脑袋想了半天，总算没有起疑：“嗯……好吧。你说得也是。”

小叔叔很快就恢复了开心——虽然对自己又要前往不爱去的地方这件事情仍有不悦。

程焕臻顺利地带着小叔叔去往医院检查。

然而结果一出来，却跟帝都医院给的结论一模一样！

——手术死亡风险极大，多种常规手段无法使用，建议保持现有方案继续用药，可以适当加大剂量观察效果。

这已经是程焕臻第二次收到这样的结论了！

当外国医生遗憾地告知他这一结论时，程焕臻的双腿瞬间失力，呆呆地跌坐在了地上。他的胸口上像是压住了一块巨石，他要用很大的力气去呼吸，才能勉强吸进一点空气。

……怎么会呢。

怎么会呢！

小叔叔……这么热爱生活、热爱世界的小叔叔，怎么可能不被世界喜爱，不被世界留恋呢？

不可能。不可能。这一定是医院的问题！

……是他的钱不够吗？是他找的医院不够多吗？小叔叔的病怎么可能没有医院能治呢？……一定有。一定有医院可以的！！

程焕臻恍惚地离开诊室，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控制住声音中的情绪，将小叔叔带回酒店的。

或许是他身体的本能吧。

程焕臻勉强地绷着情绪，如约带着小叔叔继续旅行完剩余四天时间。

终于等到回国之日，他马不停蹄地开始寻找起新的一轮医院——他不信小叔叔的病无处能治。能治小叔叔的医院一定存在，他一定要将它给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