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佛罗伦萨有世界上最好的艺术殿堂,你要去看那些百年前的故人留下的遗迹,你说你想要和每一片别人的灵魂跨时空的沟通,去感受那时的他们,然后画出现在的我们,”
“叶知丛,这些你都不想要了吗?”
叶知丛惊愣片刻,原来他曾有心无心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他慌乱地矢口否认:“没有不想要……我、我没有……”
“那到底为什么不想去了?”
叶知丛难过的连眼泪都是苦的,顺着唇缝流入口腔,和苦涩的舌根一起虐待他的味觉。
等了很久,这才等到叶知丛轻声说:“因为我害怕……”
陆放轻轻叹了一声,放缓了语气:“怕什么。”
又等了很久,终于是等到叶知丛愿意吐口,带着些难过又委屈的哭腔:
“我怕我一走你就不要我了……我怕分开的时间太长你就会把我忘掉……我怕没有我在你就会有其他的小朋友陪你玩……我、我不想和你分开我想让你陪着我一直都陪着我!”
可是他又不想,让陆放暂停一切在原地等着他。
而且他也不想,什么都不要的就留在陆放身边。
第一次面对这些的人总会有些患得患失吧,小朋友的不安感真的很重。
陆放却温和地问他:“所以就算你不去佛罗伦萨了,你难道就不怕这些了吗?”
叶知丛倏地愣住,陆放总能一语中的,戳得他浑身都开始痛起来。
是的,他怕。
就算他永远赖在人身上,哪儿也不去,他还是怕。
他不知道陆放为什么喜欢他,他也不知道怎么样可以让陆放一直喜欢他,他更不知道,如果陆放哪天不喜欢他了,他又该怎么办才能让人再喜欢他一遍。
他不是陆放,他说不出来那句‘我会让你喜欢我的’。
他难受地连呼吸好像都疼,可明明陆放就在身边,和他承诺过那么多句永远。
他却怎么也不敢信。
万一呢,万一呢。万一呢!
万一陆放就是不喜欢了他到底该怎么办!!
他彻底无措,难过的好像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
然后他听到陆放轻声告诉他,“其实我也怕的。”
叶知丛愕然抬头。
“我会怕你永远不会喜欢上我,我会怕你一走就遇到了真正心动的人,我还会怕你一个人在外面被欺负了我都不知道,我更会怕你太容易相信别人被什么油嘴滑舌的坏人骗了去,被人骗身骗心再吃干抹净的把你丢掉,我害怕到时候你连哭都不知道该找谁哭。”
“我之前想,不然就把你永远关起来,哪儿也不许去,谁也不给看,就把你好好养在家里,把所有有可能的危险全部隔绝起来,一辈子当我的小朋友,”
“可是你说,折断翅膀你会很痛的。”
陆放揉了揉他的头,手掌抚摸着脊骨两侧的蝴蝶骨,“还是不要痛了吧……至少,不应该在我手里痛。”
陆放淡笑了声,呼吸,随后叹气,语气快要低到极致。
“所以我后来又在想……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
“你最好能记得回来,还是找我哭吧,我可以帮你报仇。”
叶知丛彻底哑然。
良久,他好像是才听懂陆放话里的意思,他刚还在想要是陆放哪天被别人骗了去,那他就真把人锁骨咬碎,然后彻底扔掉,他再也不要了。
可是陆放说,要他记得回来。
叶知丛呆呆地发问:“就算我出轨了你还愿意要我吗?”
“……”
啧。
原来小朋友还记得他们已婚啊。
陆放无奈地低笑了声,“你敢。”
“。”
“不过要是真有那么一天……还是要吧。”
陆放垂眸没看他,语气很平静,十分平静,平静到几乎要令人发指的地步,听得人脊骨一阵恶寒。
“我没那么高尚,真看着你走什么也不做,我们的开始只是缘由一份婚约,要是哪天你真的遇到了喜欢的人,大不了我就去把你抢回来。”
“先利诱,再威逼,给钱不走就上手揍,他要是不怕残废还愿意一腔真心对你,那我就一直不和你离婚,让他永远都上不了台面。”
“然后呢?”
“你要是被骗了倒是好办,吃了亏就知道我好了,到时候先把骗子丢海里,再把你腿打断,让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看你还跑不跑。”
“。”
叶知丛也忘记哭了也忘记他在怕什么了,浑身凉的一抖,哆嗦着嗓子问他,“两条腿都打断吗……那真的很痛的……可不可以商量一下,能给我留一条吗?”
陆放好笑地瞥了他一眼,“全打断你就跪着艾草吧,还留一条干什么?”
“留、留一条……起码还能……站一会儿。”
“……”
陆放稀奇,“怎么就剩单腿还要站着做?”
叶知丛闷出来一声很重的鼻音,“……鞥。”
“…………”
艹。
小朋友这脑回路千回百转地,连陆放都差点没跟上。
他气得差点破天荒的爆了句粗,他伸手去捏叶知丛的脸,把人侧脸上的肉都掐了出来,搓红一片,冒出来一连串的质问:
“不是你在害怕吗?怎么现在又不怕了?嗯?还真想着要跑啊?怎么?跑佛罗伦萨去找野男人?”
“。”
叶知丛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一开始的对话是在讨论什么问题,怎么聊着聊着就歪到没边儿了,他甚至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的小腿,总感觉光听起来就出现了什么幻痛。
好像听到陆放也怕,他就没那么怕了一样。
至少陆放有解法吧……他还能学到一点。
虽然解法听起来实在有些恐怖,他也完全学不来。
陆放凉凉的扫了他一眼,“你摸什么呢?”
叶知丛动作一顿,哆嗦着指尖抬手,明明好像是在害怕,却又十分大胆地用两只手的虎口卡住陆放的咽喉。
他是真得有些怕的,连声音都有些颤微微的,瓮声瓮气地问人:
“如果哪天你真的不喜欢我了……”
“请问我可以把你掐死吗?”
“………………”
“公平起见,如果换成是我,我可以给你一条腿的,不过,”
叶知丛好有礼貌的,“我并不想要你的腿,真断了你也没办法好好卖力了,到时候你可以自己跳进海里喂鲨鱼吗?别让我亲自动手吧,我还不是很想去坐牢。”
陆放被绕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凭什么你只断一条腿,我就要去海里喂鲨鱼?”
叶知丛很认真地回答他,“是你刚刚才说的呀,要把骗我的人丢海里。”
“如果是你骗我,那你不该把自己丢进去吗?”
?
哇!噻!
小朋友可真是聪明极了!
人在气极的时候可能是真的会笑出声吧,陆放是真的笑了好一会儿,咬牙切齿地捏着人小腿骨就把刚要爬走的人给拖了回来。
“又跑什么?”
“。”
你笑的好恐怖,感觉要疯了。
陆放把人拽回来,在人脑袋上脸上身上腰上大腿上来来回回用力揉掐了好一会儿,把整个人都搓得红通通,气息都不稳了,又把人扣在怀里不让人乱动一点儿。
“好的不学,坏的学起来倒是快。”
陆放拿人没脾气,卡着人下巴把人嘴巴捏得合不上。
“虽然不会有那么一天,可我怎么说你都不会信。那我就答应你,我要是真骗了你,到时候我就把自己丢海里喂鲨鱼——或者你干脆约我去爬山,直接把我推下去,再不行邀请我去潜水,把我栓礁石上,行吧?”
“O”
“没看过?——行,回头带你看几个老电影,去学学人家是怎么杀人不沾手的,这总可以了吧?”
“o”
“我再给你立个遗嘱,什么大额保单啊之类的全都不用管,等我一死你就是世界上最水灵最富有的俏寡夫,最好是在这之前我们表现的恩爱一点,我死了之后你再哭的伤心一点,这样一来别人查都查不到你,完全不会怀疑到你头上,到时候你就拿着我的钱和你的野男人双宿双飞去吧——这样还害怕吗?”
“。”
叶知丛的下巴被松开了,他揉着掐疼的脸探头探脑地问,“你怎么会这么多……”
“那你会不会也用这些方法对付我呀?”
“我用得着这样对付你吗?”
陆放实在没了脾气,好笑的看人,“我要是真想对付你,从你说不去佛罗伦萨开始,我就哄着你把你高高兴兴地绑回家里关起来让你好好当你的金丝雀,还飞什么飞?真跑了我是不是还得满世界找你啊?”
“那要是……如果万一……你真的会打断我一条腿吗?”
陆放深吸一口气,“你怎么还想着这事呢。”
“。”
叶知丛又不说话了,他也在想,要是陆放不打断他腿的话,他也是可以不杀掉陆放的,就把锁骨咬碎就好了。
陆放沉默,最终松口:“……还是不了吧。”
叶知丛茫然地一支棱脑袋,然后听到人语气幽幽的,“本来就站不住,再打断一条,以后就只能抱起来*了。”
“…………”
叶知丛奇怪又敏感的叛逆期在一条腿一条腿一条腿的威胁声中,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他看着陆放垂着眉眼睨着他低笑,自己也不知怎么的就跟着笑起来,把圆眼都快要笑出月牙形状。或许那股子不安和担忧,在陆放说出“不行”的时候,就已经全然消散了。
原来陆放也会怕,可陆放却没打算把他拴起来。
他下意识探知出去的所有触手心满意足地收了回来,帮助他安抚着那些胡思乱想的神经。
叶知丛倚靠在人胸膛,“你会一直在前面领着我走吗?”
陆放平静地注视着他,半晌后轻声吐口,说我并没有在前面领着你走。
“我希望你能明白,其实我一直在你身后,”
“我可以是你的土壤、是阳光,提供最好的养分给你,而不是直接砍掉你的树枝,不是修剪、大棚、指手画脚地干预。”
“我无条件的支持你,只要是你想要的,你的兴趣爱好或者未来,我永远为你兜底。”
“我掌控你的全部,但同时,我会给你绝对的自由。”
“小天才是做不了金丝雀的,那样会毁了你,知道了吗。”
小画家永远不能被困囿于家的牢笼中,他要生出最漂亮的翅膀,在艺术中翱翔,滋养那双可勘破真与美的眼睛,让那具灼热灵魂发光发亮。
叶知丛晃了晃脑袋,笑出一排小白牙。
陆放却也瞧着他轻笑出声,他说:“叶知丛,你完蛋了呀。”
?
叶知丛茫然闷出一声鼻音,“鞥?”
“你坠入爱河了。”
???
叶知丛唰啦一下子支棱起来,整个人所有能圆的地方都圆了,指着自己比比划划了半天,整个人彻底给自己卡到死机,张大了嘴巴却连一声“啊?”都没有发出来。
谁?我吗?爱河?
他连恋爱都没谈过,连心动的感觉都还没找到呢,怎么就先一步直接坠入爱河了?
这不对吧……这怎么会对?
所有顺序又颠倒了!
叶知丛cpu冒烟了,主板全烧。
他脑袋都要被烫坏了,整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好像陆放给他施展了什么让时间暂停的法术。
陆放摇晃了他好久,抬手去摸他脑门,他脸红脖子红好像身上哪里都红,呆滞得陆放差点去寻找那个USB接口,说问问这个也烧坏没?
直到叶知丛被人捏上了小小鼠标,他这才重新开机,呜呜哇哇地开始躲,当即给人闪屏了一个404,说全是错误停止访问!
陆放挑眉,“哪儿错误了?”
叶知丛抱着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包粽子似的,恨不得里三层外三层。
“……”
行。
陆放连人带被子的一起捞回来,说没事错误是吧,明天给人下载个插件,后天再去安装个驱动,要是还停止访问,干脆直接拆机重组一遍,好好检查检查看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叶知丛躲在被子里哆嗦,“硬、硬件没问题!”
“那就是软件是吧?”
陆放伸手拍了拍人脑袋,说软件也没事,“等到了新西兰,你就知道,什么是一瞬间心动的感觉了。”
叶知丛稍稍拉了点被角下来,露出那双满是希冀的眸,探出半个烫脑袋问,“真、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