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到了夜里几点,顾袅是真的累极了,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任由男人把她抱进浴缸里清洗,也顾不得什么羞不羞耻了。
懒懒伏在他胸膛上,被温水打湿的发丝黏在他锁骨处,雪白的肩头露在水面上,泛起淡淡的粉色。
她抬了抬湿润的眼睫,视线忽然扫见他心脏上方那处弹孔,蓦然顿住。
那年他为秦海生挡了枪,子弹距离心脏的位置很近,自己命悬一线,在手术室里抢救了一天一夜。
过了这么多年,疤痕依然清晰可见。
她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抚摸上那处疤痕,嗓音发涩。
“你当时为什么要”
其实当初她就一直想问他这个问题。
下一刻,指尖被他握住了,顾袅听见他低声道:“他不是你爸?”
闻言,她呼吸一停,心脏像是被什么轻扎了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因为秦海生如果死了,她会伤心,所以他才不顾自己的性命。
顾袅喉咙发涩,下意识抬睫去看他。
浴室里水汽氤氲,男人侧脸线条立体分明,像是用画笔画出来似的好看。
她不觉看得出了神,张了张唇瓣,想说什么,顿了半天,最后却只说出一句:“你别骗人。”
她的嗓音轻浅,裹在水雾里,听得人心都跟着发软。
男人的眸光平如秋湖,也垂眸望着她,动作轻柔把她从浴缸里抱起。
“没骗你。”
闻言,悬着的心才终于松了几分。
如果父亲的死真和他有关,他何必要这样铤而走险。何况秦海生出事,对他应该也没有直接的好处。
也许是她想错了,是她多心,盛柏言是骗她的。
深夜,顾袅是被一抹光线晃醒的。
床头的灯光被调成了最暗的光,男人竟然没睡,靠在床边,手里拿着什么在看,幽暗的光影影绰绰勾勒出他深邃的脸庞,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这样的画面,措不及防令顾袅恍惚了下,竟然真有一种他是她丈夫的错觉。
本以为他在看公司的文件,可等她定睛一看,竟然是她的剧本。
她用了笔和便签,密密麻麻在剧本上做了很多人物心理的分析和批注,非常仔细。
她这次要饰演的角色叫霓烟,表面上是一个美貌名动天下的异族舞女,实际是前朝乱臣遗孤,混进宫中本想刺杀帝王,却阴差阳错爱上了自己的杀父仇人。
老生常谈的故事情节了,看起来似乎并没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
可唯独这个角色最初打动顾袅的一点就是,无论她怎样和男主角在爱与恨的漩涡里挣扎,最后仍然没有忘记自己的初衷,选择了报仇,虽然结局死在了最爱之人的手上。
他忽然撩起眼,像是随口漫不经心问:“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如果是她面对这种情况,在他和秦海生里选择,她会不会也一样报仇雪恨。
顾袅指尖微微收紧,语气依然听上去平静。
“我先杀了你。”
她抬起眼睫,清澈见底的眼底没有半点玩笑之意:“再自杀。”
说出口的刹那,她也怔了一下,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变成了一个和他一样极端的人。
听完她的话,顾宴朝却笑了,一把将她扯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顾袅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发出的细微震动,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几乎快要震破她的耳膜。
寂静无声的夜里,她又听见他低声问:“要跟我殉情?”
果然,普通人听见她刚才那话会害怕,只有他这样的疯子会高兴。
“你自己说的,不准忘了。”
死在她手上,他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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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三天过去,两人都没有踏出过这座小岛。
顾袅发现他的体力真的好得惊人,甚至连白天黑夜都不分,起了兴致就要抱着她,甚至还去外面的沙滩上做了一次。
从楼梯,到阳台,又到地板,到处都有喷溅而出的水渍。
他在床上用尽力气地折腾她,恶劣到了极点,下了床又像照顾孩子似的照顾她。
每天雷打不动地给她熬周翌拿来的中药,甚至早上还抱着她去卫生间里刷牙洗脸,不厌其烦地帮她把头发吹干。
就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对新婚夫妻。
从小她就和父母的关系并不亲密,娄书慧早在她四岁那年就离开了家,秦海生也不常回来。
记忆里面,没人为她做过这些事。
好像这么多年以来,也只有他一个人。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生出了不想走的念头。
想就这样和他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什么都不管。
可现实是,她不能,他们都不能。
安稳只是短暂的假象,顾袅知道,他外面的危机同样也还没有彻底解除。
而她也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去警局问过了,那个姓陈的警官早七年前就不做警察了,现在人也不在燕城,据说回老家了。”
“还有一个当年入狱的人,叫邱四,应该是你父亲的下属,他今年上半年才刚出狱,现在人就在燕城。”
听到丁舒甜发来的语音,顾袅心里一沉,那种不好的预感忽而加重了。
侦破大案的刑警队长前途本该一片光明,怎么会无缘无故辞职。
秦海生的事就像扎在心里的一根刺,一天不弄清楚,她就没办法安心。
至少,她必须要确认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才能心安理得地和他在一起。
顾袅还是只能偷偷给江沁月发了微信,实话实说了这几天的情况。
毕竟在这里能找到飞机来接她离开的朋友也只有江沁月一个。
如果实在非要说,当时郁子听也说过可以顺便带她走,但她不可能随便和别的男人一起,会被他误会。
对面的消息几乎是秒回,字里行间甚至隐隐藏着兴奋。
【你要带球跑?!太刺激了吧!!】
看见屏幕上的那行字,顾袅心跳都紧张得停了一拍。
这才几天时间,她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怀孕。
何况她现在一点异样的感觉都没有。
还是和几年前一样,江沁月没有半点犹豫。无论她做任何选择,都无条件地支持她。
【行,没问题。我坐直升机去接你,什么时候?】
顾袅观察了外面的安保巡逻队,这个她没办法解决,只能找邵应,看看他愿不愿意帮她,起码调走那群人十五分钟的时间,够直升机起落。
她上高中那会儿,顾宴朝没空去的家长会,大多数时候都是邵应去的。
顾袅不知道算不算她单方面的自作多情,起码对她来说,邵应算是第二个兄长一样的存在。
就算他没法帮她,应该也不会告诉顾宴朝,只会当做不知道。
依然是像上次那样,在他从书房离开之后,顾袅在客厅楼梯的视线盲区悄声拦住他。
听完她说的,男人沉默许久,清俊冷淡的面容一如既往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片刻,他才问:“什么时候?”-
两天后夜里,月色皎洁,从书房阳台望出去的海面风平浪静,好似无波无澜。
电话里,一道稳重浑厚的男声传过来:“昨天有个年轻女人去警局调查我,好像和当年的事有关。”
男人唇线抿紧,“叫什么?”
“姓丁。”
顾宴朝没有开口,对面又主动关切问:“你最近怎么样?国际新闻我都看见了,公司亏钱了?”
他淡声回:“不算多。”
对面笑了笑,大约感叹他这云淡风轻的语气,有意调侃。
“你这些年过得也够累吧,美国佬那么狡猾,和当年在燕城比起来恐怕也不轻松。”
顾宴朝垂下眼,抿了口烟,神色笼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喉结滚动。
“累。”
“赚的钱够花就行了,人平安,和老婆孩子在一起,才是最要
紧的,等你年纪再大点就能明白我的话。我辞去警察的工作,不也是为了让我老婆能安心,否则她整天为我提心吊胆,生怕我哪天就回不来了”
男人挂断电话,短信里还有一条未读,是周翌发来的。
【一个好消息,实验成功率这两天有显著提高,目前接近73.4%。】
把手机留在书房,顾宴朝走回卧室,刚才眉眼间的沉郁已经不见踪影,脸上神色已经瞧不出半点痕迹。
刚一推开门,就闻见一股浅淡的幽香飘入鼻腔。
他眯了眯眼睛,视线看过去,喉结不觉滚动了下,眸色瞬间暗了下去。
她身上破天荒穿了件红色的吊带睡裙,很短,只堪堪遮挡住白皙的腿根,两条笔直纤细的腿暴露在外面,收腰的设计显得细腰更盈盈一握。
乌黑的长发被卷成了波浪,衬得脸只有巴掌大,好像这几天之后,她的神态里都透着若隐若现的娇媚,比从前更让他移不开眼。
还没靠近,顾宴朝敏锐闻到空气里淡淡的酒味儿。
他蹙了蹙眉,觉察到不对:“喝酒了?”
她没回答,一双像是沁了水的眸子湿漉漉地望着他,脸上绯红异常,娇媚的漂亮,看得人心神荡漾。
顾袅走近几步靠近他,视线紧紧盯着他的喉结,呼吸忐忑得发颤,下一刻,她鼓起勇气,踮起脚,唇瓣轻轻贴了上去。
然后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
他这里最敏感,她也发现了。
这三天不分昼夜的极致纠缠,不止是他对她了如指掌,她也多少找到了一些他的软肋。
果不其然,男人浑身一僵,那里迅速有了变化,吐息也粗重起来。
温香软玉在怀,他还尚存理智,捏住她的后颈,把她拉扯开,眼眸轻眯起,似笑非笑盯她。
“干什么?”
她能主动投怀送抱,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迎着男人压迫感极强的审视,她也没说话,好像真是醉得不省人事了,迷蒙不清。
被他这样推开,粉嫩的唇瓣抿了抿,站在那不动了,像有些委屈。
沉默的僵持了片刻,顾袅觉得快被他盯穿了,手指偷偷在身后抓紧了裙角,白皙的耳尖越来越红。
穿成这样,她也觉得不好意思。
她深呼吸一口气,再也受不了这种奇怪的沉默和僵持,想要从他身边经过去换衣间,手腕突然被他拽住。
他用力一扯,她就重心不稳跌进他怀里,措不及防的一下,男人胸膛的肌肉坚硬无比,撞得她脸颊都有些微微发痛,他身上独有的沉洌气息瞬间将她全身包裹,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因为他的靠近变得酥麻发痒。
顾袅呼吸不稳,就听见他喑哑的声线在头顶响起,夹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欠.操了?”
瞬间,耳根像是被烧着似的发烫,周围的空气刹那间升温,灼热撩人。
她有意引诱,他根本抵抗不了,虽然不知道她又憋着什么主意。
顾袅被他抱起来,这次却是换成男人躺在了床上。
他拍了拍她白皙的腿根,沉声命令:“坐上来。”
闻言,她瞬间一僵,想起上次的记忆。
那天晚上他含着姜片,塞了进去,差点将她逼疯,那种热感似乎现在还残存着,提醒她是怎样的疯狂和愉悦。
他给她的感受皆是如此,仿佛烙印在了灵魂里,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这样的方式实在超出了她的接受范围。
她磨蹭着不肯动,顾宴朝没了耐心,索性把她直接抬起,让她坐了上来。
纤细白皙的手抵在他胸膛,怕压到他,又被他的大掌紧扣着腰摁了下去,彻底严丝合缝。
她低头看下去,只见睡裙火红的面料摩挲过男人白皙如玉的面庞,狭长微挑的眼,乌黑睫羽低垂着。
带来的视觉冲击性极强,异常邪肆蛊惑。
…………………………………
很快,房间里响起细微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得专注,顾袅气息发颤,半边身体几乎快瘫软下去,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试探着用手勾住他微凉的指尖。
他没推开,任由她拉着。
她心底暗松了口气,又不着痕迹地身体微微前倾,尝试用另一只手去够床头被她藏起来的东西。
还差一点。
“咔哒——”
随着金属碰撞发出的一声脆响,趁他反应不及,顾袅连忙翻身从他胸膛上下来,险些腿软摔倒在地毯上,心脏也因为紧张快要跳出嗓子眼。
她根本没喝酒,只是用沾了酒精的毛巾在身上擦了擦,脸上的红晕也只是腮红而已,醉都是装出来的。
放下满是褶皱的裙子,她忐忑地回过头看,除了不容忽视的那一处,灯光下,男人高挺的鼻尖上还沾着晶莹的液体,是她刚流出来的,弧度精致的薄唇上也覆着水光。
唯独那双盯着她的,漆黑的眼眸里,正弥漫着危险阴沉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她用床头栏杆上,提前被她藏起挂好的手铐另一端,把他的左手锁住了。
第37章
月明星稀,几缕薄雾飘渺在云层中。
别墅四周果然空无一人,安保巡逻队都被邵应提前支开了。
顾袅一手立起了风衣领口,另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匆匆往外走。
看见停机坪上的场景,顾袅脚步一停。
江沁月和她说的是直升机,怎么变成庞巴迪了?
就在她踌躇要不要继续上前时,飞机舱门打开,楼梯缓缓伸展开来,江沁月穿着短裙长靴,站在上面朝她奋力招手。
“袅袅,快点上来!”
顾袅心底一松,直到上了飞机,才发现上面竟然不止江沁月自己。
机内装修极度奢华,配置完善的机组人员每个都精致美丽到似乎能去参选全球小姐,正带着标准的微笑给男人斟满香槟。
米色的真皮座椅上,一个男人慵懒靠坐在那里,黑色夹克勾勒出流畅利落的肩线,举着的杂志挡住了脸,手侧摆着的香槟还冒着气泡,仿佛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贵气。
直到男人放下手里的杂志,露出那张过分精致的脸。
顾袅看清他的面容,一双杏眼骤然睁大了。
“怎么是你?”
她裹着风衣,本来立着用于遮挡的领口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去,露出颈侧藏着的,一枚若隐若现的吻痕,像是上好的绸缎上落了朵红梅。
十分碍眼。
郁子听收回视线,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幽幽地问:“你既然打算回去,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他甚至还特意写了字条塞进Bella的作业本里,有几个人能知道他的私人号码。
结果等了一阵子,也没接到她的电话。
顾袅噎了噎,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句。
虽然上次他帮了她,可说到底他们也只见过两面。
旁边的江沁月一听这话,发现了丝丝不对劲。
原本她的计划是用直升机接顾袅先离开小岛,他们两个人再一起买机票回国,她这次逃走的目的则是为了逃婚。
本来她是按照计划去了机场,结果本来答应租借她直升机的公司出了岔子,原本要给她配置的飞行员突然联系不上了,一时半会找不到人。
哪有这么不靠谱的事儿?她还赶着去救朋友呢。
她急得跟对方大吵,对话刚好被旁边正在登机的男人听见了,对方也刚好要回国,主动提出载她一程。
然而江沁月想的是,都有私人飞机了,身边还跟着管家伺候,长得又这么帅,总不能是骗子吧。
后来飞过来的路上聊了几句,才知道顾袅竟然和男人认识,是学生家长。
江沁月眨了眨眼,“你看,我们和郁先生多有缘,对吧。”
顾袅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上一次郁子听碰巧帮了她是巧合没错,可这次未免也太凑巧。
她皱着眉头,略微审视的目光看着对面的人。
男人不避不闪,就这么迎着她打量的目光,任由她看,神色坦荡自若。
对视几秒后,还是顾袅
先收回了目光。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确是占了他的便宜,在别人的飞机上,她就这样怀疑对方目的不纯似乎也不合适。
一旁的江沁月跃跃欲试地找话题聊天:“郁先生,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我?全职儿子。”
男人语调散漫,却也对江沁月接连不断的问题一一回答了。
等他起身去接电话的空档,顾袅才忍不住扯了扯身边的人,提醒她盯得太明显了。
江沁月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砸砸嘴:“我只是在观察他有没有整容的痕迹。”
“”
顾袅没话说,垂下眼,拿出手机,掐算着时间差不多了,给邵应发去一条消息。
【他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后,她忐忑不安等着回复,过了一会儿,对面才回过来两个字,简明扼要。
【安全。】
顾袅终于松下一口气,又想起刚才卧室里的情景,心脏像是被攥紧,浑身上下都蔓延开那阵钝痛感,依然觉得喘不过气。
为了防止像上次那样的情况再发生,她提前把床边所有可能伤人的利器,玻璃之类的都收了起来。
她是无论如何都要离开的,只是这次他的反应比她预想中的更平静。
“明天一早邵应会来给你解开。”
她的声音滞涩异常,隐隐藏着一丝恳求:“你别做伤害自己的事,行吗?”
男人什么都没回答,就只是一错不错地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底晦涩不明。
藏在其中的情绪太过隐晦,顾袅看不懂,只觉得心脏像是被撕裂开来,疼得无法呼吸。
她只能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转身离开。
她不想让这一次的分开像上次那样歇斯底里,在他身上留下无法磨灭的伤痕。
可她没办法。她不能掩耳盗铃地一直逃避下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一次分开,他们的以后会怎样,她不知道。
如果秦海生的死真的和他有关,她又要怎么办?-
三小时前,别墅三楼。
邵应站在卧室外,正在思考要不要直接推门进去时,房门忽而被从里面打开,男人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灯光昏暗,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邵应透过门缝,看见了床上被解开的那枚手铐。
这次放顾袅离开是男人纵容的,她的每一步,他都知情,除了这一步是意料之外。
如果没有顾宴朝的默许,就算是他想在暗中帮她离开,也不可能瞒过男人。
布莱恩的人越逼越紧,顾袅离开这里,对她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飞机上不只有江沁月,还有郁三。”
空气陷入沉默,邵应敏锐在幽暗的环境里看出男人的下颌绷紧了,骇人的戾气蔓延开来。
见他许久没有说话,他又出声汇报:“布莱恩那边有动作了,他联系了黑手党。”
这一步在他们的预料之中,顾宴朝收集到的证据越来越多,对方不得不出此下策。
停顿片刻,邵应又问:“要加强警备吗?”
“不,尽可能给他机会。”
闻言,邵应的神色难得碎裂片刻,有些愕然。
在他看来,顾宴朝根本没必要这样用自己的性命涉险。
想要出言劝阻,可男人已经是不容置喙的口吻。
客厅的沙发上还搭着一件白色披肩,是顾袅留下的。
明明昨天夜里,他们还在这里还在这里抵死缠绵,身体和心仿佛都靠得那么近。
顾宴朝忽而低笑一声,唇角嘲弄勾起,他拿起那条披肩,手指收紧,指节也因为过度紧绷而泛白。
FBI搜查,她没放弃他,愿意主动留下来,但他不可能让她陪着他一起涉险。
她主动离开,原本是他想要的结果。
可他还是生出了那么一丝不该有的期待,期待她不离开。
他依然感觉到了痛,痛彻心扉。
在他身边,和选择回去调查秦海生去世的真相里,她选择了另一个。
他忽然有些迫切地想知道,如果他真的死了,她会不会为他伤心。
她到底会不会像那晚她说的那样,为他殉情-
再回到燕城,顾袅只觉得恍如隔世。
从郁子听的飞机上下来时,她还有些紧张,怀疑对方是否别有用心。
可男人毫无表示,什么都没多说,好像真的只是好心顺路载了他们一程而已,到了就分开。
江沁月则是为了躲避父母抓她回去结婚,欲盖弥彰地又买了机票转道了飞去北城,说是等过了这阵风头再回燕城来找她。
顾袅突然一声不吭地回来了,把丁舒甜吓了一跳。
丁舒甜当然知道顾袅当时是和谁回去的,而现在她独自一人回来,整个人明显情绪沉默,时常出神。
“那个叫陈玮的警察,我只问出他现在在哪,具体的住址问不出来了。警局的人什么都不说。”
“还有叫邱四的那个人,他现在出狱了,听监狱里的狱警说,好像去了一家汽车修理厂工作。”
正规渠道问不出来,只能想其他办法。
顾袅花钱请一个私家侦探,去查两个人的具体位置,她会亲自去见他们,问清楚当年的事情。
调查真相需要时间,她必须要有耐心。
无论是不是和他有关,她都要知道一个真相。
在家休整了不过一周时间,迎来了《绛雪辞》剧组的开机仪式。
这次拍摄的基地是在燕城附近的一座小城市,剧组耗费巨资特意为了电影搭建的真实布景,每一处场景都在尽力还原电影里战国时代的风貌。
第一天陪着顾袅进组时,米昕哇的一声,第一次亲眼见证这么宏伟的建筑。
“听说最大的金主爸爸是港城的郁氏财团,投资了十几个亿呢,可真有钱啊。”
顾袅的工作室依然只有她们几个,丁舒甜做经纪人,米昕是助理兼宣传,这次又额外请了一个保镖。
为了方便,顾袅也索性在影视城附近租了一套房子,不算多么豪华,但很多剧组演员都会住在那个小区里,安保还算齐全。
开机仪式上,顾袅第一次见到了电影的男女主角。
男主是以脸出名的程赫,女主角定的也是有口碑的演技派,前几年拿下了金马视后,名字叫舒俪雯。
剧组氛围算是内娱里相当不错的,女二号薛宁宁倒是有些耍大牌的传闻,但因为有手腕强劲的导演坐阵压制,一时间也安安静静地恪守本分。
顾袅的戏份不如男女主角多,但她空闲的时间也会经常来片场琢磨学习,观摩别人是怎样演戏的。甚至连武打戏,也是她泡在练习场地的时间最多。
不像是演员,倒像是勤勤恳恳的学生。
某天下午,顾袅还是像往常一样在旁边围观,一边记笔记标注剧本,中途停下休息,她揉了揉脖颈,顺手拿起手机,下意识点进外网搜索。
头顶忽然响起一道温和的男声,含着笑意。
“没想到你还关注股票和基金。”
顾袅一怔,下意识熄灭了手机屏幕,抬起头就看见一张英俊的脸出现在面前。
男人年近三十,还是戏里的古装扮相,年轻时的帝王,如瀑黑发半束,长眉入鬓,眉眼间有种睥睨天下的沉稳,英挺迫人。
他笑笑,从容又幽默的口吻道:“抱歉,不小心瞥到的。下次记得贴防窥膜,毕竟是做我们这行的,别被粉丝和狗仔拍到。”
她扯了扯唇角,也笑了出来:“谢谢。”
程赫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想起刚才看见她在搜索的页面是美国某家基金公司,他在旁边的椅
子坐下来,便找了个话题:“你对金融很感兴趣?”
顾袅把手机反扣回桌面,淡笑了笑:“还好,就是随便看看。”
开机到现在,他们也一起演过了几场对手戏。
顾袅虽然演技比起女主角舒俪雯稍显稚嫩,但确如导演所说的,她有自己的灵气,且肯于钻研学习,只是还缺少机会和磨练。
他想了想,又温声开口,装作随意问:“晚上有空吗?听说附近新开了一家日料,俪雯他们昨天刚去尝过,说是味道还不错。”
顾袅顿了顿,不动声色地回:“抱歉,晚上我和朋友约好了。”
男人自然听出了她委婉的拒绝之意,语气没有任何被拒绝的不快。
“没关系,那等你下次有空。剧本或者戏哪里揣摩不好的,可以随时来问我。”
“谢谢。”
等程赫起身离开了,一旁的米昕才敢凑过来,忍住心底的好奇,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到桌上。
“袅袅姐,刚才影视城门口有个男人给我的,让我转交给你,他说他姓周,是个医生,之前你在他那里开过药,他特意给你送来的。”
闻言,顾袅一愣。
周翌人在美国,怎么突然出现会在这里?
米昕一边说着,好奇看了看里面的袋子:“好像都是配好的中药,里面还写了要煮多久,很细心呢,而且那个医生长得好帅啊”
可等顾袅追出去时,外面已经不见任何人影-
半个月的时间眨眼即逝,临近年末,剧组里的人也逐渐懒散起来,大家都一心期待着元旦假期,根本无心工作。
丁舒甜大部分时候都在父亲的公司忙活,之前欠下的一屁股债,临近年关总算还清了大半,最大的债主还是顾宴朝。
十几个亿不是短短几个月就还得清的,心里着急也没办法。
不过好在男人自始至终没催过,当初给钱时也半点没提过利息的事,好像根本没打算让她还钱似的。但不论如何,那么大一笔钱,肯定要还回去的。
但从顾袅回来到现在,只字没提跟顾宴朝有关的任何事,也不知道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也不敢问,害怕顾袅伤心,从回来到现在,顾袅是什么状态,她都看在眼里。
吃饭的时候会走神,只有演戏的时候百分百投入,剩下的时间就是一个人沉默地看剧本或者是睡觉,浑浑噩噩,只是在想一个人而已。
冬日冷风萧瑟,地面覆着一层白皑皑一片,她哆嗦着上了房车,不忘提前抖一抖鞋底沾的雪。
里面温暖如春,暖风徐徐吹出来,刚想出声,就看见旁边坐着的米昕比了个嘘的手势。
看见沙发上窝着的那团人影,膝盖的毛毯上还摊开放着剧本,丁舒甜眨了眨眼睛,压低音量问旁边坐着的人:“她又睡着了?”
丁舒甜记得她之前明明没那么贪睡,难不成是最近太累了?
米昕点点头,也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回:“这几天每天都是武打戏,每天又拍到很晚。不过还好后面就没有了。”
两人说话说得很小声,顾袅还是被吵醒了。
见她醒了,丁舒甜才敢从包里把带来的东西掏出来:“快,正好你醒了,尝尝我妈特意给你炖的汤。”
毛毯从肩上滑落,顾袅吸了吸鼻子,还有些睡眼惺忪,慢吞吞坐了起来。
“鱼汤吗?”
丁舒甜手里拧开保温桶的盖子,笑骂了她一句:“狗鼻子啊你,我盖还没打开呢。”
米昕也在一旁笑眯眯地接话:“袅袅姐鼻子最近可灵了,我前天和我男朋友一起吃的火锅,羽绒服上沾的味道都被她闻出来了。”
抿了一小口汤,顾袅轻蹙了下眉,觉得有些腥,可不想辜负别人的心意,于是忍住那点不适感,把汤咽了下去。
这时,丁舒甜转而又想起什么,提议道:“后天跨年了,要不我们提前定个火锅?再把沁月也找过来,人多热闹。”
顾袅没有家人,每次逢年过节,丁舒甜肯定是要陪着她一起过的。
原本还以为,这一趟顾袅从美国回来,情况会和从前不同了。
这时,米昕在旁边默默举手插话,脸上露出一抹甜笑:“姐,我可能得跟我男朋友出去,他说要带我去维港看烟花,就没法陪你们一块了。”
丁舒甜假装在她手臂拧了一下:“重色轻友啊你,新年红包没有了。维港每年跨年人挤人,有什么可看的,遇到踩踏你就老实了。”
女孩哼了声,辩驳道:“他说他会保护我的,还说要把我举起来看。”
“屁,男人的鬼话你也信。”
顾袅就在旁边笑着看她们打闹说话,嘴里的汤似乎苦得发涩,每一口咽得都格外艰难。
原来围观别人的幸福,也会觉得羡慕。
这几天她连周翌送来的药都不想喝,她下意识地逃避任何和他有关的事情,强迫自己不要想起,全身心放在演戏上,好像这样就能忘得干干净净。
她第二次离开了他,也许这一次,就是彻底的结束。
周翌来给她送药,也可能跟他没有关系,是她自作多情。
生活总要过下去,她不能一直沉浸在这样的情绪里不能自拔。
就在她愣怔看着窗外的飘雪失神时,忽然听见丁舒甜爆了句粗口。
“舒俪雯竟然怀孕了?!她不是还没结婚吗?”
他们剧组的女一号,每天都能打上照面,在娱乐圈里立的是独立清醒人设,剧组里竟然没一个人看出来她怀孕了。
闻声,米昕也吓了一跳,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真的假的?那这不就是未婚先孕吗?算是丑闻吧。”
话音落下,顾袅手中的勺子一松,砸落在碗里,溅起几滴乳白的汤渍。
就在这时,桌上,她自己的手机也弹出一条新闻报道。
看清标题,她神色一滞。
【美国某知名华人富豪疑似于昨日遭遇枪击报复,车辆坠崖,生死不明】
第38章
港城半山别墅内,奢华宽阔的客厅,灯火璀璨通明。
一对年轻男女正面对面坐在长桌前,女人看上去年纪略长,约莫三四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温婉秀丽,举手投足尽显优雅。
身穿定制服装的佣人正有条不紊地撤掉餐盘,将摆盘精致的主菜一一端到二人面前,暗红色的酒液缓缓流淌至杯中。
这时,管家稳步从门口走进来,在女人身边低声耳语说了什么。
女人沉稳的面容流露出微微讶异,“消息是真的假的?”
“联邦政府的官方通报,应该是真的。只是目前还没有找到尸体。”
汽车坠崖,又中了枪,想必是凶多吉少。
郁白芷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刀叉:“可惜了,还那么年轻。”
想起男人的成就,管家也不免有些唏嘘:“是,会长听到之后也这样说。”
女人又柔声问:“有没有查到是谁做的?”
“戴维布莱恩,证据确凿。他落马是早晚的事,应该这两天就会公布。”
郁白芷轻轻摇了摇头,扼腕叹息:“和那样阴险的人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她抬起眼眸,观察了一下对面的人的神色,试探问:“子听,你对那位顾小姐,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只是一时的兴趣?”
郁子听勾了勾唇角,往椅背后靠了靠:“二姐,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
她耸耸肩,语调轻松了些,故意调侃道:“我听Bella说,她也很喜欢顾小姐,看来顾小姐应该和你之前谈过的那些女朋友不太一样。”
“如果你只是谈恋爱,我和大姐都不会多干涉,你喜欢就好了。”
说罢,也没期待他能回答什么实话,女人款款从餐桌前起身,金线刺绣花纹的裙摆微微垂落在地,接过佣人递来的手帕微微擦拭了手指。
又想起什么,郁白芷回头,对他说:“顾家过几天如果要举办追悼会,你代我和父亲去吧。明天我和你姐夫还要回纽约陪Bella。”
“知道了。”
晚上还要参加晚宴,郁白芷离开后不久,男人也从餐桌前起身。
见状,管家匆匆跟上来:“少爷,您要去哪?”
郁子听没回答,随便开了一辆停车场里的跑车,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的巨大轰鸣声回荡在盘旋山路上。
开了车窗,任由呼啸的晚风吹进来,劲瘦的手腕搭在窗沿,碎发凌乱搭在额前,落日的余晖依然刺目,刺得他轻眯起眼睛。
他忽然想起来了,为什么第一次见她就觉得眼熟。
几年前在纽约的一家米其林餐厅里,对他来说再平常不过的一顿晚饭而已,刚好听到了一段旋律。
是他自杀去世的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钢琴曲,一个中国女孩弹的,背影看上去还没成年,认
认真真的模样。
她弹完起来,悄悄用手揉着酸痛的背,很快就收到了他给的天价小费,眼里像是放了光似的。
明明那点钱还不够他吃一顿饭。
他把钱给餐厅经理的时候没要求她再弹,但她却又很聪明识趣地主动坐下来,把刚才那首曲子重新弹了一遍。
刚才是给所有人弹的,这遍是专门给他弹的,像是特意为了表达感谢。
一曲结束,还不忘站起来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朝着他这桌的方向。
他没忍住,低下头笑了。
自从母亲离世,他来到这里,好像很久没笑得这么开心过。
身旁有朋友勾上他的肩,给他出馊主意:“郁三,你要是喜欢就去包了呗。这种留学生你包她学费房租,一个月再给买点衣服和包就够了。”
他之前从没干过这种事,这是第一次鬼迷心窍,开着车跟在她身后,看见她进了一家卖名牌打火机的店里。
她用刚才他给的小费,给一个男人买了打火机。
原来有男朋友了。
既然这样,他根本不屑挖人墙角,驱车离开了。
他这样的人,想要什么没有,从来不做夺人所好的事。
可没过两天,他好像有点后悔,又去了那家餐厅一次,又点了一份难以下咽的牛排,可坐在那弹琴的人却不是她了。
她再也没出现过。他签字结账,起身离开。
错过就是错过了,错过就是没缘分。
他的人生是向前的,不会因为一个小插曲而苦恼停留,谁让她第二次闯进他的人生里。
现在顾宴朝死了。
他也不想再等什么。
他忽然很想再听她弹一遍那首曲子,只为他弹的。
男人扭转方向盘,朝着另一条路的方向疾驰而去。
天色黑了,他也赶到了影视基地。
门口保安想拦他,看见豪车又停住脚步,郁子听随手从副驾拿出那个提前让人准备的工作证,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剧组还在拍夜戏,坐在监视器后面的是个韩国男导演,老婆是中国人,也会说中文。
他又抬起眼,看着城墙上那道鲜红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战国袍,衬得身型纤弱,细腰盈盈一握,乌黑的发丝被束在背后,眉眼被勾勒出平日里少见的妩媚风情,刹那间,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愣了神。
“卡!顾袅今天怎么回事,状态不好,走神了?”
她红唇抿了抿,漂亮的脸上写满歉疚:“抱歉导演。”
又来了一遍,才算过了。
他没着急,在走廊又抽了一根烟,等她换完了戏服出来。
顾袅一抬头,看见是他,神色茫然了下:“你怎么在这?”
郁子听轻咳了声,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就看见她拧了拧眉,下一刻,瘦弱的身形摇摇欲坠。
他眼疾手快把人接住,皱紧眉头:“顾袅?”
怀里的人已经没了声音-
夜色漆黑。
宜市私立医院,医生办公室内。
“这位先生,请问你是病人的?”
男人目光微动,不假思索地回:“我是她男朋友。”
女医生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样貌打扮,倒也没怀疑,很快将实话和盘托出,语速快得像倒珠子。
“她现在怀孕还不满五周时间,已经查出有积液了,不是好的征兆。孕妇保持心情舒畅很重要,也要注意多卧床休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郁子听神色一凝。
女医生一边刷刷低头签字,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
“对了,孩子你们决定是要留下对吧?”-
医院顶楼,男人在外面抽完了一根烟,又把身上沾了烟味的外套脱了扔在外面,才走回了病房。
夜色深了,丁舒甜正弯腰给她掖好被角,看见郁子听进来了,纠结了一下,还是先离开了病房。
床上的人目光空洞涣散,和上一次见面时笑意盈盈的模样判若两人,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出神地盯着窗外飘舞的雪花。
这样的神情,他曾经在他母亲自杀前看见过,一模一样。
郁子听的目光蓦然暗下来,晦暗难辨地望着她。
片刻,病房里忽然响起男人的声音。
“顾宴朝死了。别告诉我,你要陪着他一起。”
顾袅呼吸一滞,几乎是下意识地出声反驳:“他没有。”
他怎么会那么容易死,一定是假的。
多少次那么危险的时刻,他都能活下来。怎么可能会那么轻易地没了性命,他们才分开一个月而已。
男人手背攥紧,极力忍耐着什么,俊美的面容上却没有表露分毫情绪。
“你现在死了,是一尸两命,你确定要这样犯傻?”
顾袅的指尖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抓出丝丝缕缕的褶皱来。
她已经猜到了,其实这几天心里她已经隐隐有了些预感。她的嗅觉异常灵敏,对一些味道变得格外敏感。
她一开始很害怕,她以为她会很抵触,可当她听到怀孕这件事是真的那一刻,却又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抗拒,很奇怪,连她自己都不明白是为什么。
相反,她生出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就好像,她终于和这个世界产生了一些联系,让她找到了必须存活下去的理由。
而这点联系,也和他有关。他们都不再是孑然一身。
病房里静默无声,郁子听垂眼看着她。
“从你回来的那天开始,你们应该就算分手了。在法律上,你和他也没有半点关系,就算非要扯上什么,你们也只能算曾经的收养关系。”
她当初陪着顾宴朝去美国,陪着他吃了那么多的苦,在餐厅里打工兼职,难道还不够?
他没再像之前那样不正经地叫她顾老师,语气认真下来,眼底流泻出丝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顾袅,忘了他,重新开始,不好吗?”
忘了他,打掉孩子,和他重新开始-
等男人离开后,丁舒甜才重新回到病房。
她不知道郁子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能看出刚才顾袅在片场昏倒的时候,男人神色有多紧张。
顾袅怀孕的秘密,就这样措不及防被撞破了,但他应该会为了她们保守秘密。
这样的事情,连她作为一个旁观者都觉得心上像是压着巨石,不知道怎么选择。
“袅袅,你打算留下这个孩子吗?”
如果是顾宴朝没出事之前,丁舒甜觉得,孩子留下来也没什么所谓。
可如果是顾袅一个人来负担这个责任,就太辛苦了。
养一个孩子长大成人不是随便说说就能做到的事,连普通女孩未婚先孕都要遭受多少流言蜚语,何况是女明星。
打掉孩子,对顾袅来说才是最理智的选择。
只有这样,她以后的生活才不会受到任何的影响,痛苦只是一时的。
这句话问出口,丁舒甜觉得这个问题或许问得还太早了,距离事情发生才过去多久,也许她还需要时间去认真考虑。
可很快,她就看见床上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她神色平静,却又坚定,没有犹疑。
丁舒甜愣住了,眼里刹那间有些湿
润。
这一刻,她好像才突然反应过来,顾袅究竟有多爱那个人,只是嘴上只字不提。
是在英国生病时梦里也会下意识唤他的名字。
甚至做这种足以影响一生的决定,也只用了这样短的时间。
她连忙低下头用手抹去眼泪,声音也忍不住有些哽咽:“那说好了,我可要做孩子干妈的,谁也不许跟我抢”
顾袅看着她,苍白的脸上唇角弯了弯:“好。”
夜里,她强迫丁舒甜回了家,自己在病床上,安静看着外面的夜色,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终于,顾袅还是拿起了手机,给邵应打去了电话。
响了很多声,才被对面接起。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十分嘈杂,有警笛声,各种脚步声,混乱无序。
她安静片刻,才呼吸颤抖着问:“他真的出事了?”
她挣扎了整晚,不敢拨出这通电话,是因为害怕听到确切的答案。
电话对面只有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是顾袅先挂断了电话。
她放下手机,摸了摸脸颊,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潮湿一片-
翌日,顾袅不敢在医院久留,害怕被记者拍到,只在医院住了一晚观察,第二天确认胎相稳固后就开药回家了。
对剧组的借口是,她那天因为拍戏太累,低血糖犯了。
幸好,因为女主角舒俪雯怀孕三个月的事情被爆料,剧组暂时停机了,导演还在考虑要不要更换女一号重拍,没人太过关注她在片场晕倒的事情。
一旦她怀孕的事被狗仔爆料出来,就会面临和舒俪雯一样的情况,丑闻满天飞。
除了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三天过去,事情似乎依旧没有任何进展。
这期间里,顾袅又接到了一通来自美国的号码,是律师打来的。
对方声音恭敬,同她阐明情况:“顾小姐,作为顾先生遗产的唯一继承人,可能需要您亲自来美国签字,才能确认生效。”
顾袅握紧了手机,闭了闭眼,艰涩出声:“我可能不太方便。”
律师愣了愣,十分诧异:“顾小姐,您确定不来吗?是一笔非常巨大的财富”
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没办法坐长途飞机,随时会有流产的风险。
她很想去找他,可她不敢赌。
她已经失去他,不能再失去腹中的孩子。
挂掉电话后,病房内。
律师一时间面色为难,看着病床上面色苍白的人,不知该不该如实开口。
男人才刚刚脱离危险期,九死一生,清醒不过半小时,万一再受到刺激,他可怎么担待得起。
额头快要紧张得冒了汗,律师只能咬牙说了实话:“顾总,顾小姐说,她那边暂时不太方便赶过来,可能是有要紧的事”
话音落下,床边正在给男人测温的周翌也微微皱了皱眉头,神情严肃冷静。
很快,他开口劝诫:“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养伤,不要着急赶回去。肺部中枪不是开玩笑的,没有痊愈会很麻烦。”
病房里沉寂片刻,响起男人喑哑的嗓音。
“你上次说,最新的成功率是多少?”-
七天时间转眼即逝。
很快,国内也有了新闻通报,在中美两国金融商界掀起震动,顾宴朝于美国加州遭遇意外身亡,幕后操纵者系美国某高官政客,一时间掀起惊涛骇浪。
一夜之间,顾氏集团股价暴跌5.75%,好像他意外死亡的事情已经成了事实。
顾董事长顾成文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病情加重,卧床不起。次女顾青暂时接任集团执行董事一职。
但顾袅不相信。她不信他死了。
这几天里,剧组没有拍戏,她去了一趟附近的寺庙,从前她会经常去,是给父母祈福。秦海生去世后,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有怨,她不相信了,就没再去过。
时隔这么多年,这次是为他,求了一个平安符。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还没有明显的孕期反应,吃饭都还算正常,每天按时按顿吃医院开的药,期间又偷偷去复查过一次。
顾袅接到了顾家打来的电话,通知她去参加顾宴朝的追悼会。
理由是,她是顾宴朝的遗产继承人,曾经顾家的养女,这种场合应当出席。
举办追悼会的地点就在顾家老宅,恰逢阴天,天空乌云密布,恢弘的大门口停满了黑色豪车,庄严肃穆。
无数顶黑伞密集地汇聚在一起,雨水顺着伞骨簌簌滑落。
有人的视线落在顾袅身上,压低声音,与身旁人耳语。
“她现在是顾宴朝遗产的唯一继承人,他在美国的基金公司,北码头,还有顾氏名下的股份很快都会到她手里。”
男人咬了咬牙:“最少上千亿吧。这辈子,下辈子都不愁吃穿了。”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还能有什么关系。”
一个男人在死之前,把所有财产留一个女人,还能是因为什么。
“那郁三又为什么保她?”
有人冷笑一声:“祸水,狐狸精。”
不远处的坐席区里,顾姯也回来了,女人一身黑裙,红唇妖娆妩媚,身旁还坐着一个身穿黑色中山装的温润男人,不少人认出了男人的身份,纷纷上前敬酒,态度恭敬又谄媚。
“黎先生。”
等上前笼络的人都走了,顾姯目光扫视了一圈在场黑压压的宾客,拧了拧细眉,问身旁的人。
“你觉得顾宴朝是真的死了,还是诈死?”
黎黍思忖片刻,回道:“不好说,但诈死对他来说没有好处。”
股价下跌,集团震荡,百害无一利。
顾姯眉头拧得更紧,“那他是真的死了?”
黎黍笑了笑:“也许。”
毕竟这场追悼会上,没有谁是真的为了男人伤心。
除了一个人-
灵堂内,佣人看见身穿黑色西装裙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盘起了黑发,眉心红痣似乎更浓了些,依然是那副雍容慈善的观音相。
“夫人。”
作为姑姑,也理应来给侄子上柱香。即便顾宴朝死之前,他们也曾经斗得你死我活。
顾青接过佣人手里点燃的香,淡淡烟雾迷漫缭绕,她垂眸,看向一旁的顾袅,温和出声劝道。
“别跪太久,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勾起了女人的回忆来。
她的声音里似是惋惜,似是哀叹:“他这一生的确过得辛苦,大哥当年不认他是儿子,他说苏冷玉低贱可耻,生出的孩子当然也不配做顾家的血脉,所以想方设法想除掉他。大雪天里,苏冷玉带着他跪在顾家大门外,哭闹要钱,半点尊严都没有,真是可怜。后来他虽然去了秦海生手下做事,也只是被当成一把趁手的刀而已。有用的时候利用,无用的时候抛弃。”
“别人待他残忍无情,他对别人亦如此。除了你,秦袅。”
“那年他和我父亲做了交易,要带你回顾家。”
“一开始父亲没有同意,他觉得秦海生的死实在不算光彩,会给顾家带来不好的影响。”
“但他坚持要顾家收养你,如果不同意,他也不会再回来。我们都知道他是怎样的性子,最后还是父亲妥协了。”
“后来他坚持要带你去美国,本来准备给他五百万,因为出了项家的事,他为了你把项岩磊打成了重伤,父亲很生气,最后是他向项家下跪认错,这件事才算了结。最后也才只给了你们二十万而已。”
“几个月前,他又故技重施,这次是逼顾家承认你是他的妻子。”
听见下跪认错几个字,顾袅指尖收紧,原来那年的事情,是这样收场的。
喉咙间像是被人用刀片割开了,火辣辣地泛着痛。
顾青笑了笑,“只可惜,他筹谋计划了那么多,却没算到今天。或许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
女人上前一步,将手里的香插在香炉里,转过身,平和悠长的目光望向她。
“秦袅,把他留给你的顾氏股份卖掉,以后找一个合适的人。从此以后,这里就和你再没有半点关系了。”
说完这句,顾青便转身离开了。
灵堂安静下来,四周空寂无声,香炉里的香不知什么时候燃尽了。
顾袅被小腹若隐若现的痛感唤回了神志,她跪得膝盖发疼,浑身冰凉一片,不敢再跪下去,麻木地借着一旁的桌子支撑起身体。
转身时,只见一道穿着黑色西装的挺拔身影逆光站在不远处,一瞬间,顾袅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怔怔地看着。
可等那道身影渐渐走近,她眼里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
她看错了,是郁子听。
男人没有错过她眼里的神色变化,睫羽垂了垂,什么也没说。
他不和死人计较,总有一天,她会把那人忘干净。
“走了?送你回家。”
在这里
跪太久,她的身体也受不住。
顾袅缓了片刻发麻的双腿,纤瘦的身型看上去摇摇欲坠,刚想往外走,忽然被他横抱起。
身体骤然腾空,全然陌生的怀抱和男性气息,清冽的雪松气味萦绕在鼻尖,让她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挣扎。
“你放我下来!”
郁子听收紧手臂,不急不缓道:“万一你走几步再摔了,孩子怎么办。”
果然,话音一落,她挣扎的动作停住了。
这里四处都是台阶,她腿发软,的确有风险。
现在孩子就是她的软肋。
见状,他勾了勾嘴角:“就抱你到车上,少乱动,摔了我可不负责。”
宅院里,夕阳西沉,橙红的光倒映在洁白的帷幕上,冷风席卷而来,裹挟起枯叶碎屑。
还有零零散散的宾客没有离开,佣人清理着地上散落凋零的花瓣。
那年冬天,他就是被罚跪在这里。
漫天的雪,把他们的头发也淋得雪白。
原来那时候她就已经见过了,见过他变老的模样。
顾袅看着眼前熟悉的建筑,似乎距离越来越远,眼眶酸胀,像是有什么快要不受控制流出。
突然,郁子听的脚步停住了,目光沉下来,凝视着前方的人。
顾袅听见周围响起阵阵吸气声,下意识转过头,就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型站在不远处。
看清的那一瞬间,呼吸仿佛被扼住,心跳也停止,耳畔只剩呼啸的风声,把心脏撕开一个大洞。
那个死而复生的人就站在那里,让所有人害怕惊惧,不敢靠近。
萧瑟肆虐的寒风掀起男人一处大衣衣角,不过短短一个月,那张冷厉俊美的面庞更加瘦削深邃,每一寸线条都仿佛格外深刻。
他先是和郁子听对视片刻,而后目光移到了怀里抱着的她身上。
他就那样看着他们,那双幽深的眼眸底,好似毫无波澜。
第39章
没有比眼前更诡异惊悚的一幕。
死而复生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葬礼上,浑身戾气,看上去比阎王还可怕,足够吓退所有人。
只有顾袅,挣扎着从郁子听的怀里下来。
她双手环抱住他的腰,又是哭又是笑。
熟悉的气息和温度,只是格外冰凉。
不是幻觉,是他真的没有死。
她去的寺庙是灵验的,他还是平安地站在她面前。
忍耐许久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打湿了脸颊。
她忽然想起什么,把圈在他腰间的手松开了,往后退了两步,紧张地问:“你有没有受伤?”
这样看什么也看不出,就好像他一点事都没有。
顾宴朝垂眸看着她脸上的眼泪,俊美的面庞晦暗不清。
“别哭了。”
他的嗓音温柔,冰冷的指腹擦过她的泪水,眼底薄凉得让人不寒而栗。
“让他看见你哭成这样,还以为你对我旧情难忘。”
低沉的声音融在冷风里,却像是比萧瑟的风还凉薄。
听见这句,顾袅浑身僵住,如同被一桶冷水迎头浇下,小腹的坠痛感更加明显,纤瘦的身形重重摇晃了下。
一字一句像是化成了寒刃刺穿了身体,割伤了血肉,刚才看见时所有的喜悦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男人抬起手,把她散落的发丝拢回耳后,忽而轻笑了声。
眼底一闪而过的自嘲和痛色,很快被遮掩得毫无痕迹。
他眼尾微挑,忽然又想到什么,嘲弄地勾起唇角,问她。
“顾袅,我们有过情吗?”
他一次次地试探,一次次落败。像狗似的犯贱跑回来,为了早点看见她,最后看见的是这样一幕。
她跟别的男人一起参加他的葬礼。
他曾经还以为,这个世界上,总会有她愿意去给他收尸。她说会为他殉情,实则连去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信了。
在他这里,她永远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
可在她心里,他谁也比不过。
在他自己的葬礼上,让他看见这样一幕。
她对他,永远都那么残忍。
男人的手指缓缓下移,从她的眼尾移至下颌,毫不费力地捏住,逐渐收紧用力。
他的嗓音沙哑,一字一句:“从今天开始,你的眼泪,在我这里和别人没有区别。”
顾袅呼吸停滞,脑中仿佛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他的声音,心脏被撕扯得像是快要失去知觉。
“所以,把它收回去。”
听清他的所有话,一旁的郁子听眯起眼睛,难以遏制的怒火翻滚,垂在身侧的手背握紧成拳,两步冲上前。
顾袅终于回过神来,脸色苍白地拦住他的动作:“别。”
她的指尖收紧,仿佛所有力气都汇聚在了一起,抓住他的袖口摇头,声音里藏着恳求。
“我们走吧。”
周围的宾客和佣人心惊胆战看着眼前这一幕,看见一场差点就要打起来的两个俊美男人,感受到了气氛的剑拔弩张,吓得大气不敢出。
最后一缕斜阳彻底消失在天际,地上的枯叶被冷风卷起,沙沙作响,空气却仿佛依然凝滞定格在三人之间。
郁子听隐忍着火气,最终还是放下了手,冷冷看着他。
她和郁子听,用我们。
男人额侧青筋似是跳了跳,下颌线条绷得更紧,面上却不露半分情绪。
顾宴朝抬起眼,居高临下地看他,唇角噙着讥诮的薄笑:“我的东西,就算我不要了,也轮不到别人。”
他会亲手毁了。
“如果你聪明,就离她远一点。”
和他作对是怎样的下场,美国那位昔日屹立不倒的国务卿就是最好的例子。
听见他的话,郁子听气笑了,那张精致俊美的脸上难掩怒火,同样嘲弄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顾宴朝,你真不是个东西。”
“你会后悔的。”
话音落下,他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车上,周翌目睹一切,皱紧了眉。
车门打开,冷风灌入,男人刚一上车,他就敏锐闻见空气里飘来那股浅淡的血腥气。
猜到伤口应该有撕裂的风险,便立刻沉声吩咐司机:“去医院。”-
顾袅知道,那天他说的话不是在开玩笑。他从不开玩笑。
他一向睚眦必报,说到做到。
从她从岛上离开的那天开始,其实就已经做好了承受男人怒火和报复的准备,只是没想过会和郁子听扯上关联。
可郁子听好像半点没把顾宴朝那天的话当回事,他开始每天让管家以她的名义给剧组的工作人员送下午茶。
需要提前几个月预定的私人茶楼的点心每天像是不要钱似的送,每天上万的下午茶开销,奢侈至极。
很快,整个剧组,甚至半个娱乐圈都知道了,港城郁家那位从没在媒体面前露过脸,神秘至极的太子爷在追顾袅,声势之浩大,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
很快又有人看见,那位郁家太子爷出现在顾袅的房车上,长了一张比他们剧组男主角还帅的脸,每次一来片场,把男主程赫的存在感压得一点不剩。
一时间,所有人
看顾袅的眼神里都充满了羡慕,好像她下一秒就要嫁入豪门了似的,对她的态度更是殷勤,连排戏也尽量不给她安排太晚拍摄的戏份。
后面一连四天,他每天都来。
下午拍完最后一条戏,顾袅回到房车上,果不其然看见他长腿交叠靠坐在那里,纯黑羽绒服搭在一旁。
穿了件薄款V领的黑色针织衫,露出大片冷白的锁骨,带了一枚银色耳钉,乌黑碎发随意做了个发型,像是来拍杂志的俊美有型的男模。
米昕正两眼放光地坐在旁边看着男人低头玩手机游戏,只觉得画面十分赏心悦目,眼睛都移不开了。
顾袅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跟他重复这句话,只觉得心累。
“你以后别再这样了,真的会被人误会。”
虽然顾袅知道,他做这些或许多少是出于愧疚,如果那天他没有执意要抱她,顾宴朝就不会误会他们,也不会对她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他放下手机,漫不经心地抬起眼打量她:“那明天不来了。”
虽然他想要的就是被人误会,尤其是某个混蛋。
要是以为孩子是他的就更好了。
郁子听拎起一旁的衣服起身,“我要回趟美国,你有事第一时间给我发微信。”
顾袅神经一紧,第一反应就是顾宴朝做了什么。
“你遇到麻烦了?”
看见她紧张的表情,男人眼尾一挑,模样张扬至极,似笑非笑道:“算不上麻烦,我都说了,我没你前男友那么弱。少瞧不起人。”
顾袅一时被他噎得没话说,见他忽然停住脚步,眉宇微扬:“你真不记得了?”
她茫然抬头,不知道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
他目光微动,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没什么。”
“回来再告诉你。”
郁子听离开后的第二天,顾袅意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定好的工作安排是晚上为新上线的产品做直播宣传,她作为代言人在直播间里和主持人一起介绍产品,是一个近期很火香水品牌。
可到了现场,化妆师已经给她做好了造型,主持人也坐在一旁和顾袅对晚上直播的稿子。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走进来的市场部经理一脸歉疚,对顾袅说。
“实在不好意思顾老师,公司那边临时来了通知,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今天的直播可能要先取消了。等后面我们确定好新的直播时间再联系丁小姐。”
没解释清具体原因,顾袅心底一寒。
走出休息室时,听见走廊拐角处两个工作人员走过,低声私语。
“不知道,是董事长那边亲自跟市场部说的,可能是要撤代言人的意思吧。”
“什么意思?顾袅要被爆黑料了?像舒俪雯那样?”
“不是,好像是得罪人了。”
把所有谈话声尽收耳底,丁舒甜的脸色瞬间惨白,猜到了什么。
后面的两天里,一切看起来发生得措不及防,顾袅却早有了心理准备。
除了现在正在拍摄的《绛雪辞》剧组是郁氏财团投资的,没有受到影响,其他所有商务资源全部停摆。
对方暂且没有提出解约,只是把近期的新品广告拍摄暂停了,甚至下个月原定是给顾袅的时尚杂志四大刊之一的封面刊也推迟了时间。
生日月的封面刊,网上已经提前放了消息出去,要是最后被截了,还不知道要被网友和对家怎么铺天盖地嘲笑,多久都抬不起头来。
摄影棚里,米昕也替顾袅觉得委屈得不行,忍不住带着哭腔破口大骂。
“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干这么缺德的事儿!”
怎么看,都像是要被封杀的节奏,可他们又没得罪过谁,一直兢兢业业本本分分,什么黑料都没有。
是谁这么狠,非要把他们逼到绝路上。
反而是顾袅笑了笑,神色自若:“没事,你先回家吧。”
从摄影棚里回去的车上,丁舒甜安静了半天,才观察着她的脸色试探问:“袅袅,你还没告诉顾总你怀孕的事?”
顾宴朝突然回国,死而复生,把国内外的媒体新闻的头版头条霸占了好几天。
她还以为两个人终于能好好在一起,再加上孩子这个好消息,情况总会有缓和。
可现在看来,多了一个郁子听,情况更恶劣了。
顾袅闭上眼,指尖不受控制地攥紧,“没有。”
一旦他知道了,主动权就不在她的手上了,所以她绝对不会告诉他。
她原本想的是,如果他还活着,等到她查清秦海生的事,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他。
假设他真的和秦海生的死有关,她也不确定她还能不能坚定之前的想法,把孩子生下来。
就在这时,丁舒甜包里的电话忽然响起。
接起之后,她脸色倏地一变。
顾袅意识到不对,急忙问:“怎么了?”
丁舒甜大脑乱成一团,下意识就把实话说了出来:“是顾氏集团财务部打给我的电话,让我在这周末把之前的款项都还清,否则就按照银行的利率把之前的都算上。”
说完了,她才蓦然反应过来,咽了咽喉咙:“没事,钱的事我能解决,已经差的不多了。”
说是不多了,其实还差一多半。
但丁舒甜不会再告诉她实话:“你现在怀孕了,别总是到处乱跑,回家好好休息,按时吃药,别操心那么多。”
说完,就赶忙让司机在前面路口停车放她下去,她要去公司想办法把钱筹上。
等她下了车,顾袅忽而低下头,笑了。
她怎么忘了,还有这一茬。他总有办法逼她去找他。
她原本想的是,既然他不想再见到她,她会离开燕城,大不了不再演戏,去他找不到的地方。
他要怎样毁掉她的事业,她都无所谓,她不会向他低头求饶。
她的人生还有很多条路可以走,就算不做演员,她也能养得活自己,养得活孩子,不需要他一分钱。
把现在手头上的这部戏拍完,她就离开。
可丁舒甜不一样,那么多钱压在她身上,事情是因她而起的,也必须由她解决-
燕城顾氏集团总部大楼,坐落在繁华的办公区,高耸入云。
大堂里,穿着整齐的精英人士来来往往,光洁的理石倒映出人影来。
前台小姐微微一笑:“抱歉,顾总现在不在公司。”
不论在不在,他们统一话术都是如此。
面前的女人带着口罩和鸭舌帽,柔顺黑亮的黑发披散开来,单单是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也能瞧出遮掩不住的漂亮。
前台小姐下意识多看了两眼,还是只能照例走流程:“不过您可以留一下姓名和联系方式。”
顾袅顿了顿,也不意外,只好接过笔签上。
前台接过签到册,扫过上面的名字,顿时愣住,连忙出声叫住她。
“您稍等,我帮您打电话问一下总裁办。”
很快,前台小姐挂断座机电话,态度礼貌又热情对她说:“顾总晚上的行程在麟玥山庄。”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问了出来,顾袅反而怔了下:“谢谢。”
“不客气。”
等她彻底走出了旋转门,身旁的人震惊于她的大胆:“谁啊?你敢把顾总的行程随便说,明天不来上班了?”
前台小姐低声回:“是顾袅。”
闻言,身边同事倒吸一口气,却不是因为她的明星身份震惊。
只有顾氏集团内部员工才知道的秘闻,前些天几乎震惊全球的假死风波里,被议论最多的话题就是男人没有成家,无妻无子,那巨额遗产究竟会继承给谁。
如果说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那她应该拥有男人的全部。
差一点,刚才出现的人就是他们这栋大楼的女主人了-
麟玥山庄位于燕城北郊的一座山的半山腰上,可以算是一栋完全私人,不对外营业的高档会所。
顾袅不知道他
晚上的应酬具体是几点,从顾氏集团总部出来之后就打车过来了,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才到,坐得她头晕恶心。
她发现自从怀孕之后,她连坐车稍微久一点都会觉得难受,更别说飞机一类的交通工具。
山庄大门和装修低调奢华,内里富丽堂皇,水晶吊灯灯火通明。
这种私密性高的地方,很快就有人上来拦住了她,不让她进。
顾袅强忍住那阵眩晕感,脸色有些发白:“我找顾宴朝。”
前厅经理显然愣了一下,没想到她敢直呼男人大名,态度瞬间恭敬至极。
“顾总人还没到,要不您先稍等一会儿?”
顾袅点点头,在大厅里的沙发上坐下,想到什么,出声叫住一个经过的女侍者。
她拧着眉,礼貌问:“抱歉,请问可以给我一杯温水吗?”
“可以的女士,您稍等。”
女侍者很快给她端来了水,顾袅从包里翻出随身带着的药片,艰难吞咽了下去。
也许是最近情绪波动太大,她的小腹总能感觉到隐隐作痛,每天必须要按时吃保胎药。
不知道是服药还是怀孕的缘故,她也变得格外嗜睡,根本抵抗不住的困意。
这家私人山庄的沙发很柔软舒适,顾袅只是靠在那里没一会儿,眼皮就变得沉重起来,意识逐渐模糊不清。
不远处,一道幽深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山庄老板注意到男人脚步停住,顺着目光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大厅沙发上窝着一道白色的身影,女人穿着羽绒服,看起来和美艳优雅都不沾边,反而显得有些臃肿朴素。
穿着一双平底鞋,歪靠在那里,散落着的黑色长发完全遮挡住了侧脸,也看不清美丑。
“顾总?”
男人转身,只丢下一句:“把灯关了。”-
顾袅睡醒时,发现原本灯火通明的大厅灯光竟然都灭了,只留了几盏昏暗的壁灯,四周静悄悄的,一点声音和人影都没有。
她迷迷糊糊地摸起手机,发现竟然已经晚上十一点了,她睡了三个小时。
温暖又昏暗的环境里,难怪睡了那么久。
女侍者小心翼翼地说:“女士,今天的客人已经都离开了。”
顾袅把身上披着的毯子还给她,感激又歉疚:“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女侍者神色惶恐:“您太客气了,没关系的。”
等她出去了,大厅里的水晶吊灯才重新亮起,恢复了光亮。
所有躲在休息室里的员工这才敢走出来,探头张望:“走了?”
“嗯。”
有人撇撇嘴,忍不住小声嘀咕:“有钱人真够奇怪的。”
明明把人叫醒,回家睡不就好了。
刚才就连山庄的正门入口都被暂时封闭,整整三个多小时,禁止进出,避免弄出噪音来。
大堂的灯光全部熄灭,所有员工被迫休息,就为让沙发上的人睡觉。
他们都瞧见了,男人的动作,分明是想去弯腰把人抱起,可不知为何,手在半空停住了。
没有进去应酬,只是站在沙发旁边看了她许久。
等到最后也没把人抱起来,只是向他们要来了一条毯子,盖到了女人身上-
外面夜色朦胧,薄雾笼罩。
顾袅走出大门的一刹那,冷风立刻扑了上来,吹得她瑟缩了下,不觉裹紧领口。
穿着制服的保安走过来,礼貌询问她:“小姐,需要帮您叫车吗?”
这里是半山腰,不好打车回去。
顾袅刚想点头,就望见不远处侧门那里有一行人,有男有女,最前面被簇拥的身影挺括显眼。
她愣了下,本以为他已经走了。
很快,那辆黑色迈巴赫驶到她面前停下。
后排车窗降下,露出男人冷峻的脸,路灯的光从他的眉骨镀至鼻梁,冷清立体,俊美分明,漆黑锋利的眼眸森冷如刃,黑色的衬衫西裤,浑身上下仿佛都是冷意,比之前的戾气更重了。
他声线很淡,毫无情绪,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要我请你上来?”
她知道他对别人是什么样,就是现在对她的样子。
所有的一切都是过去式。
她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他,顾袅调整好情绪,弯腰上了车。
前面开车的助理是一张陌生面孔,很识趣地在她上车后就将前后排的隔板升了起来,仿佛隔绝出另一个世界。
顾袅忽然想到,上次她逃跑时是邵应替她支开了安保巡逻,是不是因为这件事被他迁怒了。
越想越觉得可能,她忍不住担忧,细眉拧紧,轻声问:“邵应呢?他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闻言,他扯了扯唇。
关心全世界,除了他的死活。
看见他脸上的讥讽之色,顾袅抿了抿唇,没再追问下去。
邵应是他的下属,想怎么处罚也都是他的事,她没权利干涉。
顾袅顿了顿,轻声开口:“你能不能再宽限她一段时间?她暂时还拿不出那么多钱还你。”
男人轻笑一声,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宽限她,我有什么好处?”
顾袅毫不意外他这副冷血资本家的嘴脸。
很多年前他就亲口说过,这个世界上任何人的死活都跟他没关系。
他用这种办法逼她来,她当然知道是为什么。
他们之间不可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划清界限,他没那么容易放过她。
就算不是丁舒甜的事,他也能找到别的办法。
指尖深深陷在掌心里,那阵刺痛仿佛蔓延到了心底,粉嫩的唇瓣也被她咬得发白。
最后,还是她低声问:“不做,用别的办法,可以吗?”
声音细弱蚊鸣,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羞耻心。
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也承受不了他那样凶猛的力道。
男人幽深的目光凝着她,眸底隐忍压抑的情绪翻涌,最后还是压了回去。
他忽而嗤笑出声,手背青筋隐隐爆起:“都开始为他守身如玉了?”
他话里的他,指的是郁子听。
他心里已经认定了她和郁子听有关系,就算她解释再多遍,他也不会相信。
但顾袅心里其实很清楚,他们会走到如今这一步,其实和郁子听真的没有多大的关系。
是她和他之间的爱从来就不牢固,就算不是盛柏言,不是郁子听,以后也会是别人。
是他不信她爱他,横在他们中间的是他的多疑和占有欲。
她猜到了,也许律师打过来的那一通电话是他的试探。
如果没有孩子,她一定会去找他,可偏偏孩子就诞生在了这样阴差阳错的时机里,让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或许这就是上天注定,让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怨不了任何人。
空气滞涩异常,顾袅垂下眼睫,藏住眼底的情绪,别开脸沉默不答。
可那副模样落在男人的眼里,就是默认了的意思。
他扯了扯唇,淡道:“一次算几百万,你定。”
他让她用这种办法替丁舒甜还钱。
她的脸色又是一白,眼眶隐隐有些泛红,有些想走,受不了他这样存心的羞辱。
很快,车在江边停下了,开车的助理也迅速下了车,不知道去了哪里。
深夜的江边没有行人,静谧无声。
后排十分宽敞,足够她跪坐在他身前。
顾袅颤着手,拉开羽绒服的拉链,把外套脱掉,里面穿的是一件白色的针织毛衣,领口很宽松,露出纤细漂亮的锁骨,修长的颈,下方漂亮的风景若隐若现,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自从确定自己怀孕了之后,她就没再穿过紧身的衣服,高跟鞋也不穿了。
“解。”
之前都是他自己解自己脱,她没帮他解开过,纤细的指尖颤巍巍地去摸那银质冰冷的卡扣。
垂眼看着她生涩的动作,男人呼吸乱了,眉眼里的阴沉忽然散去了几分。
顾宴朝忽而抓住她的手收紧,掌心的触感柔嫩至极,带着她解开了,又捏住她的下颌抬起。
“皮带都解不开,还想嫁哪个豪门?”
他知道剧组里这几天发生的事,知道郁子听浩浩荡荡的动作,也听见了那些传言。
这话像是在嘲弄她,偏偏语调又低得像是在调情。
视线轻佻地向下,扫过她锁骨下方。
他声线低沉发哑:“自己捧好,还要我教你?”
自己握着自己,她实在觉得太羞耻,也觉得委屈,不敢睁开眼睛,纤长的眼睫低覆着,止不住地抖动。
他就那么高高在上地靠坐在那,长腿分开,居高临下看着她动作。
见她速度越来越慢下来,他才强势地拿回了主动权,节奏重新变回他原本的那样,喘息越来越粗重,昏暗的环境里,看她的眼神灼人异常。
他稍微向上,那股强烈的男性气息就好像快要侵略进她的唇中,顶在她的面颊上。
单方面的施虐泄.欲,不同于之前是两个人的欢愉,她只觉得格外漫长又难熬。
顾袅只能紧咬着唇瓣,心里祈祷他能快点结束。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车窗外的月光忽明忽暗。
她觉得手举得发酸,额头沁出一层薄汗,雪白的肌肤被他磨得红了,男人才堪堪释放出来。
狭窄封闭的空间里弥漫开来那阵独有的气味,似乎还掺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一手重新系好皮带,神色里没有明显的餍足,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矜贵的样子,好像刚才在她身上纵欲沉沦的人不是他。
顾袅呼吸急促,垂下眼,背对着他把衣服重新穿好。
乌黑长发散落,细细的肩带勒着,雪白纤细的蝴蝶骨暴露在空气里,在灯光下翩然欲飞,正背对着系扣子。
在她转过身去的一刹那,男人幽暗视线不着痕迹扫向她,从上至下描摹过她精致的眉眼,手背微微攥紧又松开。
刚才就算他及时撤开,依然有几滴溅到了她的下巴和唇上,在鲜红欲滴的唇色上格外刺眼。
中途有几次,他都想把那张柔嫩的唇瓣撬开,让她浑身上下都沾染上他的气息,好像这样就能把别的男人的味道祛除干净。
想去抱她,可还是忍住了。
他真应该把郁子听抱她的那双手废了。
用纸巾擦完也觉得黏腻挥之不去,顾袅只能伸出手臂去翻包里的湿巾,心跳还乱着,安静的车厢后排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男人撩起眼,目光敏锐扫到了她里面那打白色的药片,眼眸轻眯起,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这一个月过去,她也瘦了很多,本来就只有巴掌大小的脸,下巴更尖细,刚才因为情动的潮红渐渐淡去,露出本来就有些苍白的脸色。
总觉得哪里变了,却说不上来是哪不一样。
顾袅没有察觉到他意味不明的视线,指尖还有些发抖,正要撕开湿巾包装,忽然听见他喑哑的嗓音在后排响起。
“刚才吃的什么药?”
第40章
车内。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只有顾袅自己才知道,浑身上下像是被冻住一样僵硬,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
她努力维持着镇静,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有异样。
“止痛药。”
她宫寒腹痛的毛病他是知道的,她这样回答,他应该不会起疑。
可她说完之后,男人落在她头顶的视线依然没有移开,四周的氧气像是被抽空一般窒息,紧张的情绪一点点弥漫开来,让她的背后的衣料比刚才更潮湿。
顾袅忐忑到呼吸屏紧,心脏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目光一直不由自主地注意着他的手,生怕他直接将她包里的药翻出来,一切就都瞒不住了。
她指尖蜷起,鼓起勇气抬起眼睫,今天晚上第一次与他视线相接。
“能送我回家吗?”
车里的光线昏暗,他的眼底看不出什么明显情绪,就这样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视线从她微微晶莹的鼻尖,到紧抿的唇角。
她的模样真像是难受极了,每次她露出这样的神色,他就会妥协。
就在顾袅紧张到浑身绷紧,几秒后,男人果真没再说话,给助理打了电话。
很快,助理回到车上,把顾袅送回了她租在影视基地附近的那套公寓楼下。
一路上,像是老天都在帮她,好几通电话打进来,让顾宴朝没有开口追问她什么的机会。
等关上车门,身后也没响起叫住她的声音,顾袅没敢回头,不自觉攥紧了包带,长舒了一口气。
等回到家里锁了门,她浑身上下的神经才彻底放松下去,赶快把包里的药拿了出来。
有了这次的教训,以后她肯定不会再随身带着。
按照他的性格,如果真的怀疑了,应该会直接把她的药拿出来逼问她。
但他没有,所以应该是没有起疑。
与此同时,那辆黑色的车并没有驶离,隐匿蛰伏在夜色里。
助理看向后视镜里,小心出声询问:“顾总,我们直接回公司吗?”
男人许久没有命令,他也不敢随意驱车离开。
没人应声,后排静默了约十几秒钟。
漆黑的夜幕里,云层忽而聚拢忽而散开,月光也影影绰绰地投射进来,笼住他深邃的轮廓。
男人拿起手机,不知拨通了谁的号码,低沉的嗓音莫名有些沙哑。
“查她最近有没有去医院,我要就诊记录。”-
翌日,顾袅的戏份是下午拍摄,丁舒甜中午开车来家里接她,还给她带了丁夫人提前用保温桶装好的,适合孕妇吃的饭菜给顾袅。
自从知道顾袅怀孕的事之后,丁夫人隔三差五就亲手做些饭菜让丁舒甜送过来。
她没有亲人,身边对她好的人太少。这也是为什么即便要低头去找他,她也不希望丁舒甜一家因为钱的事情为难。
他想怎样就怎样,她忍一忍就过去了,毕竟换来的是真金白银。
在她显怀之前,戏也杀青了,她就可以离开。
那时他应该不会再逼着丁舒甜还钱,他也没那么小气。
去剧组化妆间的路上,顾袅说:“钱的事你不用着急,慢慢来。”
正在开车的丁舒甜一愣,顿时意识到了什么:“你去找过顾总了?你告诉他孩子的事了?”
相比起还钱,她更在乎的是顾袅和孩子,孩子他爹到底知不知道。
见她沉默,丁舒甜就知道是还没有。
顾袅垂下眼睛,忽然又问:“陈警官还是没找到吗?”
丁舒甜摇了摇头:“没有。”
她哑然片刻,试探着说:“袅袅,其实也不一定就和顾总有关”
这话说出来,连丁舒甜自己的声音都越来越弱,底气不足。
所有跟当年走私案有关的当事人,警察,都隐姓埋名不见踪影,就算花钱找了私家侦探去查,也连一点消息都调查不到。
除非是有人刻意隐藏了他们的行踪,不想让他们查。
又会是谁不想让她们查到当年的事,答案显而易见。
如果秦海生的死真的和顾宴朝有关,顾袅怎么还能和他在一起,孩子又要怎么办。她不可能一辈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把孩子生下来。
丁舒甜明白她为什么选择隐瞒孩子的事,是为了日后还能自己做选择,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
如果被顾宴朝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选择权很可能就不在她的手上了。
沉默许久,丁舒甜的心里也像积压着一块巨石,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要不然直接去问吧。”
她问过的,在她知道秦海生有私生子的那一天,她亲口问他,还有没有其他事瞒着她。
他说,没有。
可如果,那天他也是在骗她呢?-
到了做妆发的地方,顾袅刚一走进楼内,就有工作人员冲她露出热情洋溢的笑容。
“顾老师上午好,今天您先上妆,造型师已经在那边等着了。”
顾袅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之前郁子听来过之后,剧组里的人对她的态度已经殷勤热切到不行,今天一来更像是要把她供起来似的。
米昕支支吾吾地解释:“就是顾总的助理上午来过了。”
以顾袅的名义给每个工作人员包的红包,打开一数,发现里面有一万块。
一个剧组有多少工作人员?上百个人呢。
早上睁开眼来上班,从天而降被砸了一万块钱,谁能不笑容满面,看顾袅的眼神跟看财神爷一模一样。
说完,丁舒甜又无奈抬了抬下巴,示意顾袅:“再问问她呢。”
米昕低低埋着头,手抓着衣角,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她一早比顾袅先到片场,就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是顾氏集团总裁办公室的助理之一。
剧组所有人拿到红包之后,男人最后才走到她面前,问她要了银行卡卡号,态度彬彬有礼。
“您平时照顾顾小姐辛苦了,这些只是顾总的一点心意。”
听到短信提示音响起,米昕低头一看手机,眼睛都瞪大了,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吓晕过去。
五十万。
她才上班三个月不到,工资到手快六十万。
郁子听是很直接,可男人更直接。拿人手短,她现在都不知道该站谁了。
见顾袅始终拧着眉,米昕犹豫着开口:“袅袅姐,要不我还是把钱退回去吧。”
顾袅回过神,安抚她:“没事,你收着吧。”
顾袅不知道他又发的哪门子神经,让她所有商务合作都被迫暂停的人是他,现在来剧组把他们的关系闹得人尽皆知的人也是他。
这时,丁舒甜从外面接了电话回来,脸上表情是难以抑制的激动,手都隐隐有些发抖。
“刚才Tiew杂志的主编联系我,下个月的正刊封面打算邀请你去拍。”
之前原本定好的那家时尚杂志也是国内时尚圈的四大顶级杂志之一,只是屈居末尾,Tiew确是实打实的名列第一,在时尚界的含金量不言而喻。
这种级别的杂志封面对女星的选择标准十分严苛,要么是国际超模,要么是一线或者超一线的顶流女明星。
以她现在的咖位来看,这种饼是不可能砸到她们头上的。
顾袅的脸上却没什么惊喜的神色,指尖微微收紧。
化妆师恨不得把她每一根睫毛都夹得卷翘分明,之前只需要画四十分钟的妆今天硬是花了一个多小时。
好不容易离开了化妆间,去往片场的路上,只见走廊里一个同样穿着古装的美艳女人正走过来,身后跟着拎包的助理和经纪人,是剧组女二号薛宁宁。
薛宁宁停下脚步,淡淡扬起音调:“和郁三少可小心点,注意措施啊。”
“别像舒姐似的,戏拍到一半再弄出个孩子来,徐导可真要气死了。”
顾袅径直从她身边经过,仿佛根本没听见这几句阴阳怪气的话。
等她走了,身旁的经纪人才忍不住怼了薛宁宁一下:“你疯了,非得招惹她干什么?你不知道她是顾宴朝妹妹?”
前有她要郁家豪门的传言闹得轰轰烈烈,现在又有顾宴朝护着。Tiew的生日刊说拿就拿。
谁看了不感叹一句命好,羡慕又嫉妒。
薛宁宁冷哼一声,看着顾袅走远的身影,视线又落到她的鞋上,若有所思地抿紧红唇。
“你觉不觉得,她最近看上去也挺奇怪的,就跟舒俪雯似的。”
闻言,经纪人一愣:“什么意思?”-
下午五点,顾袅的倒数第三场戏顺利结束了,离杀青的日子越来越近。
最后还剩下两场重要的对手戏,一场是亲密戏,最后一场是她饰演的角色在戏中被心爱的男主角亲手刺死。
顾袅接过米昕递过来的手机,发现有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
信息里只有言简意赅的三个字。
【停车场】
她瞬间反应过来是谁发来的,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来得及先去换掉,急忙走去了停车场。
顾袅害怕被人看见,见四下无人,快速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上只有他一个人,后排,男人长腿交叠靠坐在那里,衬衫西裤,显得斯文又矜贵,手里拿着文件在看,听见她上来的动静也没立刻抬头。
直到把最后一行字读完,他才撩起眼皮看她,那双狭长的眼轻眯起,眸光有些深。
她脸上画了妆,细如柳叶的黛眉,眉心还贴了一枚火红的花钿,肤白胜雪,嫣红饱满的唇瓣,俨然一副古代妖妃的扮相,身上还是繁复的戏服没来得及换掉。
顾袅咬了咬唇:“你来干什么?”
他突然这么反常,让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警惕来应对。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语调暧昧:“你说我干什么?”
他们现在能有的交流,无非就是做那种事。
可现在是白天,他竟然还光明正大跑到剧组来。
万一被人撞见或者拍到,光是想想她都觉得头皮发麻。
思及此,顾袅急忙道:“我来例假了。”
话音落下,男人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忽然欺身压了下来,手不由分说地掀起她的裙摆。
她浑身一震,下意识伸出手去阻止,却只抓住他冰凉的腕表。
幸好她早有准备,提前贴了一片。
顾袅本以为他都摸到了就会把手收回去,可没想到下一秒,他竟然掀开了那块布料。
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瞳孔骤缩,耳根也开始发烫。
幸好,他只在边缘,没有探进去,就把手抽了出来。
只见男人修长的手指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
被他用这样的办法拆穿了,顾袅的脸色僵了下,而他却像是没有丝毫意外,唇角扬了扬,嗓音低沉磁性。
“顾袅,你这张嘴里什么时候能有一句实话?”
这话像是意有所指,让她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停止了流动,刚升起的热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她还没想好下一句该怎么应对解释时,他却没再就这件事多说下去,反而帮她把裙摆放了下去。
语气意外缓和:“去把衣服换了,带你吃饭。”
下了车,顾袅的脑中浑浑噩噩。
很快,房车上,丁舒甜就看见她脸色发白地回来了。
她一边低头去解开身上的戏服带子,目光怔怔望着一处失神。
丁舒甜正回身想帮她把衣服拿过来,忽然听见身后声音响起。
“舒甜,他应该知道了。”
“知道什么?”-
不多时,顾袅就换好衣服回到了车上。
她穿了一件驼色大衣,脚上踩着一双高跟鞋,纤细的脚踝暴露在空气里。
刚一上去,顾袅能感觉到,男人的视线在她的脚上停留了几秒,随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不知为什么,一路沉默无言。
顾宴朝带她来了一家五星酒店的旋转餐厅,包了场。
落地窗外足以将城市的霓虹夜景尽收眼底,夜里似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玻璃窗上扑了雨珠,起了雾气。
长桌上放着鲜花和蜡烛,灯光朦胧浪漫,周围回荡着轻柔的音乐,精心布置过的一切好像都恰到好处。
她的目光下意识望向对面坐着的人。
男人的衬衫袖口解开了,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臂,餐厅的灯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朦胧昏暗的光线里依然显得棱角分明。
眼前的场景,怎么看都像是在约会。
也像是她曾经在电视剧里看过的,男主角向女主角求婚的场景。
“顾先生,顾小姐。”
外国主厨上前微笑问好,为他们介绍菜品,顾袅却什么也没听进去,目光落在面前。
桌上,既有侍者倒好的温水,也有一杯酒。
她呼吸滞了滞,片刻后,手慢慢伸向了那杯红酒。
指尖握住杯脚,冰凉的玻璃质感蔓延开来。
她端起来,正要仰头喝下去时,忽然听见男人低沉的嗓音在对面响起。
“为了骗我,能做到这个地步?”
他声线很淡,却听不出有什么怒火。
她的动作蓦然僵住。
顾袅眼睫一抖,只能强装镇定:“你说
什么?”
静了几秒,她才抬起眸与他对视,声线平静:“顾宴朝,我没怀孕。”
“周翌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没那么容易怀孕的。”
他审视锐利的目光看着她,深深浅浅,窥不见里面的情绪。
顾袅只感觉到强烈的压迫感,她从没觉得在他面前撒谎这样难过。
藏在桌下的手指无声攥紧,她又鼓起勇气道:“那天离开之后我就吃过药了。”
果不其然,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看见男人的手背绷紧了,周围的气压也仿佛瞬间低了下去,刚才的浪漫氛围荡然无存。
窗外的雨声忽而变大了,骤然急速地拍打在窗上,闪电也撕裂了夜幕,映亮了男人讳莫如深的眼底。
就这样视线交汇,顾袅呼吸发紧,心跳一下下加快,甚至觉得声音剧烈到他也能听清。
他忽然起身从对面走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快步往外走。
刚走出一步,他又松开她的手腕,长臂转而揽住她的腰,像是怕她摔了。
顾袅心尖一颤,猜到了他要带她去哪,还是问道:“干什么?”
“有没有,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她只能继续强装镇定,被他拉着进了电梯。
顾袅听见他的电话震动,随后,他看了一眼屏幕,接通了。
“说。”
电话那头,周翌听出男人声音里的戾气,还以为他已经知道了,于是放心地说了。
“她三天前在宜市一家私立医院的确有过就诊记录,护士说是一个男人送她去的,应该是郁子听。”
“记录显示的是因为经期腹痛,医院药房的开药记录我也一并查过了,是止痛和暖宫一类的药,她应该没有怀孕。”
注意到对面的沉寂,周翌顿了顿,又劝说道。
“我理解你很心急,但这种事急不得,要看缘分,别太失望。”
旁观者清,他看得明白,男人真正在乎的从来都不是孩子。
他只是迫切地需要一种方式,能把两个人一辈子牵绊在一起。
就像是溺水的人需要抓紧一根浮木,他需要借助这种扭曲的方式才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科技手段带来的后果不可逆,如果不到最后一步,他也不会同意顾宴朝用那种办法。
这一个晚上,连夜从美国包机请来的妇产科专家,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男人从昨晚到现在,有多么紧张,期待,此刻就会有多失望。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你可以现在带她过来做一下检查”
只是极大的概率,检查之后,面临的是再一次失望。
话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电梯很快降至地下二层,电梯门缓缓打开的那一刹那,顾袅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可她看见男人挂了电话,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绷紧,漆黑的瞳里看不清有没有波动。
下一刻,他又摁下顶楼的按键。
顾袅只觉得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看来应该郁子听修改了上次在医院里的记录,打消了他的怀疑。
可还没等彻底松下一口气,就被男人带进了顶层的套房里,一路扯进了浴室。
还没等她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打开了身后淋浴的开关,冰冷彻骨的水流很快从头顶倾洒而下。
顾袅措不及防被呛了下,眼前却被水流淋得睁不开,浑身不受克制地发抖,身上原本用来保暖的衣物顿时变成了禁锢的枷锁。
他身上的气息阴沉得让她害怕,她太熟悉他,知道他下一刻想要做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见他沉声说:“不是没怀孕?那就继续。”
她颤着身子,生理性呛出的泪水溢出眼角,想去推开他,他的力气却又夸张到不可撼动。
顾袅咬了咬牙,只能说:“我只是不想和你做那种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宴朝眸色一暗,捏住她的下巴,力道重得像是快要把她的下颌捏碎。
耳边似乎还隐隐回荡着她那句,从走的那天开始,她就吃过药了。
明知道她怀孕的概率有多小,他还是整夜都没睡着。
她想怎样骂他打他,或者让他给她跪下认错,他都认,她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他甚至还在想,如果是真的,老天满足了他的心愿,他以后或许可以考虑做个好人,每年再多捐几个亿出去。
他想了那么多,最后是老天跟他开的玩笑。
他又想起很多人曾经诅咒过他的话,有人咒他不得好死,妻离子散,到死也会是一个人,他都不以为意。
现在看来,未必不会应验。
“那你想跟谁做?郁子听,还是盛柏言?”
男人的语调听上去云淡风轻,每个字却像是沁了血,顾袅闻到了一股血腥的味道。
水流里混杂着浅淡的红色,是从他身上流淌下来的。
“跟他做过了?”
顾袅呼吸一停,下一秒,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用尽浑身力气打在他脸上。
她浑身发抖,掌心发麻,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水流。
刚想抬脚往外跑,又被他从身后扯住,猛地撞上身后坚硬的胸膛,被他紧紧箍在怀里。
他低头去亲她的耳后,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那只微微颤抖着的手缓缓下移,覆在她纤细脆弱的颈上,嗓音里辨不出情绪。
“说,有没有。”
像是威胁,却没有用力。
她始终沉默着,无声又倔强地和他对抗。
直至水流变热,浴室里逐渐起了水雾,镜子上也迷蒙不清地倒映出两道交叠的身影。
他忽然有了动作,却不是掐她。
沉重禁锢着她的衣物被解开了,身上忽而一轻。
她像是突然找回了灵魂,猛烈地在他怀里挣扎起来,手腕已经被他从身后困住,滚烫的气息将她牢牢困住,混杂着血腥气,刺激着神经。
她呼吸发抖,眼泪一颗颗往下落:“顾宴朝,别让我恨你。”
男人喉结滚动,哑声笑了。
“随你。”
恨还是爱,总要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