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宴朝也在餐桌对面坐下,接过佣人递来的报纸,幽深的目光扫过对面坐着的小人儿。
小男孩的睫毛乌黑浓密,一双像是沁了水的眼睛,像极了她的。
就连低着头委屈巴巴吃饭的样子,也像她。
走了又像是没走,无处不在。
这一点,他有时候高兴,有时候烦闷。
二十分钟后,庄园门口。
劳斯莱斯后排,Simon自己背着小书包,手脚并用地爬上后座,很乖巧地对副驾驶的男人问好:“邵叔早安。”
早上刚被顾宴朝训了一通,他可不敢再没有礼貌了。
奶声奶气的声音,邵应冷若冰霜的脸也微微露出一丝柔和:“早,小少爷。”
天光明媚,绿意盎然。
汽车平稳顺着庄园主路行驶而出,按照往常的路线,会先送Simon去幼儿园,然后才是去公司,雷打不动。
车厢是一如既往的安静,Simon探出一颗小脑袋,好奇地问:“邵叔,你昨天相亲成功了吗?”
听见他过于早熟八卦的问题,邵应像是习以为常,也没太惊讶,只是嘴角僵硬了几分:“没有。”
“那阿姨漂亮吗?”
邵应难得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时,一旁正在看新闻的男人撩起眼皮,狭长的眼眸微眯:“废话那么多,单词背完了?”
Simon这下老老实实坐了回去,在心底偷偷哼了声。
这就不耐烦了,他才说了几句话而已。
他的爹地就是这样,耐心很少,少到可怜,脾气太恶劣,活该没老婆。
邵应下意识从后视镜里看向后排的父子二人,一大一小并排坐着,神态像得出奇。
也许是因为男孩子的缘故,Simon还没完全张开的精致五官里,眼睛和嘴巴都像顾袅,只有鼻子像顾宴朝。
虽然从小长在美国,但是中文表达也一点没问题,智商情商都远超同龄人。
这也是让所有人都惊讶不已的,顾宴朝话少,却养出了一个小话唠,不知道是遗传了谁。
还没到上午股市开盘的时间,男人依旧很忙,窗外明媚的阳光照进来,笼罩住俊美深邃的五官,深色的眉,眼尾淡到几乎看不出的浅浅纹路,高挺的鼻梁线条。
Simon瞥了一眼,而后没忍住,又瞥了一眼。
虽然郁叔叔长得也很好看,还比爹地年轻不少,但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银质腕表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昂贵的金属质感,男人手指颀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阳光下依稀能看出指腹上的薄茧,像是能够掌控一切般的从容沉稳,漫不经心的神色。
经常去练枪就会有茧,但他还太小,承受不住那么强的后坐力,会把他的小身板撞散架的。
低头对比了一下自己肉乎乎的小胖手,沮丧得不行。
可能这就是沁月阿姨说的男人味,但是,他什么时候能有?
邵叔像个人机,有点无聊,路上没人陪他聊天。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八杆子打不出一个屁。
小男孩戴着智能手表,里面特意下载了微信,只为了跟妈咪联系。
像是突然看见了什么,Simon一个跃起兴奋道:“妈咪昨晚就从非洲回来了,和郁叔叔一起。我要去找妈咪。”
每一次他和妈咪见面,都是飞机把他送过去,呆上一个周末再回来上课。
时间短得可怜。
话音落下,男人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下,很快恢复如常,快到难以察觉。
但车厢里的气压似乎阴沉了。
片刻,顾宴朝才漫不经心开口:“你周末不是要棒球比赛?”
闻言,Simon的小脸垮掉了:“哦,对哦。”
“让你妈咪来看,我没时间。”
冷漠无情的口吻,但小男孩还是欢呼雀跃地拨出了那通号码。
很快很快被对面接通。
“妈咪——你在忙吗?”
智能手表只能免提外放,窸窸窣窣的声音后,女人温柔悦耳的嗓音回荡在后排。
“没有在忙,你说宝贝。”
Simon乖乖巧巧地把事情说了,顾袅顿了顿,柔声确认:“周日下午吗?”
听出她可能是有事,Simon眼睛一转:“爸爸说可以让飞机去接你。”
话音落下,男人朝他瞥去一眼,眸中隐有警告意味。
很快,电话里,女人温柔的拒绝传来:“不用了,妈妈今晚就过去。”
这些年都是如此,她活得独立,从没利用过他的任何资源,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听到顾袅说今晚就来,小家伙瞬间欢呼起来,开心到不得了,连到了学校都没有平时郁闷的心情。
校门口停满了豪车,等他下去之后,顾宴朝才点了根烟,唇线抿紧。
那枚打火机已然用很久了,打不着火,边角被他摩挲过太多次,有些掉了漆。
是从早上开始就变得不对劲,还是听到Simon说她和郁子听在一起的时候就让他开始心烦意乱。
几年前说那句放她走说的容易,后来呢?
看见她把孩子生下来的那天,一大一小两张小脸挨在一起,他又后悔了,不想让她离开。
可话已经说了,他还是个男人,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当年如果真让她带着孩子走了,这辈子恐怕她都不会回头再看他一眼。
儿子是他唯一的筹码,让他们以后还能有再见面的机会。
宁可被她怨恨,他也不可能把她和孩子一起放走。
上午十点,公司会议室内,晨会照例开始。
众人刚在各自的位置坐好,打开放映机,就看见男人的身影走进来。
发觉顾宴朝的脸色比平时阴沉,所有人不觉挺直了背脊,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公司的事不足以影响到男人的心情,第一反应就是,小少爷又作妖了。
气氛严肃至极,交易经理刚起身打开电脑,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邵应想起刚才学校老师电话里说的,觉得还是不要当场说出来,丢顾宴朝的脸。
迎着其他人探究的目光,他轻咳一声,只隐晦笼统地说:“小少爷在学校里出了点事。”-
达拉斯机场。
航站楼里人流量巨大,候机的乘客们在登机口来来往往,目光却不由自主被队伍里一道窈窕纤细的身影吸引住,已经走过去的人不由得又回头望了一眼。
女人踩着一双红底的黑色高跟鞋,剪裁精良的米色大衣,黑发被卷成波浪,肤白胜雪。
外表只是其次,气质才是真的在人群里脱颖而出。
她刚放下电话,一旁的关姗姗就忍不住好奇问:“顾老师,是你儿子呀?”
“嗯。”
“顾老师,你真的打算跟你前夫打抚养权的官司了?”
这几天她都听见了,顾袅一有时间就在和一个姓靳的律师打电话,聊关于抚养权的事。
顾袅放下手机,柔声回答:“对,我要把Simon接到我身边来。”
关姗姗表示很能理解,之前Simon来看顾袅时,她也见过好几次。
那么帅气又懂事的儿子,翩翩小公子,那么有礼貌,聪明得讨人喜欢,她也想要。
只是她没见过孩子的爸爸长什么样,身份神秘得不行,这几年里从没露过面,让人愈发好奇。
登机口的队伍缓缓流动起来,听见手机发出一声震动,顾袅垂下眼,是银行发来的入账短信。
打开一看,果不其然,又是一长串数不清的零。
一个月五千万,美其名曰说是抚养费,可儿子都是他养着的。
他转来的钱她一分都没动过,这几年里,每个月银行的客户经理都要给她打几回电话,问她要不要拿去做理财,就这么放着太可惜。
五年前电影上映之后,她凭借《绛雪辞》拿下了最佳女配奖。
那时候恰逢Simon刚刚出生,深思熟虑之后,她还是决定退圈。
她本来想一个人养Simon,带孩子一起去英国读书,可生下来之后一年,他就坚持要带着孩子回美国。
混蛋至极,可那时候的
她又争不过他。
可比起那时的她,的确是顾宴朝能给儿子提供更优渥的生活。
男孩子或许也更适合和父亲生活在一起,顾袅这样才妥协了,即便她再舍不得,也想为孩子的未来考虑。
一开始她还担心他工作忙,没时间陪伴儿子。
但这些年,他就算再忙,每次孩子的家长会,幼儿园活动,都没有缺席过。
这几年里,她读完了博士,又去到北城大学任职,从助教升到了正教授,还加入了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偶尔会去参与救助一些公益项目。前年又收到了哈佛大学的访问邀请,为了离孩子近一些,她就答应了,这两年一直生活在波士顿,Simon平时来往见她也更方便。
生活充实,也算彻底稳定下来,卡里靠自己存下来的钱也足够她在美国或者北城买一套不错的房子。
虽然不可能比得上长岛的庄园,出行没有私人飞机,也没办法带他去看火箭发射的现场,但儿子应该不在意这些。
之前她也试探性地问过,Simon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即便从小到大都是最好的生活条件,也没有养成富家子弟那种傲慢无礼的性子,待人接物都彬彬有礼。
她现在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当初一定坚持要让她生下孩子,果然,孩子就是牵绊,只要有Simon在,她就永远没办法彻底和他撇清关系,毕竟他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很多时候都不能缺席。
虽然他为人倨傲又霸道,但把儿子教育得很好。
性格上不像他,顾袅才能放心。
不管怎样,这些年他做父亲都是称职的,她没办法否认-
正值午休时间,孩子们在操场上玩得不亦乐乎。
校长办公室里,穿着校服的小男孩乖乖巧巧地站在一旁,低埋着小脑袋,自知理亏犯错了。
女老师看着对面俊美冷沉的男人,不禁屏住了呼吸,顶住那阵压迫感,开始解释情况。
“是这样的顾先生,Simon今天偷偷带了电脑来学校,在课间的时候躲在卫生间里”
话到一半,连女老师都不知道该怎样继续说下去了。
同龄的孩子还在拿电脑看动画片,原本她也是这么以为的,结果把电脑屏幕拿过来一看,竟然是虚拟货币的交易界面,第一眼她还以为是看错了。
那电脑到现在她都没敢动,生怕不小心碰到哪个键。
更麻烦的是,学校的网络一整个被破坏了,全校师生被迫在操场上做了一上午游戏,线路才被抢修好。
真是小孩子里能闯出最大的祸了,办学到现在他们也从未见过。
但,面前的男人是个什么身份,一想到是谁的儿子,好像也没觉得有多么离谱了。
顾宴朝冷眼瞥了一旁低着头的小人,深邃的面容晦暗难辨。
“给老师添麻烦了。”
女老师顿时诚惶诚恐:“您太客气了顾先生,那Simon他今天”
男人揉了揉眉心,声线还是淡的,听不出喜怒:“我带他回去。”
他长腿一迈,后面抱着书包的小短腿跑着都跟不上。
父子俩率先离开,邵应没走,还得收拾烂摊子。
转头对女老师说:“抱歉,今天造成的损失您可以整理好,我们会赔偿。”
“没事的,校长说不用赔”
校门外,Simon刚抱着书包想跳上车,就听见男人冷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顾君凌。”
吓得Simon小身板一哆嗦,叫他的大名,足以证明爹地是真的动怒了。
顾宴朝沉着气息,压抑着火气:“你整天就知道给老子惹事?”
快四十岁的人了,他比之前更能隐忍克制,天大的事也激不起他的怒火。
才五岁,就敢偷拿着电脑在学校里炒币,把全校的网弄到报废,谁给他的胆子?
“我没有惹事。”
果然,斯文绅士都是演给外人看的,只有私下里在家,或者只有他们的时候,他的爹地才会爆粗话,骨子里还是个低俗的粗人,浑身的戾气,只是很少露出这一面罢了。
就像金融的本质就是从别人的手里抢钱,把别人的资源变成自己的,所以爹地的本质也是一个强盗。
心里腹诽不停,Simon嘴上还是鼓起勇气反驳。
稚嫩的嗓音里委屈得不行,哇得一声哭了:“我要赚钱,我要赚钱给妈妈买漂亮房子和衣服,这样妈妈就不用那么辛苦了,爹地是坏蛋,不养妈咪,你早晚要去找别的女人,我想妈咪,我要跟妈咪在一起”
这几年里大多数时间都是他和爹地在一起,别人都可以有爸爸妈妈一家三口。
他知道,顾宴朝手上的婚戒是假的,他连父母的婚纱照和结婚证都没见过,差点儿怀疑自己是私生子了。
就是因为爹地非要把他抢走,不让他和妈咪在一起。
他才不要很多很多的钱,他要很多很多的爱!
一堆乱七八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话,哭得鼻涕泡泡都冒了出来,看着一张和他有几分相似的脸哭成这样,顾宴朝不耐烦地挑眉。
“眼泪收回去,你是不是男人?”
嘤嘤嘤的,哭得他心烦。
他想,难道他不想?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把儿子留下,留不下她,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
啪的一声,鼻涕泡泡破了,被Simon吸了回去,自己抽了一张纸巾默默擦干净。
驾驶座车窗降下,男人不急不缓点了根烟,冷白手腕搭在窗沿,淡淡的烟雾氤氲弥漫开,那双幽深的眼底看不清情绪。
刚点燃,他就想起什么,眼尾扬了扬,侧眸提醒:“鼻子捂上。”
Simon乖乖捂住鼻子,闷声闷气地说:“抽烟会死得很快。”
这话耳熟,多少年前就听谁说过。
吞云吐雾,才把那阵心烦压了回去,把剩下半根扔了,顾宴朝随手抽了张纸巾,动作不算温柔地擦擦他哭花了的脸,沉声开口。
“想不想让你妈咪回来。”
第46章
晚上六点,飞机准时降落在肯尼迪机场。
顾袅这次要来纽约是因为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明晚要在曼哈顿岛某酒店举办的慈善晚宴,为了下一次的加沙地带救援项目筹集资金。
而她主要负责在晚宴上演讲,为这次活动做背书。
从机场到曼哈顿的路上太堵车,花了快两个时才到酒店。
顾袅拧着眉,焦急张望着外面大桥上连成一片的红色尾灯,几乎完全不怎么移动的车流,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本想晚上还能有时间去看看Simon,现在来看,等她忙完再赶去长岛,恐怕儿子早就已经睡了。
前阵子她一直在非洲参加救援项目,只在视频上和Simon通过电话,心里别提有多想。
位于市中心的五星酒店内,大堂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耀眼的光,空气里也弥漫着高级香氛的味道。
顾袅拿出银行卡刚准备递给前台办理入住,就听见身旁有人叫她。
“太太?”
林特助一看见顾袅出现在这里,有些惊讶。
之前都是他周末送Simon坐私人飞机到波士顿,顾袅很少会来纽约。
顾袅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神经下意识有些绷紧:“林助理。”
一旁的关姗姗看见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精英男人叫顾袅太太,有些懵了。
“顾老师,你前夫是在这家酒店工作啊?”
他现在名下的产业太多,她想躲
也躲不开。
顾袅顿了顿,只能扯了个谎:“对,他是部门经理。”
听见她的话,林特助的表情也微微僵了一下,很快让前台把她们的房型升成了豪华套房。
自家控股的酒店,哪有让太太住普通房间的道理。
办完之后,林特助就立刻离开了,生怕多留下去会暴露什么,顾袅这才放下心来。
来负责和她们对接的两个人都是联合国基金会纽约分部的工作人员,其中一个男人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国字脸,身材高壮,看上去踏实稳重。
另一个男孩稍年轻些,穿了一身名牌,脖子上挂着志愿者实习的牌子,肤色白皙,五官俊朗,看着顾袅露出些许不太信任的目光。
见状,施峰轻咳一声,有意提醒他收敛些:“小董,别看顾教授年轻,人家可是UCL的心理学博士,之前还做过演员呢。北城大学第一个被哈佛主动邀请访问的女教授,主攻的就是儿童教育领域。”
“顾教授前两天才刚从非洲的救援项目里回来,马不停蹄就过来了,很辛苦的。”
闻言,董明泽轻哼了一声,有些不屑的目光扫过她精致到看不出年龄的面庞,脸上还是写满质疑。
刚从非洲回来,皮肤还能这么白?
这么年轻,谁知道学历和名头都是怎么来的。
一行人正在等电梯,施峰压低声音,替他解释:“顾教授,您别放心上,他年纪还小,才十九,来刷背景实践的。”
闻言,女人回过神,冲他微微一笑:“没关系。”
顾袅也的确没有在意,这几年出入各种场合,受到这种异样的眼神也不是一次两次,对方应该也是有些家世背景的,如果只是普通的实习生,不会敢这么不加掩饰地看不起人。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林助理在这里,他该不会也在。
这几年里,她只和儿子见面,每次都是他让人把Simon送到她在的地方,从没和他面对面说过话。
一想到可能会见到他,她就控制不住浑身紧绷。
显然,越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一旁专属的VIP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站着三四个西装革履的人。
被簇拥在中间的身影格外突出,男人长身玉立,居高临下站在那里,白衬衫勾勒出的身型宽肩窄腰,再到被西裤包裹住的长腿,俊美到无可挑剔的一张脸,让关姗姗不禁看直了眼。
没想到会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见他,顾袅浑身一僵,目光下意识移开。
这六年时间过去,好像岁月也没在他的面庞上留下什么痕迹,和从前似乎没什么变化。
通身的气场,周围一时间鸦雀无声,施峰一眼认出了对方的身份,那阵对上位者的畏惧感油然而生,忍不住心惊胆战,本来不打算上前同乘。
可这时,男人却抬了抬眼,薄唇轻启:“上来吧。”
低沉性感的嗓音入耳,关姗姗瞬间又是浑身一酥麻。
他发了话,一旁的酒店副总经理立刻微微往旁边站,微笑招手让他们进去。
仿佛在他周围的空气都有些静止,众人都纷纷上前,顾袅没办法,也只能跟着进入电梯。
她刚走了神,是最后一个进去的,只能站在他正前方。
人一多,空间就显得狭小逼仄。
不知经过哪个楼层,电梯微微震荡了下,灯光也忽而闪动起来。
顾袅穿着高跟鞋,身体因为惯性后倾,险些没站稳。
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腰。
男人的掌心干燥温热,顾袅瞬间屏紧了呼吸,当然知道那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是谁身上的,又好像暗蕴着危险。
颀长有力的手指微微收拢,明明隔着衣料,也像是点着了火,烫了下她的肌肤。
下一秒,等她重新站稳,那只手便收了回去,仿佛只是出于绅士礼节扶了她。
电梯里似乎没人注意到,又或者说也许有人看见了,却没敢多瞧。
到达了指定楼层,电梯门打开,顾袅想也没想,快步迈了出去。
直到身后的门合上,才彻底隔绝掉那道无法忽略的视线。
背脊一松,好像浑身都出了汗似的。
“刚才的那个人是”
关姗姗总觉得男人眼熟,刚想问是不是哪个明星,下一刻就听见施峰回答:“那位就是顾董事长。”
在美的华人应该没人不知道,用富可敌国来形容也不为过的,不管在哪个国家,男人的履历之辉煌,几句话是不可能说清的。
不是只在中国的富豪榜上榜上有名,而是世界富豪榜,短短几年从对冲基金发展成了庞大的金融集团,燕城的产业更是做得风生水起。
听完施峰说的,关姗姗还在止不住地回味,咂舌感慨:“真是资本家,感觉他身上哪一样东西我都买不起。如果明晚的晚宴能请到他来就好了。”
这种级别的有钱人随意发发善心,恐怕就够他们一年的KPI了。
施峰被她最后这句话吓了一跳,笑着说:“顾董事长哪是我们这种小人物能请来的,我在纽约组织过那么多场慈善晚宴,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他真人。”
关姗姗当然也知道自己是有些痴人说梦了,虽然他们偶尔也会接触到不少业界名流,但也高攀不上。
两个人闲谈着,并未注意到旁边的顾袅神色不对。
想起刚才电梯里的那幕,她心里忍不住开始担忧。
如果他坚持不放手,她不见得能打赢官司,把儿子抢回来。
毕竟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没人比她更了解。
最好的方式还是和平解决。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变了,他看起来也和从前不同,也许孩子的事他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
他们之间的过去,是他们的事,但孩子是独立的个体。
一行人到了小会议室里,施峰用电脑投屏,一边给她讲解。
“顾教授,明天晚宴的流程我们大致是这样安排的,首先是主持人的开场发言,然后是播放我们项目的介绍视频”
等他一页页地把PPT过完一遍,顾袅才温和出声。
“第十三页铺出来的调查数据有些问题,经历战争后的儿童可能存在心理创伤的概率是57.82%。第三十四页,Eudaimonia,这是希腊语,在心理学背景下翻译成实现幸福感会更贴切一些。其他都很好,辛苦了。”
施峰有些惊叹她的细心,刚才他过流程的速度很快,明明看见女人没有低头用笔记什么,没想到竟然连具体的页数都记住了。
“好的顾教授,我等下就改。”
一旁坐着摸鱼的董明泽也终于放下手机游戏,瞥了顾袅一眼,眼底神色微微动摇。
女人的黑发被随意用铅笔拢了起来,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明明画的是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妆容,却在她的五官上显得格外精致,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说话的语调也柔和从容,不急不缓,让人听着便觉得安心可靠。
很快,就有酒店的工作人员来给他们送盒饭,顾袅拿起手机,看见微信里的未接来电,从椅子上起身:“你们先吃,我出去给学生回通电话。”
等她出去之后,施峰才出声感慨:“顾教授真负责。”
关姗姗不能更同意,认可地点头:“老师是这样的,很细心认真,也很拼命的,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我以前就是顾老师的学生,她对谁都一视同仁。”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偏要靠才华。”
话聊到这,施峰忍不住好奇打听:“我听说顾教授都有儿子了?”
“是的,都五岁了。就是前夫不当人。”
当年顾袅因为怀孕退圈,不少传闻说她是隐婚嫁给了某个富商大贾,原本都以为和郁家有关,等了大半年也没听到什么婚讯传出来。
但在关姗姗看来,顾老师的前夫真是抠门,但凡给的钱多,哪需要她这么拼命赚钱,还非要请最好的律师打抚养权官司。
不过看Simon那么帅气精致,父亲的脸应该错不了,说不定之前还是
靠顾袅养着吃软饭的小白脸,还要霸占儿子,简直十恶不赦。
并不知道里面的聊天内容,顾袅刚挂了电话,简单和学生说过论文该怎样修改,转头就看见附近那道西装革履的身影。
她有些意外:“林助理?”
知道顾袅不想被旁人听到,林特助特意放轻了音量,把总统套房的房卡递给她。
“太太,董事长在顶楼等您。”
无数次纠正过他身边的人不要这样叫她,一点作用都没有。
顾袅接了过来,细眉拧紧,觉得这房卡像烫手山芋。
他要是有话跟她说,让助理转达就好了,或者在哪里不行,偏要在酒店房间里。
可她迟早要和他面对面聊孩子的事,没办法逃避。
顾袅没办法,和会议室里的人说了一声,随后才进了电梯。
到了顶层,整层楼只有一间套房,不需要去找门牌号。
她站在门外,先是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人回应。
她只好用那张房卡刷开门,滴声后,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客厅里灯光昏暗,沙发上搭着一件西装外套,没看见人。
顾袅只好抬脚往里走,客厅玻璃门外连通着的是户外露天的无边泳池,月光盈盈,池水随着晚风摇曳晃动,波光粼粼,似乎和夜幕连接成了一片。
躺椅旁立着一道修长背影。
男人刚游过泳,乌黑的碎发还在往下滴水,白色浴袍被洇湿几处,带子松垮挂在腰上,手里拎着毛巾。
听见动静,他撩起眼看过来。
视线猝然撞上,她呼吸不受控制滞了下。
他还是凌厉的,那股子邪气始终都在,没被岁月磨平,只是比过去更会隐藏,在外人眼里只剩下稳重矜贵,瞧不出太多戾色。
刚才腰间被他触碰的那一下似乎还在发烫。
记忆突然晃回那天,他突然说要放她走,最后也没有真的用机器清除她的记忆。
到现在她也没搞清楚,当年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想法。
原本以为时间过去这么久,有很多画面总会淡忘。可真的见到他,又好像他带来过的所有感受都刻骨铭心,一点都不曾消失。
沉默间,顾宴朝也在看她。
她也成熟了,眉眼里比从前更多了几分妩媚,纤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好似怎么都折不断。娉婷地站在那里,离他不到两米的距离。
不是梦境,是真实的。
相顾无言片刻,顾袅找回声音,顿了顿主动开口:“我想和你谈谈,关于Simon的事。”
礼貌又疏离的口吻,听得男人神色微冷。
他眼底的暗色不着痕迹压了下去,声线很淡。
“谈什么。”
冷漠的态度,顾袅并不意外。
那么多是非恩怨,对对错错,她当年就分不清,现在也不想再深究什么。
这些年他都没有娶妻生子,一个人带着儿子。
看见他真心地对Simon好,就算他当年执意把儿子从她身边抢走,她也不怨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有多闹人她知道。
当时不和他争抢孩子的抚养权,是因为那时候的她刚刚二十岁出头,的确还没有资本,找不到方向,生活也不安定。
定了定思绪,她的红唇微动,轻缓出声:“这些年你把他照顾得很好,我很感谢你。”
细细柔柔的嗓音入耳,像一阵风似的轻轻拂过他的心口,白天因为儿子在学校闹事压着的那股烦躁彻底没了。
虽然语调过分客气,但他可以忽略。
男人眸色暗了暗,不受控制地抬脚靠近她,缩短和她的距离。
鼻间萦绕着的,女人身上的香气更加真实。
嗓音压得低而磁,“怎么感谢?”
那股强势迫人的气息又逼了上来,顾袅指尖一蜷,纤长眼睫动了动。
他靠得有些近,这时候推开他很可能惹他不满,儿子的事情就不好谈了。
顾宴朝也没想到她真的会主动上来。
年龄摆在那里,有很多冲动,多少还能克制住。
可真等她就这样面对面站在不远处,语气温和地和他说话,又让他觉得浑身躁动难耐,好像变成没吃过没碰过的毛头小子似的。
下一句话,又像是一盆冷水浇下来。
“儿子在你身边五年了,我要接他回来。”
要,而不是想,不是跟他商量的语气。
她主动来找他,没想着回来,只想把儿子带走。
男人眸色微沉,眼底仿佛积蓄着惊涛骇浪。
片刻后,他忽而轻笑,薄唇勾起:“你成天和那个姓靳的律师出双入对,当我是死的?”
她找谁当律师,明天他就能让对方失业,从这里滚出去。
听见他的话,顾袅神色一怔,有些错愕。
原来他都知道。
就算没见面,她这几年里一举一动,做了什么,他都一清二楚。
很快,她回过神,听着他刚才的语气,便知道他又动怒了。
好好说果然是不可能的,他也没那么好说话,顾袅也只能断了和他协商的念头。
她微微抿紧唇:“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刚说完,她转身就想走,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特别的铃声,Simon的电话。
顾袅连忙接起,接通的瞬间,就听到对面传来可怜到不行的哭腔:“妈咪!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要见不到你了,我不走”
紧接着又传来佣人无奈焦急的声音:“小少爷,您快上车吧,别让先生知道了”
顾袅刚想说话,电话那头就被挂断了。
她只得看向男人,焦急追问:“你要送他去哪里?”
顾宴朝唇线抿紧,淡声道:“他最近不听话,每天惹是生非。”
他对儿子一向严厉,耐心也不多,顾袅不知道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明明早上那会儿打电话时还好好的。
她脑中混乱一片,只能极力镇静下来,试图和他讲道理:“Simon才五岁,已经很懂事了。你不能要求他和十几岁的孩子一样”
看着她红唇一张一合,说的话他是一个字没听进去。
和他在这里争论这些没有意义,想起刚才电话里儿子的哭声,顾袅心乱如麻,着急得转身想走,身后那阵熟悉的脚步声逼近,手腕被他从身后牵住。
他慢条斯理出声:“我不同意,你想怎么见他?”
不管过了多少年,混蛋还是那个混蛋,本性难移。
他不但抢走儿子,现在还不打算让她见。
就算一遍遍在心底告诉自己不要生气,只要遇到和孩子有关的事,她就很难保持冷静。
女人气得胸口不停起伏,原本红润的脸色也微微苍白。
刚才那小子在电话里演得有点过火,真把她吓着了。
他刚才还有些冷硬的语气缓和下来,像轻哄似的:“没不让你见。”
高大的身影覆了下来,顾袅咬了咬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周身好像都被他身上沉洌的男性气息包裹着,像被一张大网笼了进去,无处可逃。
她垂下眼睫,心跳不知因为什么加快,试图避开他侵略感极强的视线:“你想怎么样?”
月光将她映照得更加白皙,发丝微微凌乱,大衣领口下方那一抹莹白若隐若现,男人眼尾微挑,嗓音不觉哑了几分,幽深的目光在她面颊上缓慢流连。
“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
第47章
长岛庄园。
深夜,客厅里还是灯火通明,女佣Daisy站在一旁,看着沙发上哈欠连天的小团子,实在无奈。
已经不知道今晚第几次开口劝道:“小少爷,您该去睡觉了,时间太晚了,太晚睡觉会不长身体的”
Simon困得小脑袋止不住往一旁栽倒,嘴里还在迷迷糊糊地回答:“不会的Daisy,我们家的基因很好的。”
区区熬夜算什么!他是一定要等到妈咪回来的。
这时,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窗外车灯晃过。
看见夜幕里走进来的两道身影,一道纤细,一道高大,男人跟在身后,显得分外登对。
困意刹那间消失,小家伙一下从沙发上跳下去,欢脱地冲向那道纤细柔美的身影,兴奋大叫。
“妈咪!”
呜,妈咪身上一如既往的香。
他就说嘛,爹地又不是笨蛋,肯定能把人带回来。
他们的配合还是很默契的。
顾袅焦急地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确认他没有受伤,才放心地把小团子揽进怀里。
小家伙的发丝很柔软,还带着儿童沐浴露的清香,随便揉一揉都让人觉得心里塌陷下去。
她柔声关心:“这么晚了还没睡觉,困不困?”
Simon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肯从她怀抱里出来,奶声奶气回:“不困。”
“已经洗香香了,妈咪抱我上去好不好?”
顾袅刚想说话,身后就响起男人冷酷无情的声线:“没长腿?自己走上去。”
和刚才面对她时截然不同的样子。
他对儿子这么凶做什么?
顾袅拧眉回头望了他一眼,“妈咪抱你。”
看见这一幕,一旁的女佣Daisy忍不住笑,小步快跑着去给他们摁电梯。
夜晚,月明星稀。
Simon的房间是特别装修过的,儿童床也比普通的要宽敞。
母子俩有快将近一个月没见面,Simon又把最近攒着的,被老师打了全A作业拿出来一一给顾袅展示。
想起刚才男人说的话,顾袅轻声问:“今天是不是犯错误了?”
小家伙默默低头,实话实说地承认错误了。
听完他说的,顾袅先是愣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搞得全校断网,闯了那么大的祸。
顾袅知道,他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早熟,很聪明。
就算再聪明,也不代表五岁就可以偷拿电脑去炒币的程度。
听完,顾袅的神色也少见地严肃下来:“下次不准这样胡闹了。”
Simon本想说他真的不是在胡闹。
有时候顾宴朝在公司开会,他会偷偷在办公区偷看那些交易员都在干什么,老爸偶尔也会教他。
心里虽然这样想,小家伙还是老老实实地认错道歉:“我知道错了妈咪,对不起。”
旁人都说Simon的五官像她更多,可不管她怎样看,都觉得和他相似得出奇。
只是儿子年纪尚小,没有他藏着的冷戾和睚眦必报。
顾袅又柔声问:“和爸爸道歉了没有?”
Simon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心虚。
他下午就顾着嚎啕大哭,逼爹地主动说出那句把妈咪接回来。
见状,顾袅无奈地捏捏他的小脸蛋:“明天要去给爸爸道歉,记住了吗?”
“嗯,我以后不气爹地了。”
把小团子抱上了床,顾袅弯下腰去给他掖被子,余光扫见床头柜上的白色药瓶,目光顿了顿。
她忙焦急问:“宝贝,你生病了吗?”
Simon满脸天真地看她,软声解释:“这是爹地每天要吃的维生素,被我偷偷拿来的。”
他回答时,顾袅也看清了那串英文,这哪里是什么维生素,分明是有麻痹神经功能的处方药。
她呼吸微滞,语气如常道:“这是给大人吃的,小孩子不可以乱吃。”
“妈咪,你今晚会走吗?”
“不会,妈咪就在这里陪你,明天睡醒带你去找沁月阿姨玩好不好?”
“好哎!”
小家伙忽然从被子里探出脑袋,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她,写满了天真。
“妈咪,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纹身?”
顾袅有些奇怪:“怎么突然问这个?”
“爹地都去了,他说等我变成男人的时候就可以了。”
闻言,顾袅神色一怔。
他什么时候去纹身了?还被儿子知道了。
就在这时,Simon又奶声奶气地补充道:“爹地那天回来半夜就过敏了,周叔叔来过。”
顾袅垂下眼,藏住眼底泛起的波澜,轻轻亲了下他的额头:“睡吧。”
小家伙乖乖闭上眼睛,埋进她怀里。
如果妈咪不爱爹地,他就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他都明白的。
有一次,爹地应酬回来,满身酒味儿醉倒在沙发上,他端了一杯蜂蜜水过去。
男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爹地有多爱他吗?其实也还好吧。他瞧得出来,爹地的骨子里其实很冷漠。
他觉得自己更像是牵着风筝的那根风筝线-
把Simon哄睡着了,听着怀里的呼吸绵长,顾袅又陪他呆了一会儿,目光不舍,最后才给他掖好了被角,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再躲也没用,在一个屋檐下,她能躲到哪里去。
刚才在酒店里,她为了见儿子妥协了。现在见过了,她也不能说走就走。
佣人同她解释:“先生在书房,刚才有工作电话。”
看清顾袅手里的药瓶,佣人惊讶:“是先生的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小少爷偷偷拿去了。”
“先生这几年应酬多,每天回来得晚,有时候没睡多久就起来送小少爷上学了。上次周医生来的时候就带了这个药。有好几次夜里都看见先生站在阳台上抽烟。”
一整瓶的药已经快空了,他吃了多久。
顾袅指尖攥紧,没有说话。
在外面奔波忙碌了一天,她先进主卧的浴室里洗了澡,又慢慢把头发吹干。
顾袅本来想着要不要换上睡裙,纠结了片刻,还是没换,裹着浴巾走出去。
就这样迎面撞上他进来。
措不及防的四目相对,顾袅呼吸一停。
雪白的香肩裸露在外,浴巾下的两条腿笔直修长,发尾还有些潮湿,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望着他。
只看了那么一眼,身体里就像有一把火被烧着了,看得男人眼眸泛红。
顾宴朝迈出一步靠近她,低声问:“陪儿子陪那么久?”
顾袅下意识后退,身体被抵在了浴室的门板上。
气息沉缓,丝丝缕缕地入侵,霸道又强势地将她困住。
她只惦记儿子,半点没想过他。
他等了那么长时间,没见她下来,才去书房接了通电话。
呼吸交缠,手顺着浴巾下摆探进去,覆住。
灼热急促的呼吸融在她颈窝里。
“大了。”
轻佻又放荡,和从前如出一辙。
顾袅咬紧唇,耳朵像是被烧着了,不自觉弓起身体,想躲开他的手,却又躲不掉。
生完Simon之后,她是和从前有了区别。
怀孕那阵子,他白日里不在她面前出现。
那时候她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很差,有怀孕的缘故,也有知道秦海生那件事的原因。
但她知道,每次她装作睡熟时,房门总被人打开,他会在床边坐上许久。
她一清二楚,也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情。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和他相处。
好像就算再多年过去,身体都忘不了他曾经带来噬魂刻骨的感受,像是成了习惯一般。
她突然这么乖,这么顺从。
男人亲吻她的动作忽然停下,顾袅舔了舔唇瓣,迎上他晦涩不明的视线,怔了怔。
她移开目光,声音很轻:“不是要做吗?”
刚才在酒店那会儿,她听得出来,他分明是那个意思。
顾宴朝垂眼看着她,眸中刹那间阴沉下去,掌心不自觉一寸寸收紧,薄唇勾起讥诮的弧度。
她是为了儿子才妥协回到这里,不是因为他。做那种事也只是当作交换她今晚和孩子见面的筹码。
这么多年,她还是最知道能怎么伤他。
她有些吃痛地拧眉,雪白的纤腰上印上他的指痕,下一秒,他却突然松手,转身离开。
随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刚才的暧昧旖旎消失得无影无踪。
卧室空寂下来,仿佛能听见回音似的静。
胸口一阵阵钝痛传来,身后的触感冰冷,她垂下眼睛,手指无声扣紧一旁的洗手台-
翌日上午,总裁办公室。
邵应轻敲门后,得到回应方才推门进去。
办公桌后,男人骨节分明的指间握着一根黑金钢笔,正在批阅文件。
从昨晚开始,顾宴朝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回到公司,一直工作到现在没合眼。
顿了顿,邵应才沉声开口。
“劳森布莱恩越狱了。前天在转到另一个私人监狱的路上,他把狱警打伤,车辆翻下去,他趁乱逃跑了。FBI现在还在找人。”
当年顾宴朝用自己设局,致使布莱恩家族倾覆,昔日辉煌不再,全家沦为阶
下囚。
劳森设计越狱,目标也只会是顾宴朝。
实在不算是什么好的消息。
男人眸色蓦然沉下去,抬手揉了揉眉心。
“把她和Simon身边警备加强。”
邵应颔首:“小少爷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每天送Simon上学的车后方其实还跟着不容易被察觉的保镖车,时刻不曾懈怠。
庄园的警戒起码要比以往多出三倍。
但顾袅身边这些年一直都是石振在跟着,她不知道。
如果贸然增加人手,可能会被她发现。
静默片刻,他忽然出声:“她在哪?”-
与此同时,曼哈顿第七大道。
环境优雅的米其林西餐厅内,钢琴的旋律回荡在四周。
一个男人已经坐在餐桌旁,黑色的休闲服勾勒出的宽肩窄腰,过分精致俊美的一张脸,引来旁边路过的人频繁侧目。
突然,小家伙跳到他面前,声音洪亮:“郁叔叔好!”
郁子听放下手机起身,抬眼便看见了他身侧美丽温柔的女人。
顾袅也有些无奈,看向身侧的小人:“抱歉,他非要跟着过来。”
本来中午打算带着Simon出去逛逛,刚想出门时就收到郁子听发来的消息,说是有重要的话跟她说。
好巧不巧被Simon看见,吵着闹着要和她一起。
郁子听似笑非笑地弯下腰,揉了揉他的发顶:“我请你妈咪吃饭,你怎么也跟来了。”
Simon眨眨眼睛,一脸无辜地说:“我也饿了嘛,郁叔叔这么小气。”
他要永远地盯住,永远!绝对不能给郁叔叔任何挖墙脚的机会。
顾袅拧了拧细眉,轻声制止:“Simon,不准没大没小。”
郁子听直起腰,唇角勾起些许弧度,低声问顾袅:“叫什么名字来着。”
“顾君凌。”
闻言,男人笑了,语气笃定:“君临天下?他起的。”
顾袅也跟着笑了笑,没有否认。
这几年里,他们一直像朋友一般相处。她去一些偏远的地方参加一些公寓教育的救援项目,郁子听也会去。
她再三强调过不需要他陪她一起,却也阻止不了他。
直至侍者上了菜,顾袅才恍然想起为什么会觉得这里熟悉。
这家西餐厅,原来是她从前兼职过的地方。
那时候她和顾宴朝刚到美国,身上没什么钱,她想给他买一件拿得出手的生日礼物,才来这里弹琴。
看出她认出来这是哪里,男人的脸上没有往日的漫不经心,今天似乎格外认真地望着她:这里我买下来了。”
郁子听的目光看向不远处那架黑色钢琴,眼眸中晦涩难辨。
明明过了那么多年,那副场景似乎在他的记忆里还没有褪色。
男人唇角轻轻勾起:“那天你拿着我给的钱,出门就去给他买礼物了。”
他这样说,顾袅几乎是很快想起了那天的天价小费,也给她留下很深的印象。
她诧异地抬眸:“那天的人是你?”
那天被餐厅里的花挡住,她没看清那人的脸。
原来是他。
所以那天她去送Bella,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看着她惊讶的模样,郁子听挑了挑唇,眼底一抹深色划过,又像是不经意开口问:“如果那天我拦住你,你还会不会和他在一起?”
一旁的Simon听见这话瞬间睁大了眼睛。
那时候天之骄子的他,和一无所有的顾宴朝,她会选择谁?
他后悔了,也许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应该撬墙角。
如果那天下午他上前去,一切会不会变得不同。
他守了她六年,原本以为总能等到她把那人从心底拔除。可今天她带着Simon来,是什么意思,他都明白。成年人不必宣之于口。
顾袅静默着,始终没有回答。
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就算那时候他主动上前,也还是晚了。
只是迟了一步,就是错了永远。
顾袅深吸一口气,“郁子听,我”
拒绝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忽然从对面走到她身侧,倾身抱住了她。
清冽的气息袭来,顾袅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推开,却听见男人在耳畔哑声道。
“别推开,最后一次。”
上一次抱她,是在顾宴朝的追悼会上。
这次是最后一次。
那首曲子,至今他都没有听她弹上第二次,也许以后也再没有机会。
“郁叔叔你你你”
看见眼前的情景,还没到男人膝盖的小团子差点着急得要跳起来,小小的拳头捏紧了。
不过须臾,郁子听就松开了,挑眉道:“这是礼貌的告别,亏你小子还在美国长大的。”
郁子听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揉乱了小家伙的发顶,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以后好好保护你妈咪,别让你爸爸欺负她。”
马路对面,餐厅里发生的一幕此刻被人尽收眼底。
男俊女美的温馨场面,实在像一家三口。
透过后视镜,邵应有些担忧观察男人看上去平静的神色,眼底瞧不出半分波澜。
“回去。”-
顾袅对一切毫无察觉,和郁子听分开后,带着Simon回到了昨晚下榻酒店。
晚上的慈善募捐晚宴是七点钟开始的,她要提前准备演讲的事宜。Simon知道之后坚持要来,说是要给她加油鼓劲。
可到了地方,顾袅才得知了噩耗。
施峰面色沉重地和她解释:“晚宴可能要推迟了,因为一些政治因素。”
闻言,顾袅心底一沉。
身旁还有个小人,不想被他听见不好的事,她还是先柔声道:“你先去旁边的休息室等妈妈好不好?”
Simon乖乖点头,知道妈咪是工作上遇到问题了,也不留在这里让她分神。
宴会厅的隔壁就有一间休息室,刚才来的时候妈咪指给他看了。
走廊里,光线明亮。
一众西装革履的精英正陆续从副宴会厅里离开,簇拥着男人往外走,态度殷勤至极。
身后忽而传来一道清脆的童声。
“爹地!”
循声一看,瞧见那张堪称是缩小版的俊脸,一身精致的小西装,贵气得不似寻常孩童。
在场的人瞬间福至心灵,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前方矜贵冷厉的男人。
就算之前孩子的样貌都被隐藏得滴水不漏,但只要见过顾宴朝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顾氏集团金尊玉贵的小少爷,父子俩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么大的家业多半日后都是交到眼前的小人儿手里的,也是以后这座大楼的主人。
其他人见状陆续离开,顾宴朝垂眸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
Simon仰着头,眼睛转了转,忽然问:“爹地你下午在外面是不是?”
他们和郁叔叔吃饭的时候,他看见了,马路对面停着的车。
喜欢的东西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抢过来,才是真男人。
这是爹地自己教他的道理,可他现在为什么不这样做了。
明明都商量好,要想办法让妈咪回来的。
Simon扁着嘴巴,绷起小脸看他,幽怨的小眼神里似乎在埋怨他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模样,多半有些表演的成分在。
男人不为所动,反而轻描淡写道:“怎么,郁子听不好?”
这些年她东奔西走,参与各种公益慈善的救助,多少次都是郁子听陪在她身边,去了这个洲那个洲,多艰苦的环境,那么个养尊处优的少爷都陪着她,为了她不娶妻,不惜顶着郁家给的压力。
Simon幽幽盯了他许久,突然一撇嘴,委屈巴巴的地问:“你是不想要我了,还是不想要妈咪了?”
男人蹲下身,幽深的眼眸与他视线平齐。
他喉结微动,“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有一次爹地喝醉了,他去问,为什么妈咪不
和他们在一起。
爹地只回答了他一句话。
她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她和谁在一起更开心,就和谁在一起。
他不再禁锢她,就像当年选择放她走一样-
空荡的宴会厅里,坐在一起的几个基金会的工作人员神色沮丧郁闷。
气氛低沉压抑,施峰率先出声打破了僵局:“顾教授,刚才李主任说,如果实在不行,这次就算了。毕竟这种事也不是我们普通人能决定的。”
战争冲突加剧,各国政治立场不同,政府部门在背后阻止他们募捐,他们这种普通人也无可奈何,能做的都做了。
加沙地带的轰炸持续不断,多少孩童流离失所,没有钱就没有救助的资源,教育资源和生活资源都是匮乏的。
顾袅心里像是积压了一块巨石,抿紧唇,神色却没有其他人表现出来那么沮丧,只是说:“我再想想办法。”
她嗓音沉静,像是一针强心剂注入进去。
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事哪里是那么好解决的。
今天暂且散了,Simon等在外面,见她终于出来,精致可爱的小脸皱成一团,还有没干透的泪痕:“妈咪,爹地不要我了。”
Simon吸了吸鼻子,搂住女人的纤腰,眼泪像豆子似的一颗颗往下掉:“我刚刚在走廊里看见他,他说他不回家,要去公司。”
顾袅不知道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里又发生了什么,还是顾宴朝因为昨晚的事情不高兴。
她轻抿了抿唇,柔声安慰道:“你先回家乖乖睡觉,妈妈自己去找爸爸好不好?”
闻言,Simon心底默默给自己的演技比了个大拇指,含着眼泪点点头。
像是忽然又想到什么,他又拉了拉顾袅的衣袖:“妈咪,下午我们和郁叔叔吃饭的时候,爸爸也在。”
闻言,顾袅怔住了-
深夜,华尔街。
公司大楼里还有几层亮着零星的灯光,有员工尚在加班。
Mandy抱着文件走到电梯门,就看见里面走出一道纤细身影。
定睛一看,女人有些诧异:“顾袅?”
“Mandy姐,好久不见。”
Mandy笑了笑:“你是好久没来了。”
上一次顾袅来公司,应该是十年前了。那时候他们还不在这栋位于华尔街中心地带的大楼里。
那时候顾宴朝公司初创,办公室规模不算太大,公司的人不多,顾袅常常周末做了午饭送过来。
有时顾宴朝人不在,她也给他们送吃的来,还会专门记住照顾他们每个人的口味。
小姑娘细声细气,跟他们解释,她哥哥脾气不好,但人不坏,希望他们多多担待。
顾宴朝人不坏?如果换个人来说这话他们一定当成是在嘲讽,偏偏说这话的人是个目光真诚清澈,只有十几岁的小姑娘。
有时候被骂,看在顾袅的面子上,他们也就忍了。
时间一晃,竟然也过了这么多年。
Mandy给她指了路,顾袅精准地找到了总裁办公室外。
一个穿着西装的斯文男人恰好从里面走出来。
顾袅看见他皱着眉头,心里瞬间有了不好的预感:“他人呢?”
邵应回眸望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实木大门,欲言又止:“在里面。”
顾袅推门进去,果然见到周翌在休息室里,床头柜上放着药箱,一旁地上还有散落的空酒瓶,空气浑浊不堪,弥漫着颓然的气息。
她走过去,声线里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焦急慌乱:“他怎么样?”
周翌直起身,摘下听诊器,回答她:“肺炎,老毛病了,这几年时不时就会低烧,先观察看看,还没退的话就去医院。年纪摆在这,他身体不如从前,但也没少造,烟酒不忌的。”
闻言,顾袅喉间像是被一团棉花塞住了,指尖深深陷进掌心,酸涩得发疼。
那年他肺部中过枪,好得不彻底。
轻易不能去医院,若是被拍到,传出什么谣言,对公司会有影响,他身上总有责任在。
周翌有意缓和她心情,半开玩笑道:“这话可不能让他听见,别告诉他。”
顾袅的唇角也牵了牵,客气送他离开了。
送走了周翌,她回到休息室里,坐在床边,目光不自觉落在床上的人身上。
他睡得很沉,气息灼烫,唇线紧抿着,薄唇有些干裂。
深色的眉,高挺的鼻,轮廓和五官的线条与当初别无二致,其实她瞧不出什么区别。
下午他看见她和郁子听在一起,他为什么不上前来?
Simon说他去纹身了,一把年纪,做这种叛逆期才会做的事情,他图什么?
她更好奇的是,他纹在哪,又纹了什么,难道是为了遮盖身上的伤痕?可他之前都不在意这些。
趁他睡着,她还能偷偷看。
她鬼使神差伸出指尖,轻轻解开了他最上面的扣子。
男人乌黑的眼睫动了动,睁开了。
漆黑晦暗的眸子措不及防倒映出她的模样。
骤然四目相对,顾袅心头一颤,下意识收回了手,又被他抓住。
滚烫的温度顺着他的指腹源源不断,她紧张地望着他,看着他盯了她片刻后,眸子又阖上了。
看见男人闭上眼睛没有说话,顾袅意识到,他应该是还没完全清醒。
害怕他等下真的醒来,顾袅想从他身上离开,手腕却忽然被他扯住,重新栽倒回男人坚硬如铁的胸膛上。
顾宴朝忽然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薄唇覆下来,又凶又狠,蛮横得不讲章法。
又是做梦。这种梦做几回了,他自己都数不清。上次就是,她这样顺着他的胸膛爬上来,叫他阿朝,一模一样的情形。
左右都是梦,他放肆一回不算过分。
男人的身型颀长高大,对比之下,将她纤细的身躯牢牢压制着。
他一只手扼住她的两只手腕抵在上方,吐息灼热发沉,纠缠间,胸前衣衫的扣子散开了。
顾袅听见他梦呓似的低语落在耳畔,“我想你…”
她动作蓦然一僵,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不自觉咬紧了唇瓣,浑身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窗外盈盈月光照进来,顾袅终于看清他心脏上方,心脏猛然一颤。
和她腰上的图案如出一辙,她无比熟悉。
原本是留下的弹孔,那些陈年的旧伤疤痕,被黑色线条重新覆盖住,凹凸不平的纹路又像是翅膀,布在他冷白的皮肤上,说不出的邪肆蛊惑。
是一只停留在他心上的小鸟。
第48章
就在她盯着他胸口那一处图案发怔时,衣料不知什么时候被掀开了,熟悉的胀痛感突然袭来,整个人像是被劈开似的,疼得她下意识抓住了男人的手臂。
顾宴朝蹙了蹙眉,呼吸粗重几分,额角的汗顺着滴落,意识彻底清醒过来,眼前画面逐渐清晰。
他垂下眼睛,看着身下真真切切存在着的人,哑声低笑:“我以为是梦。”
昏暗的环境里,四周的空气似乎也变稀薄滚烫,进退两难地卡在那,同时折磨着两个人,虽然是询问她,扣在她腰窝上的手却是没松开半寸。
他又压低声音问她:“我出去?还是继续。”
“不说话我继续了。”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他梦呓的那句话,他从不在嘴上表露这些。
从十三岁那年认识他到现在,她从没听他说过。骤然听见,让她觉得无所适从,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分神间,下巴被他捏住抬起,灼热的吻再次铺天盖地落下来,他的手忽然抓住她的,十指交缠上来,毫无缝隙。
她心软了,也不知道怎么,稀里糊涂就又走到了这一步。
窗帘上倒映出黑色大床上两道交迭的身影,缝隙里洒进房间的月光摇摇晃晃,像是有海浪拍打席卷,浪潮一波接着一波,连绵不断。
随着浴缸的水流涌出,另一股水流跟着汇入。
明明
发着低烧,还有力气折腾她那么久。
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自己好像才是那个发烧到失去意识的人。
顾袅双目似乎失去焦距,指尖羞耻扣紧了浴缸边缘,紧接着就听见他沉哑磁性的嗓音落在耳畔,隐隐含着笑:“怎么跟儿子似的。”
几乎是瞬间,她就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脸颊燥热异常,嗓子因为使用过度已经有些说不出话,也没力反驳他。
记忆里的画面止不住涌上来。
刚生下孩子之后,她的身体状态很虚弱,君凌爱哭,为了不吵她休息,是放在隔壁房间让专门的月嫂照顾的。
修长笔挺的身影站在浅蓝色的婴儿床边,高大背脊微微弓着。
他在学着给孩子换尿布。
在任何时候都游刃有余的男人,在这种情况下竟然显得有些笨手笨脚。
月嫂在一旁看得汗流浃背,毕竟他身上随便哪样东西看着都是普通人买不起的,想帮把手又不敢上前。
“顾总,要不还是我们来吧”
话音还没落,短短片刻功夫,就尿在他身上了。
衬衫,手表,全废了。
男人的脸色刹那间沉了下去,怀里的小人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
顾袅站在门后,将那有些滑稽诙谐的场面尽收眼底,心里说不出是怎样一种感觉,最后只能悄声离开。
恨他吗?其实不是。
秦海生有罪,她知道,所以他和警察合作揭发罪行,无可厚非。
不管他是为了自保还是正义,于公于私,他都是没错的。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怎样和他相处。
好像只能用逃避这种方式,才能减轻一些心底的负罪感。
因为体力消耗过度,不知道睡了多久,顾袅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下意识伸出手去摸索手机,下一秒就有人划开接通,把电话搁在了她耳畔。
“顾袅。”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温和却不失力量感的女声,顾袅瞬间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华教授。”
“基金会的事情我都听施峰说了,你别太放在心上。这种事不是我们一己之力可以左右的,尽力了就好。趁着这两天放假,正好多陪陪你儿子。”
“嗯,谢谢您。”
她又温和出声道:“对了,娄教授最近一直问我你的近况,她今天下午在哥大有一场座谈会,三点,你如果想的话可以直接去。”
那年在片场之后,她为了留下孩子,几乎和娄书慧断绝了关系。
去年顾袅收到访问邀请之后来了哈佛大学,结识了同系的华人女教授华静芳,学术界圈子小,又同是心理学系,两人曾是旧识。后来娄书慧便会经常从华静芳这里打听她的近况。
挂掉电话,顾袅才对上身侧那双漆黑的眼眸。
他看上去早就醒了,黑色睡袍半开着,眉宇间神清气爽,看不出半点昨晚发着低烧的昏沉模样。
“去吧,带着Simon一起。”
顾袅怔了下,四目相对,男人眼底目光幽深。
他听见了刚才电话里的内容。
他伸手把人带进怀里,轻嗅着她发间的香气,忽而低声又道:“你不是也很想她?”
就连当年喝醉了酒,许的愿望也是来这里找母亲。
像是被他一语戳中了什么,顾袅慌乱垂下眼,只觉得鼻尖泛酸,又忍耐回去。
明明这些年里,她已经很少掉眼泪了-
上午九点,公司大楼人来人往。
集团里的员工已经陆陆续续坐到了工位上。
总裁办外面是秘书工作区,负责行政的金发女秘书抱着文件刚从座位上起身,看见不远处走来的小人,热情似火地和他打招呼。
“小少爷今天穿得好帅。”
穿着一身蓝色条纹棒球服的俊秀小男孩,还戴着一顶鸭舌帽,帽子下露出来柔软的棕色发丝,一双亮盈盈的大眼睛,远远看着心都被萌化了。
“谢谢Jessica姨姨。”
今天也是懂礼貌的他,很完美。
进到爹地的办公室里,没人呢。
这时,休息室的门打开,Simon仰起头一看,只见男人高大的身影走出来,手上勾着一条黑色领带,正在系胸口衬衫纽扣,若隐若现的胸肌线条纹理分明。
腹肌胸肌呢,就是摸起来是软的,下面是硬的,只要每天健身即可拥有。
低头郁闷摸了摸自己的肚皮,软软的很安心。
注意到他的动作,顾宴朝挑了下眉:“没吃早饭?”
“吃了,还喝了一大杯牛奶。”
“嗯。”
Simon非常机灵,一眼看出来爹地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愉悦,精神状态并不萎靡,反而眼角眉梢都和平时透着不一样的气息。
只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
“衣服呢?”
“在这里。”
早上爹地给家里打电话,让他来的时候顺便带一套妈咪的换洗衣物来。
“妈咪呢?”
刚想冲进休息室,还没等靠近,小衣领就被男人拎了起来,短手短腿在空气中挥舞着。
这么一拎起来,与他的锁骨下方平齐,Simon就眼尖瞧见了男人坚硬胸膛上那道指甲留下的红痕。
小家伙顿时倒吸一口气,亮亮的眼睛都瞪大了:“你们打架了吗?!”
顾宴朝垂眼,这才注意到胸口留下的痕迹,面不改色回:“嗯,还打你妈咪屁股了,谁让她不听话。”
这话是半真半假,中途有几次她夹得狠了,他险些没忍住,打了两下。
男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邪气,Simon小脑瓜转转,隐约感觉到了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妈咪那么瘦,怎么可能打得过爹地。
气死了,他气死了!!
对那道愤恨瞪着他的目光视若无睹,顾宴朝眸色微敛,慢条斯理道:“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做到了,下次我就不打她了。”
“什么?”
“今天一直陪着妈妈,别让她受委屈。记住了?”-
顾袅一直睡到快中午才彻底醒来,对早上外面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下午,她还是决定带着Simon去娄书慧今天举办座谈会的地点。
路上堵车严重,等他们到达时,座谈会已经结束了。
学生们陆续往外走,顾袅牵着他逆流而上。
直到妈咪的脚步忽然停住了,Simon好奇地仰头去看。
站在他们面前不远处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优雅得体的暗绿色裙子,头发花白,带着一副眼镜,镜片后眼尾的纹路有些深,看上去严厉又慈祥的模样。
Simon不明所以,扯了扯女人的手臂:“妈咪。”
娄书慧一看眼前的男孩,便猜到了是谁的孩子。
她弯了弯唇,语气里有些轻叹感慨:“都长这么大了。”
顾袅回过神,喉咙有些发涩,低头去看身旁的小人:“Simon,叫外婆。”
外婆,就是妈妈的妈妈。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呢。
Simon露出一抹灿烂童真的笑容:“外婆您好。我叫顾君凌,君临天下的君,且长凌风翮的凌。您也可以叫我Simon。”
娄书慧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小家伙毛茸茸的发顶,笑道:“很好听的名字。”
“谢谢您。”
到了无人的休息室外,Simon又体贴道:“外婆您先进,这里有台阶,您要小心。”
娄书慧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个笑容,目光爱怜地望着眼前的小人。
彬彬有礼的小绅士,一口一个外婆叫着,没人会不喜欢。
顾袅半蹲下身,与身旁的小人平视着:“宝贝,先让林助理送你回学校好不好,妈妈想和外婆单独说几句话。”
想起早晨顾宴朝的叮嘱,让他陪在妈咪身边,Simon有些不想走。
但外婆看着很和蔼,并不像是坏人,应该不会欺负妈咪。
想了想,小家伙乖乖应了,临走之前不忘和娄书慧道别:“外婆再见。”
娄书慧眼底不觉柔软几分,看向顾袅说:“君凌很懂事,你把他教得很好。”
闻言,顾袅静默下来,眸中微微闪动,没有回答这话。
她陪着Simon的时间,其实不如他多。
娄书慧的鬓角已经斑白,眼角纹路深陷下去,曾经的凌厉也褪去了。
两人坐下来,娄书慧走到咖啡机旁,接了两杯咖啡回来。
顾袅抬手接过:“谢谢。”
听着她疏离客气的语气,女人的眼底闪过一抹受伤。
她主动开口,温和问:“孩子的名字是你取的,还是他取的?”
“是他。”
娄书慧像是不太意外,弯了弯唇,神情有些欣慰:“他有心了。”
顾袅默然不语,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撩拨而过,泛起涟漪来。
且长凌风翮,乘春自有期。
翮这个字,指的是鸟儿的羽翼翅膀。
像鸟儿一般,一直展翅自由飞翔,总会等到春日的到来。
连孩子的名字都与她有关,怎么不叫用心。
女人垂眸,有些欣慰地笑了,蓦然回忆起了六年前那晚的情形。
“其实早在洛杉矶的那天晚上,他就和我聊过,我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最后还质问他,像他这样的人,怎么配当一个好父亲,好丈夫。他没有生气,没有恼羞成怒,只是跟我说,他会把一切都留给你。”
“他还说,当年是他对你先起意。”
闻言,顾袅呼吸一滞,脑中猛然想起,那年被FBI突袭搜查,那间地下保险库里,他给她留的金条,护照。
指尖下意识握紧了杯壁,阵阵暖流传递过来,心跳也一下比一下剧烈。
娄书慧顿了片刻,布满纹路的浑浊双眼里藏着遗憾,也有愧疚,最后化成了平和悠长,注视着她。
“袅袅,曾经我觉得我学会了心理学,又活了大半辈子,所以看得穿人心,有些人的本性是怎样,我一眼就看得明白。就像有的人,天生自私冷漠,不适合当爱人。他们或许聪明,可很多事情看得都比情情爱爱重要。他不是那个适合你的人,所以一开始我不赞成你和他在一起。”
“可现在我觉得,也许是我想错了。”
当年秦海生要走错路,这是他们分道扬镳的原因。
那年措不及防被盛柏言告知了秦海生死亡的内幕,她一时冲动去找了顾袅,又得知女儿怀孕,不愿打掉孩子,一时急火攻心。
她是自私的,不配做一个母亲。可顾袅,远比当年的她更有担当,和勇气,没有像她当初那样,被自以为的爱意裹挟着做决定,舍弃骨肉。
现在年逾古稀,有很多事情,她仿佛也在一夕之间想通了,有很多曾经不敢承认的错误,也逐渐变得坦然以对。
她作为一个母亲,秦海生作为父亲,他们竟然都比不上一个外人要爱自己的女儿。
既然如此,现在自然也没资格奢求她的原谅。
可今天顾袅出现在这里,还带着Simon,已经是原谅了她的意思,让她更觉无颜面对。
娄书慧眼底隐隐有些泛红,“当年的事,既然已经过去了,就慢慢忘掉吧。”
再多的爱恨,都会随着时间消解。死去的人永远没有活着的人重要。
“袅袅,没什么比你的幸福重要。”-
下午的阳光逐渐柔和下来,顺着树梢的缝隙在道路上映出斑驳光点。
和娄书慧分开后,顾袅站在原地,怔然失神了片刻,忽然接到关姗姗打来的电话。
“顾老师,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兴奋激动的声音:“有一个富豪匿名捐了五百万!已经到账了!”
毫无疑问是一笔巨款,有了资金,基金会的救助项目就能立刻启动了,他们可以很快带着物资出发。
本来顾袅还想联系之前教过的一个家境不错的学生,问问他有没有意向,现在问题已经解决,对他们来说是好事。
她没时间耽搁,匆忙打车去了基金会的办公地点,和其他人简单开个会商议后续。
相比之前开展过的大多数救援行动,这一次的地点更危险,加沙地带还处于战乱当中,儿童教育资源和生存资源都是匮乏的,随时可能会面临轰炸,难度系数也更大,人身安全可能也不能得到百分百的保障。
会议室里,有人试探着出声:“前不久有一支救援队进去,没多久就遭遇枪击,失联了。”
闻言,长桌旁的众人都不约而同沉默下来,互相对视一眼,神情里有了犹豫。
气氛压抑又肃穆,施峰轻咳一声,看向顾袅问:“顾教授,这次你会去吗?”
顾袅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应下。
她不是胆怯了,只是现在不是孤身一人,总要回去跟家里一大一小商量好。
和其他人分开之后,顾袅选择回了长岛庄园,注意到大门外的巡逻队似乎比之前更多了。
恰好遇到林助理来取文件,她疑惑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林特助表情微微一变,镇静回答:“纽约最近乱,董事长说多加一些人手更放心些。”
顾宴朝临时出差不在家,晚上,陪着Simon写完了作业,顾袅斟酌着把事情和小家伙提起,怕他担心,也不敢说的太详细。
她柔声解释:“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小朋友没办法上学,和爸爸妈妈失散了。”
Simon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棕色的小眉头皱了皱,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会很危险吗?”
顾袅心口一软,隐去了部分,只说:“还好,有很多人在一起的。”
“那我支持妈咪。”
“但是妈咪,你要注意安全。”
顾袅怜爱地亲亲他的额头,心里又忍不住忧心。
Simon是小孩子好说话,可他没有儿子那么好糊弄。
翌日下午,等Simon放了学,顾袅带着他去了江沁月的服装工作室。
桌面上堆满了各种不同材质的衣料和设计稿,工作室里还有一个摄影师和一个女模特正在拍照,咔嚓咔嚓的闪光灯接连不断。
江沁月笑嘻嘻地把小家伙拉过来,把剪刀随手放在一边。
“乖宝,想死干妈了,快让干妈亲亲。”
Simon乖乖把小脸伸了过去,任由江沁月在他白净的脸蛋上留下红唇的印记。
唉,女人。
他板着一张小小的俊脸,故作老成道:“周叔叔会吃醋的。”
看着他一副小大人的语气,江沁月心里稀罕得不行,不以为意道:“干妈的老公还在上幼儿园好吗,有他什么事儿。”
身材凹凸有致的女模特也走过来,热情招招手:“Simon来啦!快点和姐姐来拍张照。”
江沁月啧啧两声,扭过头对顾袅八卦:“你说顾总小时候不会也像Simon这样吧,这么傲娇呢。”
怎么可能。
他以前是个什么脾气,她一清二楚。
顾袅越想越觉得难办,把基金会的事和江沁月和盘托出,想看看她有什么主意。
一听完她说的,江沁月连忙皱眉道:“不行,那也太危险了。”
“我都不放心,顾总能放心让你去吗?”
说着说着,江沁月蓦然想起什么,一边回忆一边描述起当时的情形:“那年你生Simon难产的时候,签字的时候顾总手抖得那叫一个厉害,脸都是白的,下笔都费劲。周翌告诉我说是旧伤,但我看分明是被吓的。”
顾袅抿紧唇,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
一开始她本来想要顺产,中途出了意外难产,她昏迷过去,剖腹产的手术同意书是他签的,她不知道外面是怎样的情景。
“你这回要是瞒着顾总自己偷偷去了,别再让他受什么刺激,大老远追过去把你绑回来。像上次在那个岛上”-
深夜,顾袅抵达机场,出了航站楼的瞬间,一股热风扑面而来。
夜景霓虹闪烁,缤纷的色彩点亮整座不夜城。
顾袅有些不喜欢这座城市,因为上次被绑架到这里,留下的记忆实在不算好。
永利酒店38层,竞标会场外,陆续有人鱼贯而出,目光不自觉被一道身影吸引过去。
只见一个身材窈窕纤细的女人站在那里,波浪卷发,身旁还放着行李箱,光看背影也能看出是美的。
不一会儿,西装革履的年轻助理出现,走上前去接过她的行李。
有人眼尖,瞬间认出来那是谁身边的助理。
“不是说顾董和前妻早就分居了,这女人是谁?”
看着太年轻了,根本不像生过孩子的,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谁也没往那个方向去想。
这些年都没听说顾宴朝身边有女人出现过。
心照不宣对视一眼,有了答案。
多半是包养的情人,还有可能上位当后妈。
顾袅对一切浑然不觉,满心都在想一会儿要怎么说服他同意她去。
将她送进了套房,助理恭敬对她道:“太太,您先稍等一会儿,董事长忙完就会过来。”
“谢谢。”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顾袅走到落地窗旁,脚下的光影十分熟悉,让她不觉怔然片刻。
上一次她被人绑到这里,好像只是睡了一会儿的时间,他就从燕城赶回来了。
出神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顾袅一回头,就看见那道高大的身影快步走进来。
骤然视线交汇,男人深邃的眸底深深浅浅,似乎对于她的出现没有任何明显的惊喜,面上也没什么表情。
心里不知从哪涌出一点失落,她指尖轻蜷了下,垂下眼睫。
想去哪里是她自己的事,其实没必要特意来这里找他征求他的同意,是她来得太冲动了。
他才离开一天,好像她就迫不及待地追过来似的。
顾宴朝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褪下,随手扔到沙发上,一边解开袖扣。
她稳住心神,轻声开口:“我有事想跟你说,是”
熟悉的气息不知什么时候近在咫尺,顾袅正在心底措辞,再抬眼时,才惊觉已经被他禁锢在身前。
身后的玻璃有些冰凉,三四十层的高度,窗外光怪陆离的灯光映衬得男人的轮廓深邃而清晰。脚下灯火通明,映在他漆黑的瞳色里。
大概是今天的场合正式,他的领带打得格外笔挺,深灰色的西装马甲,藏在下面的肌肉偾张,紧贴着单薄的衬衫。
不知是不是离得太近,没由来的紧张和压迫感,原本空调带来的冷风好像一下子变得灼热,令她不自觉往后退,呼吸乱了,直至背部完全抵上了窗沿,退无可退。
她下意识舔了舔唇瓣,伸手想推开他,手腕忽而被攥住。
指腹下的触感柔嫩细滑,男人下意识握得更紧,喉结滚了滚。
“做完再说。”
第49章
直白至极的话,他在床上也是如此。
顾袅呼吸不受控制开始发烫,猛然间想起昨晚,他没带。
最近也不在她的安全期,该不会….
见她竟然走神了,男人忽而故意恶劣地咬着她白嫩的耳尖。
微微的痛感和痒意唤回神智,顾袅不禁瑟缩了下,双手抵在他胸前,艰难出声道:“不行….我真的有事要跟你说。”
见状,顾宴朝才终于松开了她:“说。”
强势的侵略感随着他的撤离少了些,她观察着男人的神色,试探道:“是基金会….”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冷声打断:“不行。”
她还没开口,他怎么知道她要说什么?
脑中电光火石,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顾袅诧异地睁大眼眸:“那笔钱是你捐的?”
她之前从来没有往他身上想过,是因为他公司里一直有专门的人负责每年捐款的事宜,有避税的理由在,也为了维护一些社会形象,总而言之都是别有目的的。
可是这种匿名的,既不能抵税,对他没有半点好处。他图什么?他以前从不关心别人的死活。
他知道募捐晚宴被取消了,他们筹不到钱,所以才一个人捐了那么多。
男人眼底的欲色褪去了,又沉着声线:“给钱了还不够?他们差你一个?”
子弹不长眼,轰炸随处可见,那种地方是随便能去的?
看见她突然出现在这里,他本来还以为她是想他才来,结果是为了这些根本无关紧要的事。
顾袅有些无言以对,可知道那笔救急的钱原来是他给的,心脏又像是被一阵暖流浸泡着。
“我会注意安全的。”
他皱紧眉头,忽而又松开,低声问:“万一出什么事,儿子怎么办。”
顾袅呼吸滞住,听见他停顿了下,鼻尖重新抵在她颈窝处,掀起一阵温热。
“我怎么办。”
心脏像是被什么重重敲击了下,想起昨晚他梦呓说的那句想她。
顾袅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无名指上的那枚银色婚戒,又想起了那年他放置在保险柜里的钻戒。
当时是为了Simon出生的各种手续,他们只是领了证,虽然没有婚礼,他也是她合法的丈夫。
这六年里一直躲着不见他,是因为她不敢,因为她知道自己会像现在这样。
原本坚定的心,一次次被他动摇。
静默无言,男人晦涩的目光凝视她许久,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他知道她这些年满世界东奔西走,做了多少慈善公益,不求回报。
她是在为了秦海生赎罪,也是在为自己寻找存在的价值。
可他和儿子,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需要她。
但他没权利阻止。
当年就连他们领证,大半原因也是因为孩子出生,她为了Simon考虑。
突然松开了对她的禁锢,他刚转过身去,腰间却突然圈上两条细臂。
背后传来女人身上柔软的触感,浅浅的香气钻进来。
她的声音细细柔柔:“我很想去,Simon都支持我的。”
她知道自己一个人力量微薄,只是现在基金会里的很多人都胆怯着不敢去,如果她能站出来,说不定会有更多人也主动参与进来。
想起下午江沁月说的,那年她生Simon难产,他是怎样的心情。
可这一次,她还是想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尽力去说服他。
她知道,他吃软不吃硬。
顾宴朝垂下眼,看着身前抓着他衬衫的两只手,细白的手指紧张得搅紧了。
她咬着唇,白皙的脸颊也爬上两团绯红,深吸一口气,才终于叫出口。
“老公。”
她的声音细弱蚊鸣,可即便如此,在静谧空荡的环境下也足够他听清。
顾袅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身形僵了一下。
小腹又是一阵邪火升腾,被他极力忍耐压抑着,声音却能听出比刚才更沙哑。
“就这点诚意?”
他话是这样说,西裤面料已经绷紧,滚烫的热源像火一样炙烤着她,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六年了,他根本做不到什么徐徐图之慢慢来,他也不是这样的性格。
昨晚是他借着生病顺水推舟,今天不同。
他又将她抵回落地窗旁,舌尖勾着她的,男人的低喘声钻进耳膜,低沉而蛊惑。
今晚不能任由他再像昨天那样,顾袅咽了咽喉咙,抓着他的袖口。
“你戴一下….”
他微微离开她的唇,薄唇上覆着一层水光,目光幽幽地看她。
“帮我。”
顾袅的指尖有些发抖,他之前也没用这个,她不太会。
磨磨蹭蹭了半天,才终于弄好,男人的眼尾已然猩红一片。
好像大小不太合适,看上去紧紧箍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撑开破掉了,显得格外狰狞。
酒店里准备的尺寸都是正常大小,他戴不下。
后面顾袅才逐渐明白过来,束缚得越紧,时间就越漫长。
夜幕低垂,光洁的落地窗上晕开一团团白雾,还烙印着女人的斑驳指痕-
翌日上午,顾袅醒来时浑身酸软,只能强撑着爬了起来,坐飞机赶回了纽约。
没
办法,上午有Simon的棒球比赛,顾宴朝事忙去不了,家里总要有人去陪着。
早晨她走时,男人还揽着她的腰,满脸写着不高兴。
“一个比赛而已,有那么重要?”
跟儿子争风吃醋,她都不想说他。幼不幼稚?
棒球场上十分喧闹,包里的手机忽而震动起来。
看见推送的新闻标题,她过分熟悉的名字,顾袅微微一怔。
明明他是匿名捐助的基金会,怎么会突然公开?
最近发生的战争牵涉到各国敏感的政治因素,他这样的身份地位,站出来公开表明立场,对他根本没有半点好处,只会引火上身。
她从观众席上起身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给施峰打了电话,电话一接通,她就急忙出声。
“新闻是怎么回事?”
听见她如此焦急,施峰在那天连忙解释:“是顾董事长的秘书今早打来电话,主动要求我们公开身份信息的。”
顾袅静默下来,指尖不自觉收紧:“我知道了,谢谢。”
挂断电话,施峰忍不住扭头对身旁的人感叹出声:“这回我们可以放心去,不用担心人身安全了。”
关姗姗懵然地眨眼,不解问:“什么意思?”
她还年轻,刚毕业不久,看不透男人此举背后的深意。
新闻闹得人尽皆知,只有一个好处。
之前救援队失联的情况不可能发生,因为男人的身份地位非同一般。
他公开表明了站在他们的背后,提供资金支持,就算他们去到危险地带里,对方国家的军队和政府部门也会有所忌惮,不会轻举妄动,更不敢像之前那样装作不知情似的残忍屠杀了一整支救援队伍。
在这种环境下,最明智的做法是明哲保身,男人却偏偏把自己暴露在了靶子下,护了他们平安周全。
办公室里,听完他说的,关姗姗吓到打了个结巴:“原…原来是这样吗?”
施峰看着她一惊一乍的神情,才发现她居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有些好笑道:“你没见过顾教授的前夫吗?”
那天电梯里,他眼尖地看见顾袅险些摔倒时,男人在背后轻扶了一下。
原本这样的举动并不足以让人起疑,不简单的是顾宴朝望着女人的眼神,从始至终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过-
一直到Simon比赛结束,顾袅把他送回学校继续下午的课,急忙又给顾宴朝打去了电话。
她很想见他,立刻,现在,一秒都不想多等。
从学校到机场花了快一个小时时间。
知道她要来,整架飞机就等在那里。
车在停机坪附近停稳,顾袅匆匆拉开车门下去,看见他就站在不远处。
四周空旷无人,她快步跑过去,气息带喘,垂在耳旁的发丝有些凌乱。
“你为什么….”
顾宴朝眼尾轻挑,抬手将她散落的发丝拢回去,薄唇勾了勾。
“哪有为什么。我不是你老公?”
她都那么叫他了,他难道不该替她扫平障碍,让她去做想做的事。
他的本性没有改变,他不在乎别人的生死,但不可能看着她涉险。
顾袅呼吸发紧,一双清澈的眼眸紧张望着他:“那你会不会有麻烦?”
男人眼底笑意更深,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担心我?”
为了她,他什么不能做,什么不敢做。
“和儿子在家乖乖等我回去。”
闻言,顾袅急忙追问:“你要去哪?”
他实话实说:“华盛顿。”
每次他有重要的会面,才会系领带。
顾袅抿了抿唇,心里猜到了什么,于是没再问他更多,踮起脚尖,伸出手,下意识将他没有摆正的领带拆开,又重新系了一遍。
飞机上,男人透过舷窗看着外面的这一幕,端起香槟轻抿了一口。
腻腻歪歪这么久,真让人受不了。
放下酒杯,季驰有些轻蔑地想,爱情的力量真伟大,曾经在背地里资助战争的精明资本家也能变成大善人。
等顾宴朝上来了,他才慢条斯理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扔给他。
“昨天刚采出来的,还没定价,但比之前的好。”
男人垂眼,打开那枚盒子。
耀眼的光瞬间流泻而出,南非开采的稀有钻石矿源里挖掘出来的,未经雕琢。
想让人定制做成钻戒,起码要等一个月。
刚才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他这次还打算陪着她一起去。
之前都是郁子听陪着她满世界的跑,现在终于轮到他。不论去哪,他都不想再放她一个人离开。
不仅如此,等回来之后,欠她的求婚,婚礼,他都要补给她-
长岛社区小学。
下午第一节是手工课,老师中途离开教室去取材料,一屋子的小朋友顿时叽叽喳喳起来。
一个圆脸,还长着雀斑的中国小男孩盯着对面坐着的人,被周围好几个可爱的女孩子围绕着。
“Simon你可以帮帮我吗?我不会哎。”
那阵嫉妒的心情瞬间到达了顶点,小男孩重重地冷哼一声:“顾君凌,你还不知道吧,妈妈其实是你爸爸的妹妹,电视剧里说这叫□□!”
教室里的中国孩子不多,听懂这话的寥寥无几。
Simon一张俊秀的小脸上没有任何神色波动,淡淡瞥了他一眼。
“Jack,你胡说什么。”
那一眼很淡,却又让人觉得汗毛直立,教室里都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看见他丝毫没有被刺激到,还是那副根本不符合他们年纪的成熟模样,被称呼为Jack的小男孩顿时更炸毛了。
“因为他们都没告诉你!你是个被骗的傻子!我妈妈说像这样生下来的孩子都是有智力缺陷的,还会长不高,难怪你长得那么像女生。”
其实顾君凌长得一点也不像女孩子,只是很吸引学校里的女生。
可说完这个大秘密之后,对方依然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
“这个送给你。”
一只黑金的钢笔,上面还缠着什么,小男孩刚一接过来,就扯着嗓子大叫出声。
“痛痛痛,电死我了——”
Simon头也没回,走进教室对面的洗手间。
他才不跟蠢货争辩,否则别人会分不清谁才是蠢的。
爹地也说过,不管是愤怒还是开心,都不能让人轻易看出来。
打开水龙头,开始认真冲洗,镜子里的小人眉头皱紧。
他知道的是,妈咪好像是比爸爸要小很多,可他从来没有听过妈咪叫爹地哥哥。
“你就是Simon?”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沙哑难听的声音。
Simon转过头,身后站着一个穿着保洁工制服的男人,身形高大,但佝偻着腰,鸭舌帽挡住了大半张脸,手里还推着装满清洁用具的车。
听口音是个外国人,说的却是中文。
爹地说过,不管对谁都要保持礼貌,不论是身处高位还是低位的人,都要一视同仁,不可以傲慢无礼。
虽然心情因为刚刚的事很不爽,但他还是忍耐着脾气,礼貌问对方。
“请问您有事吗?”
对方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带着口罩的脸,一半被疤痕覆盖着,绿色的眼睛像蛇一般幽幽凝视着他-
和男人分开后,整整两天,顾袅都在基金会的总部忙着和其他志愿者商议这次的行动路线。
天气阴沉,顾
袅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看着乌云密布的天,不知为何,心头却仿佛萦绕着不好的预感。
纸页不小心划破指尖,一滴血珠渗了出来,那阵不安忽然愈发强烈。
直到接到学校突然打来的那通电话。
破旧不堪的仓库外,本该荒无人烟,可现在配备完全的特警已经将这里层层包围。
“顾太太,您先保持冷静,目前孩子还是安全的。”
是当年绑架过她的劳森布莱恩越狱,为了报复,现在故技重施绑架了君凌。原来庄园的警备加强是因为这个。
虽然距离Simon被掳走只过了两个多小时,可每分每秒仿佛都是度日如年,把她的心一下下凌迟。
终于,顾袅的意识接近恍惚,听见不远处的直升机螺旋桨发出的巨大声响。
直升机尚没停稳,男人的长腿已经迈出,西裤裤管随着剧烈呼啸的风震荡着,轮廓冷厉分明,周身都仿佛萦绕着骇人的戾气。
FBI探长走上前,神情严肃地讲述当前的形势:顾先生,现在特警和狙击手已经就位,但因为角度问题暂时没办法瞄准嫌犯。”
情况十分棘手,劳森布莱恩利用孩子挡住自己,他们不敢贸然开枪狙击,再加上里面被绑架的孩子的身份,一旦营救过程出现意外,他们也担当不起。
“嫌犯身上还绑了炸药。他在十分钟之前要求,只要顾先生进去,他就会把孩子放了。”
男人没有说话,径直走向那道纤细的身影,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眸底痛色一闪而过。
靠在他的胸膛前,顾袅喉咙干涩,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才终于找回了声音:“君凌,君凌他”
她连话都说不完全,语无伦次,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湿了整张脸,身子僵硬着,几乎快麻木到毫无知觉。
已经有很多年,她不曾感受过这种恐惧。
Simon是她的全部,是她的命。
男人的怀抱宽阔有力,只是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就让她一点点安下心来。
仿佛有他在,什么都能解决。
“别怕,我在。别怕,嗯?”
他一遍遍低声重复,掌心轻抚着她的后脑,语调温柔。
直到她的情绪冷静下来,顾宴朝才冷静开口。
“我去换儿子。”
剧烈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害怕恐慌的情绪忽然消散了,只剩下安定。
顾袅浑身一震,几乎是立刻出声:“不行”
“在这里等着,相信我,不会有事。”
男人漆黑的眸底,翻滚的情绪好似快要将她吞没。
他犯过的错,做过的事,后果绝不会让她和孩子来承担。
顾袅抓紧他的袖口,将他的衬衫都攥出褶皱来,浑身的力气仿佛都汇聚在了手指上,用力摇头。
随着话音落下,手也被他力道轻柔地掰开。
他声线冷沉:“拦着她,别让她靠近。”
顾袅刚想上前,就被邵应在一旁制止,让她根本无法阻拦,只能看着他沉默屹立的背影越走越远,自己则被拉扯到爆破安全范围线外。
“放开我….”
FBI探员和邵应一同阻止她冲进去,没想到看起来纤细柔弱的女人竟然力气如此之大:“顾太太,里面太危险了。”
有顾宴朝的命令在,无论里面发生什么事,他们都不能让她靠近。
没过多久,那道小小的身影从仓库的侧后门里跌跌撞撞跑了出来。
小家伙呜咽一声哭了出来,白净的脸蛋灰扑扑的,两道泪痕清晰可见,径直冲向了顾袅的怀抱里:“妈咪!”
顾袅紧紧抱着他,检查过发现他没有受伤,只是衣服看起来脏兮兮的,悬着的心却只落下一半,呼吸仍在发抖。
“君凌,爸爸呢?”
“爹地还在里面”
见她又试图要冲进去,身旁的人再次紧紧抓住她。
顾袅声音哽咽,极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邵应,你让我进去…”
她想和他一起,她一定要和他在一起。
看着她奋力挣扎的举动,男人唇线抿紧,手里丝毫没松:“不行。”
火烧云悬挂在天边,将湛蓝的天空映得发紫。
僵持不下间,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突如其来,火海席卷叫嚣着,连几十米外依然能感觉到那阵灼烧的温度。
与此同时,天空也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倾盆大雨落下,却没完全浇灭不远处仓库燃起的熊熊火焰。
所有变故仅仅发生在措不及防的一瞬间,顾袅怔怔看着眼前的一幕,浓烟滚滚,火光映照在她噙满泪水的眸底。
雨水浇熄而落,打湿她的眼睫,眼前的一切忽而迷蒙不清,身旁的小人不停唤着她,她却像是失了魂魄一般,双眼失去焦距。
好似整个世界归于平静,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