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的九十九层,就是在这个时候忽然点亮的。
谁也没留意姜藏烟是什么时候去通过的九十八层,而这个在九十八层呆了许久的少女,在抵达九十九层后,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通往最后一关的传送阵。
逢九之层,为心境试炼。
她的心境,已不需试炼。
正在她安安静静地看着空旷的白色空间于眼前消失,一扇似有星河从缝隙流淌而出的门缓慢张开时,带着兜帽的身影几乎是瞬间出现在了门前。
抢在兜帽少年迈入前,缠绕在门上的灵藤把这扇门又重新关上了。
操纵着灵藤的少女,则语带嫌弃地道,“你好慢。”
对方的身影一顿,似是没想到双方终于“坦诚”相见的第一句话是这样。
“我该叫你什么。”
姜藏烟又道,“灰影?还是,庄无念。”
“你……”
少年猛地回头,兜帽从他的头上落下,露出对姜藏烟而言眼熟但实际上也很陌生的脸。
他们见面的机会不多。
最靠近的一次,当是在第一学年还未正式开课前的擂台下。
难怪,她那时忽然被碎玉影响。
姜藏烟这样想着,却不动声色地道,“但这也不一定是你自己的名字,对吗?”
“这是我的名字,这本应是我的名字!”
少年开始语气平静,后来却骤然激动。
这是他的父母为他商议出来的名字,但最后被庄家用在了另一个孩子身上。
所以,他在碎玉的鼓励下,暗中杀了那个孩子,替代了那个身份。
不,不算替代,他只是取回他自己的身份而已!
‘那个孩子身上有巫族的血统。他的母亲与你们六族的一名子弟相恋,生下了他。但不知为何最后还是分开了。他说他的母亲带着他去白玉京的路上,遇到了魔修……’
姜藏烟倏地想起巫咸对她说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觉得,你取回了自己的身份。可现在的你,还是你吗?”
“你在和她啰嗦什么。”
诡异的声音,骤然直接从少年的口中冒出。
“动手,拿玉。”
那声音和少年的声线相同,明明由一个人口中发出,却又能听出是明明白白的不同神魂。
如姜藏烟所猜测的那样,被碎玉控制这么久,现在出现在她面前的,不是巫族后裔和和世家子弟被遗忘的私生子,也不是和她一样倒霉被抓去魔宗的药人。
而是被碎玉控制神识的傀儡。
这具介于活着与死亡之间的傀儡身躯,蓦地从兜帽下飘出无数黑雾,如一条条张牙舞爪的黑色手臂,迫不及待朝着姜藏烟的丹田处抓去。
姜藏烟的丹田里,那个灰色的元婴亦蠢蠢欲动地睁开了眼睛,嘴角裂开,露出一个诡异而带着垂涎的笑。
它们好像在想互相吞噬?
姜藏烟掠过这个念头,却毫不犹豫指挥着无垢灵火,狠狠一巴掌呼在自己的元婴上,逼它闭了眼,同时身体急速后退。
追逐她的黑烟蓦地停顿在半空,紧接着,无数条灵藤将这些黑烟所属的身体吊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
少年表情惊愕,嘴唇一张一翕,说话得极为艰难。
无数的根茎在他的体内飞快地发芽生长,而此前,他毫无察觉。
“你是想问我什么时候把孢子埋进你体内的?”
姜藏烟表情淡定,“就是你在九十七层磨磨蹭蹭的时候。”
“怎么……”
话未说完,一根刺骤然从少年的喉管处穿了出来。
“哦,你是想问我怎么知道是你的?”
姜藏烟忽而笑了一下,“我不知道啊。”
看着少年瞬时瞪圆的眼睛,她慢悠悠道,“巫咸睡了多年,只知道你有六族血脉,根本分不清六族的人。所以,我给试炼天梯上,每一个六族的后裔子弟都送了孢子。”
少年倏地发出一声语调奇怪的长啸,似愤怒又似不甘。
伴随着这一声,虚白书院上空骤然暗下,一轮血月突兀地浮现。
原本应该在封魔地里的魔物,如那日出现在试炼场上一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书院各个角落。
可同时,书院的水下,发出一声悠长的清鸣。
“鲲!书院真的有鲲!”
尚未离开书院的少年修士们纷纷惊喜地互相奔告。
书院的传闻是真的,书院的水下,真的有一头鲲!
鲲的虚影在亭台楼阁间游过,溅起的水珠,精准地洞穿一头头魔物。而随着它的游走,所有书院的建筑都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犹如水域倒转,水面成了书院的影子。
而书院,沉入了水下。
红月映照在琉璃镜面般的水面上,却再也无法朝书院渗透分毫。
“别忙了。”
姜藏烟站在被无数条毒藤已经遮得密密实实的少年身前,“你是不是在想,现在应该有无数追随者应该随着你入魔,在试炼天梯中大杀四方了?”
信过xx的,都逃不掉了。
读到手札里的这句后,姜藏烟想了很久。
她本能地觉着这处空白指的是碎玉。
但,碎玉既是需要通过庄无念来收集信仰和操纵其他人,她是不是也可以以同样的方式,让信仰转移到她这里来?
她决定试试。
她好像试成功了。
试炼天梯里,一片安宁,无事发生。
毒藤骤然碎裂,脸上爬满古怪的血色纹路、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少年犹如一团黑烟,疯狂地冲了过来,试图直接将少女吞噬。
姜藏烟抬起头,指尖代表着生机的绿色灵气蓄势待发,身侧可吞噬魔焰的灵火亦迫不及待。
而她的目标,是这团黑烟中,裹着的碎玉。
嘶哑混乱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尖啸,却再也无法影响她分毫。
她感觉到了那块碎玉,她朝碎玉探出了灵藤。
然后,黑烟和它裹着的碎玉就在她触碰到的前一瞬,突兀地消失了。
姜藏烟:“……”
纵然平日里修养良好,她也很想爆一句粗口。
你是不是玩不起!
“无明玉,拥有穿梭空间的力量。”
熟悉的清悦嗓音,在她的身后响起,“不过,这里被太易塔的力量笼罩,它只能穿梭到自己的本体身边。”
姜藏烟回头,看见一道不久前见过的白衣身影。
“白真人。”
她认真行了个礼。
“我们又见面了。”
这位虚白书院的创始人微笑着道。
对于姜藏烟而言,这其实是奇妙的体验。
她的
分魂在过去的时空碎片里,刚和白真人交流完点灵的事情。
而她的本体又站在这里,重新再见这位传奇修士的灵体。
“无明玉?”
行完礼后,少女率先问出自己在意的词汇。
白参真人点了点她的丹田,“这是它真正的名字。”
“它来自域外,随着摧毁云州的陨星降世。起初,大家以为这是天降的机缘。”
白真人缓缓道。
*
“靠近它,便悟性大增,头脑清明,修为飞跃。”
“功法、丹方、器谱、符阵,所有的道,所有的修真技艺,它都无所不知,只要你虔诚地信仰它,就能获得你想要的一切。”
暗红色的天幕下,一只灰色的鸟和一个抱着剑的少年,伴随着遥远时空中叙述,在艰难地跋涉。
随着他们的前进,周围的景致也在不断地变化。
岁月在他们的脚下逐步流转变迁,从以为天降至宝的修真盛世,逐步走到魔气弥漫的混乱时代,又走到仙盟的崛起,幸存者们艰难地重建家园。
这是通往太易塔的路。
这是太易塔记录下来的历史碎片。
“只要有人相信它,念诵它,它的力量就会不断增强。”
白真人道,“所以,我献祭全部修为,将它的名字从修真界划掉。”
这是和天地定下的契约,只要天道还没彻底被这个域外来的魔侵蚀,契约就不会被破坏。
“只有在某些特殊自成规则的特殊小世界,才能记住它的名字,譬如太易塔。”
这个被白参真人用自己参悟的道,半点灵的最强镇器,内含无数空间与法则,将无明玉牢牢困于其中。
少年与鸟,忽然停住了脚步。
此时,他们已在白真人的指点下,重新回到了曾经深坑的附近。
在这个浮池渊的核心地带,因无明玉和太易塔的角力,无数时空碎片如碎冰般漂浮在天地之间,一脚踏错,便是千万年的光阴之外。
好在,他们有可以定位的锚点。
灰鸟倏地叼住了少年的衣襟,抬起长腿,感应着本体的方位,对准一块碎片,撞了过去。
“我将自己和太易塔契约在了一起,又用太易塔的力量,炼制了试炼天梯。”
白真人的灵体看着面前的少女道。
“所以,我现在理论上是在太易塔内?”
姜藏烟环顾四周。
试炼天梯的白色空间已经不见了,她飘荡在一片无处着落的星海之中。
“是,也不是。”
白参真人道,“为了防止无明玉逃脱,这里还加持了太极镜的力量。”
五镇器的最后一个,可逆转阴阳,颠倒生死,轮换虚实。
“太易塔中镇着无明玉,你无法靠近。我会将你送入太极镜中,然后颠倒太易塔的虚实,你有一注香的时间。”
“我明白了。”
姜藏烟话音落下,身体瞬间急坠。
无数画面在她身侧飞快掠过,直到她听见怔怔的一声。
“师尊。”
电光火石间,她看见一颗完整的魔玉蓦地窜进了云徵剑主心脏部位。
这位上任剑主的脸上闪过明显的错愕,却决然地瞬息剑解。
混乱的魔气与画面中,一只手倏地伸出来,抢夺走随着云徵剑主肉身溃散而重新出现的无明玉。
抢玉的,是一个眉眼间酷似白院长的男修。他试图带着玉逃跑,太初剑却从后赶来,一剑削掉了他的手。
本应坚固的魔玉在剑气之下,却诡异地裂开了一角,融化在了那个人的断臂之中。
原来,她体内的碎玉是这样流落出来的。
姜藏烟怔怔地想着。
“三千年来,修真界没有出现过合体以上修为的人,没有出现过飞升渡劫之人,因为灵气不够。这个世界所有的灵气,都被五镇器吸纳,用来镇压和消磨它。”
白真人的嗓音,略显空灵地再次响起,让少女和少年双双从过去时空的破碎画面中清醒过来。
“虽然镇器没有被点灵,但阻断了无明玉吸收信仰增强自身的路径后,它是在一日日虚弱的。十年前,它用全部剩余的力量,短暂突破太易塔的桎梏,引诱了我的一名族人后人。”
白真人的声音略显愧疚,“让他带着一部分碎玉离开了浮池渊。”
“所以,它现在也一定会最后疯狂一次。”
姜藏烟话音落下,就看见了一团诡异的肉球。
肉球上忽而显出庄无念的脸,忽而显出方才在时空碎片中看见的那名男修的脸,忽而显出陌生的脸。这些脸在肉球上飞快轮转,发出可以蛊惑与震慑人心的古怪声音。
“它突破了太易塔的虚影。”
白真人声音凝重。
苍穹之上,血月再现。
来自天域之外的魔玉,爆发了自己最强的力量。
她没有时间慢慢点灵了。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姜藏烟喃喃。
她感觉自己体内的灰色元婴在叫嚣,在渴望,渴望与藏在这个诡异肉球里的玉融为一体。
“李星悬。”
灰鸟的身影消散,姜藏烟出现在少年身侧,侧头看了他一眼,“还记得霞光岛吗?”
“记得。”
少年声音微颤。
霞光岛上,姜藏烟被那个来自三千年前的魔差点夺舍。
“我们再配合一次吧。”
少女笑道。
“好。”
李星悬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姜藏烟足尖轻掠,冲向那团扭曲的肉球。
剑气在她的脚下激荡,随着她的前进,驱散所有魔气凝聚而成的魔物,一往无前地直冲那个扭曲的肉球。
在肉球被剑气搅碎的刹那,她伸手,抓住了那颗缺了一角的玉。
瞬时间,魔玉融化在了她的身体里,而太初剑的剑意也于这一刻从后方洞穿了她的身躯,就如云徵剑主剑解那样,将这具肉身摧毁。
李星悬保持着双手握剑的姿势,眼眶已然全红。
在他的剑心生出来的时候,他发现他的剑心和其他剑修的好像不一样。
阁主说,这颗剑心,似是属于护之道。
护。
这听起来很不炫酷,也很不符合他们剑阁剑修们的性格。
可他的剑意,因为想保护一个人的意念而生出。
他的剑心,亦当是如此。
护她,亦护众生。
这怎么就不能是剑修的道。
这是他的剑之道。
他的剑之道,不仅仅有摧毁的力量。
剑意与魔气的交织之处,一枚晶莹剔透的元婴,蓦地张了眼。
这是姜藏烟自己修炼出来的元婴。
浩瀚的剑意摧毁了肉身,却护住了这枚元婴。
她相信他可以护住她的元婴。
所以,她进行了大胆的尝试。
太极镜逆转虚实,颠倒生死。
在生之侧,她的时间不够点灵了,那么在肉身消亡后呢?
生死交错间,春神泪飞快地勾勒出巫族的图腾,重重地印在最后的两个镇器之上。
刹那间,红月溃散,雪地后退。浩瀚的生机之力,让浮池渊外围的星辰草飞快蔓延,转瞬长满了整个雪原。
星星点点的萤光,从璀璨的草叶缓缓升至半空。这些在雪原漂泊许久的灵体碎片,随着游走的极光幻影,朝月亮般悬于半空的镜面涌去。
李星悬安静站在雪地上,看着月落月又生,看着
月色般的镜面最终缓缓隐没在夜色之中,看着那枚剔透晶莹的元婴也随之消失在镜子里,下意识朝前走了一步,似乎也想跟进镜中。
可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呼唤,“李星悬。”
少年剑修倏地回头。
完好的、熟悉的身影,挟着勃勃生机,披着烟霞月色,站在碎星流转的星辰草中,笑着看着他。
恍惚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在狼藉的地板上晕头转向地抬头,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少女。
彼时,月华洒在她的身上,让她看起来缥缈如烟,又圣洁似月。
传说中真正的仙人下凡也不过如此吧。
那时的少年这么想着,未察觉自己的心跳,前所未有用力而快速地跳动起来。
就如现在。
他蓦地弹起身,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似风,也是剑影,奔向了他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