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里的挑衅意味极浓。
竟是在暗暗指责和讥讽摇光神君空有威名,却连一个小姑娘都护不好。
锦云神色复杂地望了他一眼。
而璃音却是呆了一呆:她不明白,龙是她自己要求单打独斗的,伤也是她自己甘愿受的,打架嘛,哪有不受伤的,和小七有什么关系?
院中的气氛一下子仿佛凝滞。
商月静立凝视着那位生来便高高在上的神君,眼里没有半分退让。
然而摇光却根本没有向他看去一眼,只是眸似淬冰,冷冷瞥去了璃音腰间。
正看着戏的玉横此时只觉一股寒意突袭,莫名惊得它浑身一颤,它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画中只顾着逗龙玩闹,竟疏忽了主人肩头的伤!当即抖抖抖地飞身起来,青碧莹光疾闪,不过眨眼,血肉愈合,璃音肩上原本狰狞的血洞立时消失。
“以后这样危险的事,你不要自己一个人去。”商月这话是说与璃音听的,眼神却兀自盯在摇光脸上,“你可以不要我陪,那也至少找一个会用心陪你的人。”
摇光这时才终于向商月抬了抬眼皮,他的眸底沉静,没有一点被言语刺激后的恼怒,甚至方才望向玉横时的冰寒也已褪尽,却就是无端让人感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每次他的目光扫来,就好像剑气压顶,在警告周围的所有人:你现在可以闭上嘴滚了。
周身氛围莫名有些剑拔弩张,锦云眼神往三人脸上扫了一圈,忽然眸光闪了闪,默默无声地向后退去一步,将整个身子隐入了身后月桂树投下的一大团树影之中。
璃音向锦云看看,看不清也看不明白她处在阴影之下的神情,她又向左看看,看摇光脸色似乎不大好,她又再向右看看,商月的脸色更加不好。
她自从那晚在苍梧林中,成功地堵回了商月这一世还未说出口的告白,就有点不敢见他,或者应该说,在她上一世逃出月牢,在浮霁殿中听到了那些关于自己的不堪真相后,她就已经不敢见他了。
但她素来知晓商月的性子,前世就为着她受伤这种小事,不知闹过多少次别扭,这别扭不是和她闹,却是和他自己闹,他会痛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她,就恹恹地不肯和她说话,总要璃音追着他发誓,保证自己以后再也不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哄上好几天,才哄得好。
璃音只当这一世堵回了他的告白,这保护欲过盛的症状自然也该散了,谁知这病症竟还有新变种,他这次是不责怪自己了,却把小七给责怪上了!
幸而前世她哄他也哄惯了,很是知道这病症该怎么治,忙快步走去他跟前,小声道:“不过是一点小伤,我有玉横护体,又不会真的有事。”
商月看她向着自己走来,面色稍霁:“你以后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说着瞥一眼摇光,望着他平淡似水的一双眼眸,执意要去里面搅出一些波澜似的,声音里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的冒犯:“就算有神君相陪,也不可大意,人家也未必就肯时时刻刻护着你的。”
璃音听了这话,默然一瞬:他岂止是没有护着我,他还送我一个大马趴呢!
但想到这里,却又禁不住有些想笑。
她也真的就轻轻笑出声来了,前世说得滚瓜烂熟的那些违心的保证与誓言,也都消散在了这一声轻笑里面。
“商月,你说商止师兄在上战场之前,为什么没人因为担忧他受伤,就对他说,那里危险,你不要去。又为什么在他受伤之后,大家也只是夸他的英勇,却从来没人对他说,战场危险,你当初就不该去,而且以后都不要再去了呢?”
商月显然没料到她会回出这么一段话来,也从没想过她说的这个问题,不禁眸光一滞,微微一怔。
锦云和摇光也都转过了头看她。
前者依旧神色难辨,后者依旧平静似水。
璃音慢慢将万壑千山图卷起,收回乾坤袋中,转头向商月笑了笑:“我知道你关心我,但是下次,一句注意安全就够啦。”
第46章
璃音本意只是想告诉商月,她也有属于她自己的战场,上场时她或许会害怕,会疲累,会受伤,回家后她也会想要有一个避风港,但她绝不会甘愿心安理得地躲在谁的羽翼之下,当一个正面迎敌都不敢的逃兵。
那样的日子,前世在月牢里的那三百年,她已经受够了。
但话一出口,她瞧见隐在树影之中的锦云,立马就后悔了。
毕竟这位锦云仙子才是最后和商月修成正果的正缘,在人家未来的妻子面前,说什么“我知道你关心我”,还说什么“下次”的话,日后人家夫妻两个蜜里调油时提起,要么变成埋在暗处、随时准备引爆的大雷,要么就要变成一个自作多情、惹人捧腹的大笑话。
她身子硬,浑身皮都厚,就是脸皮薄,这么一想,登时脸上就有点发热。
而且她前世竟从没察觉,商月和锦云仙子,他们两个原来一直走得这样近,似乎经常呆在一起,上次在瑶池宴上,他们好像也是一起出现的。
她正好想要岔开话题,于是脱口问道:“锦云仙子,你们怎么会在附近的?”
无论是月宫还是织女宫,离这里都不是一般的远,就是十个她排着队从树上往下砸,他们也绝无可能听得到一丁点动静。
锦云整个人仍旧隐在月桂树影之下,说话时叫人瞧不清她的表情:“我们就在隔壁文昌帝君府上,帝君归位,大家正在给他办接风宴呢。”
“文昌帝君?他不是……”
他不是应该在揽华公主床上……不是,在皇城之中,陪着楚雁儿讨公道、告御状呢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璃音顿了顿,还是换了个问法:“帝君已经回府了?”
毕竟天上的神仙历劫归位后,还和下界的情情怨怨痴缠不清,是十分有损头脸的事,若这情思不能及时斩断,甚至还有可能被强行赐下一杯忘川水,那这次历劫便就算是失败了。
思及此,璃音不由得侧头看了看摇光,他的脸色虽没之前那么难看了,但也好看不到哪去。
听说这位神君曾被玉帝惩罚下界,历劫十次,誓要磨一磨他不可一世的飞扬脾性,叫他也懂一懂众生悲苦,不能总是那么高高在上。
结果在红尘里翻滚打磨了十遭回来,他的棱角非但没被磨平,反而是越磨越锐利,磨出了一身的倒刺逆鳞,见人就刺,刺出了三千道投诉的折子。
而且他对那些凡尘记忆从不留恋,每次都是说断就断,似文昌帝君这般偷身下界,只为再与凡间情人相会的事迹,在他身上绝对是从未有过的。
前世璃音和摇光并不相熟,有关他的那些张扬刺人的场面,也都只是耳闻,且大多是被赶出摇光殿的那些仙厨们口述出来的,璃音并未亲眼见识过几回,最多就是看到他面色不善地说了几个仙侍几句。
而且那种神情,比起别人口中说的带刺、找茬、或是高高在上的跋扈,她看着倒更像是一种失望后的生闷气……
其实摇光平日里除了因与文昌帝君住得近些,所以有些交集和交情,其余时候,向来都是独来独往,哪怕上了战场,也是一人一剑就敢对斩千军万马。
那些投诉他的仙厨,最多与他有个一面之交,所以这位神君到底是个什么性格,与旁人正常相处时又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其实成谜。
璃音不敢往下细想,因为不知是不是被他这几日在身边时乖巧的样子迷了眼、蒙了心,她竟觉得他之前那些不近人情的跋扈举动,有点像是在……撒娇。
撒娇,这两个字一冒出来,璃音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用力甩了甩头,要把这种玷辱神君威名的可怕字眼从脑子里甩掉。
这种事果真是不能也不该细想的,她怎可以自己之心度神君之腹!打住,必须立即打住!
幸而这时锦云仙子开口回她之前的话了:“帝君似乎尚未归府,但府中已准时开宴了。”
璃音侧耳细听,果然听见隔壁隐隐传来管乐瑶琴之声。
同时院外一个女声笑着传了进来:“小璃音,这你就不懂了,这种接风宴,只是让大家有个由头聚一聚,他们其实根本无所谓帝君何时回府,只是找个地方宴饮作乐罢了。”
和这声音一起进来的,是一个推着轮椅的俏美仙子,轮椅上的神君华冠鹤氅,丰姿俊秀,也曾在战场上叱咤过一番风云的,只可惜后来腿上落了残疾,否则和商月一起使动浮光剑法,不知该是多么好看的一番场面。
“巫真师姐!商止师兄!”璃音一见着来人,立马飞奔了过去。
商月也迎了上前,向着轮椅上的人微一颔首:“兄长。”
商止笑着向弟弟点一点头,便转头将璃音上下打量一遍,笑道:“阿横,身上的伤都好了?”
原来刚才的话他们全都听到了,想起自己还拿商止师兄举了例子,岂不也都被正主听了去,璃音脸上不禁热了又热,只好一把抱住巫真师姐的胳膊,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想着神君撒娇,这会儿自然而然就用撒娇掩饰起了尴尬:“伤好了,但是还痛着呢。”
这话一出,摇光和商月都立刻转了头过来,两道视线齐齐地射来她身上。
商止坐在轮椅上,探出手来,抓起璃音的手腕搭了搭脉,笑道:“无妨,都好全了。”
“方才和人讲那番战场大道理的时候,怎么不听见你喊痛。”巫真刮了刮璃音的鼻子,也笑,“这么大人了,还是见到师兄师姐就要撒娇,羞不羞。”
璃音几次三番想岔开这个话题,却怎么也岔不开,干脆破罐破摔,扑在师姐怀里,嘟囔着道:“战场要上的,娇也是要撒的。”
商月摇头失笑,望着赖在巫真怀里的璃音,忽道:“我这弟弟是关心则乱,说话不知轻重,绝没有指责摇光神君的意思,阿横,你是懂他的心意的。”
这话表面是说给璃音听的,实际上却是说给摇光听的,是在为商月适才冒犯的言行向他隐晦致歉。
他语调温和,笑似春风,身下那一把轮椅又随时向众仙昭示着他有功勋在身,他来当和事佬,便谁也不好驳他的面子,当下商月紧了紧瞳孔,便垂了眼睫,没有说话。
摇光向商止看去一眼,神色难得温和,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以示并不追究。
这便算是握手言和了。
璃音自然也听得出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用不着自己回话,就拉着师姐的手,好奇问道:“巫真师姐,你和商止师兄怎么会来这里的,难道也是从隔壁文昌帝君的接风宴上过来的?”
“这接风宴接了这么些年,早就变成接亲宴咯。”巫真笑着替商止拉了拉盖腿的毛毯,“里面全是携儿带女,过去撮合着相面结亲的。”
璃音不禁向商月和锦云望了望,他们也是被家中长辈撮合去相面结亲的么?或许早在不知多少年前哪位神君的接风宴上,他们就已经这样相识了。
两位也确实郎才女貌,看着十分登对。
但她心里终归有些不舒服。
商月为什么从没把这事告诉过她呢?
上一世,哪怕两人已经在一起了,他也从未和她提过这些,直到那只白玉虎头钗簪上了锦云仙子的发间,就那样突然又明晃晃地出现在她眼前,她才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段孽缘,一段应该拔除、也终将被拔除的孽缘。
商止看璃音微微发怔,一下就猜中了小姑娘的心事,笑道:“阿横,商月是跟着我来的,他自有任务在身,可不是来结识旁的小仙子的。”
璃音一听,更好奇了:“任务?”
谁知一提“任务”两字,商止总是俊雅含笑的一张脸竟摆起苦来,眉梢发愁又无奈似的往下搭了搭,只嘴角的一抹笑却仍旧含着宠溺:“我和他都只是你巫真师姐的苦力罢了。”
“什么叫苦力,为我做事,你很不情愿?”巫真在他背后捏了一把。
商止忙在轮椅上直了直背脊,正色道:“这都是我自己非要来的,是我看这接风宴上青年才俊甚多,正是给灵巫一脉拉拢人才的好时机,就过来物色物色,顺便看看有没有谁要报名来年的巫师大考的。”
但这样古灵精怪的贼点子,一听就是巫真师姐的主意,哪里会是商止师兄想出来的,璃音也不戳破,只笑道:“这报名人数少成这样了么?”
巫师大考三年一届,在昆仑山上举行,不论出身,不管你是凡间的小巫,还是灵山修习了数年的灵巫,亦或是半路转修巫术的天宫仙君,皆可来考,凡人若是考过了,便可直接领取灵巫仙籍,留在灵山履职修行,许多凡人便可由此一步登仙,故而曾经是个大大的热门。
但由于考核的科目繁多,不止灵术修为,更有天文地理,占星问脉,推演卦卜,甚至祭舞声乐,样样都要考,且一科都不能挂,又要和往届已经考上灵山的灵巫们一起参考,考近前三,才算考过,更是难上加难。
于是来报名的凡人就一届一届少了下去,毕竟在哪里修仙不是修,何必非要来挤这座独木桥。
来报名的仙君更是近乎绝迹,他们既已是仙身,除非志向在此、心中实在热忱,否则何苦来遭这个罪,毕竟万一没有考过,甚而万一被个凡人比了下去,岂不是大大的丢脸,没意思得很。
在璃音的印象里,这么多年来,身在天宫还坚持次次去考的,就只有一位羑和仙君了。
这位羑和仙君是个人间的秀才出身,本来能考中秀才,就算乡里有些才学名望的了,谁知他族中不知怎么,发了文科大运,全族的同辈都捅了进士窝了,就他考来考去,乡试就是不中,考了十来年,族中同辈进士都升了翰林了,他仍旧是个秀才。
其实他也是个倔的,族中兴旺,州府里四处都是人脉,并不是没有同辈亲族提议给他走一个后门,就拿了他的卷子,悄悄地批他过了,有什么难,但他就是不肯,非要自己一年一年地去考。
考到后来,他看着族中后辈都考过了,酸得每天夜里躺在床上,就空睁着两双大眼,去瞪那天花板,想不通,也睡不着,自觉一事无成,无颜面对父母,忽有一天翻身而起,就把书一扔,找了个道观,出家修行去了。
却不想他文运不通,倒是个修炼奇才,那心里又憋着一股劲,比旁人更能刻苦,没几年就有大成,修炼到两百年上,终于功德圆满,飞升了。
只没想到入了仙籍,玉帝看他是个进过学的秀才,朱笔一批,就把他批去了文昌帝君府中,他在凡间时屡试不中,于是一看见那些贡生进士就牙酸,整日里协理文昌批那天下功名,就批得他咬牙切齿,酸气冲天。
转府,必须转府!
至于怎么转,现成的路就摆在那里:巫师大考。
大概是在人间考学考出魔怔来了,这位羑和仙君几百年如一日,就和当年做凡人时考科举一样,每次都考不中,也不妨碍他每到日子就来考。
也难怪他每次见着璃音,都是一副酸溜溜的模样了,因为他实在无法接受,怎么会有人不用参加考试,就直接入了昆仑的?
巫真师姐是来年的主考,眼瞧着考期越来越近,看着寥寥几个报上来的名字,是日也愁,夜也愁,这会儿也叹着气道:“别提了,这年头灵山是早就不吃香了,凡间有点资质的都跑去宗门里修剑,天宫里更是求着都没人来。”
璃音想宽一宽师姐的心,就半开玩笑地笑道:“怎么没人,至少羑和仙君总有来报名吧?”
话刚说完,就听见院外传来一个酸溜溜的声音:“圣女自己不必去考,倒是对小仙报不报名关注得很。”
璃音默了一默,木着脖子回头,努力忽视掉空气中正向四处漫开的尴尬,笑道:“羑和仙君,这么巧啊。”
她今天是触了言灵么,怎么说谁来谁。
羑和向院中其余几位都拜过了礼,才郑而重之地向璃音一揖到地,恭声道:“拜见圣女娘娘。”
璃音:“……”
此刻这院中,两位神君,一位神巫,一位月宫少主,一位织女宫掌事仙官,哪个身份地位不比她一个寄居昆仑的小小灵巫要高,他却故意单单对着她行这样大的礼,又拿她身上“人间圣女凭功德飞升”这样一桩故事,捏造个“圣女娘娘”的称呼出来,讥嘲她实则道行浅薄的意味不言而喻。
空气中的尴尬气氛终于被推至顶峰,璃音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不想锦云抢先从树影中走了出来,冷声道:“羑和,人间那些状元还不够你酸的,跑来这里阴阳怪气什么。”
“璃音仙子净化魔玉有功,不知救了多少人的性命,更别说……”
她说到这里,忽地顿了顿,看了璃音一眼,才继续说道:“你要称她是圣女娘娘,她也没什么担不起的,你非要拿自己几百年的道行和她上山才练了几年的修为相比,也不知道谁比较好笑。”
说罢竟拂袖而去。
羑和闻言先是一愣,接着面上渐渐渗出快要滴血似的红来,只见他捏了捏衣角,难堪却又倔强地追了出去:“锦云仙子……”
璃音却已经笑得嘴角都压不住了。
这么听来,她目前在锦云仙子心中的形象,似乎,好像,竟然还不错?
她向来是个吃夸不吃打的,听锦云这么一夸,心里一下子就窜出一股劲儿来,这劲头直往上冲,直直地就冲出了她的喉咙:“巫真师姐,来年的巫师大考,我能报名么?”
第47章
其实参加巫师大考,拔得头筹,从前世开始,就一直是璃音的一桩心愿,也是她的一桩遗憾。
商月看璃音一脸要干架的样子,嘴唇掀了掀,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压下,抬眼一望,见摇光的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璃音脸上,喉结微动,最终还是向她出了声:“你不用太和羑和计较,他和谁说话都是那个样子。”
这话乍一听是宽慰,但接在璃音刚才兴致勃勃的报名询问后面,就明显还有另一层意思了,他在提醒璃音:她这会儿不过是被羑和激了两句,就怄气去报名巫师大考,是在冲动行事,没那个必要。
璃音一度认为商月的襟怀宽广得吓人,不像摇光,菜里多放两滴油都能惹得他发作。但商月就真如天上明月似的,别人说他坏话,他从不记恨,也不往心里去。上一世,到后来整个天宫的人都在明里暗里嘲笑他,他也不在乎,他从来就只对她一个人格外计较而已。
之前他对着摇光的那几句出言不逊,她这会儿也逐渐回过味来了:说到底还是在计较她之前拒绝了他!
所以璃音知道,他是真的不计较羑和说了什么,也不希望自己计较。
但她没他那样的朗月胸怀,她是个俗人,上一世的她总是装作不计较,其实心里计较得要死。这一世回来后,一开始倒真是有些不计较了,但那只是一种求死之人的懒得计较,也不是真的不计较。
璃音想事情的时候,浑身就容易透着一股劲劲儿的小执拗,这副样子落在商止眼中,他就知道阿横是铁了心要报名的了,不禁就转头望向自己那位同样有些执拗的弟弟,今日他已被阿横驳过一次了,若再来一次,他又不知要生出多少自虐似的闷气,于是抢在璃音应声前,向商月笑道:“让阿横报名去玩玩也无妨。”
“兄长!”商月开口,声音里藏着一点埋怨,还有几分焦急。
他不想给璃音泼冷水,只好给兄长递着眼色暗示:你就知道惯着她,到时万一没能考过,岂不是叫阿横丢脸。
商止哪里看不懂他的意思,但仍是笑道:“有什么关系,考不考得过都不会改变什么,阿横总还在这昆仑山上,还得继续和我一起,当巫真大人的小徒弟。”
说着轻轻拍了拍巫真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巫真大人,你是主考,你来决定。”
商止当然不是真的拜在巫真门下修习的徒弟,他是在九百年前那场神魔大战中受了重伤,差一点连性命都丢了,连夜就被月宫宫主送上了昆仑救命,毕竟天宫里要论医术,最厉害的无疑就是昆仑的几位神巫。
最后命是救下来了,后遗症却也不少,月宫也不急着召他回去,就把他留在了昆仑调养,这一调养就养了九百年,且几乎都是巫真在替他细心料理,如今除了双腿仍旧无法行走,身子比旁人虚弱一些,已是没什么大碍了。
他养病多年,于医术一道上自然而然上了心,慢慢地就向巫真讨教起来,算是半个跟着她学医的徒弟,再加上两人九百年间朝夕相处,有些情愫早已不言自明。
有了这两层缘故,璃音既称呼巫真为师姐,那么称他为师兄就再恰当不过了。
巫真见问到自己头上,偏头想了一想,却不作答,而是突然转过脸来,将问题抛给了静静站在一边,却一直不曾开口的一位神君:“摇光神君,你觉得呢?”
摇光的眼神本就一直落在璃音身上,这时听巫真相问,既不转头,也不作答,而是冲着璃音微一眨眼,轻声问她:“很想去?”
“嗯!”璃音用力地点一点头。
他眼底眉梢不知为何染上了一点笑意:“今天若是报名了,一年后,可就一定要去的,不能反悔。”
“为什么要反悔?”
璃音有些困惑地歪一歪脑袋,随即更加用力地点起头来,承诺:“一年后,当然要去了!不反*悔!”
她今天被羑和阴差阳错这么一激,算是彻底把她的斗志激了出来,竟完全忘记了一年后的自己是死是活都还是个问题。
摇光似乎很满意她这个答复,向巫真点一点头,道:“她说了,她很想去。”
巫真问的是他的意见,他却只是重复璃音的话,但谁都听得懂,他这就是支持她去的意思了。
璃音看摇光支持她去,忙趁热打铁,拉了巫真的手,撒娇似的晃起来:“巫真师姐,我是真的想去。”
巫真熬她不住,终于松口同意:“想去就去吧。”
说罢止住她拉着自己乱晃的手,板起脸来,严肃道:“但可不是让你去凑数的,既然去了,就要好好考,给那羑和一点厉害看看,不许给我丢脸!”
璃音立马站直了身子,保证:“放心吧,巫真师姐,绝对不给你丢脸!”
“好歹这报名册上是多了一个名字。”
巫真抬手捏了捏璃音的鼻尖,商止宠溺地看着她们两个笑,笑着笑着,就感觉到巫真那葱白的手指敲打上了自己的肩头,他唇角翘起的弧度一滞,果然听见巫真小恶魔般的声音响起:“不过这个算我拉来的,别忘了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商止认命地抬手按了按眉心,试图用苦笑给自己多拉一个帮手:“阿横,一起去么?”
璃音向来对那种人又多又吵的宴会没什么兴趣,躲还来不及,忙一个大步闪去摇光边上,脱口道:“我还有事要和小七……”
最近这小七是越喊越顺口了,她话到一半才察觉不妥,连忙在中途改口道:“……和神君商量。”
但即便后面改了口,院中几人也明显都已听到了她对神君这个十分“大不敬”的称呼,不禁都是一怔。
再看看那位传闻中脾气很差的神君,他在被喊作“小七”的时候,似乎并没表现出什么不悦,只是很习以为常地听着,反倒是后面璃音改口喊了他神君,他眉心就往中间拢了拢,很有些不满的样子。
商止把这些瞧在眼里,不由得皱了皱眉,看向指节都被捏得发了白的商月,拍拍巫真的手,脸上又挂起春风般和煦的笑,才对着商月喊道:“阿月,我们走吧,你的任务也没完成呢。”
巫真却只是单纯被摇光的好脾气震撼到了,她与这位摇光神君先前并没有打过交道,只是自从上了昆仑山,就总有关于他目中无人、嚣张跋扈的一些小道故事传入耳中,心中对他好奇得很,今天见着了本尊,只觉得他就是有些不爱搭理人,但要说嚣张跋扈什么的,委实夸张了些。
当下偷偷在心里啧了两声,便告了辞,推动商止的轮椅,走时还不忘叫上另一个苦力:“小月,跟上!”
商月面沉如霜,静静地向璃音望去一眼,应了一声,也抬步走了。
璃音看着商月银纱摆荡的背影,却有些发愣。
商月以前并不是没给过她冷脸。
但那基本都是因为她太迟钝了,总在无意间辜负他的心意,她记得有一次,她不得不跟他去出席月宫里某个宴会,商月见她兴致不高,就递了一碗吃食过来哄她,她一看是一大碗的大虾,兴致就更不高了,她也是个怪人,爱吃鱼,却不太爱吃虾,那一碗就几乎没怎么动过。
回去后商月就冷了好几天的脸,不吭声,也不怎么理人。
璃音就知道自己肯定又在哪里迟钝了,左思右想,终于想起那一碗整整齐齐剥好了皮的大虾:月宫里的宴会上怎么会有虾,那一定是他特地从人间带上来,还亲手剥好了给她的,而她竟不知好歹,根本没有动筷去吃。
她又一次辜负了他的心意。
但他的冷脸,也只是冷在面皮上,只是在等她去哄,要她发觉他的真心。
而像刚刚那样仿佛冷在了骨子里的,她却从未见过。
*
一回到文昌帝君府上,巫真就追上了一位青年才俊,要忽悠人家报名巫师大考。
商止拨停轮椅,笑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身边默不作声的弟弟,敛了笑意,用一种认真提醒的口吻,向他说道:“你这样会失去她的。”
商月眼睫本来垂得低低的,听他这么一说,倏地抬起眸来,在兄长面前,眼尾终于染上一抹委屈的红:“是我对她还不够好,还是为她做的还不够多?”
后面还有更多委屈的话,但都被他吞进了肚子里:那位神君他凭什么?他们才认识几天?他又为她做过什么?明明我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明明是我先来的,是我先来的啊……
商止唯恐他这样下去,要坠入心魔,摇头叹道:“阿月,感情的事,不是你对她好就够的,如果你看不懂她想要的是什么,付出再多也只是感动了你自己。”
但他那有时固执得可怕的弟弟却只是像一根笔直的冰锥子一样,直愣愣地戳在原地,也不知把他的忠告听进去没有。
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就见一个小仙童飞跑过来,径直奔至商月跟前,行礼告道:“少主,宫主召您作速回宫,有事商议。”
商月这才回过神来,有些疲惫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向那小仙童应了一声:“知道了。”
于是向商止躬身拜辞:“兄长,我先走了。”
商止苍白的两手搭在膝头毛绒绒的盖毯上,向他点一点头,温声道:“去吧,代我向父亲问好。”
商月轻轻“嗯”了一声,这才转身随小仙童一起,匆匆回月宫去了。
第48章
“他已经走了。”
璃音还兀自盯着商月的背影发怔,就听摇光在一旁凉凉地开着口:“老师若是实在有话要与那位仙君讲,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
他还好意思用这种口气挖苦她!也不看看这院子里进进出出这么多人,都是拜谁所赐。
璃音横目扫他一眼,搬了月桂树旁的一把竹椅坐下,抱起了胳膊,哼道:“我同他讲什么,倒是同你,有好些话要问一问。”
她留下固然是有心要躲那宴会,但也确实有事要和摇光商量。
那魔龙的事,她本来一出画就要同他提的,谁知先是被他害得摔了一个大马趴,这大马趴又陆陆续续引了这么多人进来围观,直到这会儿,满院子的人才终于走清净了。
摇光看她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架势,倒是愣了愣,旋即眉梢微挑,也搬了另一把竹椅,和她相对着坐下,脸上表情分明饶有兴味,语气却乖巧:“老师要问什么?”
今日院中的月桂花香似乎格外清甜,璃音不由仰起脸,往空中轻轻嗅了嗅,再低头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树下比上次来时,不仅多了两把竹椅,还多了一张小小的石桌。
她身子前倾,放下胳膊,将两只手搭在石桌上,把漂亮滚圆的眸子眯成狭长的一条,去盯紧了对面看似乖巧、实则满面悠然的那位神君,竭力要为自己营造出一点压迫感:“说吧,你为什么骗我。”
对面那人立刻恭声应道:“学生不敢。”
“那条石龙,是猰貐神尊的一抹残识。”璃音模仿着记忆中大人物们装腔作势的样子,说话时指尖一顿一点,轻轻敲击着桌面,以此来增加威慑,“他说你欠他们龙族一个大人情。”
说到这里,她抬起一只手来,朝着自己现在瓷玉一般光洁的额头一指:“那我之前问你的时候,你怎么说不认得这个龙角。”
虽然额上那对龙角已然消退,但她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摇光嘴唇微掀,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啪的一声,眼前的小姑娘已经把万壑千山图摸了出来,气势汹汹地拍在小小的石桌上面,证据确凿似的,眼里写满坦白从宽的威胁。
只她个子不高,因她作为凡人身死的时候只有十六岁,所以整个人还停留在十六七岁少女的身体形貌上,做起这些动作来,便如一只炸了毛的小猫,而她自己却浑然不觉,兀自哼哼着开口:“还有这幅画,神尊也说了,是他送给你的,你可不要抵赖说不认得。”
“老师,学生当时说的好像是,学生有些眼熟,但记不得了。”
璃音只见对面那人眨了眨眼,一点没接收到她威胁的样子,反而看到了多有意思的事似的,语调却仍旧乖巧:“而且,学生是真的认不出来,它们龙族,学生看在眼里,除了颜色有点区别,难道不是每一条都长得一模一样。”
这话反把璃音说得愣住了。
难不成这位神君,他……脸盲?
这症状璃音是听说过的,尤其是像这样跨族相认时,互相都分辨不出到底哪个是哪个,也是常有的事。
而且他越说到后面,眉心就越向上蹙起,嘴角却悄悄地往下搭,受了多大冤屈似的,那粼粼闪着波光的眼神里,好像还挂着一点委屈的控诉。
吓得她用力眨一眨眼。
眼花,一定是她眼花……
好吧,不是眼花。
难道真的是她冤枉他了?
人家只是单纯脸盲,加上记性差而已。
璃音不仅吃夸不吃打,还吃软不吃硬,她很难盯着这样一个表情看太久,当即轻咳一声,从他脸上收回视线,道:“好吧,这个算你过关。”
她今日打算要审他的事可不止这一件,和这位神君相处下来的这几天,他身上有太多的疑点,都叫她捉摸不透。
但她也知道,审人是讲究技巧的,比如问题最好要在对方不设防时突然抛出,又要在之后某一个时间点突然回抛,从而验证第一次得到的答案。
于是她不急着抛出下一个问题,而是先和他谈点别的正事:“猰貐神尊还与我说了另一件事,说这世间还一直藏着另一条魔龙。”
摇光闻言眸色深了深,神情跟着凝重起来,这反应在璃音的意料之内,但他说出的话却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
“碰上过一次,杀了。”似是被人翻出了什么很不愉快的回忆,他皱了眉,眸底的肃寒毫不遮掩。
璃音笑道:“杀了,但是又活了,对吧。”
摇光就撇一撇嘴,好像更不愉快了,别过脸,不看她,也不跟她说话。
其实看他摆臭脸也挺有意思的,不像商月,看着温柔,心思却难猜,时常要她冥思苦想,有时甚至要研究上十天半个月,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得他不高兴了,而这位神君面上虽看着冷酷,实则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只要了解一些上下文,就好猜得很:还能是因为什么不愉快,自然是打架打“输”了。
当然,他的这种“输”,并不是说他在战力值上落败,战力值落败这种事,从未听说在他身上发生过。
但根据猰貐神尊所言,那条魔龙拥有不死不灭之身,那么他可以打败它一次,两次,甚至每一次,但又其实永远都“赢”不了它。
璃音不禁有些阴暗地想:前世他是死在她前面了,也不知道他和破军若是正面对上入魔龙化时的她和玉横,会是谁输谁赢,是不是也会惹得他在很多年后提起时,还是这副打架打输了的懊恼模样。
因为像他们这等不死不灭的怪物,往往只要一息尚存,哪怕只是留下一个神识碎片,只需等一个契机,比如等到自己的同源血脉,又比如等到玉横这样一个可以助人重塑肉身的神器,就可以卷土重来。
璃音把胳膊肘撑在石桌上,托着腮道:“神尊说,唯有落日神弓才能将它彻底诛灭。”
同源血脉必须是自己血管里流淌着的热血。
所以要等到自己的同源血脉,像猰貐神尊等到璃音一样,其实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件。
毕竟都只剩神识残片了,肉身必然已经遭毁,等残片模模糊糊有些意识,至少几百年都过去了,若非是猰貐那一口龙血刚好喷在玉横身上的机缘巧合,哪里去找这一捧存了一千多年的热血。
因而猰貐说唯有落日神弓可诛不死不灭之身,这话原是没错,毕竟他的情况太过特殊了。
传言里后羿神君一箭之威,可同时破仙身,破金石,破神魂,更有一招“落焰飞天”,可使一箭化万箭,射出时宛如箭头抹了火药的万箭齐发,能把身魂法宝一齐炸成烟花上天,碎成个千千万万片,要想再拼回来,那是绝无可能。
而要拥有所谓的不死不灭之身,要么如猰貐神尊一般,吞食过西王母的不死药,但自猰貐之后,就再没听西王母给谁赐过药了。
要么就同她一样,有玉横这样可保魂魄不灭,又可将肉身无限重塑,还要心甘情愿听主人使唤的本命法宝傍身,但这样的神器,天上地下,璃音都不曾听说过有第二个。
这魔龙当真是越想越神秘,璃音托着下巴,一边思索着这些,一边叹道:“他让你陪我去找落日神弓,可是神弓封锁了灵魄,引魂铃都探不出来,我们现在连它究竟沉去了东南西北哪片海域都不知道,根本就是大海捞针,不可能找得到。”
摇光听了,给出的回话却再一次大大出乎璃音的意料,他几乎是脱口道:“在东海。”
璃音眼睛都睁大了:“你又知道”
摇光被她这么一问,却又迟疑着摇了摇头,仿佛自己也很惊讶刚才的脱口而出似的:“不确定,就是觉得好像应该在东海。”
璃音又眯起眼睛,在他脸上盯了半晌,突然就收了托腮的那只胳膊,向他欺近身道:“还有什么事是你知道,但瞒着我的?”
他眸光微微闪动,忽然垂下眼睫,不说话了。
果然有事瞒着她!
就连心虚都这么好猜。
璃音坐回身子,又一次托起下巴,在满院的桂花香中,开始跟他兜圈子:“神尊说了,你得陪我去找。”
“嗯,好。”他仍是不抬眸看她,连声音都有些心不在焉。
自这位神君被西王母强行拉来和她“配对”之后,一直都表现得十分听话乖巧,像这样消极着应对她的问话,还是第一次,璃音心里那一点点不高兴就又翻上来了,她抿一抿唇,没忘了自己的审讯任务,又问:“你欠了龙族什么大人情?”
“不知道,不记得了。”他垂着眼,摇头,看向被璃音拍在桌面上的万壑千山图,“只记得确实有一条青龙送了我这副万壑千山图。”
终于要问到正题了,璃音暗暗直了直背脊,盯紧了他的面庞,不肯错过他接下来每一丝神情变化,嘴里却状似不经意地顺着方才的话道:“这么珍贵的礼物,你就这么给了我,我又不懂赏画,可惜了。”
那时她刚刚重生回来,迈不过心里一道坎,导致只要有凡人在旁,她就无法使用灵力,也不敢在任何地方修炼魂术,这事只有她自己,和已经散了灵魄的小天真知道。
她这是在试探眼前这位神君,他是不是也知道。
不,她几乎可以肯定,他是知道的,否则绝不会正巧就送了她这样一幅画。
——往后老师夜里无聊时,便可来这画中的还音殿里修炼,不必担心伤了旁人一分。
还在送画时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问题是,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对面那人也终于抬起头来,只是从他脸上看不出丝毫的闪躲、慌乱、或是藏着暗流的那种故作镇定,而是又恢复了那副十分乖巧的模样:“拜师礼,不可惜。”
璃音盯了他一会儿,忽道:“你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瑶池宴上。”他答得很快,眼神也立刻对望了过来,显然已经对她的意图有所察觉。
璃音又开始岔开话题:“对了,虞姐姐他们呢,还有楚娘子的事情怎么样了?”
“不知道。”
“不知道?”
方才什么天大的秘密都知道,这会儿又什么都不知道了,连虞姐姐和楚娘子那边的进展都不知道?
璃音是真的惊讶。
但他的神情也是真的坦荡。
他甚至还贴心地补充:“老师如果要知道情况,学生可以现在就去皇城看看。”
“不急,不急。”
璃音慢吞吞说了这一句,又突然语速极快地杀个回马枪,问他:“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
他直视着她,眼底坦荡,仍旧答得飞快:“昆仑山,瑶池宴上。”
两次给出的答案倒是一致,没能诈出什么。
是他真的过于坦荡,还是掩藏的手段过于高明?
若是后者,那他这样装模作样地潜伏在她身边,究竟是何目的?
西王母送他来到自己身边,真是为了化解他的劫难么?又或者她是不是该问,真的是西王母把他送来自己身边的么?否则被莫名其妙硬塞过来一个所谓的“小老师”,他凭什么就那样轻易地接受了。
但如果是他早已窥得了她内心不为人知的阴暗呢?
又如果西王母推算出的不止是他的结局,还有她的呢?
他会是娘娘委托来到她的身边,观察她,监视她,方便在她有所异样时,控制她的么?
更甚至,他会是主动请缨,要来除掉她这个魔种的么?
璃音还欲深想,却忽觉掌心一烫,竟是一张请神令到了。
她连忙将手掌向上摊开,就见手心轰地一下窜出一连串的符纸来。
璃音:“……”
这个挥符如土的风格……
她抽出其中一张,先向着请神人的名字一看,果然就是虞宛言。
再一读符纸上的内容,当即变了脸色,她急忙忙地起身,上前一把拉住摇光的胳膊,就催动了腕间的传送宇铃:“是虞宛言烧来的请神令,虞姐姐出事了!”
第49章
从去岁年底开始,旱了将近要有小半年的汝陵皇城,这会儿清凉的雨丝如银线,正按着雨神的旨意,随风斜斜细细地飘着。
揽华殿中,璃音收了为虞宛初搭脉的手,眉心越皱越深。
这神色可不太叫人安心,虞宛言嘴唇刚动,揽华就抢着开口了:“仙长这个表情,难道这位姐姐不中用了?”
这位被昭宁皇帝娇宠着长大的小公主,性子直率,从来不懂什么叫察言观色,也别指望她能懂什么叫善解人意,心里有什么就要说什么,当真毫无顾忌。
比如现在,虞宛言站在她边上,浑身森森的寒气直往外冒,眉眼冻得都快结霜了,这屋子里的所有人中,除了昏迷不醒的虞宛初,就只有揽华心大得好像自带一层防寒罩,对那逼人的冷意是一点也没察觉。
但你要说她没心没肺,或是心肠坏了,在虞宛言背着晕倒的姐姐星夜御剑赶来皇城,来求他在凡间唯一认识的神仙——文昌帝君救阿姐一命时,公主却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大床让给了这位重病不起的陌生姐姐。
因为她记得,她的床上是有仙人留了可叫死人复活的厉害阵法的,只要躺上去时还没断气,就无论如何可保虞宛初一命。
但文昌实在是能文不能武,能画不能医,治病救人这种事,他就是有心也是无力,当即就告诉虞宛言,要救他的阿姐,最好还是要找一个有本事的灵巫过来瞧瞧。
有本事的灵巫,虞宛言统共就只认识那么一个,还是个被他讨厌了一路的小姑娘。
但事关阿姐性命,他也顾不上那些扭捏的心思了,就是当场要他给那小姑娘磕头都行,于是二话不说,就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整沓的符纸,挥笔唰唰唰全部写满璃音的名字,一张张的请神令不要钱一样地直往天宫上烧。
璃音也确实称得上是有点本事的灵巫,但自她手指搭上虞宛初的脉后,面色便越来越凝重。
诊完脉,仍是一言不发,直到听见揽华口无遮拦的催问,才拧着眉毛抬头,向虞宛言道:“虞姐姐的弱症恐怕不在身体上。”
虞宛初的身体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孱弱,既没有病弱体虚的症状,也没有染上任何的不治之症,甚至可以说是气血充沛、身强体健,若醒着,一拳打十头牛都不成问题。
这原也正常,她毕竟是宗门里的弟子,辟谷修行多年,天分又高,如今已是练出半个仙身了,身体底子自然与大街上那些真正的凡人不同。
可按她这个身体素质,即便因着招魂之术受了一点反噬,也该恢复得很快,而且璃音记得,自己第一次在虞家村遇着她时,她就已是脸呈病态,且动用灵力之后便即晕倒,这一次又是,羸弱成这样,太不正常了。
弱症既不出在身上,那只能是出在魂上了。
这就棘手许多。
当年商止师兄在战场上伤了魂魄,在昆仑山上一调养就是九百年。
但虞宛初的情况又与商止师兄不同,即使璃音愿意接她上昆仑,也愿意为她调养个九百年,她的凡人寿命也不会允许。
难怪那日算命先生会退回她的卦金了。
但能活一日是一日。
璃音顿了顿,看向虞宛言的眼神试探而郑重:“介意我探一探虞姐姐的魂魄么?”
探人魂魄的过程就如给人剥衣解带,魂术一点点探入,平日里覆在灵魂上厚厚的一层层伪装便要被全部扒下,灵识□□,过往一览无余,因而除非情势所需,或事先征得了本人同意,璃音一般不会,也不想随意窥探他人魂魄。
毕竟这事就和悄悄戳破窗户纸,透过那一个隐蔽的小孔,去偷窥一个赤身裸体、完全独处的人一样,看到的画面通常都不会太美好。
谁还没点深埋心底、不愿见光的阴暗秘密呢。
虞宛初昏迷不醒,璃音无法,只好向她在场唯一的亲人,也就是虞宛言征求这份同意。
不料他想都没想,一口回绝:“不可以。”
璃音闻言一愣,连摇光都略显讶异地挑了挑眉。
有法子探一探他姐姐的病,他却不愿意,实在不符合他一路上爱姐如命的作风。
就连揽华听了都愣:“难道就这么放着不治了?”
虞宛言对上摇光探究着望过来的眼神,想起上次临别时抵在自己额上的那一剑,心里不由得怵了怵,但还是坚决摇头道:“阿姐生来魂弱,禁不起魂术折腾,仙子就用引魂铃,帮忙把阿姐摇醒就好。”
这次轮到璃音讶然挑眉了:“你知道引魂铃?”
话音甫落,就见虞宛言从兜里摸出一本《神器图鉴大全》,熟练地翻过几页,用手往上一指:“仙子腕间戴的,和腰间系着的那些铃铛,不是引魂铃么?”
璃音垂目一看,书页上画着一铜九玉十个铃铛,工笔细致,着墨精巧,与她带在身上的丝毫不差。
揽华也好奇地凑头过来,只看了一眼,就连连惊叹:“这画得也太真了,简直跟拓上去的一样。”
璃音拿过这本厚厚的书册,一翻封面落款,果然写着:云上真人。
她想起之前那本《神仙图鉴大全》,也不由得惊叹:“这也是你师父画的?”
“是。”
摇光的目光在“云上真人”四个字上扫了扫,忽道:“这书可否借我一看。”
虞宛言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开口向自己借书,顿了一顿,才道:“神君要看,自然可以。”
不知是不是错觉,璃音总觉得这次再看见的虞宛言,和之前有点不一样了,他好像对摇光多了一点畏惧,还对自己多了许多客气,竟规规矩矩地称呼她为“仙子”了。
不过,小孩嘛,总要长大懂事的,璃音只当是虞姐姐的病叫他长大成熟了,也没有多想,倒是对他们的师父云上真人越来越好奇了。
她把书递给摇光,自己解下腰间那只青铜铃铛,去虞宛初耳边摇了摇。
果然是魂弱之症,引魂铃一摇,叮铃声响中,就见虞宛初阖着的眼皮下眼珠微动,没过一会儿,就幽幽醒转了。
见她醒来,虞宛言低低叫了一声“阿姐”,就转过身去,偷偷红了眼眶。
而虞宛初一睁眼,就看到眼前悬着一张因靠得太近而被放大的脸,那脸如瓷玉,莹润透白,两颗琉璃似的眼珠灵气逼人,此刻却染了一点忧色,还带着点严肃,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虞宛初被她这一本正经的神情逗笑了,她昏睡太久,喉间干涩得有些难受,只好微哑着声音笑道:“夏姑娘,你出画了?一切可还顺利,没受伤么”
璃音听她开口,立马侧过头,向身边正在翻书的那人压低声音,快速吩咐了一句:“小七,去倒碗水来,不要杯子,拿大碗。”
“知道了。”
摇光微一颔首,就放下手里的书,一丝迟疑也没有地走去端茶。
这一番动作过于行云流水,以至于他经过虞宛言身边时,惹得少年人默默睁大了眼睛:这还是昨日在伏龙山巅,拿破军指着自己眉心,用漠然一切的神情说着“那些事情,与我有什么相干”的那位高高在上的神君么?他现在怎么好像……正在一脸理所当然地干着端茶送水这种仆从小厮干的活?
虞宛言倏地把目光投向阿姐床边那位青衣少女。
那妖女是个修炼魂术的,他记得里面有一招迷魂之术,可叫人整日里念着施法之人,茶饭不思,神魂颠倒,这术法被狐族学了去,代代修习,导致狐族在人间的名声至今都不大好。
阿姐就是被这妖女魅了心神,才总是向着她,偏袒她,宁可自己受伤也要保护她。
神君也一定是中了这妖女的魅魂邪术!
幸而自己心志坚定,还不曾着了她的道。
此时只听那妖女正用她山溪跃涧一样清灵悦耳的声线,跟阿姐一起笑着:“虞姐姐,我没事,坏龙都被我打败啦。”
说着还挥舞起拳头,在空中比划了一番,仿佛她就是这样那样将那石龙打败的。
装乖卖俏!
虞宛言在心里冷哼一声。
又见阿姐果然被她逗得直笑,不停嘴地夸她厉害,又在心里连着哼了两声,那眉毛就拧了起来,嘴也悄悄地扁了,直到眼角余光瞥见摇光稳稳当当端着一大碗的水走了过来,才浑身一个激灵,默默收敛了神色。
虞宛言把视线黏在心中认定的小妖女身上,却不想也有人的视线一直黏在他风云变幻的脸上。
揽华颇有兴味地盯了虞宛言好一会儿,只觉这人越看越好玩,忍不住轻手轻脚地挪步过去,绕去那人身后,然后猛地一拍他肩膀,看他明显吓了一跳的样子,拍手笑道:“小公子,你这脸变来变去的,可真好玩。”
虞宛言知道自己心思被公主看穿,又羞又恼又怒,他可不管对方是什么皇亲贵胄,当即黑了脸,恶狠狠地一举手中长剑,低声道:“再多废话,给你一剑。”
揽华却根本不怕他,竟伸出手来,摸一把虞宛言含怒的俊秀脸蛋,跟逛馆子揩油似的,嘻笑一声,道:“看在你长得好看的份上,本公主不与你计较。”
揩完油,就毫没留恋似的,笑着转身走开了。
虞宛言脸上黑一阵,红一阵,不自觉地抬眼去望那边的小妖女,见她和阿姐都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这才松一口气,结果这口气才松到一半,就又撞见揽华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眼神,脸上就又黑红交替起来。
而璃音确实不曾关注虞宛言的动静,她正忙着接过摇光递来的水,扶虞宛初起身来喝,并再一次向她提起探魂的事:“虞姐姐,要我帮你看一看魂魄么?”
虽然这个提议之前遭到了拒绝,但那毕竟只是她弟弟的意思,探不探魂,还是要她自己决定。
虞宛初唇边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她慢慢将水饮了小半碗,润了喉咙,声音总算没那么哑了,却带了点认命般的低落:“这个病是胎里带来的,师父说了,就是神仙也看不了,夏姑娘,不必麻烦了。”
娘胎里带来的魂弱之症?
璃音一怔,那得是前世遭了重创的魂魄,未经恢复修养,直接强行投胎,才会有的病症。
这种病,许多人都说,就是在借用今生的寿命,去追还自己前世的恨与债。
“你既然想活,为什么不治?”揽华不解地在床头坐下,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劝解,“我也算死过一次,所以我知道,只要哪怕有一点点想活,都不能随便去死,不然以后都是后悔!”
当初她尚在纠结着要不要去死,若非摇光当机立断的那一拍,她现在恐怕已经是死透了。
璃音却知道这病多半都连着前世心病,劝也无用,只没想到虞姐姐这样看上去温温柔柔的人,前世竟也是个犟鬼。
她看着虞宛初气弱的一张脸,轻轻叹了口气,一扭头,看揽华气色倒是不错,眼神清亮,双颊红润,连眼下的乌青都褪干净了,不由问道:“公主昨晚睡得挺好?”
揽华却重重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眼里腾地燃起两团怒火,道:“没人在我屋子外面捏着嗓子假哭,自然睡得好了。”
璃音被她说得有些懵:“假哭?”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揽华愤愤地站起身来,“仙子,你还不知道,原来每天半夜里的那个哭声,不是鬼在搞人,是有人在搞鬼!”
第50章
璃音坐在床沿边上,仰颈看着怒气冲冲的小公主,有些惊讶:“不是你床头那个小鬼在哭?”
但仔细回想,陪揽华同塌的那一晚,确实在哭声传来的时候,小鬼还没出现呢。
揽华是个火爆憋不住话的性子,当即恨恨地向前一踢腿,便把昨日夜里如何天缘凑巧,如何捉拿到了“夜哭小鬼”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原来昨天夜里丑时一到,那小鬼照旧准时来哭,揽华正听着心烦,突然床上大变活人一样冒出来一男二女,还掉下一个大麻袋。
正是被摇光猝不*及防送来的山桃、楚雁儿和文昌帝君。
公主这半年来神神鬼鬼的事见多了,早已见怪不怪,本来睡不着就烦,大晚上的又困,当即打了一个哈欠,对来人理也不理,拉高薄被蒙过头顶,只把闷闷懒懒的声音透过被子传了出去:“神仙留下,明日招待,阴鬼不见,凡人滚蛋。”
文昌显了仙轮,那一团白光亮得可怕,揽华在被子里阖着眼皮都差点给晃瞎。
她掀被而起,就要骂人,嘴张到一半,才意识到是神仙来了,同时也才意识到,那每日不呜咽上半个时辰绝不肯歇的啼哭之声,就在刚才,竟然停了!
接着殿外忽然传来噼里哐啷一阵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人打翻的声音。
山桃警觉,生怕有山里的毒虫猛兽跟了过来,手里火钳一举,就循声冲了出去。
她一路奔出殿外,才发现原来是一个提灯夜巡的小太监,一时被公主殿中突如其来溢出的白光惊了神,手一抖,手里提着的那盏琉璃宫灯便哐啷坠下,剔透明静的琉璃灯壁撞在地上,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小太监见一个少女身形从殿中冲了出来,夜里瞧不真切,但瞧这风风火火的模样,只当惊动了那位娇横的小公主出来问罪,当下双膝一软,就跪倒在地。
“奴婢失手打碎宫灯,惊了公主安寝,还请公主恕罪!请公主恕罪!”他边说边磕头,整个人哆哆嗦嗦的,连带着这求饶的字句也哆哆嗦嗦的,到最后,更是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哭腔。
山桃自己是个受压迫的烧火丫头出身,自然不会为难一个小太监,当即收了火钳,压低声音,向他道:“我不是公主,你快走吧。”
“我看谁敢放他走!”
却不想揽华紧跟着山桃追了出来,将这些话都听在了耳中,她冷哼一声,大步上前,抽出山桃收在腰间的火钳,向前一挺一压,就压去了小太监瑟瑟发抖的肩膀上面。
“求饶求得不错。”
揽华居高临下地看他,手上用力,拿火钳压着小太监颤抖的肩膀,将他身子越压越低,嫩红的唇瓣一掀,无情地吐出两个字:“继续。”
小太监哪里敢违拗公主的命令,当即吓得浑身一抖,就继续咚咚咚地往地上磕起头来,用那哭腔求道:“奴婢失手打碎宫灯,请公主恕罪!奴婢失手打碎宫灯,请公主恕罪!”
山桃最看不惯这等仗势欺人的行径,心想这小太监不过一时失手打翻了一盏宫灯,该打该罚就按宫里规矩受着也便罢了,但公主这举动却分明是在辱人取乐,心下十分不喜。
她正好见文昌陪着楚雁儿走了过来,便一把拉过文昌,向揽华道:“公主,仙人面前,还是少造孽吧。”
文昌猛地里被山桃这么一拉,差点绊个跟头,他左右看看,一脸茫然:“发生什么事了?”
谁知揽华根本不管什么仙人鬼人,挺着火钳往那小太监肋下狠狠一戳,再向外用力一掀,就将他一个轱辘掀翻在地,掀得小太监求饶也忘了,只顾着发抖。
揽华拿火钳指着他鼻子,冷笑道:“继续啊,今日不是还没哭够时辰呢么?”
那小太监听了这一句,竟跟听到了死刑判决似的,浑身剧震,嘴巴张合了好几次,终于还是没敢出声,只一声不吭地爬起来重新跪好,把脑袋重重地磕去地上,再不敢抬头。
听到这里,璃音不禁“啊”了一声:“所以这几个月,每天晚上都来你殿里哭的,是那个小太监?”
“可不就是他!那声音,化成灰我都认得!后来他自己也招了,就是他天天捏了嗓子装小孩,在外面学鬼哭!”
揽华气鼓鼓地说完这一段故事,直把自己说得口干舌燥,一个圆脸宫女忙给她端了茶来,虞宛初看她一口气喝了两大盏的温茶,不由得好奇道:“那小太监做什么要这样装神弄鬼,公主可是哪里得罪他了?”
“我得罪的不是他,是淮南王世子。”揽华把手中茶盏重重搁去床边的一张小几上,搁出砰的一声,“据那小太监招的,世子给他一千两银子,要他每日丑时来我屋外窗下装作小孩,哭上半个时辰,连哭六个月。”
虞宛言听了,忍不住皱眉:“他有病么?”
花一千两银子做这种事,不是有病是什么。
揽华一拍桌面,道:“可不就是有病,那个带火钳的姑娘先前还给那小太监求情,听他招完,大骂他和那世子好几句神经病,哪个正常人能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那世子故意让人装成小孩啼哭,就是仿着荀满,要勾动你心里的鬼,叫你不得安宁。”璃音替揽华分析着,却是越分析越好奇,“公主,你究竟怎么得罪那世子了?”
杀人诛心,这世子等于是花一千两银子在买揽华的命。
揽华偏着脑袋想了想,想了半天,也很纳闷似的:“谁知道!前年秋猎的时候,他还整日里追着我跑,跟只苍蝇似的,甩也甩不掉。”
过来收拾茶盏的圆脸宫女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踌躇半晌,还是向自家公主轻声提醒道:“公主,秋猎时咱们遇到淮南王,王爷提起有意送世子参选驸马的时候,您可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的?”
揽华又想了半天,显然还是没能成功想起什么端倪,倒像是想起了哪里的鬼似的,嫌恶地皱了皱眉,撇嘴道:“谁能记得那些,他儿子长那么丑,我看一眼都吓死了,根本就不想和他说话。”
“世子是长得……咳……独特了些……”
圆脸宫女略显尴尬地咳了几声,继续循循善导:“公主向来心口如一,您是这么想的,因而对陛下,对淮南王,以及对淮南王世子,也都是这么说的,对么?”
揽华这才终于想起了一点什么,为此很是高兴的样子,拍手笑道:“对对对,我那日被淮南王的提亲吓得半死,说他儿子太丑了,我不要。”
就这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淮南王世子……
殿内所有人都默了一默。
只有揽华兀自高兴过了,又换上一脸不解:“这又怎么了?他自己长得丑,又不是我害他长成这样的,见过他的人,哪个能说他长得好看,他怎么就独独记恨上我了?”
虞宛初正小口喝着碗里的水,听到这里,差点被呛了一口,在一片寂静中,发出一声叫人难以忽视的轻咳。
这一咳,好像开口打破沉默的任务也随之落到了她身上,她只好又咳了几声,才向揽华道:“公主,您那些话,都是当面和淮南王还有世子说的?”
揽华仍是不解:“是啊,父皇一向教导我,不可在背后妄议他人,所以我都是当面实话实说,这有什么不对吗?”
“就是因为他真的丑,你才不能当面说他丑。”璃音笑着伸手一指摇光,“你看我若说这位神君长得丑,他怎么可能会放在心上,只会觉得我没睡醒,在说梦话呢。”
却见摇光眼珠朝她转了转,那眉心就有点向下塌,明显一副被踩了尾巴,不太高兴的样子。
诶?
璃音愣了愣。
不是吧,他还真会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
摇光瞥她一眼,扯动唇角,不咸不淡地道:“老师说笑了,老师的梦里,怎会有我。”
怎么听起来还有点怨气。
璃音在心里小声哼哼:我做的都是噩梦,梦里都是来找我寻仇的冤魂,还是没你的好。
大概是摇光的这个反应让璃音的举例太没说服力,揽华试图理解了一下,但还是不太理解,最后干脆放弃了理解。
倒是脑子里关于这一件事的记忆越来越清晰,她又想起一些前后文,哼道:“其实父皇一开始也不是没有顾及淮南王的面子,拒绝时说的都是‘揽华顽劣,恐非良配’之类的话,哪句不是贬着我,抬着那位世子,怎么说我顽劣可以,说他长得丑就不行了?
“更别提那世子听了这等‘彼此不合适’的拒法,仍旧纠缠不休,一口一个不在乎我的顽劣,又撺着自己父亲来提亲,追问我到底是哪里不合适,我只好实话告诉他,他太丑了,不合适,这也是我的错?再说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他至于记恨成这样,记恨到如今?”
这位小公主她自己心大,所以根本想不到一些脆弱男人的心眼,可以小到什么程度。
璃音失笑抬眼,突然发现床头原本贴着的那一大堆辟邪画像都不见了,因问道:“公主,你床头的那些画呢?”
揽华果然是心大,一句问话就叫她忘了继续生那淮南王世子的气,她向床头望了望,道:“那些啊,自从仙长你来信,说床头那个小鬼不是荀满,我就叫人收起来了。”
璃音笑问:“你不怕它?”
揽华挥一挥手,满不在乎地道:“荀满既然没死,他也不是荀满,我干嘛要怕他,他不过在我床头坐一坐,又不来吵我,还没那个假哭的惹人烦,爱坐就坐吧。”
顿了一顿,又道:“不过说来也是奇了,自从我把镇鬼的画像都撤了,那小鬼居然也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