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太难伺候了!
但她还是一一用心记诵了下来,甚至有点乐在其中。
她本也是个怪人,越是这样旁人觉得琐碎无聊的事情,她越是不觉得烦腻,这会儿拿着一张多达七百三十五条的忌口单子背得津津有味,看那认真投入的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手里捧的是哪本圣贤名作。
背着背着,忽听床上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璃音愣了一愣,举起自己的拳头看了看。
她刚刚没打他啊……
闷哼过后是一阵急促的轻喘,璃音忙凑身过去,就见慕璟明的胸膛隔着被褥剧烈起伏,乌黑漂亮的睫毛在阖紧的眼皮上一阵扇动,额头不停往外沁出虚汗。
她连忙伸手去他额上探了探,没有发热,又把他的手从被窝里拽了出来,仔细搭了搭脉,沉稳有力,比她这个心脏上裂了个口子的病体还要强健。
只是做噩梦了吧。
璃音默默扔掉这位慕小侯爷的手。
却见这手刚被她扔下就捂去了胸口,透白的指骨猛地攥紧,把覆在胸前的那一块锦被用力揪作一团,恨不能把这团可怜的被子揉碎抓透了似的,他就这样在睡梦中蹙紧了眉心,低低喊了一声:“……痛。”
虽然才给他把过脉,但璃音还是不由得一阵心虚。
莫不是这几天夜里打得太狠,把人给打坏了?
“小七,这里痛吗?”她俯身过去,见他喘得厉害,忙抚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
她被捅了一剑,是中了那偷画贼的计,纵然心里有气,也不该撒在小七的身上,更何况是这位无辜的慕小侯爷身上了。
明明之前还约定好,要他必要时不可犹豫,一剑把自己了结了的。
可真被他提剑刺了这么一下,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莫名又格外地生气,那伤口也比平时格外痛些,那痛也怪怪的,比被锦云仙子连捅三剑的时候还要痛。
耳边的喘息声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下去,璃音看他揪在被子上的指节松开,只在被面上留下一团乱七八糟的褶皱,看得她心绪也乱七八糟的。
“安心睡吧,我以后不来打你了。”
她轻声反省,抬手将被子上那团乱褶抚平,然后就靠着床沿坐去地上,又拿起那张忌口单子背了起来。
这才是今晚的头等大事。
府里明日就要招收新厨,璃音像个明天就要赶赴考场的学生,势要在今晚把这份考纲背得滚瓜烂熟。
她正背得兴起,忽觉颈间一凉,竟有一把闪着森冷寒光的匕首无声无息地抵上了她的脖颈。
“你是谁。”
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却是陌生的、危险的声线。
璃音这才发觉自己竟忘了隐去身形。
都怪方才他做什么噩梦,她急着给他搭脉顺气现了身,竟就忘了再隐回去。
而且,这人是什么时候醒的?
璃音正自做着复盘,就感觉他的身子挟着某种凌人的气息自背后逼近,一只微凉的手掌缓而有力地托起她的下巴,迫着她不得不仰起了头,露出白腻纤长的颈线,后脑撞上他坚实的、因着清浅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她几乎是被他摁进了怀里。
但这姿势绝无一点暧昧亲昵。
这是猎人正在禁锢着自己的猎物,迫使她向自己展露出纤细而脆弱的脖颈,以供他更好地掌控,主宰,乃至猎杀。
“你是谁,来做什么。”他俯下身,嗓音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息拂过璃音耳后细小的绒毛,更衬得抵在颈间的锋刃冰凉,“不要让我再问第三遍。”
第56章
璃音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怕的,是痒的。
她有点受不了他在她耳后灼出的那种热烫。
璃音把微仰的头轻轻偏过一个角度,去与慕璟明隐在漆黑夜色中的瞳仁对视。
这样的姿势让两人的鼻尖几乎就要蹭到一起,四目相对,呼吸交缠。
他虚垂着眼睫看她,如锋的眸光似一条看不见的寒冰铁链,将她无声锁住。
好凶!
像一只舔着尖牙,随时要噬咬上她咽喉的小狼。
璃音默默拢了拢指骨。
……好想给他一拳。
是谁的一剑害得她毫无准备就来到这里的,她半夜苦背这些有的没的又是为了讨好谁?
他还凶她!
虽然之前早就想过,若是这位慕小侯爷敢对她摆脸色,她就要揍他的,可是刚刚他做噩梦时,她又承诺过,不再打他了。
她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但她明显看到慕璟明漆黑的瞳孔危险地缩了一缩。
他静静垂眸凝视着她,却不似以往那样星眸璀璨,清辉漫天,只有满眼毫不掩饰的、张扬迫人的威慑。
这让她头一次无比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人不再是那个听话乖巧的小七,而是武宁侯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被天下人高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慕玿小侯爷。
罢了罢了,不过是个被宠坏了又“弱不禁风”的凡人,让让他吧。
更别说她以后还想混成慕璟明的贴身丫鬟呢,无论如何都不能惹恼了他,这会儿出师不利,之前设想好的贴心乖巧小厨娘上位之路是注定走偏了,她得赶紧另外想个法子挽救一下。
颈间冰寒的匕首又加力压了压,她知道,这是他在催她回答之前的那两个问题了。
——她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璃音脑子转得飞快,鉴于她说谎的水平估摸着也和小七差不多,撑不过两句就要被看穿,于是干脆眨了眨眼,眨出一派天然的率真,给慕璟明抛去了一个极度荒诞,但又极度坦诚的回答:“是天上的神仙派我来的呀。”
慕璟明在她的神情上绝瞧不出一丝的破绽,因为她说的是一句真到不能再真的真话。
“天上的神仙?”慕璟明眉梢玩味地挑起,一双漂亮的眼睛慵懒却危险地半眯了起来,手掌更强势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更深地仰头与他对望,“谭王,肈王……还是陛下?”
“小侯爷不信么?”
璃音毫不畏惧地直直望进他的眼底,甚至觉得他这表情挺有意思,就也学他的眼神,将自己的双眸危险地半眯起来,之前因为太想给他一拳而握紧的五指松开,缓缓抚上他仅着了单薄里衣的胸口,再压低了声音,尽力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足够神秘:“这里是不是一入夜,就总是莫名发痛?”
掌下的心口暖热,心脏强而有力地跳动着,璃音却能感觉到,这规律的跳动在她的话音中紊乱了一瞬。
哼哼,怕了吧。
前几天晚上的拳头也不是白揍的,拿捏你这种凡人,还不是轻轻松松。
“小侯爷,你有血光之灾。”方才抛完一句真话,接下来就到说鬼话的时间了,璃音的手掌因为心虚而继续不安分地在慕璟明心口乱按,提醒着他每晚准时要犯的心疾,语气凝重,“你须得让我陪在你身边四年,时刻不离左右,四年后,此灾可解。”
身后那人闻言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视线落在璃音干净剔透的眸子里面,半晌,竟勾唇笑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大好笑的笑话,但因为讲笑话的人神态过于认真,倒给讲出这个笑话的行为本身添了几分好笑。
璃音感到颈间寒意一消,是那把匕首被他撤了下去。
他真信了她的鬼话?
她就这样成功混入慕小侯爷身边了?
她还没来得及兴奋,手中那一张长长的忌口单子就被慕璟明劈手夺了过去,他抖了抖有些发皱的纸条,漫不经心地问道:“背到哪儿了?”
诶?
他怎么知道她在背这个?
难道是她方才背得太投入,不小心念出了声……才把他吵醒的?
忽觉捏在下巴上的指骨收紧,似是不满她的走神,那人强硬地抬起她无意识坠下的小脸,道:“回话。”
璃音看着他眼里蓄起被人忽视的微怒,眨了眨眼。
虽然脾气变坏了很多,气质也因少年气而凌厉了不少,但心思还是一样的好猜呢。
不过答话慢了一会儿,就惹得这位小侯爷生气啦。
于是她向他弯了弯眼角,笑道:“一多半吧,后面还记得不太熟。”
捏在颊上的手指松开,少年一把将她推开,将纸条轻轻扔在她的身上,声音冷淡而强势:“继续背。”
被他推得一个踉跄伏在地上的璃音:“……?”
这是什么发展?
而且……璃音撑在地面上的五指再一次想要收拢,她真的真的好想给这个叫慕璟明的家伙一拳啊。
然而还没等她把拳头握起来,一柄寒剑已经抵上了她的喉骨。
“背。”少年长身执剑,居高临下地用长剑压着地上少女的颈侧。
剑身上映刻着璃音熟悉的星纹,熠熠清光洒了一室,也落了慕璟明满身。
璃音抬头看向此刻的少年,第一次发觉,原来星辉可以比日光更张扬肆意地耀眼。
不过……
谁家好人睡觉的时候,床上摆这么多刀啊剑的!
尤其破军这样的无鞘利剑,他也不怕哪天一个翻身,就把自己削了块肉。
璃音凉凉瞥一眼那剑:它还真是忠心爱主,这么早就追过来了。
她现在没有玉横护体,全身上下一个能抵得过破军的法宝也没有,一番审时度势之下,她选择……立刻认怂。
反正本来也是要背完的。
“好,背背背。”
她默默捡起那张纸条,又默默地背了起来。
够乖了吧。
想想人家考前也是要头悬梁,锥刺股,她这膝着地,剑压喉……算了,反正最多四年,忍了。
谁知才默背了两句,颈边的冷剑就映着寒光,森冷地往她肩头敲了一敲。
少年凌厉的嗓音同时传来:“出声。”
璃音蓦地抬眸,面对这张脸时总是柔软的眼神冷了冷,她可不是个可以肆意羞辱、打不还手的包子性格,看在这张脸的份上,她可以忍他一次,两次,但她同时也必须警告他:不要得寸进尺。
“怎么,这就演不下去了?”少年戏谑地扯了扯嘴角,森寒剑刃再一次贴上璃音细长的脖颈,“这个水平,就敢放你出来行刺,是看你这颗脑袋长得漂亮,我会不舍得割下来么?”
他眼中像藏着一把幽沉锐利的剑,璃音一呆之后,却释然地笑了:是她还没入戏,如今是咸承二十五年,各地小国割据,兵戈扰攘,各自派往敌国的细作不知几何,一个将门里的小侯爷,面对深夜突然出现在自己床前的可疑女人,若连这点戒心都没有,如何在这乱世之中安身?
但再细想他这句话,颊上又不免一阵滚热。
原来她刚才使的装神弄鬼计根本没奏效,倒被慕璟明当成是细作惯用的美人计了。
不过想想她对他又是摸胸,又是鬼迷日眼,又是吐气如兰的,确实……好像……有点容易叫人误会。
璃音越想颊上越烫,破军,要不还是一剑杀了她吧……
“你要割就割吧。”璃音尴尬垂眼,不再去看慕璟明,反正他要敢割,她就敢跑,于是她膝盖微微动了动,做好逃跑的准备。
但她跑之前,还是决定挣扎着为自己澄清一下,于是低着头小小声道:“但我真的只是想应征侯府的厨娘而已。”
慕璟明沉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视线扫过她微动的膝盖,将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收入眼底,半晌,他抬起剑,闲闲地靠回了榻上,用剑尖点了点床边,扬着下巴,向那少女道:“过来。”
璃音再次猛地抬头。
这又是什么发展?
不不不是真的要她使美人计吧?
“爱妻美妾”四个字在她眼前晃了一晃,晃得她浑身一个激灵,就在她心里默默打颤,想着怎么逃跑的时候,少年又一次强硬而不容抗拒地开口了:“单子拿过来,坐这里,继续背。”
璃音:“……”
搞了半天,还是要她背书?
她慢腾腾起身,挪着步子坐了过去,小声问闲倚在榻上的少年:“背好了,能进侯府当厨娘么?”
小侯爷似乎心情不错地勾了勾唇,手中长剑却再一次压上了璃音的肩膀,他薄唇微动,冷而厉地向她吐出一个字:“背。”
于是璃音就这么被慕璟明用破军压坐在床上,背了一晚上的忌口单……
一直背到月落星沉,晨曦初绽,背得璃音的嗓子都开始冒烟了,慕璟明才终于放过了她。
不过一晚没睡,璃音只觉得比熬了三百年的夜还累,眼下骇然两团乌青,而且保持同一个坐姿太久,腿也有点麻,害她现在走路都有点打摆。
拿剑压着脖子逼别人背书,这究竟是什么癖好……
慕小侯爷看起来精神倒是不错,也没叫童墨伺候,就自己穿起了衣服。
璃音被他折磨了一晚,想着怎么也得讨点福利,看他这会儿剑也收了,微熹的晨光照在他身上,反叫眉宇间那一点迫人于无形的凌厉褪去了一些,活脱脱是个意气飞扬的少年,看起来是那种拍拍肩膀,就能称兄道弟的潇洒模样。
于是立刻小小步蹭了过去,哄着他笑道:“小侯爷,今天想吃什么呀?”
今天府里招厨,肯定是要试菜的,一步登天的福利她不敢要,但透个题总可以吧。
慕璟明系着腰带的指节停了停,想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迎着她期待的眼神挑了挑眉,便果真向她透了题:“青菜。”
青菜?
不是什么刁钻的大菜,很家常,甚至听起来十分简单,璃音心想自己虽然没做过,但试菜在中午,她等会赶紧找个地方学一下,临时抱一抱佛脚还来得及。
反正无论她把菜做成啥样,她都已有一个大大的优势了,别人都不知道小侯爷今天想吃青菜。
“很开心?”璃音正展眉笑得得意,就见少年嘴角翘起一个使了坏还得逞般的弧度。
小侯爷咧牙一笑,像小狼亮出獠牙调戏自己的猎物:“你说我今天就让所有来府应征的人都做青菜,挑一个做得最好吃的怎么样?”
第57章
璃音从小到大都不是个叛逆的性子,毕竟是太史令家养出来的姑娘,要礼节懂礼节,说规矩守规矩,虽然发呆诡异的怪事常做,但那种捉弄别人、并以此为乐的事却从未做过。
可以说,从肉体凡胎时候的她开始,就已经从外貌到品性都像是一块莹润温凉的瓷玉。
这块玉时常静自不动,你若远远地观赏它,会觉得它太过精致漂亮,忍不住想要凑近了看一看,看着看着,就觉得最好还能把它带回家,每日系在腰间坠着,时不时握在手里捏一捏,向全世界昭告自己拥有了这样极品一等的美玉。
但你若真想拿捏它,指腹触及的一瞬,它就会把你的整根骨节冻住,冷玉淬冰,还带着碎瓷锋利的豁口,要反割你一手的温血。
总而言之一句话,璃音这个人,只要你不去招惹她,她就绝不会主动来招惹你,但一旦真把她惹着了,说她睚眦必报那都是轻的。
现在,璃音就觉得自己被这位慕小侯爷狠狠地惹着了。
她生气的时候眉眼反而更加沉静,眸底会堆出一层薄霜,嘴角却爱噙一点淡笑,那笑像扎在雪地里的一根琉璃刺,冰而透明,谁要不经意间踩上,就是冰棱穿骨,血肉开绽。
但慕璟明不知是什么毛病,看到她这样冰寒彻骨的眼神和淡笑,竟反而全身都兴奋起来了似的,他眉梢轻挑,眼仁透亮,不再去管腰间扣到一半的皮带,而是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来,将眼前少女垂落在肩头的一缕墨色发丝卷起,动作和嗓音一样玩味:“忍不住了,想杀我?”
璃音啪地一掌拍掉他纠缠在自己发尾的爪子,反手一把扭住他的胳膊,抬腿往他膝窝里一顶,就摁着慕璟明的肩骨,将他牢牢制服在了地上。
她到底是怕真伤了这脆弱的凡人之躯,所有动作都只用了三成力道,但这也让她这番迅如闪电的反制动作看上去更加轻巧了。
“小侯爷,你记住,我要杀你,易如反掌。”她倾身,贴唇去他耳边,把警告一字一句地轻声吹入他耳中,“所以你最好乖一点,少来惹我。”
慕璟明被璃音这样压制在身下,更加兴奋了起来,浑身的骨血都开始灼烫,他沉浸在这份热烫里面,好一会儿,才勾一勾唇,侧头去看压在自己身上的少女。
少女的力气很大,压得他肩骨传来阵阵钝痛,这痛叫他清透的瞳仁里泛起一层朦胧的水雾,他就用这样漂亮又脆弱得不像话的眸子看向她,眨一眨眼,那一汪潋滟的水光便也随之一闪,他就那样看着璃音,不时地轻轻眨眼……
璃音:“……”
他这是在撒娇吧?
他这绝对就是在明目张胆地向她撒娇吧?!
璃音呆愣一瞬,继而有点想要捶胸顿足。
他可是神威赫赫的北斗第七神君下凡,一剑荡妖魔,冷眼踏鬼川,有多少妖魔鬼怪一听他的名号就软了腿。
这样叫人闻风丧胆的一位暴力神君,如今虽说转投在凡间,但好歹也是个将门小侯爷,以后也是要上战场的,结果……打不过就这样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向她撒娇?
她是什么很容易被这种伎俩蛊惑的人吗?
她可是商月亲封的铁石心肠。
璃音狠狠压了压身下人的肩骨,咬牙切齿继续威胁:“你答应今天招厨的时候放我进府,我就饶了你。”
这一下压得确实有点狠了,骨骼都咔咔作响,慕璟明垂了头不再看她,而是低而隐忍地向着地板发出了一声闷哼。
“小七?”璃音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卸了劲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称呼脱口而出,“是不是弄痛你了?”
话未说完,一根韧长的皮带已经绕上了璃音的脖颈,温腻的皮革紧紧扼压住少女的咽喉,猎物再一次成为猎人。
慕璟明收紧手中腰带,视线在少女因窒息和愠怒而透了粉色的面颊上凝住,他唇角翘起,笑得张扬:“你这么容易心软,以后怎么杀我?”
谁知少女被她勒着脖子钳制在怀,还有力气转了眼珠横他一眼,顺便恨恨踩了他一脚,仰着小脸怒道:“慕璟明,你不要脸!”
璃音这一脚踩得既准又狠,慕璟明忍不住嘶了口气,只觉得趾骨都要被这不好惹的小姑娘踩折了。
昨晚她第一次仰头与他对视的时候,向他投来的就是这样的眼神,有一点点生气,却不是盛怒,更像是带了点不满和委屈的气恼,仿佛在控诉他不该对她那么凶,不该用刀剑抵她的脖颈,也不该用皮带勒她的咽喉。
慕璟明回味着她那样的目光,眸色有些明灭不定。
那帮要杀他的人真是黔驴技穷了,派这样一个小姑娘来。
他自小睡眠就浅,最近连着几晚,每晚在她捶上他第一下的时候,他就醒了,他虚阖双眼,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小姑娘,轮着拳头就往他身上砸,但每次等他睁眼起身,她就不见了。
但他能感觉到她在暗中窥视着自己。
他也就不动声色地等着,他一直在等她真正动手的那一刻,看她要到什么时候才肯亮出匕首,把它插入自己的胸膛。
可他给她留了那么多的机会和破绽,她却迟迟没有出手,这个女人,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直到昨晚,他终于有些忍耐不住了,他不过轻轻出声试探了一下,就感觉到她手忙脚乱地扑了过来,她那样慌张又关切地喊他:“小七,这里痛吗?”
她似乎很关心他,至少表面上是如此,或许她有更大的图谋,或许那脱口而出的一声声“小七”……
想到这里,慕璟明眸色一黯,他恶狠狠地一勒手中皮带,沉了声去问怀中的少女:“小七是谁。”
他察觉到怀里的人忽地僵了一僵,他看她缓慢地垂下了眼帘,静默几息之后,她再次抬眸,望向他的眼里就又带了点委屈的意思:“不关你事。”
仍旧不是那种楚楚动人的委屈,而是一种想要揪着他的耳朵给他一拳的控诉。
仿佛他不知道小七是谁这件事,是犯了什么天大的、不可饶恕的错。
慕璟明微怔,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逐渐在他脑中浮现。
直到怀中少女发出一声轻咳,他才回过神来,扯着皮带的手早已在回神之前就不自觉松了松,他顿了顿,视线寻上她琥珀色的眸,轻声试探着问:“小七是我?”
他看见怀中少女的眼睛亮了亮,像一只瞬间被顺好了毛的小猫,惊喜地弯一弯眼,向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你还不算太笨嘛”的眼神表扬。
无论这演的又是什么戏码,她的这个表情在这一刻取悦了他。
“你叫什么名字?”他将脑袋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搁去她的颈窝,嗅到了怀中人身上特有的一股淡淡的冷香。
会是在这香里藏了毒吗?
在一次又一次的暗杀中活下来的慕小侯爷有些不着边际地想着。
少女却缩了缩脖子,似是有点抗拒他的靠近。
慕璟明有些不悦地紧了紧勒在她颈间的皮带,却见少女无所谓地一笑,伸手往颈间一扯,就轻而易举地拽过了缠在上面的那根带子,手里晃着他的腰带转过身来,向他笑道:“我姓夏,叫夏璃。”
慕璟明垂目盯着她修长的脖颈,那里雪白一片,没有半点被勒过的痕迹。
他眯了眯眼。
然后就感觉腰间拢上了一对细长的臂膀。
“我一会儿还要去学炒青菜呢,现在没空陪你玩。”璃音伸手环过慕璟明劲瘦挺拔的腰身,把手中那根皮带歪歪扭扭地帮他扣了上去,“你要是想打架,就把我招进侯府,我可以天天陪你打。”
她算是看出来了,自己只要一动手,这位小侯爷就会莫名得兴奋,这会儿不过夺了他一根腰带,眼睛就又眯呀眯的,很有点小狼磨爪的意思。
璃音在心里啧了一声,完全是本着把玩过的玩具收拾好的心思,替他把那系斜了的腰带努力往正里掰扯着,说白了,这位小侯爷就是深宅寂寞,享受有人陪他拆招陪他玩的感觉呗。
哐当——
装满水的铜盆落地,童墨一脸震撼又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还没睡醒,不然怎么会看到小侯爷卧房里有个女的,还……还在做着给他穿衣系带这样亲密的事?
于是他伸手揉了揉眼睛,揉得眼皮都发烫了,再狠狠眨了两眨,这才重新睁眼去看——
还好,果然是自己看错了,哪里有什么给小侯爷细腰带的女的,这屋里分明就只有小侯爷一个人嘛……啊啊啊,女的!小侯爷房里真的有个女的!
“躲什么?”慕璟明好笑地把躲在自己身后的少女拉了出来,“刀子都不怕,怕见人?”
璃音咳了一声,道:“我这还不是为了小侯爷您的清誉着想。”
她只是乍一看到童墨,有点心虚,毕竟隐身在侯府晃荡的这几天,她就光想着要怎样靠努力或武力把他取代掉了。
这样一大早地被他撞见,日后她若真的成功挤掉了童墨,那无论靠的是努力还是武力,他心里肯定都只会有另外的答案了。
慕璟明一边摆手示意童墨重新去打水来,一边抓着璃音的胳膊,冲她笑得扎眼:“你还是先想想怎么通过中午的试菜吧。”
真难伺候!
璃音默默甩掉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奔:“我还有事,先走了。”
得赶紧去抱佛脚了。
但到了门口,她还是停下步子,回了下头,难得露出了几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的娇蛮,她冲里面的人小猫龇牙一般喊道:“慕璟明,我这菜可是专门去为你学的,你中午要是不来吃,我就杀了你!”
第58章
到得晌午,白日高悬,碧空澄练。
武宁侯府开始招厨试菜的时候,慕璟明果然来了。
十七岁的少年意气飞扬,来时足下生风,踏的步子都比别人潇洒些,乌黑的长发被一顶银冠利落束起,瞳仁黑得发亮,盯人的时候,那跃动的眸光比正午天上的日头还闪。
璃音被他那张扬的眉眼和劲拔的长腿闪到,不由闭了闭眼。
心里只有一个词在不停地往外冒:招摇,招摇,还是招摇。
今天过来应征的厨子总共四人,这个数目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不算多自然是因为慕玿小侯爷“恶”名远扬,规矩贼多,还暴躁易怒,性情乖张,苛待下人,极难伺候……
不算少则是因为这毕竟是武宁侯府,永远不缺怀着各种心思想要挤进来的人。
璃音进府一看这人数,本来觉得竞争不大,但等他们一个个排着队在灶台上颤锅颠勺、拿茄子雕花,而她锅铲还用不顺溜,只好拿双筷子把菜叶在锅里乱拨的时候,又觉得竞争无比激烈起来了。
小侯爷给出的题目是青菜,但除了璃音,没人真的就只老老实实炒了一盘青菜,毕竟都是有真手艺在身上的人,他们的实力和骄傲都不允许。
于是那一道道菜往小侯爷桌上端的时候,每一道都被这些大厨做得“花团锦簇”,有的把几根菜叶漂在一锅炖得雪白的鱼汤里,有的把菜茎炒进鲜美的肉汁里,有的甚至剁进了各种海鲜齐聚的肉馅里,蒸出了一屉白嫩喷香的大肉包。
璃音就在这三人之后,默默往小侯爷眼前端上了一盘除了菜叶子还是菜叶子的……纯菜叶,在旁边另外三盘金肴玉馔的衬托之下,简陋朴素到令人发指。
而且,那菜叶也有点奇怪,一根根都被摆得横平竖直,极其规整,每横着铺了九根,就要竖着压上九条,一丝不苟地像在编草席似的。
这倒真不是什么小巧思,纯粹是另外三个人做的功夫菜着实慢了些,璃音无聊着就给菜叶摆弄起了造型,自娱自乐打发时间。
慕璟明也够无聊的,居然真就戳着手指头,把那盘菜叶子横着竖着都数了一遍,抬头时眉梢也跟着抬起,眼角染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去问端菜上来的少女:“怎么竖*着的少了一根?”
璃音老实回答:“那根被我吃了。”
她并不抗拒下厨做饭这种事,但如果她做的这个饭,自己却只能看不能吃,那她就有点不乐意了。
说到底,她其实抗拒的是纯伺候人。
所以为了消解心里的这点抗拒,她抢在把菜端给慕璟明之前,自己先吃了一口。
少年闻言却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旋即勾唇笑道:“哦,今天没下毒呀。”
璃音:“……?”
合着还在把她当刺客呢?
另外三个厨子却面面相觑,各自的脸上都写满了“完蛋,你尝了么,我没有啊,是不是要尝一口啊”的惶恐。
感受到少女那想揍人的目光毫不遮掩地横了过来,慕璟明笑得越发粲然,他勾勾手,示意童墨过来,指尖在那盘诡异的炒青菜前点了一点,望向璃音的眼神直白而炽烈,道:“把她留下,叫其他人走吧。”
童墨无言震撼地看了看那盘炒菜叶,又抬头看了看炒出这盘菜叶子的眼神晶亮的少女,再扭头看了看眼神比那少女还要晶亮的小侯爷,回想着早上梦游一般撞见的画面,摸了摸后脑,又茫然又恍然,最后还是茫然地向其他三位大厨一伸手,道:“诸位,跟我出府吧。”
其中有个青年大为不服,才跟着童墨走出两步,就忍不住嘟囔着开口道:“小侯爷说是招厨试菜,结果一个菜也没尝,就把人定下了,这是什么道理?”
另有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闻言嗤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道:“能是什么道理,你没看见那小姑娘长得什么模样,那小侯爷看她的又是什么眼神?咱们要进的是厨房,卖的是手艺,人家要进的房,那和咱们开的可不是一个门,至于要卖的东西嘛,嘿嘿……”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那青年听了,眸色不忿地沉了沉,半晌,从鼻腔里甩出一个冷哼。
落选的三人里还剩下一位穿着藕色粗布衣服的大娘,手里提着一根擀面杖,那是她今天带来做包子用的,大娘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随童墨走着。
他们自以为压低了声音,但璃音五感通达,这难听至极的一字一句,都清晰无比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并不意外那些人会这么想,包括领着他们的童墨,心里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她抿了抿唇,听见这样的议论,心里终归是不大舒服。
“回来。”
大约是自幼习武的缘故,慕璟明喝出这两个字的声音分明不大,甚至嗓音沉冷到有些低哑,但偏如冷箭破空,直直地向外传去,把正走着的四人齐齐喝住了。
三个落选的厨子都明显愣了一愣。
童墨服侍这位小侯爷的时间长了,早习惯了他这恣意随心、想一出是一出的行事作风,当即就把人领了回来,让他们都在桌前站定候着,自己则小步上前,向慕璟明恭声请示:“小侯爷?”
慕璟明闲闲地把背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点着桌面,没什么表情地用眼神扫过桌前站成一排的三人,最后侧过头,向璃音道:“你来告诉他们,他们每一个人落选的原因都是什么。”
没想到慕璟明会把人再叫回来,璃音不知道他是不是听到那些难听的话了,但她确实很乐意为这几人指点一下。
当下便面无表情地一指那锅鱼汤,向那矮胖的中年男人道:“你给鱼去腥的时候,是不是用了葱?”
鱼不去腥怎么吃?男人刚要骂她不懂常识,嘴唇掀到一半,就见璃音用小匙舀了一勺浮着葱花的鱼汤出来,冷眼向他望了过来,打断道:“葱姜蒜芥不食,上一个厨子是怎么被赶出府的,你不知道么?”
接着撇下勺子,又拾起桌上的银箸,拨了拨旁边盘里的一块腊肉,抬头看那青年,道:“腌渍菹醢不食,你这炒的是不是腊肉,还有这汤汁里,是不是用了炸的肉酱?”
那青年隐在袖中的五指捏成了拳,一张脸憋得铁青,但也确实无话可说。
小侯爷那张长长的忌口单子,早早地就和府里准备好的食材一起,发放到每个前来应征的厨子手里了,只是他们一个个自负手艺超绝,总有种“他不爱吃这个,只是因为还没尝过我做的这道菜”的自信,也带着点对手里这张著名的“纨绔找茬单”的不屑。
方才在厨房做菜时,那两个男的还互相开玩笑地说起:“也是难为小侯爷编了这么多条出来,他自己都记不得写了些什么吧。”
现在这两个男人受了璃音这一遭诘问,脸色都难看至极,嘴上虽不说话,但看向璃音的眼神里却仍带着满满的愤懑不甘。
摆明了就还是觉得她这番话,还有小侯爷的那张单子,都是扯淡。
璃音见了他们这副神色,不由得扯了扯嘴角,扯出了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人嘛,总是不肯承认失败的原因就出在自己身上,总爱找各种理由,非要往别人身上推。
璃音却是个全然相反的性子,她很少怨天尤人,若是在什么事上败了,她也不是没有怨,但怨的最多的永远是自己。
比如上一世,她自己搞砸了就是搞砸了,她不怨鬼王,不怨玉横,错在自己身上,她没什么好推诿的。
想到这,她看了眼一直沉默着的大娘,声音温和了一些:“大娘,你做的包子很好,我想它们一定很好吃,只是他好像不太喜欢这些直接拿在手里吃的东西。”
这是她在瑶池宴上观察小七吃蟠桃的时候总结出来的。
她伸手指一指闲靠在椅子上的那人,指责的意思明显:不是包子的错,都是这个人事多!
慕璟明被她指得掀了掀眼皮,却全无被人指责的自觉,反而在椅子上靠得更舒服了,那眉眼都懒懒的,像某种毛茸茸的翻着肚皮晒足了太阳的小动物,一派餍足。
“原来如此。”大娘稍晃了晃神,就很快接受了这个说辞,向璃音真心佩服地一笑,“姑娘真是心细如发。”
说着微微上前一步,面上露出一些窘迫地道:“这包子小侯爷不吃,不若让老婆子带走吧。”
她说话时,拿着擀面杖的左手不自然地在藕色棉袄上擦了擦,那袄子一看就穿得有年头了,被洗得发白,边上还有好几处破洞,冒芽一样向外吐着棉絮。
慕璟明抬眸看她一眼,轻而无声地点了下头,算是同意了。
大娘闻言一喜,忙谢过了小侯爷,就从怀里摸出个布兜来,上前来装包子。
这样上等的肉馅,平时大概是吃不到的吧,璃音见大娘开心,就也弯了眉眼,来帮她装兜。
慕璟明看两人装了会儿包子,又抬头,视线不经意向院门外望了过去,随即眼睫落下,半晌,他唇角自嘲般地动了动。
他在期待什么。
那个人不会来了。
他有些意兴索然地起身,反手叩着骨节敲了敲桌面,向童墨道:“等会儿你送他们三个离府。”
听童墨应了是,便抬步转身,准备要走。
谁知就在他转身这一霎,那正满脸欢喜地往兜里装着大肉包子的大娘忽地眼神一凛,原本要抓向包子的右手方向疾转,摸向左手一直握着的那根擀面杖。
只听唰的一声,起手处银光闪过,她手法和身法均是奇快,还不等众人看清她手中究竟握了个什么东西,就向前疾扑,向慕璟明毫无防备的背心刺去。
但璃音可不是凡人,她就像看慢动作一样,眼睁睁看着大娘从擀面杖里抽出了一柄寒光森森的短剑,心里想的是:嘿,还真有刺客!
第59章
银刃破空,带出劲疾风声,能在乱世里安然长到十七岁的小侯爷,怎么可能不熟悉这是什么动静。
慕璟明听声辨位,冷然侧身,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想象中的锋寒利剑没有袭来,却是一截皓白手腕斜挡而至,轻疾灵巧,那手上甚至还拿着一个来不及放下的大肉包子。
只听当的一响,冷锐剑尖与那纤细的腕骨相撞,竟似撞上铜墙铁壁,撞出一片敲冰震玉的铮然之声。
行刺的大娘骇然地睁大双目,她这一击倾力而出,如今使出去的力道全部沿着剑身回震而来,她猛退数步,只觉虎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血腥味忽而于鼻尖弥漫,短剑脱手,鲜血自掌中不断滴落。
这一刺一挡都只发生在瞬息之间,看在未习过武的人眼中,就是装包子的大娘猛地向后踉跄,已是虎口撕裂,血流如注。
那矮胖的中年男人见了血,吓得五官扭曲,尖叫一声,破着音就晕了过去。
璃音:“……”
这大叔嘴碎的时候胆子挺大,没想到见了真刀真枪怂成这样。
她正暗自觉得好笑,就觉腰上被一股劲力一带,整个身子侧旋半周,一把匕首就戳上了自己的小腹。
肋下同时有细薄寒光刺出,如蛇软剑划过身前青年的咽喉,烫红的血色喷涌,溅上璃音微凉的面颊。
软剑不停,向后疾划,带着上一个人喉间的热血,割开下一个人的喉管。
璃音拍拍被尖刃挑出毛边的衣裙,又看看手中染了血点的肉包,小巧的鼻尖皱了皱,惋惜道:“包子,不能吃了。”
慕璟明收回软剑,喊来躲去桌子底下瑟瑟发抖的童墨,抬脚踢了踢地上两具尸体,声线听不出任何起伏地道:“埋了。”
又用下巴指一指旁边晕倒的矮胖男人:“抬出去。”
童墨一边颤声应是,一边抖着手拖起了尸体。
这差事可真不是好干的,每日端茶倒水,伺候起居也便罢了,脑袋还时时别在裤腰带上,这会儿还要负责收尸埋人。
他强忍着胃里翻涌出的不适,听见少女天真的嗓音传来:“原来真的有这么多人要杀你。”
然后似乎牵动了何处伤口,那少女轻轻地嘶了一声。
小侯爷此时的嗓音微凉,像肃杀冬日里被阳光烤出一些暖意的风:“会疼?”
“旧伤。”少女的声音倒是轻灵悦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他们刺的不会疼。”
童墨用布裹了尸首,听着两人缭云缱绻的对话,在心里嗤笑:傻姑娘是被小侯爷灌了迷魂汤了,这男人这会儿看着疼你,真到了生死关头,比如方才,你在他的眼里,还不就是个拿来挡刀的人肉盾牌。
看来也是个在乱世里活不了多久的,他本来还有些担心这姑娘的出现会给自己带来一些威胁,这会儿倒是放下心来了,自己的地位还是稳。
璃音却是真有点安抚慕璟明的意思,府里招厨,一共来了四个人,就有两个是刺客!
虽然少年面上不显,一副习之惯之,无甚所谓的模样,但心里怎么可能好受?
也难怪之前他会对她那样凶,那样防备了。
“怪我吗?”
少年温热的指腹触上面颊,摩挲着抹去少女颊边染上的一点血红。
璃音微怔。
这不是摇光神君第一次为她擦脸。
但无论是在他那间飘满月桂清香的小院里,还是在那无可逆转的血色法阵之中,他抚上来的动作总是试探而轻柔的,眼神也很清净,或含笑,或安抚,仿佛真带着学生对老师不敢逾矩的克制。
慕璟明的嗓音和动作虽也有放轻,但却轻得强势而放肆。
他和小七是那样的相似,却又是这么的不一样。
他望向她的眼神总是更直白,也更热烈,清亮的瞳仁里情绪一览无余,他方才拿她挡了剑,此刻眸中便有着极淡的不忍,但更多的,是无愧,是坦然,是不悔。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有些残忍,但必须要做的事,哪怕再来一万遍,他还是会选择这么做。
璃音仰眸盯了他许久,直盯到他将她脸上的血色都抹净,盯到他与她回望半晌,挑了眉道:“真的怪我?”
她才终于摇头,亮着一双琉璃琥珀般清透的眸子,向他弯眼笑道:“有武器,就是要用啊。”
那是一个发自真心,毫无芥蒂的笑。
那样的千钧一发之际,他已亲眼见过她的刀剑不入,那么要同时面对突袭而来的匕首,和另一边一击不中、伺机再动的短剑,以她为盾,将敌人连击毙命,就是他战略上最安全、最好的选择。
但璃音却很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感觉,是他把她护在身后,或是焦声喊她快走都比不上的,她甚至有点享受地眯了眯眼。
那一刻,他把她当做了一件趁手的武器。
他的这个决策下得如此狠而果断,出手既稳又准,冷静得迷人,勾得她全身的血都热烫起来,灼得喉间微涩,不由得轻轻舔了舔唇。
“璟明!”
一个略显焦急的女声,混着匆匆的脚步声自院外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模样的妇人,身姿袅娜,容貌姣艳,臂弯搀在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丫鬟手里,小腹微微隆着,看上去大约有四五个月的身孕,璃音知道这位是侯府现在的夫人,是当朝左司马楚蠡的次女,叫作楚凝,也是慕璟明名义上的母亲。
慕小侯爷的生母在生下慕璟明不久,便染病故去了,武宁侯常年征战在外,认为府中不可缺了管事的女主人,于是很快续了弦,便有了现在的这位楚夫人。
慕璟明自幼丧母,一直被放在楚夫人膝下养着,楚夫人虽是后母,但性情温软,又一直无所出,直到今年肚子里才终于有了动静,她对慕璟明可以说是一路有求必应,呵护溺宠着过来的。
见她走来,慕璟明眸光极快地滞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迎了上去,道:“母亲。”
楚凝扶着肚子应了一声,将慕璟明全身上下仔细看过,蹙着眉道:“刺客的事,下人都报与我听了,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说着目光就在院中逡巡起来,先是扫过桌上几碟菜肴,又扫过俏立在桌边的少女,最后看了一眼晕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被童墨搬走的胖子,抚着胸口轻轻“呀”了一声,似是受到了惊吓。
慕璟明见状扭头,皱了眉低声喝道:“童墨,动作快点。”
看着晕成死猪一样的大胖子,童墨心里叫一声苦,他连抛两尸,这会儿实在是有些搬不动了。
正不知如何下手,就见桌边那少女走了过来,双手撑着膝盖,俯身下来,向他笑道:“童墨,你去休息一下,我来吧。”
这姑娘笑和不笑时完全是两个样子,看着那张生动的笑颜突然靠近,童墨一下子涨红了脸,支吾道:“你一个小姑娘……”
璃音却根本不等他说完,纤细的五指一抓,就轻松地提起那胖男人的衣服后领,往自己小小的肩头一扔,迈着灵动轻盈的步子,将地上一坨几百斤的男人扛走了。
童墨:“……?”
璃音今日心情不错,她把胖男人往侯府门外一丢,抬头看看天空澄澈,万里无云,畅快地在原地轻踮了脚转了一圈,流青裙摆蹁跹,似萤似蝶,灵巫擅舞,若不是因为还在门口,街上有人看着,她此时一定会跳一曲《灵傩》,来庆贺自己成功混入了侯府。
然而她的好心情并没能维持太久,一回到慕璟明院中,就看到楚凝已坐在了桌前,正对着一盘横平竖直的炒青菜,万分困惑地蹙着眉心道:“那三个都不能用,也不必非留下这个,你怎么吃得惯这……这种……”
她似乎很艰难地在寻找着能形容这盘菜的措辞,最后还是放弃了,直接说道:“厨子的事原也不急,大不了日后再招,我今晚先从大厨房给你调两个会做的过来。”
这一番话听得璃音眼皮直跳。
不好,煮熟的鸭子竟然要飞!
“夫人……”
她不由得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就被慕璟明忽然出声打断道:“不必麻烦了。”
“母亲。”慕璟明抬眸,伸手,缓而强势地将少女拉来自己身边,落在青色衣袖上的指间还晕着为少女擦血后染上的红,少年炽烈灼烫的视线毫不遮掩,恣意向璃音脸上洒落,他就这样盯着她,一字一句地吐字道:“我要她。”
还好还好,慕璟明是个说话算话的,说留下她就是留下了。
璃音眉眼一弯,对上少年放肆的眸光,目似传音,传的却不是一个“谢”字,而是轻轻眨了眨眼,向他送了一句如有实语的“真乖”过去。
慕璟明眸色微烁,像指尖撩过燃着的烛火,明灭一瞬,继而烧得更亮。
楚夫人顺着慕璟明灼亮的视线,凝目去看眼前貌若皎玉的青衣少女,半晌,有了然而温婉的笑意在唇角绽开:“既是璟明想要,就留下吧。”
她招手将璃音喊得近些,细细瞧过,和蔼地拉过少女的手,笑道:“晚上和璟明一起来我屋里吃个饭,这事便就这么定了。”
璃音微愣。
定个厨子,还要和一大一小两个主子吃饭呢?
她也算是在高门贵府里长大的,倒从没听说过这样的规矩。
但看着楚夫人殷切和善的笑脸,她还是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
楚凝见璃音点头点得乖巧,似乎很是满意,她含笑抬头,意味深长地看向慕璟明,道:“往后她的月银,就按晚枝的给吧。”
晚枝正是随楚夫人一起过来的贴身丫头,璃音听了这话,眼睛亮了一亮。
只需做厨子的活,月银却按晚枝的给,这差事岂不比童墨的还清爽。
倒不是她要贪财怠惰,而是她万万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一下就拿到了晚枝的月例,看来混成慕小侯爷的贴身丫头这事,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她有些难掩兴奋地抬头,却看到一旁童墨看向自己的眼神怪怪的。
嗯,他心里不太舒服也可以理解。
她又扭头去看慕璟明,就见他的神情也颇有些怪怪的,他飞快地朝她瞥过一眼,眼神亮得吓人,总是飞扬的神色间竟透出一股罕见而诡异的羞赧,说话时字音难得含糊:“谢过母亲。”
璃音有点摸不着头脑地继续扭头,看见楚夫人笑得一脸慈蔼,感觉她是这家里唯一个表情比较正常的人类。
直到她赴了楚夫人相邀的那一顿家宴,她才发现自己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整个武宁侯府,根本就找不出一个正常人!
第60章
申时三刻,璃音刚被童墨领着,在自己的小屋里安顿好,就听门上传来几声轻叩。
门没关,她一回身,就见晚枝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妆奁,上面叠着一套桃粉色的新衣,再上面,还放了厚厚的一封银子。
放下手里这些东西,晚枝打开妆奁,将璃音按去妆镜前坐下,笑道:“这些是夫人给姑娘的见面礼。”
璃音看得咋舌,她只是一个厨子而已,楚夫人也太大方了!
正想着,晚枝突然向她头上探出手来,要动手拆她的发辫。
璃音自己不擅长梳妆,上了昆仑修炼后也不比在人间,没有手巧的丫头帮着梳头,自己梳的发髻歪歪散散的,打架的时候,髻下挽住的头发就总爱往下掉。
巫真师姐看她每次一练体术,就被糊一脸头发,笑得不行,就比照着她上昆仑时绑着的双垂髻,给她量身定做了一个“萤火髻”,把一根青绿色的丝带编着缠进她头顶的双平髻里面,下面的发丝也不再往上夹,而是与丝带一起编成一边两股长辫,辫上各缀一只翠玉萤蝶发扣,这样无论她如何动作,头发都不会散开了。
璃音对这个发式十分满意,她对于满意的东西一向不爱更换,哪怕这妆奁里金银琅翠满目,她也只要师姐给绑的这根丝带。
而且……她看到这些东西,心里还是会没来由地抗拒。
当下就缩了缩脖子,面上虽笑,但拒绝的意思明显:“晚枝姐姐,这发式不妥么?”
晚枝伸指轻绕了下她的发尾,动作莫名地缱绻,璃音脸上微热,就听她在身后轻笑着说道:“也好,明天再换也可以。”
璃音还不明白为什么明天要换,就见她又拉开了妆奁的下层,取出一堆碟碟罐罐的胭膏口脂来,显是要为她上妆。
“这个也不……”
璃音最后一个“用”字还没出口,下颚已经被晚枝从身后捏住,她捏得有些用力,脸被强硬地扳过,正对上晚枝眸如冷渊,审视般将她的脸一寸一寸地细细瞧着。
璃音不禁愣了愣:“晚枝姐姐?”
下巴上的指骨收紧,璃音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挣扎了一下,便不小心碰下桌边一盒口脂,晚枝另一只手如风探出,轻巧一接,便将那盒口脂稳稳接在了掌心。
只这一招,璃音便看出来了,她会武功。
且功夫绝对在今日进府行刺的那两人之上,恐怕是个一流的高手。
璃音算不上惊讶,晚枝作为侯府里贴身跟着夫人的随侍,有武艺在身很正常,反而像童墨那样,跟在小侯爷身边,却一点功夫不会的,才真叫璃音觉得奇怪。
晚枝慢悠悠地将口脂放回桌上,捏在璃音下巴上的手指在她皮肤上暧昧地摩挲起来:“小娘子生得好,连夫人都夸的,不上妆也罢。”
嘴里说的是夸人的话,手上的动作也缠绵到叫人脸红,但语气却莫名凉凉的,璃音怎么听都觉得,这位晚枝姐姐,是不是不太喜欢自己?
璃音不大会应对这种“不喜欢”,有些无措地怔在镜前,好在门外一个清脆的女声及时把她解救了:“晚枝,夫人喊你过去,这里让我来吧。”
晚枝闻言,捏在璃音下巴上的五指一松,盈盈的笑意又回到了脸上,她最后意味深长地往璃音脸上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新过来的小丫鬟年纪要小上不少,看着才十五六岁,见璃音怔怔地望着晚枝的背影,一边收拾了妆奁,要继续给璃音上妆,一边八卦地眨眨眼,嘻嘻笑道:“也别怪晚枝姐姐这样,前些年,夫人还把她送去小侯爷床上伺候过的,谁知最后被赶了回来,这会子见了姑娘,心里有些火气也正常。”
璃音猛地回神:“……啊?!”
这一段信息量太大,璃音听完后,整个人都是懵的,以至于小丫头拿了一堆脂粉往自己脸上涂啊画啊的时候,都完全忘了抵抗。
她早就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这会儿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了。
她终于明白了楚夫人为什么让她拿晚枝的月例,终于看懂了夫人那时对她打量又慈蔼的笑,也终于知道了这会儿给她上妆换衣服是在做什么。
这些都不是一个刚被招入府的厨子该有的待遇。
因为在楚夫人眼中,她根本不认为今天往侯府里招的真是个普通厨子,而是一个送给慕璟明的通房丫头!
璃音扶额,事情好像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现在该怎么办,要跑么?
要不直接找个地方睡四年,四年后直接去宴会上偷弓算了。
这其实才是她最初始的打算,可又担心没头没尾地把弓拿了,太过轻举妄动,会引起历史上的什么变故,这才想要多观察一下始末,混进侯府的。
但这个侯府是万万待不下去了,必须跑,今晚就要跑!
小丫头正热心地给她换着衣服,嘴里叽叽喳喳的,左一句“好看”,又一句“漂亮”。璃音看她热情如此之高,终于没好意思打断她,只动了动脚,准备等这小丫头一忙活完出门,就立刻跑路。
谁知等小丫头把她从头到脚装扮完了,璃音一回头,却看见慕璟明就杵着两条长腿,闲闲地倚门立着,眼神烁亮,神姿飞扬,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见她回头,眼神更是亮了又亮,滚热的视线在她身上来来回回黏过好几圈,才向她伸手笑道:“母亲那边菜都备好了,我来接你过去。”
小丫头见状,笑嘻嘻地给璃音咬耳朵:“姑娘好福气,小侯爷对姑娘真是上心。”
好福气个鬼!
那亮得吓人的眼神她之前没看懂,但现在可是完完全全地看懂了。
但人都来接了,看来楚夫人的这顿饭是躲不过去了。
罢了,吃顿好的再跑,也行。
这么想着,璃音拔步走向门口,经过慕璟明身边时,看他一脸招摇地将自己望着,实在忍不住,瞪他一眼,朝他脚上狠狠踩了一下,怒哼:“色狼!”
就甩开他牵过来的手,自顾自往前走了。
慕璟明被这兜头一句“色狼”骂得微怔,半晌,挑眉一笑,迈开长腿,跟上前面快步走着的少女,又去捞她走动时晃来晃去的手:“多看你两眼也要生气?”
“谁要你看。”璃音再一次甩掉身后那人不安分蹭过来的手,横他一眼,却发现那人正盯着自己笑得灿然,更气了,“不许看!”
其实她也不晓得自己到底在生什么气,但反正现在一看到慕璟明,再看他这幅少年倜傥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慕璟明挨了她一脚,又被她扔了两次手,倒也不恼,只笑道:“你主子派你来使美人计杀我,你却看都不许我看,有点过分了吧?”
璃音闻言,心头火气直往上蹿,她停步回身,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人气死了:“要我说几次,我不是来杀你的!”
“我让童墨查过了,你的身份,来处,父母,都是一片空白。”慕璟明侧眸,看向身边被装点得灵过三月桃枝的少女,眼底蒙上一层阴翳,“这些你若能说清楚,我便当你不是来杀我的。”
“我……”
见少女的身子明显僵住,慕璟明眸色黯了一瞬,抢在她开口前说道:“如果是谎话,就不要说。”
“我以后也不会再问。”他终于如愿牵上她的手,笑着看她有些发懵的样子,“走吧,别让母亲等久了。”
璃音是真的懵。
她有点看不懂慕璟明了。
既然他认定她是潜入侯府的刺客,为什么还要把她留下?
还留在这样危险的位置。
他就不怕哪天夜里,她突然翻身给他一刀么?
还有更怪的。
她的来历不明,慕璟明知道让童墨去查,楚夫人这样一个身边婢女都是绝顶高手的人,可见防备心多强,面对一个即将被送去慕璟明枕边的人,她会不让人去查?
但她甚至连考察期都没要,就这么轻易地应允了。
这一家人都够怪的。
你要说他们缺心眼,他们偏偏很清楚身边的危险,但你要说他们谨慎,他们做下的事又处处透着缺心眼。
璃音就这么一路懵着被慕璟明牵进了楚夫人的宅院,牵去摆满各色肴馔的桌前落了座。
晚枝温了一壶酒上来。
璃音看着一桌的好酒好菜,以及楚夫人和慕璟明一派彬彬有礼、母慈子孝着给彼此夹菜的样子,觉得更怪了。
她盯着桌上那一盆冒着热气的鱼汤,以及上面浮着的葱花,十分确认这道菜和中午来应征厨子的那个矮胖男人,是完全一样的手艺。
她不信慕璟明看不出来。
但慕璟明真就看不出来似的,恭敬有礼地接过了楚夫人舀给他的一碗鱼汤。
楚夫人笑得一脸温柔,又张罗着给璃音夹菜,“小璃,你也吃。”
璃音压着满腹的疑问,尽力挤着笑道:“谢夫人。”
这个楚夫人真的太怪了。
你说她关心慕璟明吧,她不知道他受不了葱味。
但你要说她不关心吧,她甚至细细地为他挑走了鱼刺。
楚凝看慕璟明接过了碗,却没有动筷的意思,柔声问:“璟明,怎么不吃?”
慕璟明迟疑了下,最后还是拿起筷子,夹了鱼肉,往嘴里送了一口。
明明就不想吃,不能吃,为什么还非要吃呢?璃音想不明白。
几息后,慕璟明忽然起身冲出门外,扶着廊柱,剧烈地干呕起来。
“小七!”
璃音忙放下筷子,在跟出去之前,看到楚夫人咬住了下唇,泪意在眼眶里打转,尴尬又无措地坐着。
这一下她觉得自己追出去也不是,留下来也不是。
只得在心里凌乱地嚎叫:这到底是一对什么母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