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门,这女的太邪门了!
她有这样的功夫,为什么还磨磨蹭蹭不肯来砍他的胳膊?是了是了,一定是在准备用更邪门的东西来对付他!
寒风萧肃,吹得树叶沙沙乱响,背后一株大树的影子黑黢黢地罩在他身上,随着风响一摇一摇的,此时看在黑大汉眼里,简直就像是一只巨大的黑色影子鬼,摇头晃脑地要吃他来了!
见那少女缓缓放下针线,起身就要过来,他浑身一凛,汗毛倒竖,一滴冷汗从额头沁了出来。
矮胖男人更是直接抖成了筛子,大叫一声,竟突然伸出两手,左右开弓,自扇巴掌,一边扇,一边声泪涕下地忏悔:“是我错了,是我嘴贱,我往后若再编排姑娘一句,就叫我下拔舌地狱,被热猪油煎,被花椒水煮,被剁成丝……”
少女闻声,步子顿了一顿。
黑大汉在心里捶胸顿足,真想揍那胖子一顿,那死胖子不忏悔还好,这一忏悔,岂不是显得他这个不开口的很不知情识趣,偏他又是个嘴笨的,不然也不会得罪姑娘了。
那胖子一声声花样百出的求饶喊得他压力陡增,终于在一片噼噼啪啪的巴掌声里,找准了自己的优势,砰砰砰地在地上磕起头来,一边磕头,一边只是重复:“徐某今晚言行不当,还求姑娘给一个痛快,徐某今晚言行不当,还求姑娘给一个痛快……”
他的优势就是头硬,磕头磕出的响声瓷实入耳,那诚意听起来是巴掌声的好几倍。
璃音看这两人突然中了邪似的,一个不停扇自己巴掌,一个不住地把头往地上磕。
而且那扇巴掌的真不愧是厨子,忏悔词说得她都听馋了。
她咽下口水,不明所以地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不明所以,缓缓地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头。
这一番动静响天彻地,就是昏迷十年的病人都能被他俩给喊醒了。
慕璟明自然也掀了眼皮,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他默默看了眼对着璃音丢盔卸甲、扇脸磕头、毫无尊严地求着罚的两个大男人,执了破军起身。
惊得璃音以为慕璟明忍无可忍,要拿剑去把那两个聒噪的男人给捅了。
谁知他只是睡眼朦胧地走了过来,埋头在她颈窝蹭了蹭,道:“可以了,让他们走,你去睡吧。”
就打着哈欠,迈着长腿,回屋睡觉去了。
在慕小侯爷心里,杀人不过头点地,但看两人都被逼成那样了,这惩罚已比割舌砍手不知残酷了多少,可见璃音没有心软,自然是十分满意地放她过关。
璃音一头雾水地“哦”了一声,尽管一头雾水,但也知道这是慕璟明疯完了,要放人的意思,于是赶忙冲那两人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两个男人一个肿着双颊,一个破着额头,千恩万谢地起了身。
就在他们转身要走时,璃音忽然又把两人叫住,迟疑了一下,直把两人吓得又要跪下,才终于问道:“你们方才的道歉,都是真心的吗?”
“是真心,是真心。”胖子忙先跳了出来,一双眼里还泪汪汪的,“那日落选,我是怕回去没个交代,这胡编的浑话张口就来了,后来也听说了小侯爷吃了小人做的鱼汤,呕吐不适的事情,已是知道错了,今日得姑娘宽宥,以后断不敢再那样没根没据地讲话。”
黑大汉本只是被鬼影扰心,才磕头求罚,现下听了胖子这一番剖白,自己竟也有所顿悟,喃喃地道:“姑娘,今日我家郎君昏死,徐某本也只当是关心则乱,口不择言,胡乱就把罪按在了姑娘身上,如今想来,竟是怕郎君有恙,罪责要落到自己身上,这才急急地想找个人把责任接牢了,那时我什么凭据也没有,就只管先把一切推到了姑娘身上……”
璃音安静地听这二人说完,轻轻点了点头,笑道:“知道了,你们走吧。”
她收拾好院中的四把椅子,把缝了一半的衣服装进筐里,搬回房间,对着妆镜坐下。
她看着镜中人因沾了夜露而微微水润的脸。
慕璟明确实不是在帮她出头。
而是在逼着她自己为自己出头,提醒她要把憋闷在心里的那一口浊气赶紧吐掉。
她打开晚枝送来的那一个足有三层的精美妆奁,里面蝶钗珠翠,胭脂水粉齐全,她翻出那盒口脂,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清甜的脂粉香。
她现在仍旧可以毫无顾忌地替别人出头,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不再积极地为自己出头了呢?
听到一些不爱听的话,即便还是会冷笑,会回嘴,但早已与之前的自己变了样,总是一出口就变成顺着别人话头,变着法的自嘲。
心里明明不舒服,却连回个嘴也不敢真的尽兴,明明也是个爱美的小姑娘,却再也不敢上妆。
其实一切犹疑的根源,在最初与小天真的对话中就有了答案。
——“你配吗?”
指责他人,装扮得漂亮,她一个尚未赎罪的罪人,她配吗?
璃音闻着淡淡的胭脂香,心想,这种感觉,即便不配,但也是舒服的。
她在镜前坐了一夜,翌日清早,天边刚翻出一点鱼肚白,就见那黑脸的徐大哥顶着他破皮流血的额头,急匆匆地往侯府投了拜帖,奔进院中,在璃音房门外就又砰砰砰地磕起头来。
“夏姑娘,求你快去帮帮我家郎君吧,只有你能帮我家郎君了……”
璃音被他吓了一跳,想不明白怎么有人这么爱磕头,赶紧拉他起来,问:“楚公子怎么了?”
黑大汉经她一问,竟滚下泪来:“我家郎君这次好像……好像真的要死了……”
第66章
出门之前,璃音扒着慕璟明的衣襟仔细检查了一番,看他有把自己绣着阵法的裙摆好好塞着,满意地点点头,才和一早起来就面颊飞红的慕小侯爷一起往楚府去了。
那来求着救人的黑大汉名叫徐远,是楚作戎院中的长侍,这一路下来,便颤着声,把他家郎君的“病症”说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他昨晚被放回楚府后,挂心自家郎君的身体,就想去楚作戎屋里瞧一瞧情况。
却不想就撞见楚作戎正一个劲地拿头撞着柱子,呜呜咽咽地哭着低语:“娘子,我知道那杯冷茶是你换的,我知道是你,都是我不好,我又惹你生气了,但是你别不出来,你理一理我,你不要不理我,你不能不理我……”
最后一下撞得重了,楚作戎自小身子骨就弱,立刻眼冒金星晕死了过去,整个人倒在地上,气息微弱,几乎已经不进气了。
吓得徐远冲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搓心口,才总算把楚作戎的一口气顺了过来。
谁知楚作戎一醒过来,就又怔怔地盯着天花板开始流眼泪,嘴里模糊呓语着什么“娘子”、“回来”、“我要死了”、“死之前记得来看看我”之类的话,明明睁着眼睛,却像被什么噩梦魇住了。
“郎君,郎君,快醒来,你还未娶亲,并没有什么娘子啊!”
但任徐远怎么叫也叫不醒。
吓得徐远一个高大威猛的壮汉抱着神志不清的郎君,也滚了半夜的泪。
好在捱到天快亮的时候,楚作戎终于不再胡乱絮语,呼吸平稳地睡着了。
说到这,徐远心有余悸地深吸一口气。
“我怀疑,郎君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他说这话时,求救的目光牢牢钉在璃音身上,他一介武夫,没那些驱邪退鬼的本事,来路不明的方士他不敢请,于是想起了这位举止神秘、可以指腹折针的夏姑娘。
她昨天饶了自己一条胳膊,又是慕小侯爷院子里的人,在此刻无助的徐远心中,只觉再找不到比她更值得依靠的人了。
“不干净的东西……”
璃音思量着楚作戎眉宇间的那股阴气,想那不干净的东西何止是缠上了,看那阴气重的,缠了得有十年不止了,而且听徐远的描述,楚作戎与那阴灵之间,恐怕还有了段艳情。
那阴灵搞不好就是楚作戎口中不停叫唤的“鬼娘子”。
璃音向徐远问道:“这样的症状,楚公子之前有发作过么?”
“没有,郎君平时身子也弱,也爱一个人在屋里自言自语,但像这般中了恶的症状,之前从没有过。”
璃音立刻捕捉到了一些信息:“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一个人在屋里自言自语的?”
“好像从小就是如此吧。”徐远茫然地抓了抓头,“这世上摆弄墨水的,不都是如此吗?”
慕璟明懒懒地靠在车壁上,听着楚作戎昨晚的各种怪处,也不对小舅舅表示一下关心,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直到进了左司马府,他打发徐远走在前面带路,拉了璃音远远地缀在后面走着,才忽然悠悠地道:“小舅舅在外面养了一位蜀娘子,有六七年了,这事他只与我一个人说过。”
璃音震惊扭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八卦差点绊了一跤:“你是说,楚作戎……偷偷养了个外室?”
“嗯,站稳了再走。”慕璟明好笑地将她扶住。
璃音脑中一瞬间闪过好几种猜测,她问慕璟明:“那位蜀娘子,你见过了?”
慕璟明淡淡地道:“我为什么要见她,她又不是我养的外室。”
“怎么,你也有养外室?”璃音横他一眼,这才发现慕璟明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黏上来了。
这人真是肆无忌惮,不管去哪,也不管在家里还是外面,总要来牵她的手,不牵不会走路似的,真把她当他的通房丫头了不成?
当下就去甩他的手。
“养外室有什么意思。”慕璟明仿佛已经被她甩习惯了,刚被甩开就又牵上去握紧,眉梢一挑,在叆叇朝云里笑得恣肆,“不及我在家养大小姐脾气的小刺客。”
璃音是想狠狠呸他一句“不要脸”的,然而楚作戎的房间到了。
她可没忘记昨晚,自己是怎么被楚作戎当做登徒子踢出来的,于是停下步子,向徐远似笑非笑地道:“不是不让外人进屋么?”
倒不是她在阴阳怪气,而是璃音深知,每个人的心里其实都有慕璟明那样的一张“忌口单子”,各人有各人的忌讳,这位楚公子可能就是特别忌讳别人进他的屋呢?她可无意惹他不痛快。
却不想慕璟明忽然哼一声,牵着她就迈步进屋,凉凉地道:“你不用理会他那些怪癖,当他在作怪就好。”
璃音不咸不淡地瞅他一眼,心想:你也好意思说这话,谁的怪癖能有你多!
转回眼,却忍不住笑了。
他这人真有意思,盼着别人来记住他的每一条怪癖,又不情愿那人再去记别人的。
徐远搓手在后面跟着,一面陪笑道:“姑娘不必担心这个,方才通报过了,夫人也在,喊小侯爷和夏姑娘赶紧进去呢。”
外间一个小丫头正在往茶盏里斟茶,那小丫头看起来十四五岁,穿一身姜黄色小袄,头上扎两个可爱的丫髻,一双鹿眼亮晶晶、湿漉漉的,撞上璃音打量着望过去的眼神,也立时便像受惊的小鹿一般,扭头把视线躲闪开了。
进到里间,萧夫人坐在床边,全身裹在一件厚厚的裘皮大衣里面,正无限爱怜地拥着她那弱不禁风的儿子,一下一下拍着楚作戎的背,温声哄着:“戎儿不喜欢崔家的那个姑娘,那咱就不娶,娘一定再给你物色一个好的,包戎儿喜欢。”
楚作戎一听,立马扯着嗓子大叫起来:“我不要!谁家的姑娘我都不要!我不要成亲!”
说着眼眶一湿,竟就要哭了。
萧夫人忙抚着儿子的胸口哄道:“喔喔,乖心肝,不哭不哭。”
楚作戎今年已过了二十岁了,萧夫人却仍把他当成十二岁的宝宝在哄。
璃音看得有些尴尬。
但很快更尴尬的事就来了,她给萧夫人见礼时,才意识到慕璟明那爪子还紧紧黏在她的手上,而且楚作戎一见了她,就再一次爆发出那种被流氓偷看了裸体般的怪叫,向徐远惊声大喊:“徐远!屏风!快拿屏风来!”
此刻,萧夫人一瞬不瞬盯着她和慕璟明牵在一起的手,楚作戎怪声怪气地喊个不停,而徐远正风风火火地搬着屏风往床前放。
但璃音已经无暇再感到尴尬了,因为她在萧夫人的眉宇间,看到了比楚作戎还要更深更重的阴气。
简直快比阴鬼本鬼还要重了。
这左司马府是怎么回事?
璃音回想昨天见到的楚蠡,他身上倒是没有阴气缠绕的。
她原本猜想是楚作戎恋上了一个“鬼娘子”,一人一鬼痴缠数年,才在楚作戎这个活人身上留下了那样深重的阴气。
但适才慕璟明却说楚作戎养了一个外室,若那蜀娘子就是“鬼娘子”的话,反□□里都是凡人,又没人瞧得见她真身,何须被安置去外室。
而且,看萧夫人这阴气浓重的模样,那阴灵分明缠着萧夫人的时间更长,“鬼娘子”没道理把婆婆缠得比夫君还紧吧?
“璟明,你可要帮着劝劝你小舅舅。”萧夫人终于盯够了两人的手,发出一声羡慕的长叹,“有一个知心可心的姑娘陪在身边,是多么畅美的事,你说他怎么就不懂呢?唉,好在现在你懂了,他最听你的,你得多和他说说,帮他开开窍。”
璃音看萧夫人这样说楚作戎,心里暗自觉得好笑:他能有什么不懂的,外室都瞒着你偷偷养了六七年啦,也就你这被蒙在鼓里的母亲还在把他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慕璟明不好回答,也只是笑:“他到了想懂的时候,自然就会懂的。”
萧夫人却似乎没领会到他的意思,只当有她这个长辈在场,小年轻说话放不开,当下就起身道:“戎儿,娘先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这时屏风隔好了,萧夫人在屏风外拍一拍慕璟明的肩膀,低声托付:“璟明,你要多与他说说,成亲多好啊,成亲,唉……”
叹着气走了。
直到萧夫人出了院子,璃音才忽然想到一件事:方才外间那小丫头斟的茶,直到现在也没有被端上来。
屏风内一阵悉悉索索的穿衣声,不一会儿,楚作戎全身裹得跟个粽子一样从里面走了出来。
如今才十月,楚府里这一对母子就都穿上厚重的冬衣了。
璃音瞧楚作戎脸色有些苍白,道:“楚公子,我再给你看看脉吧?”
楚作戎踌躇了一会儿,正要拒绝,忽然对上慕璟明沉冷的眼神,裹在氅衣里的身子没来由打了个寒颤,就鬼使神差点了头:“哦,看脉,好啊……”
等他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再反悔已经来不及了,脸色唰的一下惨白,忙道:“别在屋里,她会不高兴的,咱们去院子里坐坐吧。”
璃音挑眉:“她?”
这话说得仿佛那个“她”此刻就在屋子里一样。
但璃音目光在四下里环顾一圈,她可以确定,这屋里除了他们几个,再没有其他人了。
包括那个斟茶的小丫头。
楚作戎慌忙堆出一个笑来掩饰,结果堆得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五官笑成一团乱七八糟:“没什么她,徐远,去煮两壶新茶,一会儿送到院子里来。”
说着不知从哪里抓出一顶幕篱戴上,这下就连脸也遮了个严实,又去柜子里摸摸索索,摸出一团丝线来,拿在手里,才迎着璃音和慕璟明出了房门,去到院中的一个小亭子里坐下。
他戴着幕篱,将那丝线的一端在腕上绑好,然后才别别扭扭地捏着另一端,往璃音手上递去,语调娇羞:“夏姑娘,就隔着这个给我看脉吧。”
第67章
璃音是很愿意尊重每个人的怪癖的,但是……
“楚公子,看脉不是真的只看个脉就行的。”她无奈指指幕篱上半透的纱帘,“您得把脸露出来。”
楚作戎扭捏一绞手指:“啊……还要看脸啊,要不就不看了吧,我身体没事,好得很。”
他身子弱得风一吹就要倒,堪称是璃音这辈子见过的身子最弱的人,再加上眉心那团终年缠绕的阴气,随时都有加入阴鬼大军的可能。
她不是个爱兜着圈子讲话的大夫,当下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楚公子,你的身体若再这样拖下去,能不能活过年关都不一定。”
听她这么一说,楚作戎手指颤了一颤,似乎有些害怕,就抬手要撩开幕篱上缀着的纱帘,但手抬到半空,又犹豫地滞住。
慕璟明与楚作戎迎面坐着,脊骨懒懒地靠在亭栏边上,看他踌躇不决的样子皱了皱眉,便直起身子,伸出长臂,衣袖带风,一把就将楚作戎头上的幕篱掀了,向璃音道:“去看。”
“慕璟明!”楚作戎捂脸惊呼。
慕璟明见状,干脆起身,绕去楚作戎身后,一手强硬地摁住他的肩膀,不让他逃走,一手掰开他捂在脸上的手指,不理会他嘴里的乱叫,仍是向璃音道:“来看。”
璃音忙凑上去仔细察看楚作戎的脸色,眉间的阴气比昨日更深了,即便身边时刻有阴灵为伴,也不该在一夜之间加深这么多。
“舌苔也要看一看。”她把手指搭上楚作戎的腕间,感受着他的脉象。
慕璟明收到指令,立刻一捏楚作戎的下巴,楚作戎挣扎不动,被捏出一阵呜呜啊啊的乱哼,强迫着把舌头露了出来。
等慕璟明松手,楚作戎的身体已经完全放弃了挣扎,但嘴里还不忘控诉:“魔鬼,你们两个都是魔鬼。”
被骂作魔鬼的慕璟明勾起唇角,抬眸向另一个女魔鬼道:“还要看哪里?”
“按住他的头,我看一下他的眼睛。”
楚作戎只觉脑袋被人从后面牢牢锁住,女魔鬼就迎面欺身上前,一手捧住他的腮颊,一手开始掀撩他的眼睑,认真专注的视线不时落入他的瞳孔里,有种莫名能使人心神宁静的魔力。
但他只宁静了一息,当女魔鬼晶亮的眸光再一次映入他眼中时,忽然向她开口道:“我有爱人了。”
璃音闻言,翻看眼睑的动作顿了一顿,病人猝不及防来了这么一句情史分享,语气还格外严肃认真,莫非是在向她隐晦地暗示什么?他的病情与那爱人有关?
楚作戎见璃音神情微滞,又叹惋着向她重复一遍:“夏姑娘,我有爱人了。”
这下语气就明显了。
璃音嘴角抽动了一下:“知道了,你有爱人了,恭喜。”
“小七,我看好了。”
她收起翻看完眼睑的手指,就接收到楚作戎投来的一个怜惜又安慰的眼神:“夏姑娘,你也不必过于伤怀。”
璃音要坐下的动作顿住:“……伤怀?”
“唉,傻姑娘,你那样盯着我看,我哪里会不知道你的心思。”楚作戎摇头嗟叹,“可惜我已心有所属,是没法回应你的这一份倾心的。”
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璃音还是不由得缓缓睁圆了双眼:“……?”
她眼睛睁了又睁,滚黑的瞳仁好似两颗剥了皮的桂圆:“楚公子该不会是觉得我看上您了吧?”
这位楚公子昨日在侯府时谈吐还挺正常,说知道自己名声不好,姑娘们不愿嫁他,特有自知之明的样子,惹得璃音对他好一番另眼相看。
结果今天就自恋到如此可怕的地步,但凡哪个姑娘向他看了一眼,都是爱上他了。
璃音有些困惑,难道男人的谦虚与自恋的总量是恒常的,昨日自谦了一下,今日就要自恋回来?
“这也不能怪你,女子没见着我时,是会被我的名声吓跑的,但一旦见了我,看我这样倜傥的容貌,怎么可能不爱上我。”楚作戎还在摇着脑袋认真苦恼,“唉……可我没办法回应她们的爱,也没法回应你的,你不知道,我家小蜀简直是个醋缸里泡出来的丫头,今日姑娘这一番,她又不知要生我多久的气,唉……”
慕璟明轻笑一声,拉过拳头发硬的少女在身边坐下,整个人没骨头一样,慵懒地往亭栏上一靠,说不出的清贵闲散,少年风流,看不出一点适才摁着别人肩膀逼人张嘴吐舌的魔鬼样子。
虽然拳头硬了,但璃音还是决定先问重点:“小蜀,是那个你偷养的外室么?”
“什么叫偷养的外室,小蜀是我的娘子。”楚作戎着了恼,向慕璟明瞪去一眼,“你倒是什么都告诉她。”
“我还能瞒她什么。”慕璟明仍旧闲闲懒懒地笑,“命都给她了。”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并没什么特别的不同,寻常到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璃音猛地扭头看他,他就挑了眉梢,在十月的清冷日光下回她一个任情恣纵的笑。
他没事就总爱说她是小刺客,问她什么时候杀他,说些“今天的菜也没下毒呢”的话,璃音不知道适才这句是不是这些意思的另一个翻版。
不过慕璟明的性命存放在她这里,可比放在他自己那里安全多了,她承诺过,一定会守护好他的,璃音哼一声,不再去看他晶亮的眸色,转回头,才道:“最好是真的给我了。”
“命给她了……”楚作戎在一边喃喃出声,“是,我的命也给了娘子了,我把命给了娘子了,若我活不到年关,那就是小蜀不想我活到年关了……”
璃音抱了胳膊在胸前,忽然冷笑道:“什么娘子,你都没有把她娶回家,说到底还不就是外室。”
你知道什么!”楚作戎立时瞪红了眼,叫着跳起身来,吼完这句却又失力般坐下,眼圈仍是发红,语调也低落下去,“我那是没办法,我没办法娶她……”
“喊人家娘子喊得那么深情动听,到头来又说什么没办法娶她回家,哼,都是没那么爱她的借口。”
璃音确实有点恼他,但做出这副样子,更多是有心要激他抖出更多关于蜀娘子的信息,当下一指被慕璟明掀下后扔在一旁的幕篱:“你以为弄这些怪模怪样的行头出来装疯卖傻,嘴上再说几句软话,她就会觉得你爱惨了她,心里因此感到快活么?”
果然,楚作戎一听见有人质疑他对蜀娘子的爱,立马又跳起脚来:“我怎么不爱她,她只是爱拈酸吃醋,但肯定明白我是爱她的,我说了,不是我不要娶她,是我不能,我没有办法,你懂吗?我不能娶她,所以我也不娶别人,她就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
“那她怎么都不来见你了?她不来见你,肯定是不爱你了。”璃音继续残酷地用言语诱导着他,要他说出更多。
这时徐远端来一壶新煮的茶水,往石桌上放下三杯斟满的茶盏,退下了。
楚作戎怔怔地端起手边那盏茶,道:“她最爱我的,爱到别个女子多看我一眼她就要生气,罚我喝冷水。
“一定是昨日我夸你长得美,她就生气了,不肯来见我了,我昨晚倒了热茶,不过一个转身,再拿起来,却就凉了,我就知道她生气了,她要罚我,所以我把那一杯的凉水都喝了,以往我只要喝了,身体经受不住,她就一定会心疼我,原谅我的,可这次……
“可这次她就是不肯消气,我往肚子里灌下整整一壶的冷水,她也不来心疼我了,难道……难道她真的不爱我了吗?”
眼泪滴在茶盏里,溅出一小圈水纹,楚作戎仰头就要一饮而尽,却被璃音劈手就把茶盏夺了:“不能喝!”
一触到杯壁,璃音眸色就沉了下去。
楚作戎的这一杯,果然是凉的。
而她和慕璟明的茶水,都在这渐冷的十月里,向上蒸腾着象征滚热的雾气。
楚作戎被夺了茶盏,怔愣片刻,便发疯般地向璃音扑了过去,要把杯子抢回:“还给我!那是小蜀给我的茶!你把小蜀给我的东西还给我!让我喝!”
“你知道这一杯是什么?!”
璃音说着就把茶盏向地面一倾。
“不许你倒掉小蜀给我的茶!”楚作戎大喊着就要用手去接那水柱,却被慕璟明一脚抵住膝盖,往后推了好几步。
凉水落地,竟不闻淅淅沥沥的泼洒之声,而是嘶嘶响叫着化作一团黑烟,盘绕着向空中消散了。
璃音将茶盏扔回桌面,向楚作戎道:“现在你还确定,她是真的爱你吗?”
“小蜀,小蜀给我的茶没了……”楚作戎哭叫着瘫跪在地上,不停用手去抚摸那一块连水渍都没留下的地面,已全然宛若一个疯子,“小蜀最爱我的,她爱我才给我倒茶喝,我不喝,她要生气的。”
听他这样说,璃音忽然想到方才在外间斟茶的那个小丫头,心中一动,蹲下身,道:“楚公子,刚才那茶也未必是蜀娘子给你斟的吧,许是院子里的小丫头倒错了呢?”
楚作戎像个孩子一样扭身躲开她的靠近,怒道:“你为什么又要胡说害我!我院子里哪来的什么小丫头,这话再被小蜀听去了可怎么好!”
“好好好,是我看错了,没有小丫头,那茶定是蜀娘子给你沏的。”璃音忙学着萧夫人哄他那样轻轻拍他的背,果然把他拍顺服了,“蜀娘子刚才既给你沏茶了,说明她心里还是有你的,她是来你院中偷偷看你来了吧,你还不快去找她相见。”
楚作戎闻言止了哭声,却只沉默着伏在地上,不说话。
璃音见他一动不动,心念电转,又道:“你不想去见她吗,我都有点想见见呢,真好奇蜀娘子会是怎样的一种美啊……”
一听到“美”这个字,楚作戎果然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脸上渐渐浮现出痴迷的神色:“小蜀,她是世上最美的那一种美。”
璃音乘势问道:“不能让我们见见吗?”
“见不到,不好见,不好见的。”楚作戎连连摇头。
璃音不肯放弃:“不方便见面,那画像呢?楚公子一定把世上最美的姑娘留在画中了吧,画像也不能给我们看一看吗?”
“画像,有的。”楚作戎犹疑着点头。
璃音知道就差临门一脚了,忙无限神往道:“好想见识一下世上最美的那一种美啊,真有这么美吗,楚公子,你不会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骗我们的吧?”
楚作戎立马站起身来,激动地道:“我为什么要骗你!小蜀是世上最美的,你见过她的画像就知道了!”
说着就迈开大步,奔去房中找画。
璃音拍拍裙子起身,目的达成,有些得意地动了动眉梢。
“阿璃好手段,哄得小舅舅团团转呢。”慕璟明支着下巴看着她笑。
“你怕什么,不是说命都给我了?”璃音转身,挑眉看他,“要反悔?”
慕璟明笑着向远处点一点下巴:“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美这么快就来了。”
就见楚作戎用层层绒毯裹着,抱来一幅画卷,珍而重之地在两人面前展了开来。
璃音心中其实已经隐约有了一个答案,然而她垂目一看那画像,却是一怔。
第68章
画中人并不是那个斟茶的小丫头。
而是一位真真正正的美人。
美人杏脸桃腮,花容月貌,尤其一双水眸明丽动人,璃音凑近端详,越看越觉得这张脸有几分面熟,再仔细一想,忽地恍然,她偏头看向楚作戎,喃喃道:“原来她真是你的娘子。”
画中的蜀娘子,与楚雁儿有七八分相像。
或者应该说,是她的后人楚雁儿,遗承到了这位先祖七八分的相貌,一双鲜活水润的眸子更是别无二致,直看得人浑身筋骨都酥了。
“早就跟你们说了,她就是我的娘子。”楚作戎一脸痴迷,又带着点骄傲的神色,他指尖微颤,悬空着指腹去描摹那画中美人的面颊,“你们说,我的小蜀,是不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
“这个嘛……”璃音盯着画中美人,摸了摸下巴,勉强点头,“也算是吧。”
她觉得楚作戎所谓的“最美”实是不大严谨,若非看遍天下女子,如何能评出个“最”字来?而且在她看来,美人就是美人,各美各的,这是无法评出一个“最”字的。
她最后点头,是想到楚作戎与画中女子的后代都传到九百年后了,尽管现在看来处处透着诡异,但料想最后必定是修成正果的,她可无意打扰人家这种“情人眼里出最美”的情趣,既然她心里无法评出一个最美,那大家一起都是“最美”也就罢了。
说罢扭头,想听听慕璟明会怎么说,却就撞见他大咧咧黏在自己脸上的视线,不经意间眼神相对,他也不避不闪,没一点偷看别人被抓包的窘迫,反而眉峰轻抬,挺得意似的,将那视线更直白地往她眼底灼了进去。
随即唇瓣微动,似乎就要张口说话,璃音没来由得一阵慌乱,一抬手就用力捂住了他的双唇。
可能是被楚作戎的自恋传染了,她真怕这位无所顾忌的小侯爷会说出“阿璃最美”这样的话来。
慕璟明眨眨眼,柔软的唇肉轻擦着少女微凉的掌心勾起,从她覆在他双唇上的指缝间泄出一声轻笑。
轻柔的痒意挠在掌心,惊得璃音一下子将手缩了回去,这下她确定自己是真的被楚作戎的自恋传染了,不然怎么会觉得慕璟明刚才好像……是故意在勾自己的魂呢?
她干咳一声,转回脸,想要继续看画。
才见楚作戎已经把画卷了起来,嘴里还在不满地嘟囔:“什么叫‘也算是吧’,原来你根本不懂欣赏,哼,不给你看了。”
反正想看的都已看到了,璃音也就随他把画收了回去。
其实无论画中这位女子究竟是人是鬼,还是别的什么,也无论她和楚作戎到底有怎样的一段情缘,只要不出来作恶,她都无意去管。
但这事仍有蹊跷。
这俩若真是一对有情人,这位蜀娘子又为何要不停地往楚作戎体内灌入阴气呢?就只是因为拈酸吃醋吗?她难道不知道,这样的惩罚会让她夫君注定成为一个短命鬼的。
而且哪怕她惩罚楚作戎真是因为吃醋,那萧夫人体内的阴气又要作何解释?
还有那在屋里斟茶的小丫头,璃音满心以为她会是那画中人的,因为她是自己在这左司马府中,见到的第一具实实在在的游魂啊!
这时她忽然记起楚作戎传世的一个名头——工笔写实的巅峰,揽华公主之前介绍过,这位字画大师从不虚构山水,只画自己所见,不画自己所想。
那么这位蜀娘子既然在他的画中,就一定是确有其人了。
她一天之内竟猜错了两次。
长着一双鹿眼的小丫头并不是画中人。
而蜀娘子也不是纠缠楚作戎的阴鬼。
其实想想也是,楚作戎只是一介凡人,他的肉眼凡胎哪里能瞧见什么“鬼娘子”。
可蜀娘子不是阴鬼,又怎么会有一吃醋就给丈夫喂阴气这样的怪举?楚作戎又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与她成亲呢?
璃音想不明白。
等回房放画的楚作戎脚步渐远,慕璟明忽道:“小舅舅口中的蜀娘子有问题。”
“我还当你方才没在看画呢。”璃音惊讶侧眸。
说完就意识到了不对,这要命的被楚作戎传染的自恋!说什么没在看画,不就是在明里暗里打趣人家一直在偷看她吗?
璃音尴尬地赶紧撇过脸去,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颊上晕出的一点绯红已然落进了少年眼底。
慕璟明轻笑一声,道:“还是看了一眼的。”
这回答叫璃音默默把头扭得更偏了些。
还是看了一眼的……?!
对那幅画还是看了一眼的,言下之意,不就是明晃晃地在承认,除了那一眼,剩下的时间都在看她么?
真不能怪她自恋,任谁被慕小侯爷这样直白炽烈的视线追逐过,都一定会自我感觉莫名良好,会以为自己在他心里万分特别,会以为……
她不敢也不愿意再想下去了,忙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话题扳回正轨:“嗯,哦对,你看……看了,所以才发现有问题的嘛,嗯……你发……你发现蜀娘子有什么问题?”
少女面上镇定,讲话却不知为何打起了磕巴。
“脖子挺厉害的,这样都没扭坏。”
慕璟明笑着去扳少女的下巴,不出所料吃了她一记横眼,便不再继续逗弄她了,继续说回蜀娘子身上:“那幅画,是小舅舅在十年前画的了。”
“十年前?”
“嗯,我记得,那日他射箭输了我,有意要在画技上找回点面子,就非要与我比一幅画,说他已经画出了他想象中的世间最美的女子,若我画不出更美的,就要给他磕三个头,大喊‘小舅舅厉害’,向他认输。”
“十年前,你才七八岁吧?懂什么世间最美的女子,你这头岂不是磕定了。”璃音禁不住莞尔,又有点好奇,“最后呢,你画了么?画了什么?”
慕璟明话势微顿,长睫轻轻垂了下去,半晌,笑道:“我画了母亲。”
静默随着这几个字音弥散开来,良久,他听见身前传来少女低低的,带着温腻关切的一声:“小七……”
心脏像是一颗被人弃在山间蒙了灰的石子,又被不知从何处奔淌而来的清涧砸中,慕璟明忽地抬眼,像一把撕开海浪,蓄意要将底下深埋万年的暗礁一览无遗地袒露,向她笑道:“七八岁是太小了,那时候还分不清什么叫母亲,什么叫娘亲。”
他像是在轻轻揭开一个隐秘的、早已结痂的伤口,挤着要它冒出一颗小小的血珠,只为勾动眼前少女漂亮睫羽的一次轻颤。
他确实勾动了。
少年的唇角不自觉地翘起一个难以捕捉的弧度:“你心疼我了?”
这抹笑意随后便被他肆无忌惮地绽开,轻轻挨了少女踢过来的一脚,他才笑着继续说道:“反正小舅舅应该是心疼我了,他比我大一些,心思也更敏感些,知道我娘亲死得早,画的又是他姐姐,无法开口驳斥说这不是世上最美的人,便不好算我输了,也就没有叫我磕头。”
璃音轻哼,心想,原来这家伙七八岁时就这么坏,知道怎么勾得别人心疼了。
现在回想那时在昆仑山上,西王母让她助摇光神君渡劫,她原本是要拒绝的,后来是怎么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来着?
可不就是被这双浸染了落寞的眼睛晃了心神。
不过转念想想,正常人家的孩子,本应该不必耍弄这些心机,天生就能得到父母全然一片真心的疼爱的,像楚作戎,二十多岁了,仍被娘亲疼得像个走不动路的小宝贝。
璃音顺着他的话想了想,道:“那楚公子当时画的,就是蜀娘子了?”
“不错。”慕璟明轻轻点头,“就是方才那一幅。”
画中女子模糊是个十七八岁的模样,若是十年前画的,那她现在便该有二十七八了,早已是另一种风情。
楚作戎难道十年来只为她画过这一幅画像,或者只觉得少女时的她才称得上是最美,不然怎么给人介绍自己二十七八岁的娘子,却只拿人家十七八岁的画像出来呢?
不对!不对!
璃音猛地反应过来。
“小七,你没有记错么,楚公子当时和你说的是,他已经画出了他想象中世间最美的女子?”璃音急切地出声确认,“这幅画中的女子,是他想象出来的?”
“我不会记错,就在他拿出这幅画的隔天,他就大病一场,病好之后,突然把之前作的画全都烧了,楚叔叔高兴得厉害,以为他终于要弃文从武,结果他只是宣布,从此以后,只画他所见,再不画他所想。我一直以为那幅画也在那日一起被烧了,没想到他今天又拿了出来。”
说到这里,慕璟明微皱了下眉,眸色也凝肃起来:“所以这个世上,根本没有蜀娘子这个人。”
兜兜转转,这位蜀娘子到底还是个并不存在的“鬼娘子”。
原来号称从不画虚构山水的大画师楚作戎,在年少时也曾任由画笔随想象驰骋,只不过那些画最后都被他一把火烧了,只留下了这一幅他想象中的,世间最美的女子。
他不可自拔地爱上了自己笔下虚构出来的女子。
他甚至为她取了名字,把她当做自己的娘子,扬言要为了她终身不娶。
璃音正自感叹这世间情爱竟还可以来得这样奇诡,就见徐远惊惊慌慌地向楚作戎房中奔了过去,口中大声叫道:“郎君!快过去看看夫人,夫人出事了!”
第69章
萧夫人身上出现了与楚作戎一模一样的症状。
先是浑身发冷,上吐下泻,睡了一会儿起来,就突然发起癫症,紧裹着身上那一件毛绒绒的裘皮斗篷,窝在床角一个劲地发抖,一边抖,一边梦呓般念着:“乖宝宝,你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就是最乖的,乖宝宝,你最疼娘亲,你乖乖的,去投胎吧,这世间有什么好,去投胎吧,去投胎吧……”
一会儿又冲门外大喊:“符呢,今年为四姑娘请的符呢,还不赶紧找出来贴上!”
说着指骨发颤,死揪住身上的毛皮斗篷,裹得愈发紧了。
楚作戎见了这副情状,早已是仓皇无措,伏在娘亲床边只知道哭。
楚蠡长叹一声,揉着眉心,挥手吩咐徐远:“去把符拿来。”
哭声、喊声、叹息声、慌乱的脚步声混杂交错,回荡在乱作一团的左司马府中,像有一只狰狞恶鬼对准这座府宅张开了它的深渊巨口,馋涎嘀嗒,化作鬼哭的哀嚎,随时要将这一处混乱红尘一口吞下。
璃音倚在门边,目光没有落在床角裹着毛皮发抖的萧夫人身上,也没有落在床边恸声大哭的楚作戎身上,而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方空荡荡的床头,她盯了半晌,忽道:“四姑娘是谁?”
此问一出,楚蠡的身子有一瞬的僵硬。
“萧夫人似乎是被四姑娘的阴魂缠住了呢。”璃音仍是紧盯着床头。
在那里,端端正正地跪坐着一个只有她才能看见的小丫头。
小丫头一身姜黄色小袄,梳着双髻,一双鹿眼湿漉漉的,里面却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空洞地睁在那里,怔望着伏身哀泣的楚作戎。
楚蠡仍是沉默。
而他的沉默,却只是让妻子疯癫的呓语、以及儿子痛苦的抽泣,一声声,一字字,都更加清晰,也更加难堪地入耳。
他终是再次长长叹出一口气,垂下眉*眼,哀惋出声:“四姑娘,是我与阿凌夭折的小女儿。”
萧夫人名唤萧凌,楚蠡这一声“阿凌”便是喊的他夫人了。
大概二十多年前,东海之滨又有小国崛起,频繁出兵侵扰大酆,对方虽是小国,兵马却异常强健,一时两国之间战火连绵,直到武宁侯和左司马楚蠡齐齐奔赴战场,领兵坐镇三年,才总算将战事渐渐平息了下去。
此后数年,大攻猛伐虽不再有,小打小闹却仍是不断,武宁侯请旨驻扎在了东海之滨,左司马大人则带着爱妻和年幼的一双儿女,踏上了回王都的路。
那时小儿只有三岁,便是楚作戎,幼女更是刚满一岁半,是家中最小的孩子,还未来得及取名,只唤作四姑娘。
岂料路上数次遭流兵侵袭,楚蠡思量之下抛掉了钱粮车马,往地上抓一把泥,糊黑妻儿白净的脸蛋,混入逃荒的饥民,赶一辆破旧牛车,一路往王都去了。
乔装过后,饿了几天肚子,四人均饿得面黄肌瘦,倒真像一家子逃荒的灾民了。
三岁的楚作戎饿得不停嘴地嚎哭,萧凌就时刻把他抱在怀里,拍着背去哄,直到现在,她还觉得儿子孱弱的病体就是在这幼时饿下的病根。
四姑娘更是才一岁半,还在吃奶的年纪,萧凌却早就饿得不下奶了,为此急得直掉泪,小女娃却已经懂事了一般,一路上不哭不闹,只安静地窝在父亲怀里,饿了就把自己小小的手指伸进口中吮咂一番,吮累了就又继续窝在父亲肩头睡觉。
萧凌时常一面哄着哭个不停的儿子,一面望着丈夫怀中乖巧的小女儿,满眼爱怜地叹道:“夫君,这戎儿真乃前世的冤孽,没四姑娘一半乖巧,咱家的四姑娘怕不是投胎来报恩的呢。”
长路艰险,好在除去腹中饥火烧得难受,一家人性命都是无虞,再没遇上流兵草寇,一路有惊无险地行至天都城下。
却不想此时异变陡生,入城时,守兵一眼认出左司马大人,一时心中激动,远远地就行起了大礼。
这一下身份暴露,那些终日游荡在城门口却入不得城的流民当即红了眼,一个个如疯狗一般,目中饿出凶光,拦住疾奔进城的牛车,扑吼着跳上车去,滴着馋涎,七手八脚,去撕扯高官贵妇身上伪装的粗布麻衣,誓要翻找出他们贴身偷藏的钱粮。
楚作戎受了惊,当场就大声哭叫起来,覆体衣物被扯得稀烂,幼儿白嫩的手臂扑腾在空中,登时叫一群饿狼眼底都射出绿光,他们用舌尖舔着牙齿,一口口地往喉咙里咽着涎水,无数双瘦如枯柴的五指齐齐抓向那生嫩小儿的四肢。
眼看幼子就要被一帮饿疯了的饥民肢解蚕食,萧凌死命将儿子护在怀中,不住哭喊:“不要碰他!你们不要碰我的孩子,你们要吃就吃我吧!你们吃我!”
楚蠡当机立断一扬鞭,更加发了狠地赶那牛车,车子不知碾着几个人的身子奔了出去,又甩飞了车上三四个流民。忽地萧凌尖叫一声,原来是有人干瘦的指爪已然抓上了楚作戎细嫩的脚腕。
楚蠡抽出腰间匕首,寒刃削骨,鲜血狂溅而出,一只手被砍下,又有无数只手扑抓上来,他听着爱子惊惶的哭声,看了看怀里乖巧不吭一声的四姑娘,闭了闭眼,喉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撕毁襁褓,将一身细皮嫩肉的小女娃往车后掷出,便双腿猛地一夹牛肚,让那牛发疯般地向城内狂奔而去。
流民们早已饿没了神智,当下看到一团喷香白肉落下下来,群嚎跃起,目射饥光,再顾不得车上的楚作戎,枯爪自四面八方扯住那小女娃的身体。
四姑娘嘴一张,终于发出了出生后的第一声响亮啼哭,但这哭声没能持续上一息,就戛然而止。
“孩子,我的孩子!”
萧凌哭得一口气喘不上来,晕死了过去。
楚蠡驾车疾驰,甩掉那些流民,也甩掉身后那一场人间炼狱,他没有掉一滴泪,也可能迎风就干在了风里,他带着妻儿平安地回到了左司马府,只留下了四姑娘。
四姑娘被他永远地留在了天都的城门口,留在了那个离家只有几街之遥的地方。
“我不后悔。”楚蠡坦坦荡荡地说着四姑娘的故事,“我当时再无别的选择了,她保护了她的父母,保护了她的哥哥,她是来楚家报恩的好孩子,她会明白的。”
璃音闻言脱口,声音涩哑:“真的是别无选择了吗?”
她看向哭声止歇了的床边,楚作戎不知何时起了身,满面愕然,怔然呆立,显然,他也是头一次听到关于四妹妹的这一段故事。
楚蠡转过不知不觉中僵冷起来的身子,终于泄出一点问心无愧以外的情绪,咬牙颤声:“夏姑娘,乱世之中,我若心软,死的就不会只是小女一人了!”
璃音不客气地向楚作戎一指:“楚大人,怎么乖巧懂事的女儿扔得,整日哭闹碍事的儿子却扔不得?三岁小孩儿的肉难道不比一岁半的还要多些?”
“四姑娘是不是来报恩的我不知道。”璃音冷声,“但她投胎来你们楚家,才真是前世的冤孽。”
“你!”
璃音不理会楚蠡快戳上她鼻子的手指,扭头向慕璟明一撇嘴,道:“小七,这个老头好吵,你把他赶出去,把里面那个只知道哭哭啼啼的男人也赶出去,我想和萧夫人单独说会儿话,好不好?”
楚蠡:“……?”
多荒唐。
谁赶谁?谁是老头?这又是谁家?!
慕小侯爷自小人是乖张了些,但楚蠡料想他还不至于如此颠倒礼数,会为了一个小姑娘的一句荒唐话,就把当朝左司马赶出自己的卧房。
“楚叔叔,劳烦您先出去吧。”
楚蠡:“……?”
接着他就看到,自己那不中用的儿子被这颠倒礼数的小侯爷直接提着领子扔了出来。
慕璟明雷厉风行地执行完少女荒唐的清人指令,向她笑道:“去吧。”
然后自己便也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楚蠡:“……”
“爹。”这时一直呆愣着的楚作戎却忽然出声了,“四妹妹的事,您之前为什么从未与我提过?”
楚蠡阖了阖眼,道:“提什么。”
“你妹妹不死,死的就会是你,我是为了保你,为了保住你这楚家得来不易的血脉,亲手把自己的女儿送给了那群饿狼。”
他声音陡然拔高,滔天怒火奔泻,仿似一场迟来多年的决堤:“可你呢,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贪生怕死,孱弱不堪!战场不肯上,我也断了念想,如今不过叫你安安稳稳在家成亲,你又百般作怪,折磨你的母亲,折磨我!你对得起那为你而死的妹妹吗,你对得起谁?!”
父亲的怒火奔涌而来,楚作戎却如坠冰窖,全身仿佛被冻在了一整个巨大的冰块里面,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冰刺。
他无声张了张唇,最后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楚蠡看他这犹犹豫豫、泫然欲泣的窝囊样,对天长叹一声,终是连说三声“罢了”,迈开大步,拂袖而去。
屋内璃音已径自走去萧凌床头,在床沿坐下,想伸手抚一抚小丫头可爱的发髻,却被她扑闪着一双惊惶的鹿眼躲掉了。
她不在意地温垂下眉眼,怕吓到她似的,轻声问:“小丫头,你是为四姑娘来的?”
四姑娘死时才一岁半,断不可能是这副十四五岁的模样。
窝在床角的萧夫人一听见“四姑娘”这几个字,又痴痴呆呆地呓语了几句,随后发出一声悲鸣,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小丫头摇摇头,像是根本听不见萧夫人的动静,一双眸子天真又好奇地将璃音望着,似乎想要确认什么,她微微张开五指,伸去璃音眼前晃了晃,挥动的小手立刻被眼前人温柔地握住。
她惊得立刻抽回手指,小脸也怕得埋了下去,半晌,才又小心翼翼地抬眸,嗓音细弱地开了口:“姐姐,你真的能看见我?”
璃音笑道:“早上我们也见过的,你不记得我了吗?”
“记得,我记得的。”小丫头点着头,身子害怕地往后面缩了缩,“你是来抓我的吗?”
“我不抓你,你先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好不好?”
“我……我叫……”
璃音耐心等待着小丫头慢吞吞地吐字。
但她万想不到,她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
“我叫小蜀。”小丫头细白的手指指向晕在床角的萧夫人,“我是为她而来的。”
第70章
听小丫头自称小蜀,璃音一时有些混乱。
小蜀,蜀娘子?
可她并不是画中的蜀娘子啊。
璃音顺着小丫头的指尖,望向床角昏晕过去的那人:“你是为萧夫人来的?”
谁知小丫头立刻摇头。
“不,不是她。”手指却又朝着萧夫人的方向用力戳了戳,“我是为她来的,为她。”
璃音更混乱了。
她稍理了下思绪,决定换个问法:“那些阴气化作的茶水,是你喂给萧夫人和楚公子喝的?”
小丫头低下头去,静默半晌,将小脑袋点了点,闷声:“是我没用,我下不去手,没能替妹妹报仇,竟让他们活到了现在。”
说着忽然抬头,湿漉漉的鹿眼中终于流下泪来:“姐姐,你帮帮我吧,求你帮帮我,你帮我把他们两个杀了,我把我的魂魄给你,我的魂魄和别个不一样,世上女子都想要的。”
璃音怔声:“世上女子都想要?”
“嗯,姐姐,你与慕小侯爷洞房前将我的魂魄吃了,一定可以一举得子,此后更是年年有子,肯定能稳固你的地位,为侯府延续香火的。”
璃音张着嘴巴呆了一呆。
洞房,生子,地位,香火……
每个词都仿佛一道天雷,直直劈在璃音的天灵盖上。
但她顶着被劈焦的天灵盖,还是努力抓出了小丫头话中的一丝线索:“萧夫人为能得子,把你妹妹的魂魄吃了,故而你来到此处,是为给你妹妹报仇的?”
“何止是把她的魂魄吃了。”小丫头抹一把眼泪,哽咽着把字音一个一个往嗓子眼外面挤,“他们要她的魂,又不知怎么用,就活生生地剥了她的皮,吃她的肉……”
渐渐说不下去,终于一个扑身,扑到璃音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我的妹妹,我可怜的小妹,直到现在,她的尸体还被杀害她的仇人披在身上啊……我却至今没能替她报仇,我好没用,我是个没用的坏姐姐!”
尸体还被萧夫人披在身上……?
璃音怔了一怔,视线不由得往萧夫人身上落下。
萧凌仍在昏睡,整个人裹在一袭毛绒绒的姜黄色裘皮斗篷里面,嘴里偶尔还冒出几句有关四姑娘的梦语。
璃音又垂目望了望怀中哭得正酣的小丫头,手抚过她身上的姜黄色细绒小袄,此时定睛细看,也不是纯然一片姜黄,上面还有着细微的虎褐色斑纹。
小蜀,求子,虎斑……
像在一点一点还原一副拼图,璃音脑海中灵光一闪,向怀中的小丫头道:“你们是杻阳山上的鹿蜀一族?”
传闻中人们只要披上鹿蜀的皮毛,就可以多子多孙,若再能食肉饮血,得其魂魄,更是能怀胎不断,胎胎得男。
故而有些贵族夫人久未有子时,心中不甘,便什么旁门左道都要去试一试,而捕杀鹿蜀,常常便是这旁门左道中的首选。
萧夫人能一路随军去东海之滨,无论为情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想必是对左司马夫人这个名头极为看重的。
楚蠡不像武宁侯,没有三妻四妾,也从不纳通房,只干干净净守着一个正妻过日子,外人看来,能得此夫婿,萧凌实在是个大有福气之人。
但萧凌嫁给楚蠡之后,一连两胎都是女儿,彼时时局动荡,战火连天,楚蠡没有妾室,虽意味着对夫人全然的宠爱,但也意味着延续香火的重担全都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那时的萧夫人,心中应该也很是不安吧。
于是她做了一件许多贵族夫人都做过的事,捕杀鹿蜀,为己求子。
然后她就顺利怀上了楚作戎。
所以小丫头才会要找这一对母子报仇。
璃音轻叹一口气,抬起小蜀哭得乱七八糟的小脸,替她把眼泪擦了,温声道:“那你呢,小蜀,你的肉身去哪儿了?”
还未等小蜀回答,外面忽地传来叩门声响,小丫头立刻受惊般闭了嘴,身子往后一弹,就又端端正正坐回了床头。
“夏姑娘,我能给夫人送符进来吗?”
是徐远的声音。
鹿蜀一族常遭捕杀,故而最是警觉,受了外人打搅,小丫头一时半会儿必然是不会再开口的了。
“小蜀,晚上来武宁侯府,我陪你好好聊一聊好不好?”
小丫头迟疑了一下,但许是她一抹孤魂徘徊在此,实是寂寞无援了太久,好容易盼来一个能与之倾诉的对象,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约好了哦。”
璃音摸摸她的头,这才提声向门外道:“徐大哥,进来吧。”
很快,内室中就被各类镇魂往生的黄符纸贴满了。
璃音随手捏起几张看了看,这些符不能说没用,但是对萧夫人的症状用处不大。
毕竟从头至尾,楚萧夫妇两人都没找对过病因,一心只以为是四姑娘的阴魂纠缠,却不想府中另有其鬼。
但无论闹的这个鬼是四姑娘还是小蜀,说到底还是为着同一桩事惹上的,为了延续他们楚家所谓的“香火”。
“唉。”
一坐上回武宁侯府的马车,璃音就先烦闷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有心事?”慕璟明侧眸望她。
璃音确实是有心事。
左司马府这一堆破烂腌臜事,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插手。
若要插手,又该帮着哪边?
她不可能真去杀了萧凌和楚作戎的,历史也不允许她这么做,否则四年后,那副画着落日神弓的宴饮图就无法出世了。
但她也做不到驱走小蜀这样的孤魂,她是害人了,可她难道不该这么做吗?
想着想着,就又重重发出一声叹息,她迷茫抬眸,对上慕璟明清亮的瞳仁,不知怎么,耳边又浮现起小蜀那一段关于慕小侯爷洞房生子的话来。
她定定望了会儿慕璟明,忽然问他:“小七,你多大了?”
慕璟明轻怔,眉心微动,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不大情愿给她答案的样子。
“你肯定在想,这个刺客真是不称职,竟连本小侯爷的生辰年月都还没摸清,真讨厌,我才不要告诉她呢,是不是”
璃音望着他笑,看他被说中心事后横眼瞥她的模样,就更想笑了,她伸手去晃他的袖摆:“小侯爷现在告诉我,我保证以后都记得牢牢的,嗯?”
少年人有着自己古怪的傲气,慕璟明轻哼一声,撇过脸去,不再看她,只一片袍袖仍被少女抓在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晃着。
一边晃还一边报着数猜:“十六?十七?十八……”
晃不过几下,那傲气便像一个个咕嘟咕嘟泛出水面的小气泡,被少女清涧般跃动流淌的声线一戳即破,但少年人心中也并未浮上恼意,反而隐秘地享受着气泡破裂时的快感。
在璃音一路把他的年龄数到三十的时候,慕璟明终于忍不住转回脸去。
“你看我像三十?”他望向璃音,语气里是又好气又好笑的投降,“记住了,是十七。”
“十七啊……”璃音垂下手来,不再去玩慕璟明的衣袖。
十七岁,果然还是个没长开的少年呢,难怪她总觉得摇光神君的身量还要更高一些。
要说慕小侯爷与神君最大的不同,也就是这一份放肆张扬的少年意气了吧。
不过在凡间,十七岁已到了可以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慕璟明见她对自己的十七岁感叹了一声,就没了下文,脸色忽沉,道:“难道你喜欢三十的?”
璃音微怔,随后差点笑出声来,她都活了几百年了,三十岁算得什么?
但又被话里的“喜欢”二字莫名触动了一下心神,她下意识地绕开这个话头,只是笑道:“十七岁,离侯爷催你成亲也不远了。”
慕璟明蓦然抬眸。
他望定眼前少女片刻,见对方有些不自在地别过了脸,忽而发出一声轻笑:“嗯,也许吧。”
璃音垂眸。
真难想象小七成亲的样子。
其实又有什么好问的呢?
无论慕小侯爷何时成亲,和谁成亲,都早已是在九百年前就刻进了史书中的定数,和她这个来自历史之外的人,永远也扯不上任何关系。
反正四年后,她拿到了落日神弓,就要走的。
“你的心事就是这个?”
感觉到带着熟悉温度的手掌覆上了她的,璃音猛地抽回了手,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阵烦躁。
“慕小侯爷,少在这里动手动脚的,真把我当你的通房丫头了不成?”
慕璟明闻言微怔。
这时正好车夫吁着马儿停下,武宁侯府到了。
璃音根本没敢看慕璟明的表情,几乎是跳着就下了马车,奔回了府中。
这应该是她第一次真正给慕小侯爷甩脸子。
她一路奔回房中,将门反锁,转过身,呆立半晌,最后将背脊抵上房门,轻轻阖上了眼,有点想哭。
刚才那句话,就算是分割清楚了吧。
迟早要分割清楚的。
否则难道就这样放任自己,无止境地沉溺下去吗?
沉溺在一个九百年前少年人的炽热眼神中。
多好笑。
她抬手,用手背胡乱往脸上抹着,抹掉滚落在颊上的那些水珠,坐去了桌前。
虽是白日,关紧了门窗的屋内仍是昏暗,她又起身点了一盏灯烛,铺开一张大大的白纸,开始凭着记忆,试图画下那个送她来到此处的阵法。
那是被摇光神君改造过的哐哐复原大阵。
它既能送她过来,那么也一定能送她回去。
于她而言,这才是更要紧的事。
晚饭时候她去厨房炒了碗青菜,让童墨给慕璟明端去。
童墨端着菜,琢磨了半天她的脸色,终于忍不住问:“和小侯爷吵架了?”
“没有。”
璃音回屋继续锁了门画阵,顺便等待着小蜀的到来。
她们约好,要在今晚谈一谈的。
可直至灯烛燃尽,天光亮起,院内响起洒扫之声,小蜀都没有出现。
巨大的不安渐笼上璃音心头。
她在屋子里踱了两圈,终是不放心,一打开门,就恰见徐远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两只活鸡,老远就冲她喊道:“夏姑娘!您可真是神了,昨日您单独和夫人聊完,不过半天,夫人病体竟全好了!”
“病体……全好了?”璃音怔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扶上门框。
“是啊!”徐远将手中的两只活鸡高高地提起,难掩兴奋,“这都是家主特意让我给您送来的,还有好些谢礼在车上,我一会儿给您拿来。”
璃音垂眸,五指用力地几乎要陷进门框里面。
萧夫人的病好了。
也就是说……
她呼吸微乱地闭了闭眼。
小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