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一会儿,就见一个将领模样的人带着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兵,风风火火赶了过来。
璃音对于不关心的人实在记忆力有限,为了让慕璟明安心,也从来不打听军营中的人和事,故而并不认得大步流星走来她面前的这两人。
只听那将领模样的人指着她向那小兵道:“是她吗?”
小兵缩着脖子,头却点得猛如捣蒜:“是。”
然后一面头枷就要兜头钉下来。
璃音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她只用了三分力,“轻轻”从那将领模样的人手里将枷锁拿走,看着那人瞬间黑下去、仿佛受到了什么天大侮辱的脸色,茫然道:“发生什么事了?”
第76章
璃音没想到自己真有被指认成奸细的一天,甚至还“人证”、“物证”俱全。
“刘副使,就是她,冬至那天,我亲眼看见她进的厨房。”小兵眼尖地往璃音手上一指,“你看她手里那个芋头酥,就证明她去过。”
璃音捏紧手中的芋郎君,一脸莫名其妙:“芋头酥怎么了,不许吃?”
“前天吃完芋头,营里几十个士兵都中毒了,你自己投的毒,你不知道?”刘副使冷哼一声,罪名就这么劈头盖脸扣了下来。
这事璃音还真不知道。
前天晚上,她一门心思都在东海那边,哪有什么闲心去关心几十个陌生人的肠胃状况,慕璟明又没和她提过,她当然不知道了。
“中毒啊……”璃音冷俏的脸上含着不达眼底的笑意,是她微怒时一贯会出现的表情,“那都死了吗?”
“你!”刘副使见了她这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态度,气得讲话都结巴了,“毒妇!毒妇!你果然!你果然是想毒死他们!”
“看来是没死。”
璃音抬手,将头枷扔回给刘副使,唇边笑意散去,终于只剩下脸上一片玉寒冷意:“没死人来叫唤什么,这两天又不打仗,我做什么要投毒?而且就算要投毒,我为什么不直接毒死你们的慕小侯爷,毒了那几个小喽啰又能成什么事。我看你还不如去查查是不是有哪锅芋头没煮熟。”
完全是一口“能不能麻烦你动点脑子”的嫌弃语调。
刘副使闻言噎了一下,心里竟觉得她说得好有道理。
小兵极快地抬头,目光在少女冷玉清寒的脸上飞掠而过,不作一丝停留,便又埋下脸去,低头缩脖,颤巍巍捧上一沓符纸。
“刘副使,还有……还有昨晚我巡夜时,也看到她鬼鬼祟祟的,在营里各个地方摸来转去,我悄悄跟在后面,就……就捡到了这些。”
璃音骤然侧眸,向那浑身战战兢兢的小兵望去。
面上的冷意终于将嗓音也浸透:“你说你昨天晚上看到我了?”
“是。”小兵仍是低着头,纤薄的肩头轻颤,十分害怕的模样。
璃音的眸色却彻底沉了下去。
为了不给慕璟明惹上麻烦,她这两天晚上在帐外行动时,一直是小心隐去身形的。
普通的凡人绝无可能看到她在做什么。
除非。
这人并非凡人。
那些符纸虽不是她放的,但上面画的,全是凶险之极的破神驱魂之咒。若非她更早地在营中埋下了守灵护身的阵法,恐怕如今此处已是游魂遍地了。
刘副使一把抓过那些符纸,急切得仿佛抓来手里的是眼前这毒妇的小辫子:“这你还有什么话说?大半夜的在营里装神弄鬼,搞这些歪魔邪道的东西。”
说着猛地将头枷往小兵手里一塞,高声下令:“铐走!”
“可是刘副使……”
小兵清瘦的胳膊抱着那面头枷,怯声开口。
同时飞快抬头看了璃音一眼。
璃音倏然捏紧了指骨。
她的视线一直牢牢锁在那小兵的身上,所以没有错过方才与那人匆匆的一眼对望。
那是一张干净清秀到极致的脸,清秀到不像在这军营里当兵的。
而在他向她望来的那一眼里,分明没有恐惧,没有探究,而只有赤裸的挑衅。
狐狸般狭长的眼尾甚至闪过一抹谑笑。
而此刻他却又懦懦地把头埋得更低,抖着他那纤弱瘦薄的身子,细声细气地道:“这样……会叫小侯爷为难的吧?”
璃音瞳孔寒彻,将他的一举一动全都死死盯住。
这个人,他在装!
这话也根本不是说给刘副使,而是说给她听的。
今日慕璟明随武宁侯外出巡防了,不在营中。
或许他就是挑准了这个时间,来向刘副使告发她的。
而他适才那句就是在提醒她,乖乖认罪,不要让慕璟明为难。
他仿佛洞悉一切,也准备好了一切,甚至知道她愿意为慕璟明做到何种地步。
而她也确实愿意为了小七做到这种地步。
刘副使当然听不出这些话外之音,踢一脚发抖的小兵,喝声催促:“怕什么,有侯爷在上面,为个女人,他还翻不了天。”
“要翻天的是刘副使吧,轮得到你在背后编排小侯爷。”
璃音冷笑一声,夺过刘副使手中符纸,将那一沓催命的鬼符都捏碎了扬在风里。
“这些符不是我画的,不过你们可以把我关到慕璟明回来。”
然后定定望向那个缩着肩膀,哆嗦抱枷的小兵,乖乖伸出了手腕。
军营中不是个能和他动手斗法的地方,她不知此人是个什么来历,不知他本事如何,也不知道他搞出这一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不若静观其变,等晚上引他出去,再单独探他一探。
“姑娘,得罪了。”小兵仍旧哆嗦上前,抖着手将头枷给她铐上,温热的吐气却顺着他欺近的身子,极轻地喷洒在了璃音后颈,“姑娘对神君真是一往情深,本尊看着都要被感动了。”
璃音瞳色骤僵。
小兵背对着刘副使,轻柔地替她捞出被压在枷锁下的发丝,狭长的眸子里烁动着危险的寒芒,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仿佛叹息一般在她耳边说着:“被心爱的姑娘背叛,光是想想本尊都心痛了,真期待看到那位神君的反应,他会杀了你吗?真残忍,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你们两个都这么难杀,他不杀你,本尊要如何杀了他呢?”
他牵动枷锁,把她牵进营地里露天的一间木栅牢笼,看璃音死咬着下唇瞪向自己的样子,一面落锁,一面用那狭长凤眸挑眼望她。
“小美人这是觉得屈辱?”戏谑薄凉的嗓音被他用通灵诀传音至璃音耳中,“本尊与你无冤无仇,你却接连折损我三万精锐,你说这笔账,本尊讨得怎么样?”
璃音确实觉得屈辱。
但更多的,是被眼前人的身份搅弄起的不安。
在这个时间点上,行事阴恻鬼昧,还自称本尊的,还能是哪个尊。
只能是那位曾在幽冥司不晒太阳几百年,正一路打上九重天的魔尊了。
他竟如此惧怕摇光的归位,惧怕到亲临凡世,扮作荒唐的小兵,又玩这种低劣的陷害手段要让她和慕璟明离心,只为方便取了摇光的神魂性命。
这位魔尊真不愧是看多了生死冥簿的,习得世情百态,人心利害,打架打不过,就来搓弄这些挑拨离间的事。
“无聊。”璃音怒瞪他转身而去的背影,嗤笑着传回两个字。
但不得不承认,他这挑弄人心的功夫确实厉害。
慕璟明本就默认她是敌国派来的细作,她又总有这样那样的事解释不清,这一番下来,他真还能对她毫无芥蒂么。
她其实心里也有点没底。
一想到小七眼中可能流露出的那些失望,甚至是厌恶的情绪,她就觉得脏腑里如有千百只小蚁啃爬,胃里也翻江倒海地难受,甚至有点想吐。
她这才发现一直攥在手里的芋郎君不知何时不见了。
许是掉在哪处地上了吧。
这么想着,就又有些想吐。
明明没有吃坏掉的芋头,她怎么好像也中毒了。
慕璟明下午回来的时候,日头已坠过大半,残霞铺满暮色,红得像一抹浓血。
听到他和武宁侯回营的动静,璃音直了直脊背。
喝问,斥诘,对质……通通放马过来好了。
她做好了迎接一场大麻烦的准备。
然而什么麻烦也没有。
事情结束得快到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慕璟明凛寒着眉眼,一剑劈开她身上耻辱的木枷,拉着手快步牵回帐中了。
她甚至连武宁侯的面都没见到。
慕璟明看起来是很生她的气的,但他把她扔回帐里,也不同她说话,就又转身匆匆出去了。
直到半夜他才携了满身的冷霜回来。
璃音知道他是处理她的事情去了,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处理的,但他没有抓她起来,也没有赶她出去,这似乎是个好的信号,可是看他一言不发,也没什么表情地站在那里把她望着,心里终归有些忐忑。
她走过去拉住他的衣袖,低垂了眸:“我错了。”
慕璟明被她扯着袖子晃了晃,仍只是沉眉看她,半晌,终于冷着声开了口:“错哪了?”
“第一,身上需时刻佩戴响铃,第二,没有你的允许,不许在军营里随意走动,第三,不得接触任何士兵们要入口的东西。”
璃音掰着手指,细数他当初给她定下的三条规矩,数完后,便又低下头去,小小声道:“你的提醒,我一条也没遵守。”
她现在才明白,这些规矩看似是在防她,其实也是在保护她。
“还有呢?”
“还有?”
璃音看着慕璟明阴寒不定的脸色,歪头努力想了半天,但实在想不出她还做错了什么,恼着了这位小侯爷。
只好再轻轻拽一拽他的袖子,斟酌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问:“要不然,给点提示?”
望见她毫不作伪的期待又懵懂的眼神,慕璟明绷直的唇线终于有了松动。
他又好气又好笑地去握住她攀在自己袖子上的手:“为什么让刘副使给你戴上那种东西,难道你打不过他?”
璃音有轻微的怔然,她没想到慕璟明是在为了这个生气。
让头枷钉住,像关什么不需要尊严的野兽一样,被关进露天的牢笼……
她怎么可能打不过刘副使,她只是不想要慕璟明为难而已。
为了他,所以平静地接受了平日绝不可能忍受的屈辱。
璃音抬眸去寻他此刻的目光,除去那些气恼,她在里面看到了好多珍重的、柔软的、闪着晶莹碎光的东西,让她比任何时候都觉得自己有在被好好对待。
她从慕璟明的眼神中确认到了,他不希望她再这么做。
“下次再有人这样对你,要打跑他们,知道了吗?”
她很想点头,可是……
“可是我要是打了军队里的人,你怎么办?”璃音吸了吸有些酸胀的鼻子,“肯定会让你为难的,我今天是不是就让你为难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要为我辩解,真的很难吧。”
她不等他回答,又一股脑问出了那个让她想吐了一下午的问题:“还有……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怀疑我吗?其实这两天晚上我去做了什么,你也根本都不知道,不是吗?”
第77章
璃音问出这些问题,其实也没打算听到“确实有所怀疑”以外的答案。
毕竟只要是个正常人,怎么可能不对她有所怀疑?
她只是想要趁着今夜此问,向慕璟明和盘托出一切。
她是谁,来自哪里,又来做什么……所有这一切,她都想要完完整整,全都告诉他。
哪怕这些话听在凡人耳中可能会显得有点荒诞,甚至很像是在编造神鬼之事为自己脱罪,但她从来都不是个擅长说谎的人,她不可能瞒得住,也不想再瞒着他了。
更遑论如今魔尊都已亲身追到了此处,慕璟明对这些知道得越多,才越安全。
谁知慕璟明只是轻描淡写地答道:“怎么不知道,不是睡不着,去海边散步了么?”
璃音微怔。
这是自己前天夜里回去后,半真半假应付慕璟明的一句说辞。
但其实真要从军营走到海边,没几个时辰根本走不到,普通人哪能这么快就走了一个来回。
这样蹩脚的说辞,他怎么可能真信?
可看他眸光清澄透澈,好像真把那句话当真了,璃音不禁眨了眨眼,十分认真地担忧道:“小七,你这样要被人骗的。”
见眼前少女一脸忧心关切的神情,慕璟明眼底的最后一丝恼意都被抽走,话音里都染上一声轻笑:“怎么,你要骗我?”
“我当然不会骗你了,我是说别人,别人!”璃音一想到那个行事诡谲、惯爱挑拨人心的魔尊,心里就发毛,忙一把攥住慕璟明的衣襟,开始耳提面命,“外面坏人很多,你不能什么人都相信的!”
慕璟明轻笑着抬手,顺势把着了急的少女扣入怀中。
这个世上每人每天都在说话,真真假假,人话鬼话,管你要不要听,就成筐地往你耳朵里灌。
但阿璃好像不知道,于他而言,那些字音很久都没有真正地重要过了,甚至这人间里的一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在她那晚去林中找到他,并回吻住他之前,都只是一片蜃楼幻影般的缥缈虚无。
父母、亲朋、享乐……他对这世间的一切都没有过多的留恋,他只是安静地活着,吃饭,睡觉,恭顺父母,乃至领兵上阵,都只是在做他活着就不得不做的事。
万物嬉闹,人世纷攘,他却像站在与这些热闹隔了一条河的对岸,冷眼旁观一场无声绚丽的烟火。
然后就听见她隔着岸,招手一声声喊他的名字,把他牵回了这人间。
“我知道,我只听你告诉我的。”他低头,依恋地蹭进牵他回来的少女的颈窝。
他当然会听她的话,也只能听见她的话。
就算是骗他哄他也没关系,只要这样费尽心思的哄骗是专为他一人的,怎么不是另一种叫人兴奋到战栗的欢愉呢?
哪怕他查了两天她口中的家乡特色“芋郎君”,却根本查不出这是哪个地方的吃食。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重要的是她说过,她会对他好的。
所以有怀疑又怎么样,他终归还是会听她的话的。
“至于为难,是有一点。”他埋首在她冷香袭人的颈窝,没有喝酒,嗓音却仿佛沾了点醉意,“若是能有一个身份的话,或许就不会这么为难了。”
“身份?”
是要给她编造一个身世么?
璃音一时没太理解这话中的意思,只觉得此刻的慕璟明像一只阖眸趴在她肩上,全身心都依赖着她,等着她来摸一摸他油亮毛皮的小动物,格外听话,分外温顺。
他这样温声乖巧地同她讲话,让她有种回到了九百年后,在与神君说话的错觉。
见怀中少女没有反应过来,刚刚还乖顺无比的小狼就微微炸起一点毛,撤身去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来,瓮声:“小舅舅今日来信了。”
“楚公子?”璃音接过慕璟明递来的信件,有些不明所以。
话题转变得过于跳脱了,身份的事还没说完,怎么又突然拿了一封信出来?
但出于好奇和礼节,她还是展开信纸,读了起来。
信里所写的内容,就如慕璟明在旁边淡声说的那样:“没别的,就说了他和蜀娘子要在下个月成亲的事。”
少年语气轻淡,望向少女的眼神却灼烈。
“下个月就要成亲了啊,这顿喜酒我们是喝不……”
话到一半,璃音抬眼对上慕璟明炽热的目光,不禁怔了一怔,剩下的半截话也不说了,因为她在这个眼神中彻底读懂了之前那句“身份”的意思。
霎时间,呼吸比脑子更先乱了起来,许是方才读了太多楚作戎关于婚后生活的美好遐想,什么两儿两女,儿女双全,也不知触发了她体内的什么机关,急得脱口道:“我……我不喜欢小孩。”
这下轮到慕璟明微微怔住了,他一时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片刻后,忽地眨一眨眼,眼底笑意铺开:“原来阿璃都想到那么远了。”
璃音尴尬得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了,却又听慕璟明玩味地道:“没关系,那种东西,我也没有很喜欢,反正有父亲留的那么多种,武宁侯府的香火也压不到我们身上……”
“你这话可真够孝顺的。”璃音红着脸去捂住了慕璟明的嘴,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更孝顺的话来。
但想到他和她在一起的心意是那样纯粹,无关前人后代,无关子嗣香火,心里就酥酥麻麻地泛出点甜。
但同时也生出了一点涩。
她是不能嫁慕璟明的,再喜欢也不能。
慕璟明自有宗祠史书上记载好了的妻子,甚至很可能像楚作戎那样和妻子留下了后代,一直留到了九百年后。她有什么资格这样横插进来,去扰乱九百年后那个已成定局的世界?
可是一想到他以后会和别人成亲,幸福地抚养和别人生的孩子,胃里那种迫得她欲呕的翻搅就又开始了。
“怎么了,不舒服?”慕璟明看她倏然苍白下去的脸色,忙抬手替她将身上的斗篷拢了拢,“是不是今天在外面受凉了?”
璃音勉力压下胃里的那些不适,轻轻摇头:“我没事。”
她仰颈去看慕璟明漂亮到有些张扬的眉眼,忽道:“就是想到芋郎君没了,有点难过。”
“为了一个芋头?”
被慕璟明挑眉一望,璃音就不服气地道:“这可是一个雕着小七的芋头!”
慕璟明看她是真的难过,微一沉吟,从腰间解下一块坠玉,就拉着少女一起坐下:“来。”
然后璃音就看见他拔出腰间匕首,在玉石上凿刻起来。
没了芋郎君,他这是要雕还一个玉郎君给她么?
看刻刀映着煌煌烛火在慕璟明的指间翻飞,璃音支起下巴,觉得再没有比此时更好的、向他袒露一切真相的时机了。
她反复打了几遍腹稿,终于下定决心,一直背脊,开口道:“小七,我其实……”
帐外却忽然惊呼之声四起,杂乱的脚步声响成一片,让慕璟明也不得不放下了手中刀玉,起身快步出帐查看。
璃音一出去,就见外面一群士兵提着满水的水桶向前方一处狂奔,她抬眼往那处一望,登时面色陡变。
她五感较凡人通达,早已望见一个巡卫装束的小兵滚在地上嘶声吼叫着,他的腿上、背上、肩上、甚至是脸上,全都燃满了幽幽绿火。
那火森冷幽暗,像燃自无间地狱里的无尽鬼火,无论那小兵如何翻滚身躯,也无论多少桶水往他身上浇了过去,都只是浇扑不灭,燃烧不息。
这时一个守兵也跑来向慕璟明禀道:“小侯爷,前边有个巡卫自己烧起来了!”
说完神色怪异地往璃音身上瞟了一眼,却又惧怕什么似的,只匆匆一眼便把视线挪开,赶紧低头给小侯爷带路,快步往事发现场去了。
璃音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就连抬步也不能了。
那火分明不是烧在她的身上,她却浑身烫得有如火烤,小兵扭曲抽搐的面容仿佛能透过那火直达她的眼底,叫她的眼尾也跟着痛苦地抽动起来。
她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受不到痛。
只觉得热,好热,心底有什么最痛苦、最阴暗、最恐惧的记忆在模糊着躁动,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唤醒。
她一直知道自己怕火,但她是因为什么怕火来着?
她为什么记不得了?
但无论她如何恐惧,如何害怕,如何提不起步,她都必须过去。
她若不过去,今晚这里的所有人,可能都要死。
因为在那幽暗绿火之上,正慢悠悠地悬来一只腆着肚子、四处觅食的白玉葫芦。
她试图以主人的身份召唤它,不出所料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这时候的玉横尚未认主,根本还不认得她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要抬起僵直的手指,却怎么抬也抬不动。
却忽听得耳边一个清沉的声音戏笑着道:“小美人,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去救你的神君?本尊听说那葫芦可是会吃人的。”
那人已不再扮作小兵模样,而是穿一袭绣满暗纹飞纱的华丽黑袍,精致的银色面具服帖地覆住了他苍白清秀的大半张面庞,只露出了半边微勾的唇角和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只他隐着身形,这副模样都只瞧在璃音一人的眼中。
“是你把玉横带来的。”璃音冷声。
“你也不要怪本尊,谁让白天里那一出没什么作用,本尊也是没有想到,那位神君竟能那么听你的话,简直比养的狗还乖,真好,不过这倒让本尊有了更多折磨他的好点子。”
男人自背后倾身上来,瘦削的腕骨轻抬,搭上少女僵硬的肩膀,他冰冷的面具擦过身前少女的耳廓,狭长的凤眸眯起,语调也随之轻快一扬:“你说就让他最心爱的姑娘,在他面前化魔,杀了全营的人,让他所有痴情坚定的维护,都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这个点子怎么样?”
第78章
时值岁暮隆冬,海边小小的关镇早已被凛冽霜风吹透了骨,夜幕黑沉,天边翻卷着低低的雷声和看不清形状的阴云,似乎正在赶来将这座小镇笼罩包围。
军营里早已乱作一团。
灼灼冥火看上去幽绿森寒,燃在肌*肤之上却比凡火更炽,火苗自一个个士兵的体内突窜而起,不一会儿便有几十个小兵接连自燃,火势并不算大,却一点一点安静又放肆地吞噬着那些在地上不停尖叫扑滚的可怜凡人。
莹润小巧的玉质葫芦冰雪透白,仿佛世上再找不出比它更纯净无暇的东西,此时那细窄的葫芦小口却如活物般收缩蠕颤着,青碧色的光芒亢奋狂闪,像一个饿了肚子的婴孩,对着眼前美味疯狂咂嘴流涎,却又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制住了动作,要等待一个命令,才能开始它的这一顿饱餐。
“芋头里的毒,是你下的。”
少女句尾的音调没有上扬,是一句笃定的陈述。
除了慕璟明,这军营里不过都是些凡人魂魄,那正被冥焰灼烧的小兵更是魂虚体弱,简直像一盆白水煮出来的菜,根本不可能让玉横馋成这副模样。
除非那菜里被人加了对它有着致命吸引力的东西。
比如魔气。
普通的大白馒头被浇淋上肉汁,于是被贪吃的小狗当成了鲜美的肉包。
若不是军营早被璃音用各种阵法层层密密包裹了起来,恐怕今日“自燃”的,就不止是这几十个魂力微弱的小兵,而会是冬至那日吃了芋头的所有人。
“怎么会是本尊下的毒呢?”黑袍男子隐在银色面具下的笑意加深,落在少女肩上的指骨轻敲,随即一根指头微扬,朝前轻轻一指,“你瞧,这些杀人放火的事,分明都是你做的。”
仿佛是在印证他的这句话,一声惊怒交集的大喊立时顺着冷风飘散开来:“是那个妖女,是小侯爷身边那个会画符的妖女!”
璃音认得,那是刘副使的声音。
随着这一声叫喊,一时之间,无数道惶恐惊惧的眼神齐刷刷向璃音这边望了过来。
这一望,却都望了个空。
“小美人在怕什么,怎么躲起来了?”迅速隐藏了身形的少女耳边传来男子戏谑的轻嘲,“本尊真是好奇,若摇光看到了你现在这副仙不仙、魔不魔的样子,他是会继续爱你呢,还是会砍下你的头呢?”
少女的眼底不知何时已被赤红染遍。
她缓抬起盈满血光的双眸,看到慕璟明正目光焦急地寻找着她的身影,疾步向这边走来。
她确实不愿,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害怕被人看到自己的这副模样,所以才下意识就隐去了身形。
但是小七么……
耳边浮现出他今晚那两句微带了恼意的轻斥。
——“为什么让刘副使给你戴上那种东西,难道你打不过他?”
——“下次再有人这样对你,要打跑他们,知道了吗?”
她看着慕璟明疾奔而来的身影,见火后便一直僵硬着的躯体终于软和下来。
“知道了。”
迟来的回答轻散在晚风之中。
少女闭目宁定一瞬,睁眸的同时迅速抬手叩印,霎时间,惊叫之声止歇,幽冥鬼火俱灭,扑腾的手脚静止在半空不动,纷杂的脚步声停下,整个混乱喧闹的军营立时都陷入一种死水无波一般的沉寂之中。
黑袍男子唇边的笑意一滞,搭在少女肩头的五指随身体飞撤,却还是慢了一步,一道青红交错的结界自少女脚下迅猛张开,顷刻便将二人都牢牢裹覆在了其中。
“我也不知道神君看到我这样会如何。”
璃音转身望向被她困在结界中的男子,那赤色的瞳孔分明已被殷红浸透,却不见一丝浑浊妖魅,仍旧清亮明澈,仿似两颗剔透晶莹的血琉璃。
她歪一歪头,向那位叫整个九重天都变了颜色的魔尊勾唇笑道:“但他一定会问我怎么还没砍下你的头。”
说着,灵巧的手腕一翻一握,就握出一条灵力织就的暗红长链,望地一甩,甩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链条如同刚在火里淬过,链身被炙得通红,还在噼噼啪啪不停向外迸溅着血红的灵光,仿佛锤铁时四散迸射的火星。
“小美人果真厉害,连魂链都修出来了,只是看样子,你比我更像魔一点呢。”
黑袍男子轻笑着将腕骨一抖,一条幽绿的灵链便也自空中显现出来,那链条一端紧缠在他苍白瘦削的腕上,另一端系着的,正是那只悬停在半空之中,正留着口水等待开餐的白玉葫芦。
凡天下的无主灵器,一旦被魂链拴住,虽不认主,却也要暂时听命于魂链的施术者,算是个临时的主人。
这法术固然厉害,可助人驱动无上灵宝,成事一时,但坏处却远比好处来得多。
一则是高阶魂法难修,一不小心就要修岔了气,千万年里也没几个修成了的。
二则是施用此法对自身灵体的反噬不小,往往得不偿失。
当然还有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神器有灵,虽这一时受了强迫,助你成了事,但过后必然记恨,那心眼小些的,说不定就要记恨上永生永世,让施术者余生都要活在被厉害法宝永无止境的追杀之中。
璃音对这位魔尊了解不多,但也不少,听过的许多传闻中,都只说他的出身是幽冥司一个普通的文官小吏,本名唤作云卿,身子瘦弱,法术不精,道行也一般,偏就是一股子拗劲儿强大,他入魔造反,最终的目的竟是要能每晚按时睡觉。
但此刻见男子操控着玉横的魂链显形,可见传闻是将他的道行矮化了多少,能修出魂链,且方才一丁点都没受到她的锁魂咒侵扰的,怎可能是泛泛之辈。
璃音望着他冷笑:“云卿尊主过谦了,这样阴毒的术法,若不是您先使了出来,我还想不起来要用呢。”
“小美人喊本尊的名字真好听,这倒让本尊又多出了几个好点子。”黑袍男子瘦薄的肩膀一阵细颤,竟又是笑了,“不过现在嘛……这算什么阴毒,本尊还有更阴毒的呢。”
说罢勾出小指,就去魂链上轻轻一拨,一道暗绿灵光就顺着光滑的链身,从那被拨弄的一点向着另一端的玉横急窜而去。
璃音面色微变,右腕疾抖,转身将赤红长链甩出,链身宛若灵蛇,一路缠贴着绿色魂链,旋绕而上,飞速追上那一道去催玉横吃人的暗绿灵光,便缩身一紧,只听嘶啦一声,那道被绿光包裹着的魂令被红链硬生生截灭。
见传出的魂令被消,云卿冷哼一声,随后不知想起什么,望了望天上,忽又笑道:“这葫芦到底不如自己的兵听话。”
他还做了什么?
璃音看男子笑得诡异,忙仰头向天望去。
夜色遮掩了大片悄然靠近的阴云,天空像被人泼翻了墨汁,浓黑涌动,层云叠浪,将星辉月华一概遮蔽,叫人再看不见除了漆黑以外的东西。
但璃音还是看见了,在那黑云之上,载着的是根本数不清数量的无尽阴兵。
“你疯了!”她死死握住掌中魂链,望向眼前笑得一脸森寒的男子,“你们神魔之间闹矛盾要打架,自去九重天上打,但这里是人间,不是属于你们的战场!”
云卿闻言,不疾不徐地扯动仍拴在玉横颈上的魂链,幽幽缓声道:“本尊也不想杀人的,但是你看,那位神君若是不死,等他回了九重天上,本尊就要死了,这怎么行?”
说着将白皙的小指再一次勾缠而上,作势要拨弄那魂链,左手同时望天指了指,道:“不若这样吧,小美人放本尊过去,让那葫芦将那位神君的魂魄吞吃了,本尊便不叫那些阴兵下来,放过这镇子上的所有人,如何?很划算吧。”
璃音心里发麻,这个魔尊,他竟是在拿镇上所有凡人的性命作为要挟,要她交出摇光的魂魄。
任她魂术通天,没有提前部署,也不可能一人抵抗如此数量庞大的阴军,还要同时护下小七和全镇这么多人。
她望向被自己用锁魂咒暂时定住了灵魄的慕璟明,想到这颗星星从此要在夜幕上黯淡下去,心里忽地一阵绞痛。
“不……”
她闭目摇头,左手猛地攥住自己衣服的前襟。
不,她不能接受。
她不能接受一个没有小七的世界。
光是想想都不能。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她真的无法护下所有人了吗?
看眼前少女阖上双眼,痛苦摇头的样子,黑袍男子唇角微勾,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
他知道,她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谁让她非要当个好人呢。
在这样的战局里妄图当个好人,注定是要失败的。
胜利总是属于他这样的烂人。
他用小指指尖轻轻摩挲那根魂链,只等她绝望睁眼,告诉他那个必然的答案。
然而当少女睁开那双血红的双眸时,里面却看不见一丝可以称之为绝望或是挣扎的东西,却充斥着残冷的兴奋,和渴血的欲望,那眸子里仿佛烧着两团无尽的地狱之火,叫嚣着要焚身,要燎原,要灼尽落入她视线中的每一个活物。
这是要入魔了么?
“小美人,这是要来本尊麾下效力?”黑袍男子眸光闪烁,指尖向着前方一点,声调戏谑,“便是你来了本尊麾下,那位神君也还是要死的。”
却见少女骤然凌空,右手掌心红光暴涨,赤红魂链粗胀数倍,如一条巨大的光蛭,在夜色中划出一道耀亮红芒,如流星般裂空而去。
啪嗒——
像是湿软的一摊红泥迎面抛粘上了一个无比坚硬的表面的那种声响。
幽暗绿光被炫目的红芒剿得粉碎,坚实的红链已代替旧主,牢牢拴束在了玉横的身上。
这毁链夺玉的全部动作不过发生在一息之间,云卿神色陡变,视线和嗓音跟着一起阴沉下来:“你以为抢走这个东西,本尊就没法子杀了他了?”
“看来魔尊并不十分了解这个葫芦。”
少女嫣红的唇角轻轻翘起一个弧度,抬手将魂链锁入腕间,并不勾动手指去拨,而是双掌交错,凌空在胸前结出一个赤芒闪动的大印。
天青色的斗篷被寒风吹得鼓在身后,白玉葫芦受到魂令,青碧色寒芒大涨,一张小口疯狂地收缩着悬在少女身前。
灵力催热体内本就沸腾的血液,让它们透过血管在体外蒸发出一层薄薄的血雾。
璃音无视掉这份灼烫带来的剧痛,居高临下地望一眼地上那位魔尊,失血苍白的两片唇瓣轻张,学他的阴阳怪气,清晰而嘲弄地向他吐字:“比起神仙,它更馋你们这些阴鬼啊。”
“更重要的是,它是个特别贪吃的家伙,所以……”璃音仰颈,视线扫过上面密布的阴云,眼中红芒热切闪动,“无论三万,十万,还是百万……它全都吃得下的。”
说罢,带着玉横飞身直上,冲入云霄,周身血雾如兜天巨网般散开,细密的血丝缠绕勾连,不多不少地将每一个阴兵都锁入她的血色网眼之中。
高空之上,万鬼悲嚎。
却无一个能挣扎逃脱出这片血网。
嗜魂魔玉向这群待宰的羔羊张开葫芦小嘴,只待一声令下,就要开始享用这顿真正的饱餐。
“血灵之术……”
黑袍男子眸中燃起两团幽暗绿火,左手腕骨一抖,将腕间一条褐色手绳甩作一支长可接天的软鞭,猛力冲破结界,望空疾射而去。
这女人方才说他疯了。
但他看她才是真的疯了!
第79章
真正的血灵法阵威力无伦,一旦开启,根本无需玉横,顷刻就能叫阵中数万阴鬼魂飞魄散。
但巨大的威力背后,是同样巨大的代价。
上一世,昆仑十位神巫为镇压恶灵,以神魂为祭,才开得血灵大阵。
但璃音可没打算把自己的魂魄献祭出去。
她只是用血灵之术锁住了这些哀嚎扑腾个不休的东西,让它们逃无可逃,好叫玉横待会儿能一个不剩地吞吃入腹。
毕竟,能活着,又为什么要死呢?
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想法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
只是想起虞姐姐曾笑着说她在这世间没有留恋至深之人,所以才看不懂一些至情至性的羁绊,看不懂山桃为什么要那样执着地替楚雁儿求生。
她想她现在有点懂了。
她终于有了留恋至深的人。
只要牵一牵那人的手,亲一亲他柔软的双唇,就能让他露出那种高兴又欢愉的神色。
那样漂亮的表情,她真是怎么看也看不够,恨不能千千万万年地看下去。
更要命的是,她喜欢的人明明凌厉得像一把兀自伫立的冷剑,但又能那样柔软地依赖她、信任她、需要她,没她就不行一样,叫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受用得不得了。
所以为什么要死呢?她才不要死呢!
但今夜即便不会死,重伤却是难免的了。
她面上虽然不显,但要以一己之力锁住数万强兵终究还是太过勉强了。
身体里的血液几乎要被烧干,喉咙涩得像有粗砂纸在摩,视线也开始模糊,眼前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越来越重的雾气,眼皮越来越重,结印的指尖遏制不住地不停发出轻颤。
就快要到极限了。
但是没关系,只要再多等一等,只要等那位魔尊袭身而上。
她实在挤不出任何一点余力去锁住他了,只期着能激他上来,激他自己冲入这片血雾……
他也确实被血灵之术唬了一下,甩出长鞭,便奔袭而上。
然而行至半空,却忽地望空发出一声冷笑,又折返而下,软鞭轻灵一扬,便缠绕上慕璟明的脖颈。
即便少了九只铃铛,璃音还是一眼就把那熟到不能再熟的阎王扣认了出来。
不愧是伏案看过了几百年人世浮桑的幽冥使,这一点小心思根本瞒不了他。
“你这一步棋可走得不怎么样。”淡褐色鞭身渐缠渐紧,云卿落去慕璟明身后,嬉笑着向云间那个脸色惨白如纸的少女传音,“你瞧,他这下可真落到本尊手里了。”
璃音凌风立在云间,双手仍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天青色的斗篷被风吹得高高鼓起,飞扬在身后,那风夹冰带雪,扑在面上时却只觉一阵滚热,还携着点从大海吹来的腥咸,腻得她头昏脑涨。
但她嘴边却终于漾开一丝浅笑:“是吗?”
云卿听她语气不对,瞳孔骤然震缩,他想都未想,当即挥手捏诀,撤鞭疾退,黑袍之上银芒闪动,只一瞬,宽袍之外便再覆上了一层透银甲胄,银甲银面,将他清癯瘦削的身体裹了个严严实实。
与此同时,轰隆——
慕小侯爷的营帐在一片蓝白色冷光中轰然倒塌,破军一剑劈开寒夜,凌厉万端,挟过无尽星动寒芒,裂空而至。
银白色面具覆住男子清隽的面庞,也掩住了他额角沁出的那一片细密冷汗。
凄厉尖啸划破夜空,身披银甲的男子瘦长的掌骨之间,赫然空着一个巨大的血洞,向无边夜色的尽头奔逃而去。
刺歪了,好可惜。
璃音撇一撇嘴。
“追吗?”灵台之中一道无声的感应清晰传来。
璃音轻轻摇头:“追不上的,去保护好你的主人吧。”
破军应声而动,敛下寒芒,静静横剑护去了慕璟明身前。
璃音之所以敢放着慕璟明在下面,自己只身飞入云间,就是因为她之前无措闭目之时,除了体内沸腾的滚血之外,竟还感受到了另一股庞大而沉静的力量。
虽然这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甚至直到现在她仍觉得万分不可思议,但破军确确实实就在那一刻,竟与她心意相通了。
那魔尊还真是如传闻中一般惜命,手上破了点皮,竟就丢下这数万鬼军,独自一个溜得影都没了。
就这样让他给逃走了,璃音也很不甘心,但她一人勉力维持了这么久的血灵之阵,实是再也支撑不住了。
冬夜寂寒,万里长空冷彻。
清皎的天幕被森黑浓密的阴云盖满,云端之上,万鬼齐哭,一张赤红色的血网大张在云与云之间,细密的血丝勾结缠绕,锁住每一片狰狞暴动的浓黑,也锁住每一声凄恸长啸。
“我不在的时候,要替我保护好他。”璃音艰难地抽出最后一丝灵力,轻声向破军传音,“很快,很快我就会回来的。”
接着便撤去锁魂咒,催动手中红印,迫带着这一支嚎哭不止的阴鬼大军,往更高更远的天边飞去。
不能在这里开战,太危险了。
璃音迎风一路疾飞,直飞至沉黑浩渺的东海海面之上,停身而立,阖眸调息一瞬,终于让磅礴汹涌的灵力自掌印之中倾泻而出。
红光炽盛,把整个天空、海面都映照成了血色的赤红。一只小巧的白玉葫芦在这片红芒之中旋身而起,小小的葫芦嘴巴一张,海面惊涛骤起,掀起一波又一波腥红的海浪,高空之上,万鬼与飓风一齐狂啸。
小小的一只葫芦亢奋到浑身颤抖,拼命张着它那张小嘴,狂热地游走在血网之间,大口大口吞嚼着网中每一缕香甜的阴魂。
葫芦颈上的赤色魂链时隐时现,当那魂链黯下时,它会倏然转身,将翕张的小口对准血雾中心那一个连指尖都在颤抖的少女。
而每每它还近身没到一寸,那魂链便又顽强地烁出比之前更盛大的红芒,将它死死控住,迫它转头,继续去将血网中的那些绝望阴灵吞吃干净。
震天悲啸声中,忽然有嗤的一声轻响。
璃音惨白的脸上被滚烫的血雾硬生生灼出一个圆小的血洞。
她喉间腥甜一片,却因为耗血过多,连一口血也吐不出来了,只好不停干呕着那一股腥甜的气味。
皮肉被烫开的滋滋之声在全身各处冒了出来,视线糊成一团,只能勉强看见那一道青碧色的虚影。
撑不住了,她真的要撑不住了……
心里这么想着,双手却仍旧死死地叩住那一个法印,像被水泥浇筑成了石人,一丝一毫也不曾松开。
渐渐地,她连干呕也呕不动了,腥咸的海风倒灌进干裂的喉管,又勾动体内残血更大的一轮滚沸。
她努力睁大着双眼,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那一抹青碧色的光影,直到确认了玉横把最后一缕阴魂都舔吃殆尽,用尽最后的力气扬起魂链,往葫芦肚子上狠命向上一抽,将它直直地甩去了九重天上。
翻卷开来的皮肉被冷风刮得生疼,她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才行。
破军既已在凡间开灵,她便再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两个月,她想只要睡上两个月就好,两个月后,正好过了二月二,她就可以和小七一起迎接明年的春日了。
她这么想着,终于缓慢地阖上双眼,放任意识堕入了无边的黑暗。
红光渐熄,阴云散尽,夜空恢复了如水澄净,黑雾般的海浪却仍翻涌不息。
浩渺茫茫的东海之上,一道青色的身影,向着底下躁动的海面坠去。
而那些愈滚愈烈的层层巨浪,还有那惊涛之下一声比一声更加清晰的野兽般的低吼,都再没能传入任何人的耳中眼中,只在夜色中兀自危险地等待着,等待吞噬那个不知死活、敢向着这片海域疾坠而下的身影。
第80章
璃音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意识在大多数时候昏昏沉沉,偶有零星一点五感张开,便有浓厚的血腥味铺天盖地漫过鼻尖,叫她恍惚以为自己泡在了一个巨大的血池子里面,但浑身又被一圈一圈似冰又似铁的东西裹着,又冷又硬,硌得难受,她想要睁眼,眼皮却重得怎么也掀不开。
又有时,她会无意识地被伤口难捱的刺痛疼出一两声闷哼,然后就会有什么大而粗粝的软面毫不留情地扫上那处伤口,折磨到她全身的痛觉都麻木着消散,又再僵冷着陷入沉眠。
但这些怪异的感觉也往往只是模糊断续地传来一瞬,不消片刻,便又会随同她的意识一起,再次陷入暗无止境的虚空。
或许这一切陆离触感都只是她昏睡中的一场幻觉,是梦境,神志朦胧间,她早已根本分不清什么是幻,什么是真。
好在她身子骨足够结实,虽然睡得磕磕绊绊,全身上下没一处舒服,力气还是一点一点养了回来。
但也就只养回来了足够她掀开眼皮的那么一点。
眼前是一片无穷尽的澄蓝,身下却硌着一片冷硬,像卧在一块寒冰之上,冻得璃音直发颤,她想要撑着身子坐起,却只觉手麻脚麻,整个人僵透了,脖子一点转不了,动一动手指都费了老大的功夫。
而她的手指轻轻一动,就立刻被一双微凉的大手回握了上来。
是谁?!
璃音睡了太久,久到脑中的思绪都和脖子一样开始发麻发僵了,怎么转也转不动,她反应了好半晌,一点点欢喜才从心底溢了出来。
这样喜欢牵她的手的,还能是谁?
但等那手越握越紧,还越握越抖,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于是她试探着开口:“小七?”
谁知回应她的,是一声如悲似叹,如泣如诉,又清嘹透亮,激动无比的——
“爹——!”
璃音:“……?”
璃音觉得自己耳朵指定是出了些问题,可能是海面上那一战的后遗症,不然她怎么会听到有人,还是个男人,在她耳边一声声又悲又喜地喊她做爹?
先不说这是哪里来的便宜儿子,就她的性别,那也万万做不成别人的爹啊!
璃音默然呆躺片刻,僵着脖子和脑子,把全身上下唯一能动得利索的眼皮眨了眨。
又片刻后,再眨了眨。
而这时,一颗披散着浓黑墨发的脑袋就哽咽着蹭了上来:“爹,他们都说你死了,但孩儿就知道你是不会死的!太好了,爹你果然没死!”
璃音眼看这陌生青年男子的脑袋就要埋进自己颈窝,惊得浑身的瘫痪都一把子治好了。
她腾地坐起,这才发觉自己是睡在一整块寒冰凿就的冰床之上,她也顾不得伤口撕裂带来的疼痛,双手一夹,夹抵住那人不住往前蹭过来的腮帮子,将对方的脑袋使劲摇了一摇。
“这位大哥,醒醒。”
逮着人就喊爹,这不是没睡醒还能是什么?
璃音本想一个巴掌助他清醒一下的,手都要扬起来了,但一打眼看清这男子脸上泪痕覆着伤痕,密密麻麻交错成一片,不禁微怔。
语气到底缓了缓,璃音垂下手,把脸凑近,向他一字一句认真道:“你看清楚,我都不是男人,怎么能是你爹?”
男子被她说得一愣,眼神中有片刻的茫然,仿佛在此之前,竟从未想过她是男是女这个问题。
璃音有点被噎住。
难道她长得很像男人吗?
男子定定望着眼前少女,怔愣半晌,喃喃道:“不是爹,那你是……你是……”
就在璃音以为他终于清醒了的时候,却见男子忽地眼眶一红,竟滚下两滴清泪来,然后就见他轻颤着双唇,小心翼翼地喊出了一个叫璃音更受惊吓的称呼——
“娘?”
被吓得一个轱辘翻身下床,却因全身无力而扑通一下跪软在地的璃音:“……”
“娘!”
男子忙飞身来扶。
“……”
璃音掐一把自己的脸,感觉没睡醒的可能是她自己。
爹和娘是可以这样进行转换的吗?!
不过这种莫名其妙、瞎掰胡扯的认亲法,又总让她觉得有点熟悉……
于是璃音将正小心扶她起身的男子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见他穿一袭锦纱青袍,发丝半披半挽,额角还挑着两绺须发,眉目挺秀,长身峭拔。
但透过领口还有袖口,能看到许多狰狞交错的伤痕,有些翻绽的血肉尚未结痂,往外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璃音一嗅到这气味,就忽觉体内奔淌的血液一热,额角同时生出了热辣辣的感应。
她抬手抚了抚额头,脑中猛有一道白光闪过。
于是她从记忆里搜寻出一个名字,试探着问道:“归岚君?”
璃音会知道这个名字,是因为她刚来到这个时空的第一天,就将这个名字里里外外调查了解了一番。
谁让他就是那位让猰貐神尊多次叮嘱,要她去东海寻找的那位失踪的“哥哥”呢?
天宫上那一场激烈的神魔一役之后,这位青龙一族仅剩的几条血脉之一就失踪在了东海里面,有人说他身受重伤,昏睡在了海底,也有人干脆就说他死了,然后就总能惹出好一场摇头唏嘘。
“娘,你怎么这样喊孩儿。”男子像扶老奶奶一样,孝孝顺顺地将璃音扶上冰榻坐下。
璃音嘴角默默抽动一下,感觉年纪一下大了几千岁。
不过她也立马察觉出了身下的寒榻不简单,她方才摔下时手软脚软,这时一坐上这冰床,力气登时就恢复不少。虽比不上玉横,但这疗愈的速度也算是惊人了。
随着五感渐开,体内龙血受到的感应也愈发强烈,她也终于能理解,为什么这条青龙会把自己当成他的爹娘了。
他认人靠的不是脸,而正是这份血脉之间的感应。
她体内也确实流淌着猰貐神尊的神龙之血。
九重天上如今战事过半,就说明龙族也已死的死,伤的伤,凋零得差不多了。
他也真的是太想亲人能够回来了吧。
但璃音实在没兴趣去扮演谁的爹娘。
“我不是你娘。”她拍拍男子的肩膀,冷下心肠,无情戳破他美好的幻影。
见男子嘴唇微动,又忙添了一句:“也不是你爹。”
男子这才一脸不甘地将唇角一放,璃音又再拍一拍他的肩,道:“不过我知道你爹一直记挂着你的。”
“你见过我爹了?”男子闻言眼睛一亮,同时竟又淌下一滴泪,“别人都说他疯了,疯了以后死在后羿神君的箭下了。”
璃音虽已了解过这位归岚君的生平,但听闻他在战场上敢冲前阵,从不畏敌,就想他该是同他的父亲猰貐神尊一般,是一条威武不凡的战龙,却不想此时一瞧,竟是个想爹想娘,说两句就要在人前狂掉眼泪的哭包。
“他也不算真的死了,他自有他的归宿。”
璃音向来不会安慰人,只好将他的肩膀一拍再拍,直拍到对方闷哼一声,小心翼翼地低声道:“肩上有伤,有点痛。”
她才惊觉自己用的力气太大了。
“……抱歉。”
不过有力气是好事,有力气就可以出去见小七了!
她动动胳膊,又伸一伸腿,只觉筋强骨健,灵力充沛,感觉简直好得不能再好。
她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不知她消失那晚的军营是怎样收场的,更不知道那位魔尊会不会又使了什么阴毒手段,在小七那里挑拨离间。
她只想赶紧去见他,她想知道外面开春了没有。
当下就兴奋地从榻上起身,谁知屁股一离了那冰床,浑身力气都好像被瞬间抽走,立刻就又啪的一下,软趴在了地上,甚至手上还有一处伤口崩裂,是那种皮肉被自内而外烫出的裂纹。
“你身子还没好全,现在还离不得东海冰晶。”
再一次被像扶老奶奶一样扶上榻的璃音:“……”
“我们现在是在东海海底?”璃音看着手上迅速平复下去的伤痕,晓得自己一时半会是见不到小七的了,心里躁得难受。
归岚轻轻颔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低声斟酌着道:“其实等你身子好全了,也最好不要离开这里。”
璃音闻言一愣:“为什么?”
“那位魔尊,他来海面上探了好几次。”归岚意味深长地望她一眼,“他水性一般,所以不会下来,但你若要出去,不会安全。”
璃音立时了然。
她折了云卿数万阴鬼大军,他怎么可能会放过她,说不定她现在已超越了小七,一跃而位列他暗杀名单的第一位了。
但也没有就在海里躲一辈子的道理,她又不是真的怕他,而且她在岸上还有人要见,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她摸摸身下那块剔透的寒冰,急切道:“我要多久能下这张床?”
一个月,两个月?
她真是一天也等不及了。
却不想对面的男人慢条斯理地道:“唔,按我伤势恢复的速度看,你大概还要一两年吧。”
“一两年?!”璃音差点就跳了起来。
“是啊。”男人一脸不明白她为何那么惊讶的样子,“加上你昏睡的这两年,只用三四年就能将这样的伤势调理好,已是极快的了。那晚我接你过来的时候,你几乎把自己烧成干尸了,我还以为你会醒不过来。”
璃音却是一呆。
什么叫做“加上你昏睡的两年”?
她问:“现在外面是哪年?”
归岚歪头想了想,慢吞吞地吐字道:“按外面人间的说法,应该是咸承二十七年。”
这下璃音彻彻底底地呆住了。
她竟然在这东海底下昏睡了整整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