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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个法宝灵器并不能真正开口说话,自然也没有所谓的嗓音和声线,故而当它们向旁的灵物“说话”时,给出的其实是一种无声的声音。

现在,破军就在用它那无声的声音问她:“何时回来?”

璃音想起自己坠落东海之前,曾对破军说过,说她很快就会回去的。

但是现在,好像没有回去的必要了吧。

她也是没想到慕璟明都把她甩了,破军竟还这样殷切记挂着自己。

虽然她没那个必要回去见慕璟明了,但还是有必要去探一探那副宴饮图上的聚会的。

而且她早就盘算过,待她探明神弓所在,要再回到九百年后,就必须分毫不差地复刻出她来时开启阵法的每一步,那也就少不了破军往她心口戳的那一个血窟窿。

于是她向破军传音:“明年吧,明年春天我应该会去一趟王都,到时候还要请你帮我个忙。”

璃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等到破军更多的回应,便就和归岚一起,继续向前走远了。

不经意往前方街角瞥过一眼,却见一人墨发黑袍,银甲覆面,正抱臂而立,他面具外的半边唇角似笑非笑地向上勾着,见她发现了他,便黑雾一晃,消失无踪了。

璃音时常觉得,这位魔尊估摸是入魔入得仓促,不晓得入魔后到底要走个什么章程,又读人间的某些话本子读多了,就大发臆想,穿衣不能好好穿,非要穿一身黑不溜秋的,那笑也不能好好笑,一定要半抬唇角,要邪魅阴森,要笑得人心里直发毛,方能彰显他魔尊的身份。

其实入魔之后,那些魔头本身的穿衣风格基本都是不会变的,该是白衣飘飘,便仍是白衣飘飘,他们就混迹在这一成不变的万年日常之中,无声无息,难辨难寻。

长街鼎沸,童墨穿过满街的欢腾喧闹,跳坐上一辆马车前的驾座,扯过缰绳在手里,转头隔着车帘,向车里那人道:“小侯爷,那玉坠子已被人拾走了。”

车里静默良久,才传出一个淡淡的声音道:“知道了,回吧。”

既然在意,一开始让他拾回来不就好了?非要等上了马车,又再喊他折回去找,这街上熙来攘往这么多人,哪里还能寻得到嘛,真是搞不懂这位小侯爷。童墨叹一口苦命,一扯马绳,叫马车慢慢跑了起来。

车轮在石路上碾出一片规律的吱嘎声响,慕璟明靠壁坐着,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手中一幅工笔精巧的镇宅神像上。

画中人抱剑而立,蓝袍长展,发带轻扬,左边一行小字,写的是:北斗第七天关破军星君摇光。

慕璟明认得那柄剑,更认得那张脸。

他今日出门,本是要打探这幅画的来历的。

他盯着那个小小的“七”字,想起少女紧攥着那画不放的模样,重重阖上了眸,许久后,突然就着马车并不算大的颠簸,呕出一口鲜血。

她何时会回来呢?

不,她不会再回来了。

即便回来,也不是为他。

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他而来的。

*

银汉寂声,月华如练,入夜后,万顷海面便如一匹巨大的幽蓝绸缎。

而缎面之下,无尽深海之中,璃音正欢快地伏在宽大的龙背上,游目四望,满眼都是新奇,她兴奋地拍拍身下龙背,伸手一点前方一处珊瑚琼景,出声指挥前进:“归岚,前面好漂亮,快先去那里看看!”

游龙摆尾,推得龙身似剑,便一剑劈开深海渊流,向前飞窜而出数百丈,将少女带去了一片珊瑚礁之中。

眼前珊瑚斑斓,各种不知名的大鱼小鱼便在其间慵懒穿梭,璃音从未见过此等海中奇景,她看得入迷,只觉逛海实在比逛街有意思太多。

不过今日出海逛的这一趟街,也不算没有收获。

她原本是很想那个人的,哪怕归岚和云卿接连告诉她,那个人早已寻了新欢,连成亲的日子都定了,她也还是很想他,就连拿酸话刺激归岚的时候,也总不忘把他一起数落进去。

毕竟她两年来都在昏睡,所以他们的分别于她而言,几乎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分明昨天他还闪着那样炽热的目光望她,说要给彼此一个身份,结果一觉醒来,这个身份就被他给了别人了。

她心里知道要赶紧放下,但放下一个人又不像吹灭一支蜡烛,只需轻轻呼一口气,就能扑灭心间燃烧正炽的火焰。

而与他见过一面之后,反倒像是有了一场郑重的告别,告别完,便像轻轻呼出了那一口气,自然便该放下了。

九百年后再见,便不当他是武宁侯府的慕玿小侯爷,不当他是小七,那她该当他是什么呢……

“神君……”

她就当他是悬在天际的一颗星星,就当她从未将他摘来过人间。

她仰起头来,想要努力透过茫茫深海,去捕捉到天上的一点星辉。

“九百年后的神君,现在会在做什么呢?”

她这么想着,今日逛累了的身子便渐渐困倦起来,她趴去归岚宽阔的龙背上,眼皮一合,便有些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阿璃?”

归岚低低唤了一声背上的少女,静默片刻,便就轻缓游动,送她躺回了海底那块巨大寒冰之上。

他静静盯了会儿少女沉静安稳的睡颜,便又动作极小心地转身摆尾,只身游入谁也望不见的某个大海深处,游向那个永远也不想被她发现的秘密。

第87章

自中秋那日之后,璃音便很少再去伤怀什么,而是全身心投入到了她此行最要紧的任务之中。

归岚果然守诺,大大的龙身将她又快又稳地载着,在海底任她调遣,指哪游哪,且游且寻,与她一同摸找起了落日神弓的下落。

倒像是她才是他的主人一般。

璃音听虞宛初提过,她的师父云上真人为寻一物,曾遍历东海,共计花费了整整五十年时间。

而归岚本就是生在海中的蛟龙,每日可载她伏浪千里,疾奔如电,游行似风,按这个速度,要翻遍整个东海决计用不上五十年,竟是半年内便绰绰有余了。

其间云卿也没少来海面上捣乱,一会儿发狠话要扒归岚的龙皮,一会儿又冲璃音一个劲儿地阴笑,笑完就捏着嗓子,大声去数慕璟明还有几日成亲。那殷殷期盼的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马上要当新郎官的那个人,不是远在王都的慕小侯爷,而是这位魔尊。

璃音觉着他这状态不像是入了魔的,倒像是得了失心疯的。

若不是为了尊重历史,手边也没个趁手的兵刃,否则璃音真想上去一刀割开那聒噪不休的喉管,送他直抵死亡终局。

不过璃音也不是看不穿云卿的心思,他告诉她这些,反反复复拿慕璟明的婚事刺讽她,无非就是要她心里多受伤一点,再多恨慕璟明一点,最好恨到离他远远的,再不要出现在他身边,省得这位魔尊想对慕璟明动手的时候,还要同时应付他们两人,太不方便。

可惜这位魔尊打错了如意算盘,璃音没有恨慕璟明,她是有些气他恼他,但远远谈不上恨。

他只是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喜欢自己而已,这能算是什么罪呢?

是她自己一直以来会错了意,回头想想,其实每一句肉麻的告白都是她追着他在说,而慕璟明呢?璃音也是到了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甚至从未认真对她说过一句“喜欢”。

她越是回想,就越是确定,这两个字,这样重要的两个字,他果然是从未对她表明过的。

大概在他心里,不过把她当做了一场及时行乐下的艳遇,那她便也就这样定义那一段时日里的欢愉好了,能如此纵情恣意地轻薄过那位心高气傲的神君一场,能迫得他耳尖红透,听过他埋在她颈窝中动情时的低喘,她也不算吃亏。

脱离这个时空后,她也还是会把神君当作是在天宫里迎面遇见时,能互相客气着点头问好的同僚。他若果真遇险,她也还是会跨越山海去护他保他,无关情爱,只因为这是早就答应好的事,她答应过他,要助他平安渡劫,要给他顺遂康宁。

只是如今破军已在人间开灵,自会全力护主,慕璟明不再需要她的保护,也轮不到她来保护了。

一阵桀桀怪笑突然自海面传音而来,璃音伏在龙背上抽动了下嘴角,知道是那位神经兮兮的魔尊又来了。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笑出“桀桀桀桀”这样清奇诡异的声音,璃音一面惊奇,一面就听见云卿怪笑着道:“小美人,今晚可是你那位神君的洞房之夜,本尊怕你寂寞,特来陪你说说话。”

璃音一怔,指腹不自觉抚上腰间坠着的一枚玉雕小人。

海底岁月难辨,竟已是十月初六了么。

“小美人,你可知你那位神君真真猴急得不得了,酒也没摆出来请客人喝一杯,就急不可耐赶着去和新娘洞房了。”

云卿说着,笑声便越发张狂了起来。

她自然知道云卿是刻意在拿洞房之事刺激她,她也确实被小小地刺了一下,刺得她立刻就把思绪跳离这个时空,让自己以看待同僚娶妻的心态来看待这件事。

然而思维这么一跳,倒让她猛地想到,摇光神君下凡历劫十次,若次次皆有姻缘在身,岂不是早已是个十婚男……

璃音默了一默。

十婚男……嗯……

所以一次洞房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往后最少还有九次呢。

她之前擅自给他安了个“及时行乐大色狼”的设定,这会儿简直是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璃音无意识又捏紧腰间那块坠玉,力道大得好似要把那玉雕*的郎君捏个粉碎。

归岚感受到少女身子骤然的僵硬,也不难猜出她心事,“要去找他么?”

半晌,没有听到少女的回应,归岚有些担心地勾过头去,温声道:“阿璃,是累了么?今天也找了好久了,要不要先送你回去睡觉?”

应该是身子尚未全可的缘故,璃音还离不得东海冰晶太久,离久了便要犯困,每隔几日,便要回寒冰之上卧躺一阵方可解乏。

璃音回了回神,向归岚笑道:“没事,还不困。”

“那要去见他么?我带你过去,很快的。”

“人家正忙着洞房花烛呢,我找他做什么,找我们自己的东西要紧。”

归岚乖巧地“哦”了一声,便又转回头去,轻甩龙尾,缓缓游动起来。

璃音松开手中玉坠,想起天上还有位魔尊要赶,便仰颈笑道:“尊上期待了这么久的大婚,不留在那里给新人贺喜,何必巴巴地跑到这无聊的海上来,我与神君已无纠缠,你不必再来试探了。”

便是她之前还对摇光存着一点微末的绮恋,但只要一想到“十婚男”……

“贺喜么?”云卿不知想到什么,又桀桀桀桀怪笑一阵,笑得得意又诡异,“本尊倒确实还给他备了一份厚礼,不过还没到送出去的时候。”

“真期待神君收到那份礼物时的样子,毕竟本尊上一次送去的东西,他好像不大喜欢。”

说罢竟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终于不再是故作怪异的桀桀桀桀,倒像真是发自肺腑的愉悦。

璃音只听得那声音渐笑渐远,没一会儿,海面上便又恢复了宁静。

她有些在意云卿口中送过和即将要送给慕璟明的那些“礼物”。

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他会有危险么……

随即便又甩甩头,有破军在,自会为他消祸挡灾,何须她来操这份心。

还是赶紧找到落日神弓才是正事。

却不想寻至深夜,灵台中突然毫无预兆地响起一道无声的声音。

“何时回来?”

璃音微怔。

这是主人忙着在享受那一刻便值千金的春宵,没空睬它,它也不好意思黏着那样的主人,又长夜无聊,便来找她唠嗑么?

而且王都和东海相隔万里,破军竟还能与她意念连结,他们之间的感应竟有这么强大么?真是不可思议。

只是这话分明在中秋那日它就已问过一次,璃音也明确给出了答复,不知缘何今天又要来问。

她记得楚作戎留下的那副宴饮图上,嫩柳抽着新芽,莺燕争相啼鸣,公子王孙们都身着春衫,显是个明媚春日,便在上次破军相问时,答了在明年春日回去,只没得到破军回应,兴许是没听见吧。

她便又再一模一样地答了一次。

然而半晌过去,竟如上次一样,破军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好高冷又没礼貌的一柄剑!好歹也要回一声“知道了”吧。

璃音刚腹诽完,却就听见破军的回应传了过来,它说:“好,等你。”

隔了一会,又一道意念传来:“这里桃花开了。”

璃音愣了一愣,这种话题,竟真像在跟她聊天似的。

况且,桃花会开在十月里么?

啊,是会有的。

她蓦地想起,自己初来这个时空便是在十月,按着王都的气候,十月里会有一次回暖,桃李迎着如春软风,便又会再开一次,故而有十月小阳春之说。

但她这会儿正和归岚寻着弓,没功夫陪破军品花闲谈,一时便有些不知如何回复,踌躇一阵,还是把那万能的礼貌用语抛了出来:“知道了。”

顿了顿,终是放不下云卿口中那一份“厚礼”,还是添了一句:“保护好他。”

然后便又没了回应。

哼!没礼貌!

谁知过得半月,在一个深海静谧的寒夜里,破军竟又来问了:“何时回来?”

璃音有点忍无可忍,不是问过两次了么,难道它有健忘症?

但想到回去还要求它办事,她还是忍了,拿出耐心重复道:“明年开春。”

那破剑便又不回应了。

搞什么。

又过半月,夜里破军带着那个老问题又来了:“何时回来?”

怎么像是在催着她回去一样。

璃音回它:“我这里还有些事在办,开春回去。”

“好。”这次它倒是很快给出了回应。

以往破军问过一次,便总要隔个半月再来,然而这次之后,隔天夜里破军便又来了,在措辞上也有了细微的变化:“诸事毕否,何日归家?”

不过璃音没太注意这种改变,只算着日子回它:“再有三个多月吧。”

“好。”又是这一个字的回复。

自此之后,破军便出现得愈加频繁,每隔三五日,便要将“何日归家”这四个字问上一遍。

到现在,更是每到太阳下山,破军那无声的声音便会在璃音的灵台中准时出现。

但每次得到璃音的答复之后,又只回她一个“好”字。

有种……冷淡的黏人。

璃音也渐渐习惯每日晚霞漫上天空之时,与它聊上这简短的一句。

“今日小雪,何日归家?”

“等雪化了,杨柳开始抽芽的时候吧。”

“好。”

……

“雪化了,何日归家?”

“不是光等雪化了,要等杨柳抽芽的时候。”

“好。”

……

“府中小儿聒噪,甚是难耐,你何日归家?”

“他这么快就有孩子了?”

“……楚夫人的。”

“哦,再有两个月吧。”

“好。”

今日因着侯府中小儿聒噪,对话竟破天荒多出了两句。

聊完这两句,璃音便轻轻将脑袋伏去归岚背上,有些困了。

按理说身子该是越养越好,能离开冰晶的时间也该逐日加长,可她不知怎么,最近却是越来越嗜睡了。

“好困……”

“要回去睡一会儿么?”归岚停下游动的龙身,轻声问她。

她昏昏欲睡地“嗯”了一声,困得连点头的力气也没了。

可她昨日才刚睡过。

真的是身体乏得想睡么,还是归岚的意志想要她入睡?

而她已困得无力再去分辨,神思一坠,便直直堕入了深眠。

第88章

璃音醒来时,归岚正盘着龙身,乖巧地在一边阖眼小憩。

她睁着眼,视线安静地落在他身上,趁此刻神思清明,脑中各种思绪飞快掠过。

她是昆仑山白玉雕就的身子,扛造得很,来时受了破军那样凶猛贯心的一剑,也不过就养了半个多月。与魔尊麾下阴兵在东海海面上的那一战之后,她受伤虽重,但也结结实实睡了两年,醒来那一刻,就该代表养得差不多了,实在没道理又困成如今这样。

只有一种可能,有人不想让她醒。

而这个人,除了归岚和那位一天到晚疯言疯语的云卿,她想不出第三个名字。

会是云卿口中的那份“厚礼”么。

他自然不会放过摇光,但也不会放过她,甚而眼下更叫云卿恨得牙痒痒,想要杀之而后快的人,恐怕是她才对吧。

至于归岚……

从盛夏到深冬,归岚已在海底陪她寻了小半年的落日神弓,再有两月,东海便要被他们游尽,神弓却依然不见影踪。

难道神弓此时便已不在海底了?

虽有来年春日里王都的那一场宴饮聚会兜底,但璃音还是想尽早掌握到神弓的下落。

大概是蜀娘子那副虚虚实实的画像敲响了她心底警钟,她终归还是觉得,自己不能把赌注完全放在那一场宴会之上。

万一出了意外,神弓没有出现呢?万一那副宴饮图并不是完全的写实,终究带了虚构呢?万一那弓只是与落日神弓长得相像,是仿品,就如同神君的镇宅图像那样,只是人间摊贩上随处售卖的小玩意呢?

带回落日神弓这个任务太过重要,重要到璃音绝不能容许这样的差错出现。

她静静望着归岚,心想,会是归岚不想让她找到这把弓么?

若真是这样,那条隐匿于世的魔龙便是归岚的这个猜想,便有九分是真了。

许是感应到她无声的视线,归岚轻轻掀开了眼皮,看她醒了,立时龙身一晃,化为人形站去榻前,向她温和无害地笑开:“阿璃,睡饱了么,今日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璃音看着这样的他,多么希望方才的那个猜想不要是真的。

但她从来就不是个赌徒,她必须万无一失。

她心里很快便有了计较。

她也向归岚笑,只是笑得没什么力气:“还是有点累,想歇一天。”

归岚一怔,道:“睡醒了还累么?”

随即俯身过来,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可是哪处的旧伤复发了,我去给你寻些灵药灵草来。”

说着便急急地化龙而去了。

见他如此关切的模样,璃音一颗心却终于沉到了底。

果然是他。

只因这一次自己不是按着他心意犯困,所以他担心了。

璃音默然片刻,解下腰间莹透玉琢的小人,单手叩诀,自灵台中极其小心地抽出一缕神识,团于掌心,附玉而上,再封了神息,叫旁的灵识无法探查。

做完这些,她凝目瞧了会手中神姿英朗的玉郎君,除了顶上发带成了玉冠,其余便与她之前雕刻的那个芋郎君再无二致。

只是这小小一处不同,却叫她不由得生出这样一个古怪的念头:这个小玉人,只是此处人间里的慕小侯爷,不是天上那位神君。

走过初来那段时日之后,她就很少再把慕璟明和摇光分割开来看待了。

本来就是分割不开的两个人,是同一抹薄情桀骜、不屑俗尘的神魂,然而在这一眼中,却又莫名被这袖珍的发冠分割开了一瞬。

她将玉郎君系回腰间,看归岚揣了一堆大补的灵药回来,忙前忙后地捣弄药材,端茶递水,问暖嘘寒,又守在榻前给她喂药,活像个殷勤侍疾、能载入孝史的大孝子。

璃音心念一动,神识顺着心链悄无声息地探了探,果然探出他此刻满心的忧切惶急。

魂链能让连结的两人神魂相通,魂令是单向的,感应却不是,只要她想,归岚的任何心绪便逃不过她眼底。

可探出他这份无法作伪的关切后,璃音反而更不明白了,既是真心实意关心她,把她当做家人,又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她呢?

家人之间,是允许这样的欺骗存在的么?

先是趁她昏迷,偷偷给她种下魂链,又是私自按下她写给慕璟明的信件,现在呢,这一次又会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好在她马上就会有答案了。

*

一连装了三日的病,璃音也真装得有些累了,估摸着差不多到了归岚要她下一次犯困的日子,便伸个懒腰,跳下冰床,拍拍大孝子归岚的肩膀,吩咐他可以开始今日的行程了。

果然行不过两日,无边困意便再一次席卷而至。

“归岚,好困……”

璃音探手握住腰间的玉郎君,便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龙背上的少女很快便陷入了沉眠,少女腰间一枚人形玉坠却闪过一抹微不可见的青光,悄悄醒了过来。

璃音是在玉身里待惯了的,人间凡玉虽比不上昆仑山上的仙玉,但权且寄居一阵,还是没什么没问题。

她试着抬抬手,又踢踢腿,只觉行动处全无滞涩,畅快自如。

想到自己此刻用的是神君的身形样貌,外人看来,便是个袖珍的神君模样。忽地玩心大起,将衣摆像裙摆那样提起,转个圈,劈个叉,又手捧了会儿腮,捏捏鼻子,揉揉脸,故意做些神君决计做不出的姿势来,越玩越觉乐不可支,又玩一会,便就忍不住眉眼一弯,笑了。

而这时归岚也已将她带回了寒冰之上,璃音忙停下动作,屏气凝神,就直挺挺地扮作一个小小的玉人,留心观察归岚此后的动作。

只见归岚化出人身,轻柔地放她躺下,便就静站在冰榻之前,望着她发呆。

这便是每次她睡着后,归岚要做的事么?

璃音总觉得不该是这么简单。

于是再次将神识静悄悄附上心链,蹑手蹑脚,往归岚心底探去。

这一探,却叫她微茫的这一抹神魂剧震,躁意狂涌,青玉雕出的小人霎时浑身泛出红光,竟被顺着魂链反震而来的无边戾气染作了一块血玉。

幸而玉坠被少女的衣裙掩住大半,归岚又正自与心底躁动难抑的血戾之气做着搏斗,无暇顾念别事,才没叫他发现了去。

没过多久,归岚低低发出一声闷哼,痛苦地一阖眼,再睁开时,原本清澈的瞳仁之下已洇开一抹浓艳血色。

“爹……娘……”他缓缓俯身,去看少女安睡的侧脸,像是憋久了,眼泪决堤一般,终于一颗一颗无助地往下砸落,“孩儿不想变成那样,爹都办不到的事,孩儿怎么办得到,爹,你能不能告诉孩儿,孩儿该怎么办,如今阿璃来了,孩儿不想死,孩儿到底该怎么办……”

恐惧、哀痛、绝望、不甘……汹涌的情绪沿着魂链,如海潮般向璃音涌来。

原来他独自一人时,都是在承受这些吗?

原来他迫她入睡,只是真的游得累了,压不住的躁戾翻涌上来,于是想要像这样停下来好好哭一场,想要一口喘息的时间吗?

他原来是在害怕,害怕会变成和他父亲一样的魔龙。

而没有人比璃音更清楚,按归岚现在的状态,这一天也确实迟早会到来的。

归岚和她,谁都逃不过这一天的到来。

只是她仍感到有些奇怪。

猰貐神尊是因吞食了遭到玉横污染的不死药,魔气入体,才失了神智,由神入魔的。

而她也是因着常年与玉横相伴,魔气侵蚀,心魔渐生,最终神思迷乱,浑浑噩噩,闯下大祸。

可以说他俩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都是拜玉横所赐。

但归岚又是怎么回事?

这一份潜伏在他们体内的嗜血躁动,她与归岚,究竟是谁在影响着谁?

归岚伏在她身边哭了很久,可眼泪并不能帮他褪去心底那份躁意,他慢吞吞直起身子,又盯了半晌少女安静的睡颜,最终闭了闭眼,轻声道:“阿璃,我出去一下。”

便就转身化龙。

而少女腰间仅有三寸的小小玉人奋力一跃,便无声无息地攀住巨龙一根长长的龙须,藏身其上,这样的小人于庞大的龙身而言,便像粘上了一粒虾米,巨龙自是毫无察觉,龙尾一甩,便带着躲在玉中的璃音,向深海疾游而去。

璃音一直知道归岚在这海中藏着秘密,也知道他将这秘密藏得极深,现下便自然而然地认为他必定要游上好一会儿,自己也一定会被他带至某处极远极隐蔽的大海深处了。

然而归岚几乎只游动了一息,便即停身。璃音荡秋千一般荡在他的龙须上,没想到只荡了两下,“秋千”便就停住不动了。

他的秘密,一直以来竟就藏得离她这样近么?

察觉到魂链另一端的戾意在飞速消退,璃音微微一愣。

在有关“归岚便是魔龙”的这个设想中,她对于归岚痛苦万分也要瞒着她藏下的秘密,自然也做过许多相应的预设。譬如他会寻一处无人的海域彻底放纵、恣情猎杀,又譬如他为了隐蔽,干脆在海底某处豢养了一群可以供他肆意残虐、噬魂饮血的“猎物”。

可眼下他还没开杀,情绪竟已平复了大半,难道他偷偷藏在此处的不是“猎物”,而是……药?

璃音实在好奇,忙轻手轻脚地拨开龙须,正要向外张去,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是龙身盘绕着什么东西动了起来。璃音立马拽进手中龙须,唯恐坠了下去。

而就在这一阵颠来晃去中,璃音偶一瞥眼,透过被海水漾得时拢时疏的这撮龙须,竟瞥见了一抹弯形的淡红。

她几乎要惊叫出声。

是落日神弓!

神弓果然是被他藏起来了!

弓身被冻在一块巨大的方形冰晶里面,那寒冰看似透明,但在它一层又一层的厚厚裹覆之下,也足以叫那烈焰般的赤红淡成一抹褪色般的浅脂,若不是璃音这半年来几乎时时刻刻都在脑中描摹着那神弓的形状,也绝不能一眼就将它认了出来。

而她还来不及再反应什么,就感觉身子一滞又再一晃,她看见归岚赤红着眼,张开巨口,粗厚的龙舌迅猛探出,便要冲被他盘住身子那人的脑袋咬下。

原来他刚才绕身盘附的是一个人,而璃音往下一看,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她再顾不得隐藏身形,失声惊呼:“归岚!不要!”

第89章

几乎就在璃音惊叫出声的同一时刻,归岚硕大的龙舌一卷,粗粝舌面就温柔舔舐上了那人流血的伤口。

诶?

璃音愣住。

原来归岚不是要吃了那人,而是在……为他舔伤止血么。

她又模模糊糊记起自己重伤昏睡时,手上伤口处偶尔传来的那种涩粝厚软的质感。

难道那也是归岚?

他就是如同现在一样,用龙身圈护着她,为她舔舐伤口的么。

而在璃音愣住的同时,归岚也在那一道惊惶疾呼声中,直愣愣地呆了一呆。

什么声音?

他茫然地收回舌头,合拢嘴巴,龙头转动,上下左右都看了一圈,最后终于在随水流轻晃漂浮至自己眼前的一根龙须之上,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碧玉雕出的小人。

这是一个男人。

可一个男人的身子,怎么适才喊出来的,却又是个女人的声音?

而且这男人的相貌和声音怎的都如此熟悉,只是却各熟各的,那脸是早就看熟了的,那嗓子也是日日听惯了的,但像这样合在一处,却又叫他怎么也摸不着头脑。

于是一条足有丈长的巨大青龙,和一个只有三寸大小的袖珍玉人,同时一个呆愣,并实现了真正的大眼瞪小眼。

归岚眨了眨它那两颗巨珠一般的龙眼,半晌,巨大的龙首往偏里稍稍一歪,终是不确定地喊出一声:“阿璃?”

困惑来得太过突然和强烈,以至于在他这苦藏良久的惊天大秘密暴露的这惊险一瞬,惊惶、羞愧、无措、尴尬……设想过的诸般情绪根本没来得及冒头,就悉数消解在了这片迷茫的怔愣之中。

璃音也眨了眨她此刻只有米粒大的小眼,良久,终是伸手一指,指向归岚已然合上了的嘴巴,也是万般茫然道:“你这个能镇痛止血?”

迷糊睡着的那两年,在她不甚清醒的记忆中,每每自己伤口发痛,这玩意就会舔上来,像在伤口上磨砂,然后她就更痛了。但若非要说镇痛也是没错,因为更痛之后,便是痛到麻木,痛到晕厥,人一晕,自然就感觉不到痛了。以痛止痛,那也是止住了。

归岚显然尚在呆愣之中,他又眨巴了下眼睛,迷迷瞪瞪地答:“不太清楚,但我每次受伤,我娘都会这样舔我。”

璃音在脑中将龙涎的种种功效都过了一遍,又看一眼被龙身牢牢圈住、陷在沉睡之中的后羿神君,眼尾隐隐抽动了下,有些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唇。

她深深吸气,用力闭了闭眼,像在努力平复着什么心绪,静默半晌,又睁开,开口时,语气总算平稳:“你这样舔他多久了?”

这次归岚不眨眼了,他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分明是摇光神君的模样、却附着了璃音神魂的玉雕小人。只是小人实在太小,比一尾小虾也大不了多少,那脸上一连串动作神情的百转千回,归岚那双比球还大的眼睛却愣是没能瞧明白一点。

他听璃音发问,便就偏着大大的龙首,老老实实计算了下日子,又再老老实实地回答:“快有二十年了吧,他比你早十几年掉下来的,不过恢复得没你好,一直以来都没有醒过。”

说着莫名现出淡淡骄傲的神色,对她夸赞起来:“阿璃,我之前就与你说过,你伤势恢复的速度惊人,两年就能醒,当真是极厉害的。”

璃音闻言又闭了下眼,试图压一压不受控制乱跳的眉心,却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她默然一息,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最后终于抬手扶额,哭笑不得地道:“归岚,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不是你一直把我的伤口舔开,我可能真的只要两个月就醒了。”

她通晓医理,最了解自己身体的极限在哪,那时她一心渴念着还要回去见到慕璟明,求生的欲望极强,她坠海时,估摸自己会睡上两个月,那时限也不是她力竭急坠时胡乱生出的愿盼,而是咂摸着自己的身体状况,精精确确给自己下的一份诊断。

如果她不是在这幽暗无尽的海底昏睡了整整两年,如果她真能按时醒来,在两个月后就回去了慕璟明身边……

玉雕小人细白的指骨骤然捏紧,半晌,迎着归岚那隐隐察觉自己好像做了错事、却又不知错在何处的小心懵懂的眼神,又终是无力地松开。

她心中怎么可能没有不甘。

就因为这多出来的两年,她错过了那个生平第一次叫她心动到难以自抑的少年,那个少年娶亲了,他成了别人的丈夫,他暖烈炙灼的目光追去了别个姑娘的身上,再不会分她一眼。

那本该是属于她的少年。

遗憾,那种仅仅只是差了一步、便永远错失了的遗憾,要她怎么释怀。

不能释怀。

永远都不能释怀了。

承认吧。

她就是在嫉妒。

嫉妒着那位拥有了她的少年的姑娘,嫉妒得整颗心都在发胀。

让自己变忙,刻意不再去想他,努力装得平静,说什么不喜欢了,放下了,说什么以后就当归位后的他是能点头问好的同僚,不过都是在骗自己。

否则又为什么要把这玉郎君捡回来。

她还是想要他,想要牵他的手,想要摁着他亲,听他动情难耐地唤她一声“阿璃”。

原来她竟是这样心地丑恶的人吗。

她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丑陋至极的模样的。

不,她本就是这样的,她本就不是个善良无暇的好姑娘。她发过魔,杀过人,手上沾过无数无辜之人的鲜血。

那样清澈明亮的少年,不是她重生一次,跨着时空,偷偷掩埋掉那些过往,就配得到的。

他一身皎澈,终得良缘。

他配得上世上最好的姑娘。

那位好姑娘也必然配得上他。

只有她,藏着满身污浊,一只脚陷在无边地狱里面,什么也不配得到。

况且现在再来计较这些又还有什么用。

无论什么原因,是她先迟到了,是她拱手送出了两年的时光,而这就是对她迟到的惩罚。

耳边,只听归岚低低怯怯地开了口:“我这样舔你们是不好的吗?”

“对不起,阿璃,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泣音慌张地缠上颤抖的字句,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归岚,霎时陷入到了巨大的无措之中,“只是每次我娘这样舔我,我就不痛了,我就以为这样也能让你们少痛一点,我只是太想你们醒过来了。”

璃音看着这样的归岚,轻叹一声,向他靠近了些。

纵使心里有再多的不甘,再多的贪恋,再多的不舍,但错过了便是错过。她或许做不到释怀,但那也都是她自己的事,不过是一件会和许多难过的过往一样,被她偷偷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心事。而对于这样一个已成定局的结果,她不会过多抱怨,只会平静地接受。

她还是一如既往,不怨天,不尤人,只怨自己。

至于自己由此生出的那些不堪又卑劣的情绪,便由自己独自咽下就好。

幸好,这是她早就做惯了的事。

所以她并未因此事而过多地责怪归岚。

至少这一次因为有了归岚,她没有再像前世那么孤单了。

但他把她当猴耍,私藏后羿神君和落日神弓这件事,可别想她能轻飘飘地揭过。

“为什么要瞒着我把他们藏起来?”

她用小手狠狠拽一把他的龙须,然而杀伤力基本就等同于蚊子腿在他身上挠了一下。

“我……我……”归岚厚厚的眼皮半垂,像个犯了错被长辈抓包的孩子。

璃音小小的碧玉胳膊往不远处的神弓一指,语气微恼:“你明知落日神弓的下落,却还一日日溜来晃去地耍我,看我的笑话,看我一无所知,整日里没头苍蝇一样在海底乱寻,很有意思,很好玩么。”

“不是的,阿璃,我绝没有耍弄你的意思。”

归岚急得化出人形,将漂浮在透明海水中的三寸小人轻轻托去掌心。

此刻,他眼底嗜血的赤红已然散尽,只蓄满了这份嗜血渴望即将被少女发觉的惶然。

他想恳求少女不要再追问了。

这样可怕的秘密,他真的不想,也不能被她发现。

否则在阿璃眼中,他就不再是一个好孩子了。

虽然之前他也对她做了一些错事,可那与真正变成一个残戾嗜血的魔鬼还是不同的,这是他最痛恨的魔,是真正原始的恶。

拥有这样的恶的孩子,是要被放逐的,是没有资格再得到长辈们的喜爱的。

璃音静静感受着魂链那端纠结凄苦的情绪,竟忽地哑然失笑。

看吧,她果然不再孤单了啊。

因为他与她,正陷在同一所地狱里面。

只是他尚未死心,还在试图寻找一点光亮与出口,而她独自一人寻了三百多年,已比他更早地明了,那是根本寻不到的东西。

他们的渴血之症,他们最终的魔化,是注定会发生的,是无药可救的,是除了趁着爆发前赶紧去死,没有第二个法子可以解决的。

既然归岚没有勇气将这个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隐秘说出口,那么便由她来挑明吧。

“归岚。”璃音抬眸,平静地注视着他,“你杀过人了吗?”

第90章

璃音这一问,并非是要审判归岚什么。

魔气侵体,无法可施,无药可救,自此便是踏入了一个死局,要么去杀死别人作恶,要么作恶后被人杀死。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

她只是想知道,归岚如今,到了哪一步了。

有没有杀过人,这就是一道线,一道泾渭分明的线,一旦跨过这条线,便是彻彻底底的万劫难复,但这样犯了杀戒的罪人,要解决起来,反而也就容易。

既是罪人,处死,便就可以了。

真正难办的,是心未染尘,手未沾血,却注定只能步步沦陷,注定要在未来某个时刻犯下滔天罪孽的人。

这样的人,你无论说他该死,还是说他不该死,都能找到充分的理由去支撑那种说法。而无论如何决断,这世上,都一定会有无辜之人因此死掉。

还是那句话,这是一个死局,一个总有人要死在这里面的局。

璃音身处这场局中已久,倒是没有过多纠结,当那一刻来临,让谁活着,由谁去死,她心中早有决断。

那么归岚呢,他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面对璃音尖刻的提问,归岚一怔之后,便是拼命摇头,急道:“没有的,我从来没有!”

“我没有杀过人,虽然那种想法时常会冒出来,但我都控制住了,阿璃,你相信我!”他用从未有过的高声,向璃音急切地解释着。

“我相信你。”

璃音顺着魂链感知他的心绪,知道他没有说谎。

归岚没有杀人,没有跨过那条线,脚踩着地狱要坠不坠,但他尚在人间。

这本该是个能叫人松一口气的好消息,可璃音望着归岚因着她一句相信,便彻底柔软下来,几近盈泪的眸光,却忽地撇开了眼,不忍再看。

他还没落到最坏的那个地步,这是好事,可这也就意味着,那个残忍的选择,那个无可奈何却又不得不做的决断,如今要轮到归岚来做了。

是就这样疯掉,等待处决,还是趁着清醒,体面赴死。

而看他藏匿神弓的举动,璃音不由得在想,或许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在疯掉之前,藏起唯一能杀死他的武器,然后肆无忌惮地去当他的魔龙。

如此,便与她之前关于魔龙的种种设想与担忧都对上了。

但偏又有最要紧的一处,却是无论如何也对不上。

在她的推想中,魔龙要藏起神弓,是建立在它有不死之身这个结论的基础上的,否则藏了这一把弓,世间还有千千万万能杀死他的神器,难道都要藏起来不成。

可是归岚……不死之身?

璃音重新对上归岚水澈的目光,用无比认真的语气问他:“归岚,你知道自己的这些症状,是怎么来的吗?”

归岚的眸色便又沉黯下去,他静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道:“或许是诅咒吧,是我们神龙一族的诅咒。”

“诅咒?”

“嗯,爹突然失了神智的时候,我和娘就四处探查过那邪性的源头,可总也找不出原因,慢慢地,族中就有人传起一种说法,说那是中了某种诅咒。”

听到这里,璃音也算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不止九重天上的神仙们不晓得猰貐神尊入魔的原由,便是归岚,也是不知情的。

看来,此时的玉横还未在天宫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展露邪性,只云卿或是敏锐,或是机缘巧合,察觉到了这葫芦的不寻常,偷着拴来用了一用,因此根本没人会把猰貐神尊的突然疯魔,同一个用来盛装不死药的小葫芦联系在一处。

她原还奇怪,归岚一个龙族的小神君,修行的天赋都在御水一道上,怎么会突发奇想,去修习八竿子打不着的魂术,还修出了魂链的?

魂链是何等难修的东西,就她所知,当世把这个东西修成了的,她自己算一个,魔尊云卿算一个,再剩下一个便是归岚了。

在修行这件事上,有着非常残忍的一点,便是越往上修,越吃天赋,天赋是远远大于努力的,所以一开始在选择要修的道时,便要慎之又慎,尤其像他们这种神*族,在修行上有些追求的,更是懂得要摸着天赋,研定道途,绝不会由着性子或是一时的兴趣胡来。

她和云卿不必说,努力自然是有的,但于魂术一道上的天赋也是摆在那里的。

而归岚,他的天赋分明在海里,要什么样的动力、毅力和努力,才能叫他把魂术修到如此程度。

但如今她全都明白了,诅咒往往牵扯着魂术,他是为了寻找父亲入魔的真相,也为了斩断这无端降在了神龙一脉上的诅咒,才这样以生来御水的蛟龙之躯,苦修魂术,只为能在茫茫术法中,为父亲、为族人、也为自己,找到一个答案。

可惜根本就没有什么诅咒,他要找的答案也从来都不在魂术之中。

“归岚,你还记得么,我曾说我见过猰貐神尊,说他也不算真的死了,他自有他的归宿。”

璃音叹息一声,摊开玉刻的手掌,五指微动,状似蹁跹,一团幽绿色的光晕旋即在她掌心亮起,那里面包裹着的,是她自猰貐神尊的残碎神识中探出的所有记忆,以及他们在万壑千山图中的那一场对谈,是归岚苦苦追寻了百年的真相。

现在,她决定要把这份真相给他。

“阿璃……”

同是修习过魂术的人,归岚自然认得那是什么,渴求了多年的答案就在这小小的青绿光团之中,他浑身都在颤抖,却又极力克制,阖上双眼,静静等待它的到来。

璃音反手一挥,那光团便脱离手掌,向着归岚额心轻灵地一跃一闪,就隐入了龙族小神君浩渺无际的识海之中。

霎时间,大团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奔袭而至,归岚双眸紧闭,只剩下纤薄的睫羽震颤不止,涌流不息了千万年的海水都在他周身停滞,一时间,深流渊静,旷海无声,光团却在识海之中肆意轰炸,炸出一阵又一阵的骇浪惊涛。

归岚闷哼一声,面色骤然煞白,呼吸变得急而短促,眉心也不堪承受地拧蹙起来,待残虐的光团终于散尽,识海早已被炸作一片千疮百孔的废墟。

心中酸楚与相思撕裂翻绞,良久,他眼皮一阵轻颤,微睁开眼,就见着掌心的三寸小人,终是再难克抑,低低用泣声唤出一句:“爹……”

一滴清泪无声落下,但很快就被他用一只手背抹去,他没忘记对阿璃的承诺,他是不能在她面前哭的,那样会惹她心烦。

“想哭就哭吧。”璃音努力伸出小小的手心,攥上归岚挑在额前的那一缕须发,轻柔地拽了拽,安抚的意味明显,“你看,我没骗你,你爹一直记挂着你的,你现在也知道了,没有什么诅咒,也不是神尊坏了心思,自己要入魔,他只是运气不好,但他也走得很坦然,他没有恨过后羿神君,比起丧失神智,浑噩吃人地活着,他也宁可早日解脱在神君箭下,如今安居画中,也算求得一份安宁。”

对无关紧要之人,璃音从来都有一副很能冷硬下来的心肠,谁要在她跟前哭闹,可千万别指望她能有什么哄人的温言软语,她只会嫌吵,捂着耳朵皱着眉,就默默走远,给自己求个耳根清净。

她从前不让归岚哭,虽把话说得温柔,但其中凉薄,真能把那万年不化的东海冰晶都衬得暖了。

而此时的归岚胡乱掉着泪,又胡乱用手背继续抹着,原来父亲不是自己要变坏的,他只是“病了”,他也曾那样竭力地想要坚守住本心,只是那病害了他,害他不得不变成一条只知杀人嗜血的魔龙。

心里压了百年的一道重负狠狠卸下的同时,归岚却又陷入了更大更深的绝望之中。

因为这团记忆所揭示出的谜底,远远不止这一道。

“是不死药。”归岚缓抬起眸,他的眼底一片空茫晦暗,既是了然,亦是木然,他深吸一口气,“爹和我,都吃过西王母赐下的不死药。”

“神魔交战之后,西王母怜我神龙一族凋零,暗暗赐了族中一颗不死药,长辈们怜我最是年幼,最终谁也不肯吃,只省给了我。”

原来如此。

璃音恍然。

西王母暗中赐药的举动也不难理解,神魔一役,战况惨烈,各族都有伤亡,不死药就那么几颗,无论给了谁,都势必要惹来别族的眼热甚至哄抢,是以自那之后,都是低调赐药,不再让旁人知晓了。

如此一来,归岚的症状,魔龙的不死之身,他藏匿落日神弓的动机……所有这些在璃音之前的猜想中缺失的边角,如今全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一切的一切,追根溯源,兜兜转转,竟还是回到了玉横身上。

那造孽的小葫芦!

“他们把活命的机会留给了我,可我,可我却……”归岚眼中心中都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崩塌,泪珠终于放肆地砸下。

在全族的殷殷期盼中成长起来的小神君,被灌进全族唯一能够救命的那一颗药,被寄予厚望,也被寄予无限爱怜,只为他能替他们好好活下去的小神君……却偏偏活成了这样。

他感到那样羞愧,那样的无地自容,可心里又是那样的委屈,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可他又实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能随手掀开巨浪,亦能一个摆尾,便平息惊天怒涛,他能在任何一处深海任意驰骋,但在这片玩笑一般的命运之海中,他却像一个溺水的凡人,抓不到哪怕一根救命的浮木,只能任风浪席卷,无助浮沉。

他需要透气,需要喘息,可掌心中的玉人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所以,你想好了吗?”璃音仍旧拽着归岚那一绺须发,动作也依旧轻柔,她甚至冲他笑了一下,可那笑里却无一丝怜悯与柔情,“你若想好了什么时候去死的话,我们倒是可以结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