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她飞快领悟着男人话中奥义,以仙气激荡出体内魔气,眼中本已有些暗下的赤红登时跟着弓身上的红芒一齐大涨,随着弓弦后拉,一支由魂力聚缠而成的长箭自她指尖迅速凝出,箭身幽绿,箭头却是晶红,被少女修长有力的指骨搭扣于弓弦之上,直至长弦拉满,箭头上噌的一下,跳跃着燃起了一团赤色灵焰。

她兴奋到体内的每一处经脉都在战栗,然而越是兴奋,她挽弓的手就越稳。

男人以神力隔空掌住她双肩,让她将箭尖对准迎面扑来的一只狰狞恶鬼,沉声:“射它。”

绷紧到发白的手指一松,载满魂力与灭魂赤焰的雷霆一箭嗖的一声,离弦飞出,凛凛破空,向那阴鬼急射而去。

箭去得太快,那正撞上璃音试弓的倒霉阴鬼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留下,就在嗤的一声轻响中,化作一团轻飘飘、黑黢黢的雾气,四散在胀满血腥味的空气之中了。

而一只阴鬼怎么够那箭上的噬魂之火吃得饱,箭头窜动的灵焰如有嗅觉,寻着空中那叫它越燃越炽的魔气狂奔飞袭,势挟劲风,呼啸来去。

不远处一位身披银白甲胄的仙君浑身溅满血点,正奋力挥剑,与大群阴鬼砍杀,然他剑法青涩,显是个被强征来的新兵蛋子,不多时便被几个阴鬼分别拽住了胳膊和小腿,只需上下一扯,他纤薄的身子立时便要被撕作两半。

一只木梭疾晃而至,撞飞缠在男子手臂上的阴鬼,身后同时响起了女子的呵斥之声:“商止神君叮嘱了多少次,对付这些东西的时候不要落单,你这小仙怎么听不懂话!”

但这位仙子也无暇多作斥责,她还未及带着男子撤离,方才被她打散的阴鬼们便又飞速在他们周身聚拢,将落单的两人围了个密不透风,男子的四肢很快就再一次被阴兵揪住撕扯。

便在这时,忽听得空中一连串嗤嗤的闷响,一支轻灵长箭自他身侧疾转而过,因为速度太快,只能看清一道红芒绕着圈子一闪,眨眼之间,就把他方圆丈许里的阴鬼都射了个一干二净。

那仙君怔愣抬头,就见头顶一条巨型青龙游身飞过,龙身上一个青衣少女挽弓而立,一低头,与他视线相接,似也怔忡一瞬,随即眉眼一弯,心情颇好地往他和边上的女仙身上都扔下一个防身护罩,冲他们喊道:“锦云仙子,羑和仙君,注意安全呀!”

九百年前稚嫩的羑和愣愣看着周身流转起来的护身符阵,战场纷乱,他其实根本没看清那少女长得什么模样,但脑海中一时竟全是她随手叩印时意气风发的笑。

他望向身边同样仰头一脸神往的女仙,猛地捏紧手中长剑,一个念头就这样在他心里扎下了根:若此战得胜,他要考入昆仑,要改修阵法魂术,要逃离文昌府那个让他日日牙酸、夜夜难眠的鬼地方!

璃音射出这威力绝伦的一箭,又随手救了两个熟人,正春风得意,就听耳后男人一声威斥:“得意什么!魂焰就烧出来那么一点,准头乱七八糟,速度也不行,就这点水平,要配得上落日,你还差得远。”

话中虽全是训诫,语气中却难掩师长遇到好苗子时那种隐隐的振奋与纵宠。

换作其他人,光是仙魔互生之道可能就要在体内纠结个数十年,修炼百年也未必能凝出第一箭。

璃音知道神君是在提醒自己要戒骄戒躁,才更有利于之后的修行,但她心头其实并无浮躁可戒,而她的骄傲戒了这么多年,早已知道是根本戒不了的了。

当下秀眉微挑,带着一脸“你看,你的眼光没错,我果然很聪明吧”的张扬神色回过头,对上身后男人威严的眼睛之后也丝毫不作收敛,说出的话更是放肆到不行:“神君,还有没有更厉害的?”

后羿看她这副神情,纵声一笑,心想小姑娘到底是小姑娘,还能保有着这般纯真跃动的少年心性,当即长臂一展,执弓回手,五指屈伸,便拉了个满弦。

一支流光溢彩的绚烂长箭冒着滋滋的声响自男人指尖凝出。

那箭身巨大,浑身游动闪烁着七彩炫目的灵光,简直就像是由天边摘下的彩虹编织而成的,美得那样如梦似幻,瑰丽夺目。

璃音看得眼珠子都快转不动了。

男人看小姑娘一脸沉迷,想自己强燃灵脉暂回鼎盛,所剩性命不过就在这须臾顷刻,如今手中这曾叫多少邪魔闻风丧胆、堪称能威震天地的一箭,便也该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箭了。

想到此处,神思便不禁愈加狂放起来,脸上也不自觉现出自负的神情,他睁目凝神,张弓搭箭,在那个正好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被命运送来自己跟前的小姑娘身后,睥睨而立,燃尽神力,一字一句,迎风纵声:“看好了,落焰飞天!”

他忽地举弓望天,指骨一松,炫光巨箭射出,嗖然破空,直冲向看也看不清的高处,随后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霎时一箭化万箭,如有一捧巨大的烟花在整个神魔战场的上方炸开,无尽魂焰如焰火散落,落在那无穷阴鬼的身上,一时间万鬼呼嚎,但都嚎不过一息,尾音尚且飘散在空中,身子已被赤焰灼尽,魂飞魄散了。

而在这丧魂夺魄的惨呼声中,在璃音眼前所展现出来的,却是梦幻般美丽的光华万丈,焰火燃天。

她何曾见识过这样强大而炫目的力量,只被这一箭美得目眩神迷,一时竟看得呆了。

待回过神来,想到自己若能潜心修习,或有一日也能凝出如此震撼威风的一箭,不禁全身经脉一热,兴奋回头,正要再多向后羿请教两句,却见男人早已耗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此刻已是气息奄奄,半阖着眼睛,委顿在了龙背之上。

“神君!”

璃音忙俯下身来,探他神识,知他已到弥留,只兀自还强撑着一口气,不肯闭眼,但也撑不过几息的时间了。

男人手中赤弓长弦抖颤,弦音嗡嗡,最知晓主人执念的本命法器在一片哀戚中,向少女的灵台之中传去了一个无声的请求。

璃音灵台一响,心下震动,看着男人那张饱经风霜,但即便是在此刻,也依然威正端严的脸,张了张唇,轻声唤了他一声:“师父……”

男人猛地睁眼,这一次却终于没再把那少女吓个一跳了,他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却是连嘴唇的一次简单张合都已做不到,早已没了说话的力气。

可无需多言,本命法宝自能感应到他所思所想的一切,然后把那些东西传递给他想传递的人。

“彼此照看,不离不弃,我知道了。”璃音从他手中接过长弓,眼眶微微热了,“我和它,都会尽量不让您失望的。”

漫天焰火燃尽,随着少女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这位威风八面了一辈子的神君,终于在这方因他一箭便暂时落幕的战场之上,满足地阖上了他的双眼。

璃音手持长弓,静坐在龙背之上,周围鬼哭狼嚎之声散去,仙兵神将散去,什么都在悄然散去,就连浓厚的血腥味也在一点点地散去,只有一缕风还在不停吹着她鬓边掉出的一绺碎发。

她默然许久,才轻轻将发丝拨去耳后,有些怅然地伏去了阔大的龙背之上。

“归岚,我们去东海葬了神君,然后……”

远在王都武宁侯府中的一柄长剑上蓝白色冷光疾闪,第一次收到了少女主动传来的音讯。

“雪停着吗?今日归家。”

第97章

时隔三年,璃音再一次站在了武宁侯府的院墙之外。

因白日里下过一场雪,熟悉的院墙屋瓦上都还覆着薄薄的一点白霜。

许是第一次亲吻他时下了雪的缘故,每到有雪的日子,总比平日里要格外想他一些。

璃音到的时候天色已不算早了,到了后就跟座石雕似的,不进去,也不离开,就一动不动地在那里站着,站了不知多久,直到某一次呼吸时,蓦地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在一片漆黑里清晰地现作一团白白的雾气,才惊觉此时夜已完全暗了下来。

归岚没在她身边,而是去为她在附近物色可以落脚的山野荒林了,这样的地方在王都应该不大好找,但她确实需要,她需要一个能安安稳稳启动时空法阵,送自己回去九百年后的地方。

毕竟在她离开这个时空的时候,总不能就在凡人堆里开启那种血糊糊的阵法的,届时还要将破军借走用上一用,她也不放心破军离开慕璟明身边太远,所以她找的地方也不能离慕璟明太远。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今晚就急着要寻到的地方,但却是一个能支开归岚,让她一个人在此处站一站的好借口。

她与归岚缔结了魂契,有了世间最牢固的承诺与羁绊,天地法则约束着她绝不能再将他遗弃,神龙一族的小神君终于不再终日惶惶,患得患失,璃音支他离开,他也只是甩一甩尾巴,低吟一声,便乖乖地去了。

璃音站在慕璟明的院墙之外,不禁在想,这样强大的能让双方此生守候、永无二心的契约,若是能在爱情里也有便好了。

可转念便又想到:爱情的契约怎么会没有呢,那一纸婚书不就是么。

慕小侯爷早已和人缔结了这样的契约。

只是那个人不是她罢了。

而她正偷偷摸摸隐身在一个有妇之夫的墙外,不知廉耻地肖想着别人的丈夫。

真是世上最恶心的坏女人。

璃音一边在心里唾骂自己,一边却又想,她无意破坏什么,就偷偷地,不告诉他,也不让他瞧见,就进去偷偷看他一眼,这一眼除了她自己,谁也不会知道,这样的话,虽然有些恶心,像个偷窥狂,但是不是还算不得太过分?

啊,不行不行,不行的!

璃音刚要抬脚,就又被另一个念头钉住了:现在天已很晚了,这个时辰,正是人家蜜里调油的小夫妻关起房门,讲些枕边夜话,过夫妻生活的好时候,她贸然进去,万一撞见,岂不尴尬?

她并不是个多么优柔寡断的人,但这辈子就在两件事上总也委决不下:一是“明天”还要不要活下去,二就是现在究竟要不要进去见一见已和别人成了亲的心上人。

就为了这么件略显可笑的龌龊小事,璃音心里各种念头打了一架又一架,以至脚下始终丝毫未动,就一直在侯府的院墙外这么踌踌躇躇地站着,从黄昏一直站进了寒夜,并且暂时还打算继续站下去。

直到破军轻轻叩响了她的灵台:“不进来坐坐?”

一句话把璃音从各种荒诞的情绪里拉了出来。

明明来的时候心里还很清明,知道自己只是来见破军的,怎么一到了这里,就贪心起来,纠结起那些矫情可笑的东西来了。

这么一想,她反而轻松下来,有了破军这一句,她便也算收到了邀请,尽管不是来自那小院的主人的,但好在她也不是去见他的,那么她悄悄进去,只是和破军聊一聊,把阵法的事情谈妥,便也无可厚非了。

至于和破军聊天其实根本无需面谈这种常识,当然是被此刻的她摈除在大脑之外的。

少女身形一晃,便熟门熟路地闪身去了慕小侯爷院中的那棵蜡梅树下。

梅花果然开了,一个个红点漂亮地缀在枝头,但她根本分不出眼来看。

慕璟明就在不远处倚着一根廊柱闲闲立着,他仰着头,松松环着两只胳膊,一条长腿微屈,姿态娴散,竟是很有兴致地在廊下一个人观星赏月。

想好了不看他的,又想好了万一撞见,只偷偷瞧他一眼的,可少女的视线一落在了他的身上,便怎么挪也挪不开了。

慕璟明今天穿得格外漂亮。

衣袍是她从未见他穿过的玄色,男人玄衣银冠,长身懒散地立在白皑皑的一片雪地里面,直把院中那株蜡梅都比了下去,若他身上的颜色再艳一些,简直就是一副新郎官的派头。

勾人极了。

再想自己下了战场,又从东海马不停蹄赶来王都,弄得一副蓬头垢面、风尘仆仆的模样,璃音默默抬手,压了压额前被冷风吹立起来的一撮呆毛。

随即两边的唇线就不由得往下耷了耷。

他今日这一身,从头到脚,一看就是特意打扮过的。

人为悦己者容,可见这个男人婚后是被爱情滋润成了什么样,竟比之前还要招摇了!

可他之前,从来都没有为她刻意打扮过的。

璃音轻轻哼了一声,终于舍得不再看他,悄然闪身去了之前自己住过的那间小屋。

她来到这个时空的时候两手空空,所以屋内本身也没太多她的东西,但她进来看到几乎被搬空了的房间时,还是不由愣了一愣。

她曾坐过的凳子,照过的妆镜,睡过的被褥,还有楚夫人送她的那些衣裙、首饰、水粉胭脂……全都不见了。

屋内空空如也。

她在这座小院里曾生活过的所有痕迹,已被彻底抹除干净,什么也没留下,就像她从没来过一般。

璃音怔然。

好像心里什么地方被人陡然挖去,也跟着空了一块。

她的手下意识就往腰间摸了过去。

还好,它还在的,至少玉郎君还在。

至于这里,再没什么她需要看的了。

她该走了。

她解下腰间那枚玉坠,沉默着将它攥入手心,低头垂目,静静站了一会,才抬起头来,最后一次环视过这间空荡荡的小屋,轻声:“小七,我要走了,再见。”

便要抬步离开。

谁知就在这时,半开的窗台上突然爆发出一声无比洪亮的尖锐怪叫:“小七!我要走了!再见!小七!我要走了!再见!”

这平地一声吼来得太过突然,惊得璃音手一抖,把玉郎君都抖得掉在了地上。

但这个声音是如此熟悉,璃音默然扭头一看,就见一只黄脸红腮黑豆眼的鹦鹉,正张合着它那张短钩般的小嘴,站在窗沿上使劲叫唤着,而且每喊一个字,那灵活的小脖子便跟着往她的方向点一下,挑衅似的,模样欠揍得不行。

果然又是这个没和她对付过一次的小冤家!

这样满含少女心事,对着另一个人的丈夫,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一句告别,就被这家伙这么高亢嘹亮地一遍遍喊了出去,璃音一下子涨红了脸,忙现了身形飞奔过去,一把捏住那吵个不停的小短嘴。

但还是晚了。

嘎吱一声,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璃音心头一跳,一抬眼,便与那人沁寒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慕璟明进来了。

他看见她时的神色没有怔愣,没有讶然,只有冷,是那种仿佛所有情绪都沉到水底的沉冷。

是被外面雪夜沾染上的冷意么。

可他刚刚靠着廊柱看星星的时候,还是一派悠悠懒懒,是他惯常好心情时放松的样子,分明就不是现在这样的。

璃音晃神间,手上劲力微松,那小鹦鹉脖子一扭,便将一张小嘴从少女指间扭了出来,它一获自由,当即双翅一展,一面扑腾着往外飞,一面还不忘放声大喊:“小七!我要走了!再见!小七!我要走了!再见!”

璃音被这小鸟喊得一激灵,默默收回还兀自捏合在空中的两根手指,又默默地想:旧情人见个面而已,只是阴差阳错间,彼此错位了两年,他对她感情淡了,这也是无可奈何,两人又没别的什么仇怨,以后还要共事呢,何必闹得太尴尬。

而且她擅自闯进别人的府宅之中,又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扰了他观星赏月的雅兴,终究是自己理亏,惹得他心中不快也是正常,于是先自软了语气,努力扯出一个笑来,唠家常似的,与门口的男人寒暄了一句:“什么时候养的鹦鹉,挺可爱的。”

慕璟明听她说出这么一句,面色似乎稍有和缓,他唇瓣微动,正要说些什么,忽地视线不经意扫过她脚边,眸光又骤然沉了下去。

璃音茫然地顺着他的视线一看,看到了掉在脚边地上的玉郎君。

她轻轻“啊”了一声,忙俯身就要去捡,却被慕璟明长腿一迈,抢先一步就拾在了手里。

接着璃音就觉腕骨被一股大力扯住,男人强势地覆身上来,迎面狠狠将她抵在了窗沿上,用近乎沉哑的声音问她:“你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不是……”

少女有些着急地伸出手,想要去抢回男人手中的玉坠。

那是她的玉郎君,慕璟明或许不再是她的了,但玉郎君永远都会是她的,是她一个人的。

可三年过去,她的身形相貌无一处变化,慕璟明却好像又偷偷地长高了,他从少年长成了男人,此时男人伸臂一扬,那枚玉坠就被他高高举起在了空中,任璃音怎么伸手踮脚也够不到。

“不是为了这个,那你回来做什么的。”

听慕璟明这样问,璃音突然就停住不动了。

她静静地抬眸望他。

她回来做什么的?

就算总拿破军当借口,但她自己怎么不知道,她就是回来见他的。

若不是想要见他,外面尚未及开春,离宴饮图上的日子还早,她又何必在落日神弓到手的第一天,在下了战场,葬了后羿神君,整个人疲得都没个人样的时候,就一刻不停,急急忙忙赶着过来。

“我……”

“算了。”

就在她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慕璟明却忽然出声打断了她。

可屋外小鹦鹉仍旧在将她的那句“小七,我要走了,再见!”聒噪着重复个不停。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她确实不用再说了。

于是两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

然后就这样在一片静默中,无声地对视起来。

良久,终是少女先敛了眸,微微将脸撇开,被男人制着的身子不自在地动了动,有点想要抽身的意思。

慕璟明察觉到她的动作,瞳色一黯,眸光向下攫住少女柔软的双唇,盯了半晌,倏地伸手抵住少女后脑,墨色长睫一垂,一个吻便要向那处落下。

第98章

男人今夜为了等人,在雪地里站了太久,久到每一根头发丝都已被凉风吹透了,此时骤然倾身,便携下一身霜冷,但向少女唇上落去的气息却是滚热。

察觉到慕璟明灼热的呼吸迫近,璃音蓦地一惊,待她慌慌张张转回视线,明白了男人要对她做什么,更是惊上加惊,双手胡乱撑上他安静起伏的胸膛,在那唇即将覆上自己的瞬间,一把将他推了出去。

少女的唇并未被他触上,却已几乎沾满了男人的气息。

仅仅只是这样,就迫得璃音呼吸微乱,几乎有点喘不过气。

她本就不是挣不脱慕璟明的钳制,只是被喜欢的人那样靠近,心里难免就偷偷滋生出许多阴暗的欢喜。

可看到他真的把吻向她落下,欢喜之余,心头却更有一阵生气翻腾上来。

他既想亲她,喜欢她,又怎么娶了别个女子。

既娶了别个女子,现在怎么又要来亲她。

她可以接受慕璟明不爱她了,可以接受他给妻子的任何深情。

却不能接受他是一个左拥右抱,把她当成可以肆意发泄欲望的小情人的男人。

那样遍地都是,和他的父亲武宁侯一样,只有着最本能的欲望,和一群三妻四妾的男人。

那样的话,她心里最纯净美好的那个少年就会崩塌,会坏掉的。

美好可以失去,但不能坏掉。

她不要他坏掉。

至少不要朝着那样一个庸常又普通的路子坏掉。

就是这般思绪杂沓间,璃音下意识手上用力,推开了慕璟明。

但她却忘了顾及此时的慕小侯爷尚是凡人之躯,男人经她这大力一推,一下便被推出好几步远,直至砰的一声,后背重重撞上冷硬的墙面。

慕璟明闷哼一声,喉间满是压抑的腥甜。

“小七!”

听见这番动静,璃音猛地回过神来,一下子什么生不生气、坏不坏掉都顾不得了,她慌乱地飞奔上前,去扶男人沉重的身子,眼中都不自觉急出了一片水雾,只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紧张和不镇定都用在这个男人身上了。

“对不起,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你要不要紧?”

慕璟明反手握住少女扶来的手,没有作声,也暂时无法作声,他喉结滑动,欲将体内上涌的血气咽下,但一息之后,便知压不下去了,忙别过脸,朝着不叫少女瞧见的另一边,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那样明显的气味,那样刺目的鲜红,璃音怎么可能真的瞧不见。

慕璟明怎么会这么倒霉,遇上她这样的烦人精。

擅闯他的宅院,偷窥他,打扰他,又恶意揣测他,现在还把他打伤了。

璃音抢过男人劲瘦的手腕,微凉的指尖即刻搭上。

在细细查探过慕璟明的脉象之后,她不可置信地抬眸望他:“怎么会……”

脏腑受损,且体内到处是陈年积累下的内伤。

慕璟明却只是淡淡撇过脸,将表情都藏进窗缝透不过来光的阴影里,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道:“再见我听到了,姑娘既是要走,现在便可离开了。”

“姑娘”这种生疏的称呼都用上了,但璃音根本没空搭理他说的话,只连忙单手去颈间解下一根系带,那上面坠着归岚给她的一小颗东海冰晶,她近来灵力损耗太大,这原是给她随身戴着恢复元气用的。

她拨开男人散在颈后的浓黑发丝,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然后便将双手轻轻环了上去,把坠着冰晶的系带挂上,纤长的手指在他后颈缠旋翻飞,轻柔地系着绳结。

“你别怕,有了这个,很快就会好的。”

少女的声音轻轻响在耳边,她的声线和冰晶一样甘冽清新,也仿佛和冰晶一样能镇住人身体里的痛意。

慕璟明只觉胸口闷痛骤减,有一阵清爽的疗愈游走过全身。

少女努力踮着脚,用几乎是拥着他的姿势在往他颈上系一根带子。

男人不动声色地将头垂下一点,独属于少女的那股冷香立刻充盈鼻尖。

他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熟悉却又离开了他太久的气味中,一时竟分不清,在他体内起着镇痛作用的究竟是少女的声音,是这份冷香,还是那颗小小的冰珠子了。

脑中掠过少女方才望向他时那双关切水润的眸子。

她是如此关切着自己。

她从出现在他身边的第一刻起,就一直如此关切着自己。

多好。

只可惜……

慕璟明有些自嘲地勾动一点唇角。

只是吐了一口血,就把她心疼成这样。

若是再多吐几口,她今晚就会留下来了吧。

只不过……

男人的眸色晦暗下去。

伤一好,她就又会毫不犹豫抛下他,就像三年前那样,一声不吭地将他抛下。

但至少三年前她还会赏他一些甜头。

而如今,连一个亲吻也不被允许了。

被他暗暗改了模样的玉郎君,也被她千里迢迢地退了回来,扔在地上,那样狼狈。

胸口的闷痛再一次翻腾上来,慕璟明无声地绷紧了背脊,唇角那一点自嘲更甚。

璃音为慕璟明戴好冰晶,微微撤开身子,就看到他脸上略带嘲弄意味的笑,心头不由得被刺了一下。

前一刻还在推开他,现在又贴他这么近,在慕璟明眼里,她一定成了个欲拒还迎,不知羞耻的女人。

璃音有些难堪地垂下眼,收回环在男人颈侧的手臂,正要知情识趣地往更远处退开,就听见童墨自院中一叠声叫唤着奔了过来:“小侯爷,小侯爷,我在外面听见动静……啊……这……这是怎么了!”

童墨望见地上一滩血迹,吓得不轻,但面上神色也只是惊吓,倒没有讶然,甚至接下来开口的架势也很是熟练,仿佛这样的事情,他已经处理过很多次了:“药就在炉子上煨着呢,小侯爷您先去换衣服,我一会就给您端来。”

璃音这才发觉慕璟明的衣襟上也染上了几点斑驳血色。

这么漂亮的衣服,看起来还是簇新的呢,就被她害得沾了血,她可真是罪孽深重。

童墨见慕璟明轻轻点过头,便手脚麻利地拿来抹布擦了地,血还热乎着,几下便擦干净了,擦完便就又拿着抹布起身出去,从头至尾都没对璃音的在场表现出任何的惊讶。

璃音觉得童墨这反应有点说不上来的怪异。

他明明就看到她了。

两人好歹在慕璟明院中共事过一段日子,关系也不差,虽说这个场面不适合他们寒暄,但久别之后再碰面,彼此用眼神打个招呼,点一点头,总还是要有的吧。

但他就只是很平淡地看了她一眼,便立刻把视线挪开了,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罚钱似的。

“童墨。”

身后的窗子原本只开了一道缝,璃音将窗页完全推开,双手撑上窗沿,探身叫住院中小跑着的少年:“你家小侯爷这内伤是怎么来的?”

童墨闻声顿住脚步,回身时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他上前几步,向她答道:“是在战场上落下的旧伤。”

顿了顿,眼神似乎往她身后瞟了瞟,又道:“外伤都好了,只是内伤难愈,牵动了也只能静养,一会少夫人多陪着些,过了这阵痛,今日便算好了。”

璃音本来还想再问点什么,愣是被“少夫人”这三个字给打住了。

慕璟明受了伤,吃了痛,自有他的少夫人等着他回屋,然后陪他哄他呢,自己在这里直愣愣地起个什么劲,既已把东海冰晶给了他,赔过了礼,也护了他无恙,自己便该功成身退了。

指骨不知不觉在窗沿上摁得死紧,骨节处都泛出一大截失血般的白。

璃音静了一息,收回手,重新将窗子关好,转过身时,已经能再向着慕璟明笑了:“那你记得好好休息,我走了。”

窗户被她关死了,挡住了所有能透进来的月色星辉,也将慕璟明的神情完全隐没在了一团黑暗里。

他的眼里黑沉沉的一片,璃音不知那是夜色,还是他眸色里本身的晦暗。

见男人没出声,没有道别,也没有任何要留她的动作,少女极轻地咬了下唇,也没再说什么,便转身往屋外走了。

但就在她走到门边的时候,慕璟明突然出声了。

“你下次来的时候,可以走正门。”

璃音脚步一顿。

他果然是恼了她今日这番偷闯府宅的冒昧打扰的。

“抱歉。”少女停身在门框边上,话音很轻,翘卷的睫毛垂下,没有回头,“开春之后或许还会再遇上一面,其他时候,我都不会再来打搅你了。”

本来还有一句“新婚快乐”该对他说的,但终究没能出口。

“安心养伤吧……我走了。”

丢下这一句,璃音再没停步,疾步走出慕璟明的视线,便一个闪身,也不管闪去了哪里,总之是逃跑一般从武宁侯府消失了。

一边落荒而逃,她一边在想,今日果然不该进去看他的。

以至于自己竟然好像把原本砸无可砸的一场见面,给搞砸了。

*

“小侯爷,您怎么还在这里。”

童墨端着药进来,说话有些带喘,似乎刚刚送错了地方,多跑了几步,大冷天的夜里在身上跑出了一层细汗。

屋内过少的光线让他不自觉缩起瞳孔,他飞快环顾一圈这间空荡荡、黑黢黢的小屋,确认了小侯爷仍是倚着墙壁,就站在原先的位置,也确认了本来立在他身边的少女,此刻已不在屋内了。

他将黏糊糊的一碗苦药端过去,有些茫然地道:“少夫人呢?”

“走了。”慕璟明平静地接过碗,一口喝了。

“又走了?”童墨接回喝空的瓷碗,更加茫然了,“那明天还回来吗?”

他摸不准要不要准备少夫人的早午膳。

慕璟明闻言,眉峰轻挑,指腹抚过胸前坠着的微凉冰晶,*懒洋洋地从墙上一起身,迈步向门外走去。

“急什么,等我哪天要死了,她自然就回了。”

这话说得吓人,但他的语调和步调同样闲散,童墨愣愣望着男子玄色的背影,完全看不懂小侯爷这会儿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了。

躲在蜡梅树上的黄脸鹦鹉见慕璟明出来,小嘴一张,便又在院中熟练地叫唤起来。

“阿璃,阿璃,何日归家,何日归家。”

童墨在这清脆的鹦鹉声中回过神来,端着碗,默默甩了甩头,决定还是少去想有关这位少夫人的任何事情。

小侯爷嘴上这么说,至于心里是怎么想的,谁又知道呢?

反正自从他以军功求得陛下准允,在王都里办了那样一场惊世骇俗的婚礼之后,整个王都,谁敢去触着那位神神秘秘的少夫人的霉头。

夜深了,童墨打了个哈欠,走出小屋,掩上房门,快步穿过小院,准备去小厨房放了碗睡觉。

“阿璃,阿璃,何日归家,何日归家。”

小院寂静,只有一个小侍从快步踩在雪地里的细微声响,和鹦鹉不知疲倦地张着小嘴,喊声嘹亮。

第99章

清辉照夜,野岭荒山。

一个青衣少女正抱着寒冬里光秃秃的一株桂树,光洁漂亮的前额抵着树干,闭着眼睛,一下一下往上面撞着。

她缓缓将额头撤开一点,静默一息,就啪的一声撞上,其实也撞得不重,倒不是她那看着白玉般易碎的额头受不了,而是怕那树承受不了。

她轻轻撞一下,便叹一声:“没救了。”

又撞一下,又叹:“我没救了。”

归岚收拾好屋子出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他们现在落脚的地方,是深山里一座不知何时荒废掉的道观,简直是个修习设阵的绝佳之所。

归岚找到此处时真是惊喜极了,山在王都郊外,地处幽僻,远离人烟,但以他和主人的速度,从这里抵达那个野男人的府邸,也不过半盏茶的时间。

主人今晚刚去见完那个野男人回来,回来就成了这副样子。

归岚有些担忧地顺着魂契探了探,却探出一片咕嘟咕嘟冒着泡般酸酸涩涩的欢喜。

主人这是……欢喜得疯了?

他很想理解一下,但终究还是觉得不大理解。

既然欢喜,怎么又在满面愁容地撞树呢?

他欢喜的时候,可是只想在主人膝头打滚呢。

从不知恋爱为何物的龙族小神君站在夜色中,歪过头,默默看少女撞了一会树,终是十分有求知欲地上前道:“什么没救了?”

璃音动作一顿。

明明把期待了这么久的见面搞砸了,可才过了这么一会,见到他的欢喜和满足就又压倒了一切,甚至已经在计划着下一次的偷窥行动了。

这不是没救了是什么。

璃音默默抬手,几下拍掉额头粘上的灰,转过身来。

“走吧,练功去!”

便拍拍归岚的肩膀,径直往后院去了。

归岚一听练功,便把野男人抛到了九霄云外,也欢欢喜喜跟着去了。

修仙炼道可解千愁。

这话放在璃音身上,倒真是没错的。

同时她也想起了自己幼年时,母亲帮她戒糖的那桩事来。

大概在五六岁时,璃音不知怎么就馋上了麦芽糖,这种粘牙的甜食对小孩儿的牙齿不好,母亲一开始便不给她多吃,规定一个月只能吃一次。

可小丫头嘴馋起来哪里忍得住,偷吃了几次被母亲抓住后,母亲着了恼,竟买来一担的麦芽糖放在院子里,自己搬了把长凳坐下,就说她今天就在这里看着,要璃音把这一担子的糖全部吃完,不吃完就不许睡觉。

母亲当时的神情并不凶狠,但璃音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天的那场麦芽糖酷刑,吃到后来,虽然她倔着性子,一声不吭吃到嘴巴破皮,“赢”了母亲,但那天之后,她就彻底戒掉了麦芽糖,甚至以后都不再喜吃甜食。

一直吃,吃到腻,吃到吐,此后便再不会想吃。

璃音想她此时需要的或许就是这个,她现在对小七不过还正在兴头上,只要一直看,看到腻,此后便就能解脱了。

她召出落日,在神弓的看顾下,放任魔焰游走灵脉,魔气虽没有侵害神智,多少也激出点潜伏在璃音性子里的狂来。

不过是想看个漂亮男人而已,这对于姑娘家而言,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竟还要畏首畏尾的,简直岂有此理。

况且所谓单相思,最大的好处,不就是可以完全不必顾及对方的想法,可以藏身在对方看不见的阴暗角落里,在脑中对他尽情肖想,为所欲为吗?

一旦抛却对方的意愿,开始和停止便完全掌握在了自己手中,所以单相思的人,才是感情世界里真正的王吧。

于是璃音决定了,管慕璟明乐不乐意,她要将偷窥进行到底!

*

隔天,出观下山的时候,璃音抬手一整今日新穿戴上的男子衣冠,又回身望了望道观破败的门匾。

匾上木漆掉得厉害,她眯起眼睛努力辨认了好一阵,才拼凑着辨出上面三个褪色残损的大字:“且生观。”

好熟悉的观名,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且生,且生……”

璃音低低念了两遍,一面暗自在记忆里搜刮着有关这座道观的信息,一面在簌簌山风里,转身轻灵一跃,立上归岚阔大的龙背,同他一道下山去了。

敌国降服,战事稍歇,酆国王都的繁华不再是一如既往,而是日盛一日。

不一会,在这繁华都城内最繁华热闹的一条街市上,便出现了两个青衣公子的身影。

走在前面的看上去是个十六七的少年,身量不高,步子却利落,他面容冷俏,身上披一件天青色氅衣,衬得那脸真如冠玉一般,惹得不少姑娘少妇纷纷回头,都装作不经意地直往他身上瞟。

然而看他不停步地直奔街上那间挂着“小南风”三字大匾的馆楼而去,姑娘们又都默默收回了视线,心照不宣地在心里摇了摇头。

挺可口一美少年,可惜是那边的人。

璃音一见着上面悬着的“小南风”三个大字,嘴角就不由抽动了下:这名字,可真够直白的。

但也是没法,左挑右选,就这处最合适,楼好,茶好,风景好,一打开二楼临街那一间上房的窗,俯瞰这处街道的位置更是绝佳。

唯一的问题,它是个小倌馆,并且只接待男客。

不过这在璃音把自己扮成男客之后,便就不成个问题了。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终于一抬脚,提步和归岚迈了进去。

很快便有一位美妇摇着小香扇迎了上来:“公子,两位吗?”

倒不是璃音想象中那种“妈妈”的形象,也美艳,也客气,但也和隔壁醉仙楼的小二待客时差不多,并不见轻浮谄媚。

璃音装作熟客似的颔首,很快便有几位年轻俊俏的小倌被带上前来,璃音接到几个媚眼,登时眼皮一跳,汗毛竖起一片,干咳了声,终于装不下去了,一把将归岚推了上去:“你……你点。”

归岚:“……”

妈妈见识过的多了,一眼便瞧出这是两个头遭来的客人,便将扇子掩在胸口笑道:“客人无需拘谨,来这儿就是寻些乐子,若还弄得神思紧绷,岂非我们的不是了!客人不妨就说说喜欢什么样性子的,玩得开的,还是青涩些的,还是听话懂事、会伺候人的。”

话音一落,归岚便收到了璃音的传音:“什么性子无所谓,你就随便挑个便宜些的,但也别太便宜,能带我们进那间上房就行。”

归岚:“……”

他看起来像有所谓的样子吗?

没人告诉过他灵兽还要为主人在小倌馆里点男人啊,掏的甚至还是他的腰包……

但既是主人的吩咐,无论多荒唐,他都会依言照做。

于是他望着面前一排风华正茂,但在他眼里都长一个样的男人,默默伸出一根手指,向着个穿着比较素净的少年指了指,艰难开口道:“就他吧。”

“原来公子喜欢这一款,他确实别有滋味得很呢。”妈妈轻笑着向那少年招手道:“照雪,还不快过来伺候着。”

那少年立即乖巧地站出来,低头跟去了归岚身后,只面上的表情却一直是淡淡的。

璃音有些想笑,归岚选他,大概也是因为,这少年是方才唯一一个没朝他俩抛媚眼的吧,也不知包下他两个月的时间要花去多少银子。

其实对着一排活人,心里想的却是“这个便宜”、“那个不便宜”之类的,璃音也觉不妥,但转念想到千万年来不知多少女子就是被这样估着价的,今日不过是换成了男子,被她估上一估又如何呢?

选了人,订了房,璃音正要跟着归岚上楼,却就听妈妈又在耳边摇着扇笑道:“这位公子不挑一个?”

妈妈原也只是为着多接一桩生意,不料那有着谪仙般面庞的公子闻言,却忽地耷下肩膀,面上渐渐现出难以启齿的神色来。

“妈妈,你不知道,我只有在旁看着兄长威猛的样子,才能……才能……”说着忽然别开脸去,自暴自弃般叹道:“似我这等……哪里值得佳人来配我,不好找,不好找的,一辈子也就这样罢了。”

正在上楼的归岚默默顿住脚步,又默默回头,向璃音投去了一个带着点控诉的眼神。

什么兄长威猛的样子,还要在一旁观看,这说的像话么?

那叫照雪的少年似乎对此见怪不怪,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什么样的怪人怪癖没见过?看来今日的恩客便只是身边这位公子了,当下便向归岚靠近了身子,要去挽他的胳膊。却不料手还未贴近,就被男子不声不响避了开去,他略有些讶异地动了动眉,但很快便又不动声色地站好。

妈妈脸上也已浮现出一个了然的笑来:这么个玉砌似的公子哥儿,原来难举!

当即以扇掩口,笑道:“配您的也有,怎么不好找!”

扭头伸长脖子向后堂喊了声:“阿阮!”

便有一个看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怯生生走了过来,璃音的个子已是算不得高了,那男孩更是只到她胸口,在璃音眼里,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孩儿。

璃音一怔,继而有点想吐。

比吃多了麦芽糖的那天还要想吐。

那小男孩在妈妈明示的眼神下,小心又讨好地拉住了璃音的袖子,用某种小兽呜咽似的语调,对着她小声道:“哥哥,让阿阮来伺候您吧,您想怎么对待阿阮都可以,阿阮会伺候得您舒服的。”

原来这就是让男人们雄风大振的秘诀么?

璃音对上小男孩讨好的眼神,却只在那小心翼翼的讨好下,看到了深深的麻木。

归岚也蹙了眉,干脆把钱袋子往下一扔,难得透出几分强势:“我与舍弟每日午后过来,把他们两个这两个月的时间都空下来,房间留那一间就行。”

璃音看他一眼,没表示异议,他掏的钱,自是他说了算。

妈妈点过了银子,更没异议了,只嘱咐两个小倌好生伺候,又笑着叫他们玩得尽兴。

璃音上楼前,最后看了那位妈妈一眼。没有浮夸诡异的妆容,也没有夸张油腻的腔调,就连笑容都是轻轻浅浅,客客气气的,她看那些少年的眼神,真与醉仙楼老板看自家楼里的厨子无异。是个冷酷的,而又能干的女人。

照雪也又看了归岚一眼,便默不作声地随两位贵人上楼进屋了。

今日点人颇花费了些时间,璃音一进屋,便从果碟里抓出两个核桃,吩咐照雪盘上,又给小孩儿抓了一碟瓜子花生,让他自己去旁边吃着玩。

无视掉两人一个微烁、一个呆滞的目光,推开窗时,正好看见童墨驾着马车在街面上驶过。

冬日风大,马车侧面的帘子被吹得大开,猎猎地扬在冷风里,她看见了慕璟明闲闲懒懒地靠坐在车上闭目养神的样子。

这一趟便算来得值了。

“你们两个,时辰到了,便自己出去,知道了么?”

璃音丢下这一句,便拉开门,避开妈妈的视线,带着归岚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山的路上,归岚兀自十分不解:折腾这么多,就为了看那人那样短暂的一眼吗?

璃音在雾间云上,远远瞧见那道观残破的大匾,又不禁思量起来:“且生,且生观……”

她一落地,便走向观中暂住的那间小屋,而几乎是在踏入小屋的瞬间,她眸色猛地一沉,赤红光焰自眼底翻起,左手一翻,落日便自她掌中凭召而出。

有人趁她不在,来翻过这间屋子了。

而也就是在这时,她脑中忽地白光一闪,终于想起了是在哪里听到过这“且生观”的名字。

第100章

——“我们两个都拜在长云山且生观,云上真人门下,是随师父修炼的俗家弟子。”

那日在望仙镇的酒楼里,璃音偶然遇着虞家姐弟,询问他们师承何处时,虞宛初是这么回答她的。

长云山,且生观,云上真人。

莫不就是此处的且生观?

璃音持弓迈步而出,就见门外归岚顺着感应,亦警惕赶来,她一面放出灵识,渐渐覆往整座山脉,一面向归岚问道:“这座山叫什么来着?”

归岚正自摇头,猛听见后山树林中传来“啊”的一声惨呼,呼声短促,带着痛楚,听来似是遭了突袭。

这动静其实隔得尚远,换作凡人决计察觉不到,但此时璃音和归岚神思戒备,灵识外放,这一声便似直接喊在他们耳边的一般。

两人无需对视,便默契无声地闪身入林。

循声立定,却只见一个白发老妪跌在树下。

老妪身上裹一袭灰蓝色道袍,袍子已是十分破烂,但还算干净,除了几处应是在此处沾上的泥点,并无其余污秽油渍,看得出浆洗得很勤。

此时她伏地呜呜而咽,左边小腿弯折在一边,显是骨头断了,脚边散落着一大把粗细长短都差不多的枯枝,看样子像是在这荒山里捡柴时不慎跌倒,以至摔折了腿,孤立无援,爬不起身,便只能趴在这里独自痛呼啜泣。

归岚将那一声声呜咽听在耳中,已自动容,再看她满头满脸的皱纹白发,还有那枯槁瘦弱的胳膊腿儿,年纪估摸得有六十往上了,小神君心性柔软,当下眼中一酸,便要上前搀扶。

“等会。”璃音看那老妪原本没哭,一见着他们,就抿紧了双唇落泪不止,便眯一眯眼,将正要迈步上前的归岚一把拉住,“你不觉得她神态举止有些古怪么?”

归岚步势顿下,又去看那老妪,见她脸色灰败,一双眸子却被泪水染得晶亮,当真是我见犹怜,楚楚动人。光看那对眼睛,哪里像个年过花甲的老妇,便猜她是二八佳人也不稀奇。

但这本身便是古怪之处了。

顺着这个思路再看,归岚立时便发觉,莫说这双眼睛,便说这老妪所有的神情举止:下唇轻咬,两腮微微鼓起,眼中固然含痛,却又似乎含了几分怯生生的欢喜,手指偷偷捏了袍角,一点点绞着,全然一派小丫头的动作。全身上下,除去那满头花白,和枯柴一般干瘪的身躯,内里真像住了个少女魂魄似的,全无一丝龙钟老态。

老妪一听璃音说自己古怪,呜地一声,猛地将脸扎进自己两只枯瘦的手掌之中,不一会,便有颤抖的声音自她指缝间漏出:“姐姐,我这模样很丑,你认不出我来了,对不对?”

璃音一怔。

但在经历过被归岚喊爹,又被小男孩喊哥哥之后,如今被一个老妪喊姐姐,她也只是波澜微惊,很快便没什么障碍地接受了。

她愈发凝神望那老妪,只觉哪哪都瞧着陌生,唯独那一双眼睛,湿漉漉的,闪着小鹿似的光……

记忆里像有一簇火苗被啪地点燃,照亮了一个生着小鹿眼睛的小丫头的脸。

“小蜀?”璃音愕然上前。

“姐姐……”白发老妪自掌心抬起头,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见璃音蹲身下来,一头便扑进她怀里,也不说别的,只一个劲地喃喃低声,“姐姐还记得我,还有姐姐记得我的……”

璃音安抚地轻拍了拍老妪佝偻的后背。

她怎会不记得,自那日听闻萧夫人病体全可,她便一直牵挂着小蜀去向的。

“那天我们不是说好了,说晚上要好好聊一聊的,你怎么没来?”璃音从怀中捞出小蜀那张爬满皱纹的脸,眉心微动,“还有,你怎么会变作如今这副模样的?”

这明显不是小蜀的原身,难道小蜀为了还阳,竟夺了一位老妪的肉身吗?可夺舍还阳,谁不是争着往年轻强健的身子里钻,哪有人会去夺这种已然花甲的老人的舍?

这时归岚也已上前,自颈间取下系坠在那里的一小颗东海冰晶,悬置于老妪断腿之上,以灵力催动,立时便替小蜀镇住了断骨之痛。

小蜀止了抽噎,仰起一张分不清是本就皱巴巴,还是被她哭得皱巴巴的脸,怯声与归岚道过了谢,便又嘴巴一撇,垂下头去,低声忿然道:“不是我刻意要爽姐姐的约,是我那日一出门,便看到一个白头发老道摔躺在小路边上,我看她可怜,就想上去扶她一把,谁知我一触着她,她就抛出一堆符纸,将我困住,掳来了这所道观……”

“白头发老道,就是你现在这具肉身的原主么?”璃音看着眼前与小蜀语气神态全不相称的老妪形貌,插口问道。

小蜀愤愤点头:“就是她!”

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续道:“我起初还当是自己为给妹妹报仇,意图谋害楚府两条人命之事败露,被她当做恶灵捉去,决计是要被这道士设法诛灭,活不成的了,不料她掳我过来,根本不是要杀我,而是……而是用邪术把我吸进了她体内,还找出了我藏在林子里的肉身,将它毁了,让我再回不去,只好永远待在这里,用自己的魂魄,好好替她的这副身子骨续命!”

小蜀越说越激动,归岚听到这里,却忍不住蹙眉:“可是一躯一灵,一具躯体,并不能长期容纳两个魂魄的,她这样做也只是徒劳。”

一躯一灵,这一点璃音在小天真自散灵魄时便已验证过了,哪怕是同一个人的魂魄,只是来自不同的时空,也是无法挤在一副躯壳里长期共存的。

不料小蜀却道:“这个那老道也知道的。”

璃音一呆,道:“她明知这样续不了她的魂魄,却还是要你住在这副身体里?难道她所谓的续命,就是指这副身体还能动作么?”

可是她自己魂魄都没了,就算这副躯体现在还算活着,那也只是小蜀在用它活着,那老道士终究是死了,又算得哪门子续命?

“对,她就是要我继承这副躯体。”

小蜀泄愤似的扔出手边一根枯柴:“她自己年纪大了,修炼却无大成,创办的道观也一日日败落,她知自己悟性平平,此生已是飞升无望,活着也再无望,便决定放弃不修了,又终究心有不甘。”

说着,又捡了一根枯柴扔出:“她说那日正巧在楚府门后那条小道徘徊,一眼便看中了我修仙的天资,便设计将我困入她体内,从此日□□我画符修炼,说要我替她修行下去,日后用这副身子飞升,也算圆了她的愿。”

璃音和归岚听着,都被那老道这一番操作给惊呆了。

献出身体,自散灵魄,将个小丫头的游魂捉入自己体内,只为……逼她修炼成仙,以期有朝一日,这副躯体也能上一上天宫,哪怕届时里面住着的根本不是自己的魂魄。

看小蜀一脸气郁的样子,璃音不禁问道:“那你呢,抛开那老道强迫了你,惹你生气这点,你自己对于修仙这件事,又是怎么想的?”

璃音抬起小蜀的头,去寻她的眸子,认真与小丫头对视:“修仙,不喜欢吗?”

小蜀被问得一愣,仿佛从没想过这问题,茫然一阵,才讷讷地道:“好像也没有特别不喜欢……”

那老道魂魄散尽之前,给她规划好了未来至少五十年的功课,如今老道魂消魄散,她虽气恨自己被困在了这样一副年迈丑陋的身体里面,每日功课却也并未懈怠。

把那些术法研究透彻,兴许有一天,就能逃离这具身子呢。

被这样一点渴盼吊着,小蜀日日勤修苦练,倒把昔日失去妹妹,又不忍对仇人下手的纠结愁苦冲淡了许多,学起那些符纸阵法也没觉枯燥,便就这么一日日稀里糊涂地修了下去。

璃音盯着那双怔忡鹿眼,手轻轻扶上老妪瘦弱的双肩,一字一句认真道:“其实那日我说要同你聊聊,就是想与你说,既然你觉得在凡尘之中求不到出路,与其将魂魄献祭给我,倒不如去修仙吧。”

见小蜀兀自咬唇不语,璃音眨一眨眼,循循诱道:“修仙有什么不好的,若修成了,凡胎尽褪,五谷不愁,长命千岁万岁,便是修不成,也再没人管你嫁不嫁人,生不生子,我觉得再好也没有了。”

说着,又歪一歪头,半开玩笑地道:“难道是还舍不得楚公子?”

冷不丁听见心上人的名字,小蜀被戳中了心事一般,眼神好一阵慌乱,她咬唇半晌,忽地将头一埋,埋去璃音颈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一开始将我当成画中那位姑娘,我因为说不出身份,便默默认了。等我开始在意他,不愿意他再将另一位姑娘的容貌套在我身上的时候,听着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夸赞我是世上最美的姑娘,却又不敢让他看到我真实的模样了。

“后来越是喜欢他,我就越不敢现身,画中那姑娘那么美,我从前比不过,但总归还能抱一点希望,如今……我这样……我这样……”

水灵灵的小丫头一夕之间变作六旬老妪,那与情郎相见相爱的最后一丝幻想,也终是被磨灭在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里了。

小蜀趴在璃音肩头,哭得崩溃:“他是那样看重‘美’的一个人,他再也没可能喜欢我了!”

一直以来,楚作戎都当小蜀是他作画成真,好巧不巧,偏又遇上个崔家姑娘,真就与那画中美人长得一般无二,在他心中,与“蜀娘子”的这一段相遇,早已是三生石上注定,是天赐的良缘。

他娶了崔家姑娘,实际上却只娶了一半的“蜀娘子”,如此,他也算得到了他的圆满吗?璃音不清楚。

若是小蜀当时勇敢一些,将真实的样貌展露在楚作戎面前,他又还会不会爱上掌管灵魂的这一半“蜀娘子”呢?

而这个答案,终究是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