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招呼也不打一个,突然就那样走了,很没规矩,我很生气。我也想原谅神君,可无论如何,想到这事,就原谅不了。”
被少女握在指间的戒尺缓垂,尺端轻轻勾抵上男人垂在身侧的掌心,然后向上一抬。
“神君只需给我打一下,我就把这件事揭过,原谅神君,从此再不提起,如何?”
戒尺翻覆上来,端头轻蹭着他掌心,像温柔的诱哄:“当然,小仙也不敢胁迫神君,神君不让,小仙不打就是了。”
摇光垂眸,看着手心里不安分的尺,半晌,将手掌向前送了送,抬眼道:“一下够吗?”
戒尺微抬,空出了一段足够下落的距离,璃音笑了笑:“够了。”
尺便随着话音落下,不重,但也不轻,啪的一声,清脆地落在了男人宽大的掌心之上。
细密的淤红,在他透白的皮肤下迅速泛起,璃音垂眼看着,摇光却仍只是看着少女微红的眼,他没有将手收回:“真的够了?”
璃音抬起脸来,扬手,将尺子收回:“够了。”
“原谅我了?”
摇光又抬手去拭她的眼尾,这次,少女没有躲开,她笑了笑,说:“原谅你了。”
打一下手心,就当罚过,从此以后,在他心里,他们是所谓的小老师和学生的关系,那就是吧。
而男人看着她这个熟练的笑,手上擦拭的动作,却就此顿住了。
又是那个给守桥人老高的笑。
璃音还在兀自笑着:“你明日有空,再陪我下去见虞姐姐一趟,落日神弓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和你们说呢。”
“好。”
才刚应了一声,单字的尾音还未散尽,少女已叩动“宇”铃,匆匆留下一句“那就明天见”,便消失在一晃而过的银光之中了。
摇光在月桂树下默然站了一会,长睫淡淡垂下,刚被打过的掌心摊开,一把镶了他本命星石的长命锁,慢慢浮现在了那里。
他开始不确定她会不会喜欢这些了。
还是再等一等,等她对他没那么陌生的时候,这些看来幼稚的礼物,还有那些想说了很久的话,再一起给她吧,他想。
第146章
翌日一早,璃音刚要踏出殿门,就被迎面入内的巫真按回了院子里诊脉。
“巫真师姐,我真没事。”璃音无奈,一扯腰间系带,把玉横扯了出来,“有它在,我就是想死都死不了啊。”
可不吗,上一世,她死得那样安详彻底,不管她怎么回到如今这个时空的吧,总归是被这玩意重塑了身躯,又愣给弄活了。
很有说服力。
然而还是吃了巫真师姐一个大大的脑瓜崩:“说的什么话,避谶知不知道。”
“还有,别有了玉横就什么都敢托大,处处不当心,就是石头打的身子,那伤在身上的时候,不也一样是伤。”说着开始目眺远方,摇头叹气,“唉,多大人了,还一点不叫人省心,大考的事天天压着,还要为你悬心,我这天生操劳的命啊……”
璃音哪里还敢回嘴,只好耷枯着眉眼,在那里唯唯诺诺点头,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
商止自己缓拨着轮椅进来,撞见这一幕,不禁失笑。
听巫真提起巫师大考,便清咳一声,顺着话头,拯救了璃音于水火:“阿横不是也要参加明年的大考,怎么样,这些日子下来,准备得如何了?”
准备……那自然是半点没准备的,璃音不免心虚了一下。
但不是她怠懒,实在是重生这半年来,一件件事紧锣密鼓地追得她紧,一会魔龙,一会鬼王的,哪还有工夫顾得上这个。
巫真一看她躲闪的小眼神,就知是懈怠了,立马摆出一副严师的口吻,道:“今天开始,每晚到我殿里来,不修炼满四个时辰,不许回去睡觉。”
完全不容商量的语气。
每晚,四个时辰!
那不本来也没得什么觉睡了吗!
璃音眉眼耷拉得更厉害了,看一眼商止师兄,结果师兄也是一脸爱莫能助。
唉,看来只得乖乖认命了,她有气无力应了声:“是,师姐。”
修炼,她是喜欢的。
可再喜欢的事,一旦被人逼着、拿鞭子在后面抽着赶着去做,她就没那么开心了。
而且……
在拿到落日神弓之后,她就一直琢磨并修习着后羿神君所说的“神魔互生”之道,这种剑走偏锋的修炼之法,要她当着别人的面去修,除了归岚,她还真有些发怵。
甚至归岚和落日神弓的事,除了已晓得她此去九百年前,就是为取弓的几人,她也没打算让更多人知道。
藏而不露的,才叫底牌。
如今魔龙未知,鬼王不显,昆仑大劫将至,她对敌人所知有限,抢攻不了,那就只能尽力把防御做到极限。
送走巫真师姐和商止师兄,璃音在殿前默站了会,直等师姐推着师兄轮椅的一双身影再瞧不见,才叩动腕间“宇”铃,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自己的还音殿前。
现在,她该去准备自己的底牌了。
*
今日太阳出得好,紫府里一片清光朗耀,文昌闲坐在好友院中树下,悠悠抿了一口茶。
放下茶盏,他抬眼一瞥石桌对面、明显心不在焉的摇光,嘿笑一声:“话说,你和昆仑山上那位小仙子,到底是怎么个说法?”
“什么怎么个说法?”摇光眼皮微掀,淡着眸子看他。
姑娘都快被人撬走了,这愣货还搁这装高冷呢,文昌啧地一声:“人家昆仑的仙子下界履职,有你什么事?巴巴地凑上去,一口一个‘老师’,鞍前马后跟了人家一路,说对人家没点图谋,谁信呢?”
文昌说着反指叩上桌面,笃笃敲了两下,那肢体动作和眼神里,颇带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既有图谋,那昨晚和人姑娘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自己走了算什么事?你晓不晓得你走后,月宫里那位仙君,对你的小仙子又是挡风,又是夹菜,又是摸脖子擦脸的,殷勤得很。你看看人家,脸生得俊俏,人还体贴周到,几番温言软语下来,那没经过什么世事的小姑娘,哪个扛得住?”
听到此处,摇光眸色深静下来,幽幽烁动了一下。
文昌说着激动起来,啧啧着将手指向摇光身上点了过去,一脸嫌弃地道:“你再看看你,性格本来就不好,出了名的招人嫌,还不知道努力,哪能讨到姑娘欢心呢。”
上下打量一眼,又大摇着头点评:“姿色嘛,是勉强算有几分,但千万年也不知道捯饬一下,我都看腻了,这走出去,就跟见了自家顿顿吃饭的碗似的,那还能动心吗?”
文昌一顿操碎了心的输出,换来摇光幽瞳森寂、静默深深地盯了自己半晌,他咽了口唾沫,刚想要狠狠叹一口气,对面忽漆目一抬,沉缓地开了口:“让她动心,怎么做。”
*
在文昌作为爱情美满的“过来人”的指导下,摇光换了身装扮,重束了冠,一切准备停当,用文昌的话来说,就等小姑娘来接,好好惊艳她一把了。
她约他今日下界,差不多是时候该来了。
然而左等右等,没等来小姑娘惊艳的眼神,甚至压根没等来人,只等来了一张写着地点的请神令。
“神君,伏龙山巅不还债,我和夏姑娘在此专候。”
是虞宛初写的。
摇光盯着那行小字,默然看了半晌,五指一捏,请神令在手心一烫,便引着他向上面填写的地点,疾速坠了过去。
*
“买这么多,吃的完吗你?”
“你管我。”
“你忘了刚才买这些东西,都是谁给你付的钱,我怎么不能管?”
“那都是虞姐姐喜欢我,买给我的,你要反对,就是不听虞姐姐的话,是不听话的坏弟弟。”
“你!”
摇光还未落地,小寨里,璃音和虞宛言拌嘴的声音,还有虞宛初轻细的笑声,就先热热闹闹地传了过来。
她很早就到了?
迎了几步过去,看见几人正围在院中一座小亭里,亭子中央一张小小的石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油纸包。
璃音正低着头,十个指头欢快地摆弄着,将一包包零嘴分成更小的小份,再一一收进自己的乾坤袋里。
“神君来了。”虞宛初最先注意到有人来了,很知趣地侧身让了让,把璃音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摇光迈步进亭,看到桌上一包熟悉的炸鱼干,笑了笑,侧头去问身边手上忙活个不停的少女:“出去逛了?”
璃音随口“嗯”了声,头也没抬,继续欢快地收拾着满桌的零嘴。
虞宛初在一旁笑着解释:“夏姑娘上次买的那些零嘴,没来得及吃,就先去了九百年前,等回来一看,都坏完了,我和阿言就陪她出去逛了逛,重新买了一些。”
因为要先去买东西,不算公事,所以就没有来接他,和他一起吗?
摇光垂下眼,看少女兀自忙活的手,没有说话。
而璃音收着收着,突然摸到一包什么,她两个指头一捏,把那一个纸袋子挑了出来,看也不看,就向虞宛言扔了过去:“你的。”
虞宛言阴寒着一张脸接过,打开一看,一串糖葫芦,越发没好气:“你当我小孩呢?”
嘴上这样说,还是一挥袖子,往自己的乾坤袋里收着了。
阿姐付的钱,那就是阿姐买给自己的,不接也是便宜了她,当然得自己珍藏好了,回头慢慢品尝。
视线在桌上扫过一圈,摇光也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但等少女利索地收拾完全部,也再没第二个纸袋子扔出来的时候,他还是微敛了下睫。
璃音正把最后一个纸袋往乾坤袋里收,忽然身侧的人一动,一个鼓得十分惹眼的钱袋子,被轻轻搁在了桌上。
然后被男人修白如玉的长指推着,轻轻推去了虞宛初跟前:“叫虞姑娘破费了。”
璃音一愣,不由侧眸。
银冠束袍,熟悉的装扮,一般清凌的眉眼,毫无预兆地撞入她眼中,看得她一阵恍惚,心尖猛地一跳。
少女的眼中藏不住秘密,虽然很快就若无其事地别过了脸,但那一瞬仿佛带着清晰心跳声的停留,还是被男人轻易就捕捉到了。
至少在她眼里,自己是值得她的目光为之停留的。
眼尾轻勾了勾,心绪也随之扬起,看来文昌那“过来人”的经验,终于还是有一点用。
那边虞宛初也正看着被推来面前的钱袋子发愣,神明给凡人的银钱,还这么沉甸甸一大袋……这是可以接的吗?不会折煞什么吧?
幸而这时璃音一把将那钱袋捞了回去,系回了男人腰上:“我买东西,哪有神君给钱的道理。”
系好了,拍一拍,也不看他,就说:“落日神弓我已在九百年前寻到了,但如今召唤出了点问题。我方才和虞姐姐他们商量,打算一会去且生观拜访一下他们的师父,云上真人,我与她九百年前有些交情,她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果然和云上真人有旧,摇光听着,不算意外,只是垂目看了眼被少女系回来的钱袋子。
自从上次身无分文地与她逛过一次庙会,加之去了一趟三百年前,更是知道了她是个出门从不晓得数银子的大小姐。
这些东西,他就时时替她备着了。
本就是为她准备的而已。
然而,体贴周到,好像也并没有很让她动心。
正迷茫间,文昌今日的一番“谆谆教诲”,就适时在耳边回响了起来:“到时候你就看,是温柔小意更让她心动呢,还是你这人模狗样的脸更让她晃神。若是前者,那你就甭管别的,从今天起,见到她,你就只管嘘寒问暖,卑躬屈膝。那要是后者呢,就更好办了,你就时不时去她面前晃一晃,搔个首,弄个姿,散发一下魅力,注意不管做什么,别丑就行了。”
所以,阿璃喜欢的,是后者?
第147章
璃音觉得,今天一整天,摇光都有些奇怪。
“神君身躯伟岸,还是换小仙在前吧,也方便彼此都看清前路。”
四人一行,看虞家姐弟御剑,璃音便又心痒起来。
之前一顿买买买,低落的心情也没能转回多少,便想着不如看看云海、吹吹风,兴许能恢复得快些。
虞宛言照例不肯让她上虞姐姐的剑。
于是蓝芒冷熠,破军被摇光召来了两人身前。
谁让自己没剑呢,也只能与他同乘了。
心底叹一口气,刚要跃上,不料摇光先她一步,长身飞展,负着手,稳稳落上了破军剑身的最前头。
他长那么高,直挺挺一堵背墙挡在自己前面,那还提什么看看云海、吹吹风?
于是便有了先前的那一句。
结果男人不仅不为所动,还回过头来,眉尾轻抬,向她“挑衅”似的一笑,说:“老师不必忧心这个。”
便缓屈起腿,居然就在剑身上,背对着她,悠悠懒懒地坐了下去,说了句:“站稳了。”
说罢,也不等她回应,便剑诀一起,带着她,和剑尾曳出的一道绚目流光,向着高处那一片软白的云海,直直冲了上去。
只留给她一个挺峻梆硬的背影,和一个墨发飞扬的、冷淡潇洒的后脑勺。
璃音:“……”
看着男人流畅完美的身形背影,璃音只觉一口气噎了又噎。
然而人家都坐下了,这下再没挡着自己看风景,她还能说什么?
云间微凉的霜风一吹,眼眶便又发起胀来,她赶紧仰头,把这阵热胀抑下。
习惯了他对自己的任何要求,都无条件说好,不知不觉竟矫情起来了,不过被他驳了一次,带着潮意的酸楚就涌了上来。
幸而摇光神君毕竟对她毫无绮念,上路后只管御剑而行,一次也没想着要回头看她一下,没撞见她这些不想被人看见的样子。
不过……
有他在前面这样坐着,云海翻叠也再难入眼,璃音便也干脆坐下身来,默默无声地看他宽阔挺拔的后背,看了一路。
一路上,她不禁慨叹,这男人不爱你了,差别还真是明显,先前恨不得时时把她在视线里放着,现在呢,连回头看都懒得看她一眼了。
所以,慨叹过后,她这一路上,目光来来回回在男人后背上扫着,思索最多的,就是他哪一块漂亮的背肌上,最适合盖她踹上去的脚印。
好容易捱到了长云山上,且生观前,下了剑,发觉云海没看着,冷风倒是被吹了一路,心情非但没好,还平添了一股气,变得更差了。
璃音没好气,绕过正动作飘洒、悠悠收剑的摇光,重重蹬着步子,看也不看他一眼,就率先往山门去了。
虞宛初瞧了一路,早瞧出不对来了,迟疑了下,还是向摇光挨近了几步,轻声细语地问道:“神君,你和夏姑娘……吵架了?”
吵架?应该……不算吧。
前方少女步子蹬得飞快,摇光一面提步跟上,一面想了想,说:“是我昨天惹她不高兴,还有些气没消吧。”
虽然嘴上说原谅他了,其实心里还在介意,她生闷气时惯爱口是心非,这一点,没人比他更清楚。
想到这,脚下步子不觉加快,三步两步就赶了上去,向着山门,也陪她快步飞走起来。
——“你就时不时去她面前晃一晃,搔个首,弄个姿,散发一下魅力,注意不管做什么,别丑就行了。”
文昌说的也不无道理,只跟在身后,她永远看不见他,也不会知道他在。
三百年前的她,就很喜欢抱他,说明这副身子,确尚能入她的眼。
所以,要继续像刚才在剑上那样,多在她面前晃一晃。
多晃一晃,总有哪次,能晃进她眼里。
*
璃音被身边的男人晃得头有点疼。
本来看见他就烦,偏他今天还穿戴了慕璟明惯束的银冠,看在璃音眼里,就更添了几分可恶。
这无情冷心、高高在上的神君,有什么资格,穿得和她心里比世上最珍贵的宝石还要珍贵的少年一样。
嘴角不自觉抿起,璃音看了眼匾上金漆熠熠的“且生观”三个大字,气势汹汹一抬脚,跨了进去。
却不想有个更步履矫快的少年,远远一见着来人,便飞跑着从观中迎了出来,且一路目不旁视,觑准了璃音,小动物似的,微低下头,飞速往她怀里拱了过来!
璃音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飞扑惊了一呆,还是身边的摇光眼疾手快,眉心皱起的同时,长臂一伸,便把人在堪堪身前三寸处,拦下了。
少年抬起一双懦懦的鹿眼,本来委屈得都要哭了,一见拦下自己的是摇光,立时眼泪一收,乖乖喊了声:“神君大哥哥。”
摇光很快便认出了那双怯生生的鹿眼。
少年身量又抽高了些,看来这三百年间,修行是不曾懈怠。
于是轻轻向他颔了首。
璃音看得愈发呆住了,她扭头,看向摇光:“你们认识?”
不等摇光回话,少年就在一旁急道:“仙子姐姐,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眨巴着一双鹿眼,希冀道:“我小时候,姐姐还天天喂我、抱我的!”
璃音被他说得更加一头雾水,她很确定,自己绝没有过带娃养娃的经验,以后也将坚决杜绝这种可能。
少年见状,急得身形一晃,竟是原地变作一只虎斑小鹿,撒开四腿,便围着璃音一边绕圈,一边呦呦清鸣了起来。
绕着绕着,又开始拿鹿角来顶她的手心,要她来摸他的脑袋。
这下璃音有点眼熟了。
手熟练地摸上小鹿的头顶,又往下挠挠它的下巴,璃音蹲下身子,看着他清亮的鹿眸,宠爱地笑起来:“你长这么大了!”
她怎会不记得,这是九百年前,她在此处的后山林中,从猎鹿人的箭雨中救下,每日给他撒食喂饭,然后带着他去林中散步的小鹿蜀!
璃音回来后第一次,有了自己和之前那个时空之间,有扎扎实实的九百年时光悠悠流逝了的实感。
当年嗷嗷待哺的小鹿蜀,如今竟已化出人形,长成少年模样了。
甚至其实,若按出生年份来算,她竟还是生在这少年鹿蜀后头的,比他要小六百多岁呢,可一番时空倒转,她竟成了他的“姐姐”,多么奇妙。
少年鹿蜀被少女挠着下巴,仰起头,眯了眼,欢快地叫唤了两声,似嫌还不够,忽然重又化出少年的身形,红着脸,一叠声“姐姐姐姐”地叫着,就往璃音怀里偎了过去。
然而,事不如鹿愿,嗷——
鹿蜀惊叫一声,被旁边的男人面无表情地一提后领,拎着扔去了一旁。
少年不甘心,还想往上凑,然而一看摇光淡淡瞥过来的警告一眼,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咬着唇忍下了。
而摇光掠向少年的视线,却并没有因他的收敛而收回。
他惊觉,昨夜被戒尺惩罚过的那一处掌心,在望向少年的这一刻,猛然间,竟灼烈地烧烫起来!
眼前有模糊的画面在飞掠。
冬日枯冷的某处山林之间,他看见,阿璃和一个看不清面目的男子牵着手,他们在林间漫无目的地闲走,一起遛着一只小小的鹿蜀。
走了一会,少女忽侧过了头,轻轻晃着那男子的手,脸上有些为难地问他:“年夜饭怎么办?这山上可没有厨子。”
男子似乎笑了,说了句什么,少女就也雀跃地笑起来。
可就在他凝神想再看清那男子的面容时,掌心烫意倏又消散,眼前仍只是那个目光殷切、不住望着璃音的鹿蜀少年。
这时落在后面的虞宛初和虞宛言也跟了上来,他们显然和鹿蜀少年很是相熟,见了他,都躬身拱手,恭敬作礼:“大师兄。”
鹿蜀少年腼腆颔首,又转向璃音,向前一比手,道:“仙子姐姐,我们快去见师父吧,听说你要回来,我们特地把姐姐之前的屋子收拾了出来,里面的摆设,这么多年我们都没动过,还和之前一模一样呢。”
他说得不错,璃音之前住的那间屋子,果然被保存得很好,九百年过去,能看出木头房柱都翻新过了,但一应陈设,都保持着原样,和她走时毫无差别。
把屋内匆匆扫过一遍,一转眼,就见屋外,一个白头发老道手持一根翠绿竹杖,倚门站着,正眼含笑意地望着自己。
“小蜀!”
故人故地重逢,明明没什么不同,却又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曾经繁华的王都早已不复存在。
热闹的街市,迎客往来的南风馆,气派的侯府宅院,巍峨堂皇的宫殿,还有她曾等过无数次慕璟明下值的宫门……都已随着王朝的覆灭流散。
只这一座石头堆成的长云山,跨越九百年变迁,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
小鹿蜀长成了少年,小蜀的眼神,也再不是少女般的狡黠明快,而是沉淀出了满眼的端敏稳健。
屋内三个弟子见了她,都忙恭声行礼道:“拜见师父。”
璃音看小蜀掌门范儿十足地一摆手,三名弟子便又恭敬起身,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九百年没见,你还真像模像样,当起掌门来了!”
云上真人一下子赧了脸,赶忙咳了下,又重新把掌门架子端好,才给璃音传音道:“姐姐,小辈面前……”
好歹给她留点面子啊!
但注意到璃音口中的“九百年没见”,又不禁眸光微微一敛。
果然,姐姐也不记得了啊。
三百年前,她们明明是见过的。
视线轻转,忍不住偷瞥了屋内的摇光一眼。
偷看完,便又在心里嘿嘿偷笑起来:不记得好啊,不记得就说明……
然而还没等她愉快地想完,璃音已经直奔主题,将她的偷乐打断了:“小蜀,我走后,你知道归岚去哪儿了吗?”
早料到璃音此行是来寻归岚的,云上真人指腹一抚竹杖,心神稍顿,慢慢点了下头:“知道。”
旋即轻叹口气,看着璃音,面露哀伤,摇头道:“但他现在出不来。”
第148章
出不来?
难道归岚是被谁捉了去,关起来了?
璃音神情立马焦急起来,云上真人见状,忙先说了句:“归岚哥哥无碍,只是我给他找了处地方养伤,现下不方便出来。”
受伤了?但既然说是在“养”,就总还是在安稳恢复的,璃音到底还是松了口气,听云上真人慢慢续道:“姐姐走后,归岚哥哥本来是回了观里,就想在这里等着,等姐姐回来的。前一二百年,也确实平和,山中僻静,除了我和归岚哥哥,从没第三个人来过。两百年后,我飞升去了天宫,道观里没人了,归岚哥哥便也回了东海。可就在他回东海的第二年……”
说到这,云上真人顿了顿,目光变得幽邃起来:“他遇上了‘石子’。”
石子?!
璃音心猛地一跳。
小蜀竟也知道“石子”!
但转念一想,小蜀是奉命下界寻凑昆仑镜的,如此,她会知道“石子”,便很合情合理了。
她还是插口确认了下:“是那种裹住全身、跨了时空过去的人?”
云上真人凝肃点头:“那些‘石子’,该都是冲着归岚哥哥身上的神弓来的。第一拨人没得手,从昆仑镜里跑了,但没过几年,又来了第二拨。再往后,这些‘石子’陆陆续续地来,就没断过。但海里毕竟是龙族的主场,每次被派过来的‘石子’,要么找不着人,要么讨不着好,所以三百年前开始,他们渐渐改变了策略,开始想尽办法,诱骗归岚哥哥出海,每次来的‘石子’数量也越来越多。”
来的“石子”再多,只要归岚潜在海里,躲入海底冰晶,打死不出,这世上,就没几人能奈他何,所以璃音临走前,才敢那样放心地把落日交付给了归岚。
而她听到这里,也没被激起过多的担心,不想小蜀的眸中,却忽然闪动起了一层水光,只听她缓缓地道:“虽然事情越来越凶险,归岚哥哥偶尔也会受伤,但我总以为,只要归岚哥哥在海底躲好,不出来,总归出不了什么大事,我们只要耐心地等,等姐姐回来了,一切就都会有办法解决的。直到……直到有一次,归岚哥哥被他们骗出了海面,受了很重很重的伤……”
这下璃音也急切了起来:“他怎么会出海的?”
再顾不得什么小辈前的颜面,面对璃音时,云上真人似乎又变回了九百年前的那个小蜀,她睁着湿漉漉的一双鹿眼,轻轻呜咽起来:“是来的那群‘石子’骗他说……说姐姐已被破军斩杀,投井死了,要他别再傻等,赶紧出去奔丧。归岚哥哥就被他们骗得出了海,差点……差点就死在他们剑下……”
璃音怔住。
被破军斩杀,投井死了?!
若按前世结局,那帮“石子”说的,竟字字是真,根本称不上是骗人!
她是否可以据此推论:那帮不知奉谁之命、前赴后继被投放过来的“石子”,皆是来自至少三百年后、她已丧命轮回井底的那个未来了?
只听小蜀吸了吸鼻子,又道:“那次,归岚哥哥以为自己要死了,他怕再护不住姐姐留下的神弓,找到了我,想把落日托付给我。”
璃音听得自责不已:都怪自己走得太仓促,明知外头虎视眈眈,还是就那样把落日丢给了归岚,害得他独自担着那么多的凶险,孤身一人,艰难熬走在渺渺茫茫的九百年间。
自己可真是个不称职的坏主人。
但她立马又联系起了一些东西,恍然抬眼,她望着小蜀:“所以三百年前的瑶池宴上,你‘失手’打碎了西王母的昆仑镜。”
屋子里坐着站着的都没外人,云上真人听璃音提起这个,不觉收起眼泪,轻轻嘿声一笑,承认得十分坦然:“轻轻一碰哪能摔得那么碎,当然是我故意的。”
对方在暗,他们在明,那时的云上真人便想,欲要公平较量,做出反击,至少,总得先装备上和敌人一样的武器吧!
但昆仑镜这等神器,西王母怎可能随随便便地赐予她一介小仙呢?于是酒一喝,心一横,就有了瑶池宴上那么一出。
她后来也不是没有想过,那些通过昆仑残镜,从未来而来的“石子”,是否就是她那日抡镜一摔,摔出的时空因果呢?
但当时归岚重伤奄奄,敌人又源源不绝,丝毫没有止息的苗头,她也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所以,管他的!与其之后整个昆仑镜都落入他人之手,不若就由她来破釜沉舟,往后,大家就各持碎片,各凭本事吧!
璃音被她那骄傲的神色逗得失笑,小蜀这丫头,还是和九百年前一样,鹿蜀一族明明生性怯懦,但她为了亲族、好友,却总敢于踏上旁人不敢去走的路。
她继续推测着:“所以,你用昆仑镜,把归岚藏起来了?”
究竟是怎样一个地方,把人藏进去,能比海底更隐秘,隐秘到连主人的魂契都探不出他的所在?
在上山之前,璃音想了一晚上,想破了脑袋,也没能想得出来。
可如今,一旦联系起小蜀手中的昆仑镜,她不禁突发奇想:如果,归岚不是被藏进了某个“地方”,而是某个“时间”呢?!
今日的她,召唤不出昨日的归岚。
这样一想,不就很通顺了吗。
云上真人笑眯眯一点头,拇指抚上手中竹杖顶端,指腹一揩,一圈翠碧色的淡淡流光,霎时盈转开来!
原本瞧着光滑莹润、浑然一体的一根竹杖,竟发出咔哒哒的机扩滑动声响,不一会,便有无数方方正正的块状竹片,从杖身上猛然弹裂了出来!
好似一个同时弹开了所有柜门的柱状竹柜,接着,无数细碎的残镜,便从这些细小的竹格之中,漫射着屋内翠碧色的薄光,缓慢地飞旋了出来。
于满屋细碎的银光之中,云上真人轻轻抬指一捞,银流霎时向她指尖汇聚,无数的残镜,都纷纷围向她的指尖旋拢而来!
很快,在一片断面相接的咔咔声中,一面几有七八分完足的昆仑镜面,便渐渐浮现在了屋内众人的眼前。
云上真人摊开手掌,那镜子立时状似欢呼地轻抖了抖,便十分亲昵地蹭入了她刻满苍老纹路的掌心之中。
璃音有些惊奇地看着,云上真人已抬起眼来,缓声道:“归岚哥哥,被我安置在此镜之中了。”
璃音一时没太理解:“镜中?”
昆仑镜中,还可藏人么?
知晓璃音的困惑,云上真人慢慢解释道:“起初我想的是,要把归岚哥哥藏去另一个时空,叫他们再难找见。可思来想去,归岚哥哥有伤在身,无论过去未来,有神魂互噬的风险不说,只要长期待在一处不动,总还是有被找到的可能,所以……”
璃音已自恍然:“所以你把他藏在了‘路上’?”
昆仑镜能通向的终点无数,每个持镜之人,也都可以通过它,去往那无数的终点。
所以无论藏身去了哪个时空,都不能算作是全然安全。
只有通往终点的那条“路上”,那一条每个“石子”都必然经过、却又无法驻足观留的时空之路,才能做到让一个人真正彻底的隐形。
云上真人轻摩着掌中镜身,笑着点头道:“是,多仰赖昆仑君不计前嫌,肯帮我们这个忙。”
昆仑君?这又是哪位?
不待璃音细问,云上真人已转脸向摇光道:“只是要带归岚君出来,这事还需相烦神君,才能办成。”
璃音微怔,不由得也顺着小蜀的目光,向摇光看了过去。
她自己的龙,自己要带他出来,怎么还要相烦旁人?
摇光却没什么意外地轻一颔首,左袖轻挥过处,一副精巧银质的面具,便严丝合缝地覆上了他的脸。
面具下,男人清辉似的嗓音不紧不慢地传了出来:“我来。”
璃音一霎晃神。
这张面具,还有戴着面具的这个他,她是见过的。
不,不可能……
这念头起来的瞬间,就又立马被她否定了回去:无论是这个时空里的摇光神君,还是九百年前的慕璟明,都从未在她面前戴过这样的面具,她怎么会觉得自己见过呢?
怔然间,昆仑镜已脱离了云上真人的掌心,渐渐延展成了足有一人高的巨大镜面,光滑的镜面如一汪巨大的平湖,无风而微澜。
璃音回神时,恰见到摇光迈开长步,没一点犹豫地踏入了泛射着薄薄一层银芒的镜面之中。
璃音无意识追着他的身影,上前一步,担心的话比思考更快地冒了出来:“他就这样进去,没事吗?”
但随即想到他进去前特地召出的面具,就明白自己肯定是多虑了。且旁人无法驻足留观的时空之路,可他司北斗,掌四时,他自然可以随意停驻。
果然,虞宛初在一旁温言给她解释道:“神君面上覆了星陨石打造的面具,隔绝了神魂气息,进去应当无碍。”
璃音一面原来如此地“哦”着点头,一面咬牙暗生自己的气:这是关心他关心出习惯来了,改掉,必须改掉!他都主动把你忘了,还巴巴地上赶着关心他做什么!
云上真人眯眼看着璃音这暗暗磨牙的模样,突然嘿地一笑:“姐姐,是不是在生神君的气呀?”
“我跟他又不熟,谁生他的气……”
璃音正要嘴硬反驳几句,然而一想在小蜀面前,自己和慕璟明之间的那点事,人家有什么不知道的,那声音登时便没了底气,渐渐小了下去。
“听说姐姐和慕小侯爷的事,神君似乎是一点不剩,全忘干净了。”云上真人见璃音目光如刀,默默向自己飞了过来,还越发嘿嘿笑得起劲了,“这样姐姐都不生气呀?”
然而鹿蜀的本性,终究还是心肠好好、胆子小小,在璃音眉尾向自己危险地挑起时,云上真人还是立刻怕了,她往璃音耳边凑上几步,望着昆仑镜湖水般微漾的镜面,压着声道:“姐姐就不好奇,慕小侯爷可以为姐姐殉情,神君却为何会将与姐姐经历过的一切,全然忘掉吗?”
第149章
昆仑镜中具体是个什么模样,千万年来,似乎从未有人真正踏足过此地,自然也就没人知道。
摇光才跨入一步,立时一阵凛冽的罡风扑面,吹动他银冠下的一头墨发倒卷,海藻般在脑后扬散开来。
面具下的眉心微凝,摇光停步抬手,直接一个剑诀掐出。
嗡——
一声铮亮的剑吟声中,破军凌空而出,如有呼吸般,微微起伏着悬停在摇光身侧,和主人一起,凝神戒备着这一方陌生昏暗的空间。
可目之所及,其实什么也没有。
除了一重又一重、几乎将人整个都包裹起来的雾气,弥漫在这神秘的时间荒原之中,缓慢飘浮着,看上去仿佛给这空间镀上了一层无垠的深广,茫茫荡荡的一片。
狂风不息,疾风中猎猎鼓动的袍角,和周身丝毫不会被风吹动、只兀自轻游缓浮着的雾气,竟就这样出现在同一方空间之中,实是有种难言的诡异。
若非来的是北斗之一,应该在踏入的那一刻,就被卷走在这时空乱流一般的狂风之中了吧。
摇光阖目,在风中静静立了一会,感受着风向,然后倏地,一双黑亮中残烁着银辉的眸子,猛然睁开!
同时,他抬手向身侧轻轻一握,持了破军在手,待漆瞳中银芒散尽之后,忽一侧身,觑准了左斜前方,狠狠一剑劈出!
轰——
霎时间,冷蓝色的清光,从破军星寒的剑身之上汹汹荡开,任狂风怎么吹都吹不散的浓雾,此刻竟有如实质的山壁一般,轰然四散着碎溅,被汹涌的剑光劈出一条不宽不窄的山肠小道来。
而在雾气涤开的那一瞬间,一个青衫落拓、身形瘦削的少年身影,在小道的入口处,缓缓显现了出来。
少年轻歪着身子,倚在一团迅速在他身后重新聚拢起来的一团雾气之上,仔细看,才发现他竟四肢缺一、五官缺俩:左半边身子上,连着肩膀少了一只胳膊,看得出原本清隽雅秀的脸上,更是少了一只左眼,和一只右耳。
龙族久不出世,归岚的长相,摇光其实也记得很模糊,但凭借着心底不知何处而来的一点莫名的感觉,他就是可以确定,眼前这位缺胳膊少眼睛的少年,不是阿璃要找回的归岚君。
见到来人,少年脸上没有浮现出任何惊讶之色,他甚至向摇光招了招手,笑吟吟招呼道:“本君在此恭候多时了,来的是北斗哪一位星君?”
说着,独眼中一道暗芒极快地闪过,他了然一笑,不再等摇光回答,直接自接自话,仍是笑吟吟地道:“原来是摇光神君,璃音仙子近来可好?”
摇光身形一顿,旋即想起了什么,眉尾微抬:“昆仑君?”
“你怎么……”少年微一讶然之后,忽地眼睛一亮,竟是兴奋了起来,“小蜀告诉你的?”
只是云上真人方才不经意提过一嘴,被自己猜中了而已,但看少年满脸掩不住的荡漾神色,摇光反应过来什么,轻笑一声:“算是。”
昆仑镜中,藏有镜灵,号昆仑君。
世人皆以镜为媒,薄薄的一片,拿在手中,要么照己,要么渡己,却从未想过神镜之中自有天地,你在照镜,而镜中之人,也在照你。
入了镜中,在这位昆仑君的眼里,自己身上的前尘种种自是一览无余,所以少年向他来问阿璃的好,摇光微怔之后,竟生出种奇异的快感来:在他千万载荒芜的过往之中,若要一眼翻出一抹鲜亮的颜色,果然,就只有阿璃了吧。
于是照见他,便照见阿璃。
真该让她也来看看。
身上像被刻刀狠狠镌上了她的名字,早已由不得她不承认了。
那边的少年显也是心情大好,他一只独臂高扬,向着身后,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一团软濛的雾气,托载着一头奄奄一息的、巨大的龙身,便从少年身后望不见底的深幽山肠之中,缓缓飘挪了出来。
那少年道:“龙族的这位小神君借居在此六百年,今本君原样交还,神君查看无误,可自行领去。”
还当真是“原样”交还。
摇光远远就看见,青龙蜷起的背脊上,一道巨大狰狞的剑伤,就翻卷着鲜红的皮肉,大剌剌敞开在那里。
血液在其间汩汩流动,竟是既不外涌,也没凝固,所以这一道伤,六百年过去,既没恶化,也没愈合,而是一直保持着六百年前被送来时的原样,在归岚身上静止了。
察觉到身子被人搬移,归岚身子忽地一痉,虚阖着无力睁开的双目,从嘶哑的喉间,滚出了一声不安又痛苦的低吟。
在昆仑镜中,他的伤势确实被静止了,但这也意味着,他受伤时的那份痛,亦被无限地持续了。
在第十次历劫归位时,玉帝曾叹着气对摇光说,说他这一生,都没有学会去看他人的疾苦,没有学会何为悲悯,不懂得何为恻隐之心。
但此刻,在归岚压抑的痛鸣声中,蓦地,摇光漆黑的眸底,如映刻的画面显影一般,惘山之巅,少女被吞噬在熊熊火光中的那一抹倔强的身影,再一次浮现了出来。
清晰如昨。
摇光眉心微拧,思索片刻,掌心一翻,翻出那一把饱藏着璃音气息的长命锁,慢慢伸过手去,凑去了归岚的鼻尖。
嗅到主人的气息,归岚发痉的身子立时被安抚下来,他激动地朝着摇光呜咽了两声,然后便温驯地伏下脑袋,无力挣动了。
镜中少年仍是在那边歪靠着身子,见状提醒:“神君该也知道,本君辖地特殊,他在此虽无法伤愈,却也终归可保得一条性命。待出镜后,他身上的伤便会全面爆发,到时候是死是活,就全看你们在外如何救治了。”
摇光抬眼看他,微点了下头:“有劳仙君多年看顾。”
镜灵闻言一笑,在这抹笑意中,适才被破军一剑劈散开来的雾气,渐渐重又开始聚拢。少年那一张残缺了五官、却仍显清秀的面庞,也开始一点一点,重新隐回了那一重又一重渺渺茫茫的雾气之中。
很快,少年的身影便再看不真切,只有他悠悠含笑的嗓音,还在从那迷雾之中传来:“至此,本君答应小蜀的事情便算完成,神君出去后,还烦请向她转告,让她不要忘记遵守约定,每月一次,要来陪本君说话。”
话音落地,少年也已完全没入了浓雾之中,再瞧不见。
而听着少年这一番话,尤其是听他话里唤着的“小蜀”,摇光的识海之中,却忽然掠过一丝微微异样的感觉。
许是身处昆仑镜中的缘故,一个被他遗忘了太久太久的称呼,就在此时,竟如突然窜起的火光般,蓦地重新跃入了他的脑海:“……小舅舅。”
他把楚作戎忘得太干净了。
就像他过往的生命中,很多不轻不重的人和事,也不是刻意在忘,只是也没重要到需要刻意去记住,于是渐渐地,时间漫过,许多像楚作戎那样不轻不重的记忆,便都在识海之中慢慢沉了底,被他没什么所谓地淡忘了。
甚至当时在揽华公主殿中,对着楚作戎留下的那一幅宴饮图,耳朵里就听着楚作戎的名字,他竟也一点没能想起什么来。
可为何听见别人叫一声“小蜀”,竟会让他将楚作戎这个名字,从如此之深的记忆深处,给莫名翻掘了出来?
楚作戎不过九百年前的一介凡人,他和长云山上的云上真人,又能攀扯上什么关系?
摇光自知是个没什么探究欲的人,对别人没有,对自己,和自己的记忆,也从来没有。
可他也说不清为何,这一次,他偏往下多探究了一点。
然后有了些许的怔然。
关于楚作戎,他还是能寻回一些模糊的印象:小舅舅与在凡间历劫时的他,似乎还算要好。
可是……
小舅舅后来怎样了?
更准确地说,是在自己的十七岁之后,小舅舅怎样了?
自己身边的所有人又都怎样了?
还有……
十七岁后的他自己,都经历了什么,最后又是怎样了?
是因何亡故,又如何归位的?
没有,所有这些,慕璟明十七岁后发生的这些,在他的记忆之中,都没有答案。
只有神魂深处那股剧烈而熟悉的、烧灼般的痛楚,猛烈地向他席卷了过来。
*
回程没有来路复杂,身后遥遥一点银光,摇光便带着化出人形的归岚,收起破军和长命锁,回身向着那点闪光,一步踏出了镜面。
在他入镜时,云上真人应是交代过了什么,两人一出,一抹柔和的淡白色光晕立时将他们笼罩了起来,摇光抬眼一看,果然,一颗足有拳头大小的东海冰晶,正在两人上方幽幽悬浮着,在璃音的灵力催动下,不断向外散发出温和治愈的光晕。
这让归岚的伤一出来便被镇住了,没受太多苦。
“主人……”
热泪霎时滚了满脸,原本睁不开的眼都愣是睁开了,归岚抽噎着,一个大步,乖顺地垂着头,向璃音扑蹭了过去。
怕牵扯到他身上的伤口,璃音只好张开双臂,顺势把他迎了个满怀,轻拍着他的后脑安抚:“没事了,好归岚,有我在,以后都没事了。”
摇光挥手撤下面具,视线从东海冰晶上收回,落去了璃音柔和含笑的脸上。
而少女的目光,也在同一时刻,越过归岚宽阔的肩膀,向他静静望了过来。
那目光清幽、沉静,没了自她回来后,看向他时总暗含的那些责怨或是生气,更没有故意不看他,而是大方地落在他的身上,落进他的眼底。
而那巡视的目光,意思也很明显:她在看他有没有受伤。
迎着她来回审视的视线,摇光不禁笑起来,自觉报备:“我没事,里面很安全。”
谁知少女听了,突然把脸轻轻向边上一撇,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谁问你了。”
云上真人在旁噗嗤笑了一声,几步上前,扶了归岚道:“姐姐,先把归岚哥哥安顿下来养伤吧。”
璃音耳根热了一下,又回过脸来,看摇光脸上浮现出熟悉的神色,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莫名不顺眼,一面扶归岚躺下,一面没好气使唤他:“在那呆站着做什么,不赶紧去帮着倒点水来。”
男人乖声应着“是”,脸上却没一点乖巧的神色,勾笑着一点眼尾,便转身端茶倒水去了。
德行,就非要被使唤了才高兴。
璃音在心里默默吐槽,脑子里却不断想着摇光适才入境时,小蜀清走屋内旁人,告诉给她一人的悄悄话。
“姐姐,你知道吗,关于‘石子’的记忆,是没法在‘非石子’的识海中,长久留存的。”
“这也是一道很多人都不知道的天地法则,毕竟让‘土著’保有‘石子’的记忆,对于时空秩序而言,是一件太过危险的事。”
“所以,在这条法则中,关于某一颗‘石子’的记忆,越是深刻,便会遗忘得越是彻底,而越是想要反抗、挣扎着想要记住,就越会让法则感应到危险,让他遗忘得越快。”
璃音初听还不大相信,对小蜀说:“那我与你和归岚而言,不也是‘石子’,你们不也都没把我忘记吗?可见都是借口,真正想记住,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的。”
小蜀告诉她:“归岚哥哥有魂契,而我也是有了昆仑镜后,才重新又把关于姐姐的一切,全部想起来的。”
想到这里,璃音不禁抬眸,看向桌旁正安安静静、提壶倒水的摇光,实难说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怎么会这样呢。
因为太不想忘,所以才反而将她那样彻底地忘记了。
好像一下子,连生他气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璃音下唇向上微抵,有点不高兴,又有一点点欣喜地看着他。
她没有太多矫情的矜持,自己看上的男人,他既没有负她,那她也不介意再追他一次。
可就这样原谅他了吗?
明明是他把自己忘了,却还要自己再追他一遍,真是岂有此理!
偏偏一凝神,瞧见男人倒水也倒出一种漫不经心的美来,心又为他猛烈跳动起来,真烦人!
正心绪漾漾地看着,蓦地,从摇光身侧尚未收起的那一面巨大的昆仑镜之中,仿佛有水纹也突然粼粼漾开,璃音有所察觉,视线微转,一时惊怔。
镜面之中,忽地清晰地映照出了男人执盏的身影,和她此刻端坐榻边的影像。
然而这个画面仅只停留了一瞬,下一息,水纹飞快地平息又漾开,涟漪再起时,璃音看见的,是一个身着青衣的少女,胸前开着一个硕大的血洞,抬脸迎着身前仙子凛决的神色,和漫天幽蓝的剑光,跪坐在一株巨大的月桂树下,闭上眼,准备迎接破军万钧雷霆的浩浩一剑。
前世月牢里,拜锦云仙子所赐,那送她解脱的一剑,不是多么陌生的场面。
可就在这时,就在画面里的少女阖着眼,静待处决自己的第三剑落下之时,倏地,一道冷蓝色的身影,没什么表情地,凭空出现在了那一圈早已被她的血浸红的地面之上!
镜外的璃音睁大了眼睛。
而同时,镜内的摇光,凝着比锦云更加凌冽的眉眼,面无表情地掐起剑诀,亲手将挟裹了万千星辰之力的致命一剑,狠狠送入了少女的胸膛之中。
第150章
“姐姐,够了吧,再厚,太阳都快照不进来了……”
眼见归岚都快被裹成茧了,璃音还在往他身上一道又一道地打着结界,没一点停手的意思,云上真人迟疑着又劝一句:“神弓如今回到了姐姐身上,那些‘石子’自然不会再找上归岚哥哥,他在这山上很安全,姐姐不必……”
话未说完,蓦地,唰——
一室银辉漫洒,泛着点点清寒幽蓝的光晕,渐旋渐转,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罩,慢慢向归岚的身上罩落下去。
这下璃音终于停住了。
云上真人在旁边松了口气:“好了,有神君这一道结界护身,姐姐总可以放心了。”
与其他任何结界都不一样,蕴含了北斗星辰之力的这一道结界,可算是天上地下最牢固的空间结界,有此傍身,心随念转,转瞬便可逃往世上任何一处角落。
这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璃音眼皮一搭,静静看了会一沾了床榻就昏晕过去的归岚,慢慢收了诀印。
一盏幽香袅袅的清茶,被端托在修长冷白的指骨间,向她送了过来,男人清沉的嗓音同时传来:“不必太过悬心,我值夜时,也可以时常照看到他。”
哦,这也没错,夜空里洒下的每一道星辉,都可以是他的一道视线,只要他想,不时分眼来照看一下此处的归岚,也不过是一件举手之劳的事。
微侧过脸,在扑鼻的茶香中,璃音望见男人深淡的眼神。
是的,深淡。
怎么会有人拥有这样的眼神呢。
和慕璟明的放恣明炽不同,归位后的摇光神君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好像总是这样,潜藏着深深的幽,偏又有淡淡的静。
上一世,他就是用这样深淡的眼神睨着她,剑诀一挥,破军刺下,就轻飘飘把她处决掉了。
回想自镜面中无意窥见的那场面,他大概是嫌锦云仙子前两剑刺得太轻,两剑都还没能把她给戳死,这才按捺不住,亲自上阵,给她送来了浩浩天威、一剑毙命的第三剑吧。
倒是很符合他一贯以来的作风,对待敌人,下手时,没一句多余的废话,从来都是稳、准、狠,能一剑解决的,绝不让自己用到第二剑。
为着这一点,自己不知曾心动过多少次。
可当那无情狠绝的剑是斩落在自己身上,原来是这样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失落,反正都挺没道理的:神君斩杀妖魔,为民除害,她有什么可生气的?再说了,刚重生时,自己不还郑重委托人家,必要时候给自己一剑呢么?可见人家当时答应得一点也不敷衍,她若发狂,他是真会给她一剑。瞧瞧,她眼光多好,给自己找来了一个多么靠谱的监护者,所以失落什么呢,这下知道真是找对人了,该好好庆贺一番才对。
只是……
前世的他,出现在月牢,又怎么会呢?
那时的他不是已同十位神巫一道,陨落在昆仑山巅了吗?
很想问个明白,可这事发生在前世,还是距今三百年后、早已被重置了的、虚无缥缈的一个前世,就是问了,他又不是从未来投过来的“石子”,又能有什么答案呢。
反正今日拿回了落日,去往九百年前的任务完成,也算对当时共议此事的他有了交待,今日之后,出了这座且生观,他们便各归各殿,各忙各事,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也挺好。
至于之前起念,要再追他一遍什么的,就当个笑话,忘了吧。
毕竟,死刑犯重来一世,竟去巴巴地倒追前世处决自己的刽子手,听来未免太荒诞、也太可悲了。
于是对于神君主动提供的看护,璃音轻轻点着头道了声谢,便从男人脸上收了视线,垂眼看了会被端在面前的茶水,没什么表情地接了过来,一口没喝,转手就给搁去了榻旁的小桌上。
面对一个刚刚提供了不少帮助的神君,璃音这给出的实在算不得什么好脸色,但无所谓,他都杀了她一次了,她给他摆点脸色又怎么了?
然而男人似乎误会了她的表情,轻缓在她耳边说了句:“他受伤不是你的错,你把神弓托付给他的决定很对,无须自责。”
璃音猛地抬眼,扭头看他。
摇光轻笑一声,好像知道自己笑起来很好看似的,黑亮的眼瞳幽幽追着她望来的动作,仿佛在勾她停驻。
看她果然被他眸光勾住,眼底那抹淡便被一点笑意冲得静静漫散开来,他伸手,把被璃音搁在榻边小桌上的那盏茶重新端起,一面慢条斯理地递去她手里,一面缓着声问:“今晚过来吗?”
“过来?”璃音第二次接过茶盏,总不好意思再当人面搁下,于是只好就这么放手里捧着,仰脸看着他漂亮到不像话的眼睛,脑子一时有点犯呆,“过去哪?”
摇光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她,理所当然道:“陪我值夜。”
璃音:“……?”
怎么突然就要陪他值夜了?
然而男人见她迟疑,漆黑的眼珠忽然微而快地向边上转动一点,视线偏开一瞬,可很快就又转了回来,盯着她,像一点点略含不满的提醒:“不是老师要求的吗?”
璃音一时呆住。
居然还是她要求的?
她什么时候……啊,想起来了,好像还真有。
——“其实我们还是时刻都不要分开的好,不如以后,我都来陪你值夜吧。”
可那都是刚重生时的老黄历了,今时今日,九百年前去过一趟之后,她的心境早已有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她有了落日神弓,再不需要他了。
还有,她不想死了。
一点也不想。
她垂下眼,避免再看见他漆亮的眼睛:“不去了。”
可到底是被他无意识的一眼就影响到了,摆脸色也再摆不彻底,拒绝的话太生硬,明知他不会在意这些无关人的无关事,居然还是怕他失落起来。
幸而有个现成的借口,璃音没看回他,只补了一句:“去不了,距离明年初的大考不远了,巫真师姐要我每晚去她殿中修行,我走不开身。”
其实这也不能算是借口,她是真的走不开身。
身边的男人轻轻淡淡“嗯”了一声,也听不出他什么情绪,应该是很平*静地接受了她这个说辞吧。
替归岚又仔细查看了一遍伤口,璃音确定好诊方,又嘱咐了小蜀许多,抬头往窗外一看,天色也渐渐要晚了。
她也是时候打道回府,准备在巫真师姐惨无人道的监管下,努力修炼备考去了。
拍拍衣裙起身,璃音端起茶抿了一口,竟还是温热的,一抬眼,才发现摇光还不声不响待在屋里,抱了个胳膊闲倚在门边,像在等她一起回去。
璃音微怔,走上前去,想问他怎么还没回去。
她有“宇”铃,他有星辰瞬行之力,两人又不同路,各回各家,不过各自一弹指的事,实在没必要等着谁一起上路。
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一句:“事情都交代好了,走吧。”
璃音也想通了,和他闹别扭又有什么用,一个失了忆的绝情人,再多铁拳,也是打在棉花上,人家只会觉得她莫名其妙,像个情绪难测的疯婆子。
别到时候一不小心,真以为她发了邪性,兴冲冲提剑奔来又要把她给斩了,那就没意思了。
所以还是好聚好散,对大家都好。
看她态度放软,他果然也心情颇好地一牵唇,同时牵起她的袖子:“嗯,走吧。”
*
笃笃——
指节严肃两下敲在桌面的响动,把不知不觉就又走神了的璃音惊起一个激灵。
“今天怎么回事,走神第几次了?”
商止叩过指节,一抽手,抽出璃音装模作样看了半天、也拿颠倒了半天的群山图册,温和的眉眼立时霜肃皱起,不留情面地启唇:“这样的状态,明年考场也不必上了,不如我现在就去跟你师姐说,把你名字划了,你也落个轻松。”
“师兄……”
心虚瞥一眼轮椅上一脸端严的男人,璃音讨饶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巫真师姐在为巫师大考的事奔忙,没空监督她,于是派了更为可怕的商止师兄过来,盯着她修习。
不管平日里再怎样温平含笑、跟着巫真师姐宠她,但每到督促她修炼的时候,商止师兄简直都像变了个人一样,严格到一丝不苟不说,那嘴也跟淬了千年寒毒似的,冷冰冰的直戳她心。
到底是曾经的月宫之主,是当年提一柄浮光剑、领着几十万天兵大战云卿的统帅,虽说在昆仑侍花弄草、修身养性了快一千年,连浮光剑也传给了商月,但一个眼神压下来,真真是余威仍在。
面对巫真师姐,任何时候,便是再凶,璃音都敢扑过去撒娇,但对着肃下脸来的商止师兄,她也不是不敢造次,但她觉得,能不造次,还是别造次了。
何况本就是自己理亏。
于是璃音乖乖认错,低眉顺眼把书册转正捧好,重新把视线埋了进去。
唉,还是赶紧努力忘掉某个男人,好好学习吧。
在巫真师姐殿中修习的第一晚,终于就这么苦撑着眼皮,在商止师兄端矜肃穆的无声凝视中,如坐针毡地捱过了。
*
第二日,白天在商止殿中搜刮了一堆灵药灵草,给归岚送了过去,晚上便继续苦哈哈把书一捧,在师兄庄穆无声的死亡凝视下,又心不由己地走起神来了……
啪!
手背上很快挨了一记打,璃音惊慌一抬眼,果然对上师兄沉黑静默的一双深眸,像暗裹着汹汹暗流的平静海面,她浑身一个激灵,其实心里有点委屈的,但还是立马端正态度,麻溜认错:“我错了,师兄。”
怎么不委屈呢,不是她不想学,自己平时看书学习也不这样走神的,只是……
对于一个刚经历了重大失恋,哦不,慕璟明“死了”,被摇光杀死了,所以璃音觉得,甚至可以说是经历了挚爱之死的人来说,消沉几天,走个神而已,要求就不要太高了吧!
在巫真师姐殿中修习的第二晚,有惊无险,继续在商止师兄端寂却危险的凝视中,如芒刺背地捱过了。
*
第三日,归岚醒了,趴在她膝头哭了整整一个时辰,璃音并手指天,把毒誓发了又发,说以后每抛下他一次,自己身高就缩矮一寸,才总算把他劝住了。
回到殿中就狂饮了一桶牛乳,听说这玩意喝了能长高,虽说她这个身子,长高几乎是没指望了,但那誓言发得她心慌,管它有用没用,求个心里安慰吧。
一连又过了几天,在她夜复一夜、坚持不懈的走神中,商止师兄终于轻叹一声,轻轻按下她手里拿得颠三倒四的书册,温声问:“怎么了,连着几日都心不在焉的。是回来后身子还没恢复好?”
失恋的人就是这样,别人不关心你还好,这关心一来,酸楚立马跟泄了闸似的,化作滚滚的热流,就直往眼眶奔涌而去了。
不过璃音还是凭借顽强的意志力,愣是把泪给憋住了,她没有在别人面前大哭的习惯,于是努力调整了下呼吸,她看向商止,问出了个大逆不道的问题:“师兄,你和师姐在一起,是谁追的谁呀?”
师兄卸下了督学时的威严,当真温静,兜头被问了个如此猝然冒犯的问题,他也没生气,只是微怔之后,便春风过竹般轻轻一笑。
不愧和商月是亲兄弟,笑起来都有七八分相似,璃音听见他清声笑着,回她:“被你这么一问,回想起来,好像也谈不上谁追的谁,只是随岁月慢慢奔走,自然而然,也不知该从哪一次对视算起,就在一起了。”
然后额心被他伸指轻轻一点:“这话你可不能问你师姐,若是她问起来,就说我告诉你,是我追的她,知道了么?”
师兄还挺懂的,璃音弯眼笑了笑,忙单手做了个拉线封唇的动作:“知道知道,此事保密,绝不外传。”
但没想到师兄懂的还远不止于此,他看她半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问她:“阿横,你是不是喜欢摇光。”
璃音简直吓了一大跳。
但想想被师兄一瞬不瞬盯了这么多晚,自己还有什么心思是他看不穿的,这么多天她一个人憋着,都快憋出病来了,于是干脆放弃挣扎,抿着唇嗯了一声,大大方方地认了。
认完,整个人如释重负似的,上半身就往案上一瘫,软趴了上去:“喜欢又怎么样,神君又不可能喜欢我。”
就看前几日一别之后,这么多天过去了,他有来找过她一次吗?
所以自然而然是别想了,自己不去追他,他又没可能来追求自己,同在岁月里奔走,她却没有师兄师姐的运气,和他,只能随岁月慢慢走散而已。
这大概就是人们常感叹的,有缘无分吧。
没可能就是没可能,她喜欢也没用。师兄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吧,璃音听到他一声轻叹,然后温暖的手掌覆上了她的头顶,十足安慰地,轻拍了下她的头。
*
和商止师兄一吐情伤之后,璃音发觉心里松快多了,这晚走进师姐殿中,正想来个悬梁刺股,好好学习一番的时候,居然发现商止师兄也有事不在,于是派了个对她毫无监督作用的督学——商月来了。
璃音今晚是真想好好看会书的。
然而刚看进去两行字,商月就给她案上摆来一盘冰玉葡萄,这葡萄万年才结一树果,是他从西域仙境特地带回来的,甚至还贴心地一粒粒脱了梗,拿起来就能吃。
葡萄,璃音是喜欢的,于是探手过去摸了一颗,吃了。
埋头继续看书。
又看了没两行字,突然有点心得,想提笔蘸个墨,记一记,然而一抬头,竟发现商月正坐在一旁,满面沉晦地把她望着。
璃音吓了一跳,忙问他怎么了。
这督学的座位是有魔咒吗,谁坐上去,谁的眼里就要堕寒潭,可是,今天自己念书可没走神啊!
结果问他他又不说,只好脾气地冲她一笑,说没什么。
那笑温和极了,好像真没什么,璃音狐疑地看了他一会,便又继续看书去了。
可看了还没两个字,忽又听商月温吞吞唤了自己一声:“阿横。”
不明所以地抬头,却见商月白皙纤长的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玉钗。
白玉虎头钗。
他口中唤着她的名字,视线却落在那支钗上。
精美的钗子夹在他纤长的指间,像转笔一样,正随他有一搭没一搭旋动的指尖,跃跃地转动着。
他今天有些奇怪,璃音莫名紧张起来,试探着唤了他一声:“商月?”
商月抬眼,状若无事地把那钗子收了起来,看着她,唇角一牵,给了她一个温净如春湖融雪的笑:“阿横,生辰快乐。”
璃音愣了下,掰着手指一算日子,才发现子时已过,今儿个还真是她的生辰!
怔神间,忽觉发间一沉,什么东西坠了上去,璃音猜到是什么,立时就要去拔下来,然而还没来得及抬手,已经整个人连胳膊,都被商月一个趋步上前,如竹浪涌来,裹进了他向她微折而下的身躯里。
这样的拥抱,有点越过好友的界限了。
璃音微皱了眉,但还是顾及他的心绪,不重,但抗拒意味明显地推了他一下。
按以往商月的性格,他接收到这样的信号,就会放开她。
不料这一次,他仿佛不管不顾一般,因她跪坐伏案,他便也屈身下地,更紧地把她拥住了。
这还让不让人看书了!璃音有些恼了,刚要狠下心肠,铆足了劲再推他一把,耳后忽传来了他低低的、抑着泣音般的一句:“阿横,喜欢上了别人也没关系。”
动作一顿,她又听见他说:“钗子是你的,你不喜欢我,就当普通的钗子戴好了。”
他终于放开她,看她有些怔愣的神情,又笑起来,还是那么温柔沁人:“新的一岁,阿横,你要好好的。”
虽然严格来说,于璃音而言,根本再没什么新的一岁,但收到这样的祝福,她还是感念的。
而且听这话里话外,对于自己的拒绝,商月似乎是释怀了,所以他刚才那一抱,大概是想一抱释前缘吧,璃音松一口气,也笑起来:“我当然会好好的。”
拍拍他的肩,又笑:“我们都好好的。”
心情还算可以,但被商月这么一搅,书是彻底看不下去了,每次她稍微沉浸一点,他就又有什么礼物要拿出来,她不知好歹的毛病就又犯了,真的很想大喊一句:你到底还有多少礼物,能不能一次性全拿出来了事!
然而面对这样一心一意只是对你好的人,到底不敢真让他伤心,否则就和有罪似的,璃音只好委婉提了句礼物太多了,不必了,谁知被对方融融笑着回答说,这是他特意安排的,礼物一个时辰送一个,为的就是让她在生辰这日的每个时辰里,都能得到一份惊喜。
今晚这书是注定看不成了。
一个人怎么可以明明话不多,但只是他的存在,就吵成这样!
璃音很想仰头望一眼苍天,然而视线被天花板遮住了,只好又讷讷趴回案上。
趴了一会,支起胳膊肘,把脸一捧,目光不由飘向了窗外灼灼亮着的星杓。
那样灼亮,却那样安静。
和小七一样。
她又在想他了。
据说夜间北斗的每一道星辉,都可以是北斗星君的一道视线。
那她这样看他,他也会察觉到吗?
璃音的脸又朝案上趴了下去。
怎么可能呢,他正在看归岚的几率,都比在看她要大吧!
下次再见面,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
*
结果当天天还没亮,璃音就见到摇光了。
那人不知哪里弄出来的一身簇新的青袍,银冠上也不知何时多镶了一把珠玉,全身都讲究起来了,打扮得跟要去哪里相亲似的。
璃音和他并肩立在西王母座下,捏着拳,垂眼默默看着自己鞋尖,听着西王母满脸肃严的问话:“小璃音,怎么我听小摇光说,你有半个月没给他授业了?”
璃音仍旧盯着鞋尖,只是目光默默从自己鞋上,挪到了身边男人崭新绣着银白暗纹的靴面上。
她磨着牙给他传音:“是你给娘娘打的小报告?!”
结果男人压根不理她,只微微抬着他线条凌厉的下颌,留给她一个漂亮又淡漠的侧脸。
“你这小老师当得不到位,引魂铃可是要收回来的。”
西王母坐在上首,指节缓敲了下座沿,无尽的威压随之敲下,璃音立时肃了眉眼,抬起脸来,恭声回道:“半月未曾关心神君身心近况,是小仙疏职,然实是近来小仙闭门修习,不方便将神君带在身边,难免有此疏漏,还望娘娘明鉴。”
倒不是惧了王母刻意摆出来的神威,璃音本想干脆趁机把话挑明,辞了这什么有名无实的小老师,撂挑子不干了的,结果王母居然说要把她的引魂铃收回去,到手的宝贝,那能甘心轻易交出来吗!
璃音咬咬牙,为了引魂铃,她忍!
西王母显然对她这个认错的态度还算满意,但对她闭关不能带人的说辞,看起来就不是那么满意了,她抬袖一挥,一道神音玉令便入了璃音的脑海:“下界惘山有些异动,今就命你带着摇光下界查看,有妖除妖,有邪诛邪,修炼诸事,自有本座去与巫真说明。”
接着又是一挥:“去吧。”
璃音只觉一阵狂风拍背,将她和摇光如两张大饼一般,狠狠拍在了一起,然后风势一卷,便卷着两人,直往下界惘山去了。
身处风眼之中,璃音稳住身形后,气得把男人狠狠一推,抬眼一望,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两人飞卷缠舞在一起的发丝之中,她似乎看见摇光炽亮的眸光垂下,对着她,唇角一勾,说了句:“推什么,不是说想我吗?”
说着,居然咧嘴一笑,像一只皮毛漂亮的、逗弄着眼前猎物的狼。
璃音在风中怔忡地望他。
而他如锋的眉尾峻厉一挑,张扬得要命,也放肆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