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光笑着将戒尺握在掌中,另一手去托她的手背:“阿璃真聪明,什么时候想到的?”
被人夸了聪明,少女眉梢下巴都小小得意地一扬:“你把手上的淤痕给我看,不就是要我发现这个吗。”
他把掌心那道狰狞可怖的血痕给她看,看她低落,却又立马收回手,反过来安抚她,还那么生硬地转换掉了话题。这样的事,还有他今日的许多动作神态,都是记忆中没有她、对她总是温温淡淡的摇光神君不会去做,而只有九百年前、那个最是疼她爱她的少年,才会做的。
可既然舍不得她难过自责,一开始又为什么还要给她看呢。
据他所说,他在她回来之后,便开始陆陆续续有记忆回笼,那在她回来之前和之后,在这位神君的身上,究竟是哪处有了变化,才开启了这些记忆呢?
她和摇光“结对”那日,作为收买她的谢礼,西王母给了她威悍无比的引魂铃,而玉帝居然只掏给她一柄平平无奇的戒尺,还特地嘱咐了她一句:“仙子圣女心肠,他不听话时,你就拿这个打他。”
一把平平无奇的尺,一句平平无奇的话,如今再想,当真只是玉帝的随口一言,全无深意玄机吗?
北斗神君身份在那摆着,就是得了玉帝这话这尺,谁又真敢随手就打了。那晚,若不是她实在伤心到了极处,天上地下,竟无一处一人可与她诉说排遣,她也不会想到要请出这尺,打他那一下的。
或许,摇光会在何时何处“不听话”,而她又会在何时何处因此而伤透一颗心,伤极而怒,怒到会掏出这一把戒尺,都早在玉帝送尺之时,就被算透在他那一双阴阳眼之中了呢。
随时间渐走渐回的记忆,和掌心那道渐长渐深的淤痕,岂不正是相合相配?
见少女得意,摇光敛眉一笑,掌心宽短而厚的玉尺之上,随他抬手,一层温静的月白华光静静流转着铺展开来,他一掌温平托着她手背,轻着声道:“你身体与旁人不同,我下手会重一些。”
她几时怕过痛了,璃音点着头,轻嗯了声,手背在他掌心里不安分地蹭动两下,以示催促。
玉尺被男人修长的指节握紧,缓缓扬起在了一片莹润的华光之中,一顿蓄力之后,再落下时,璃音却隐约瞧见,在那月白色的流光之中,竟似乎有一丝冷蓝色的淡淡光晕,也在那其间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
但容不得她细想,啪——
一声脆响,坚而微凉的尺端,已毫不惜力地落在了她的掌心之上。
为更好地迎这一击,她尽量把身子放到了最软,这一下打下去,火辣的痛感霎时从手心传来。
璃音喊也未喊一声,就忙低下头去,把挨打的这只手在男人掌心之中抻平了,翻过来、又翻过去地细细观察着,简直像在给烙饼翻面。
翻了半天,又等了半天,也只等来一道浅得不能再浅的淡痕,比起摇光那日泛出的淤痕,实在也差得太远了!看来自己这记忆回来的时候,大概率会是个龟速,注定是要比他慢了。
没想到身子太抗揍,有一天也会成为烦恼,璃音垮着肩,长长叹出一口气。
这种事上输了也要不高兴,摇光好笑地替她把玉尺收进她自己的乾坤袋中,然后十分自然地牵住她手:“接下来去阿娘的墓里看看?”
一听这话,少女立马雀跃起来,她点点头,又狐疑地抬眼问他:“你知道我阿娘的墓在哪?”
忽而又察觉出哪里不对,少女圆圆的眼睛,立时对着摇光乜了一乜:“那是我的阿娘,谁许你也喊她阿娘了。”
低头看看男人不知何时牵上来的手,心里佩服他这厚着脸皮见缝插针的功力真是半点不减。
再一抬头,看他一身散漫、挑眉含笑地站在自己的墓室之中,那满身悠闲的气度,竟仿佛他也是这里的墓主人一般,哪有半点“客人”该有的样子,完全就是以主人自居了!璃音想起什么,撇撇嘴,兀地抬起一边胳膊,捋苞米粒一样,大力把他的手给捋了下去。
血灵法阵开启那日,她不过为了哄他,喊了他一声夫君,他还顺杆爬上了,真把自己当她夫君、把这也当他自己家了不成?
璃音又默默环视一遍这满室的黄金珠宝,不行不行,那可不行!
银色流光一闪,少女身影骤然消失,下一息,墓室角落那一箱箱黄澄澄的金条之前,便有一道窈窕纤细的青色身影,把自己俯蹲成了个团子,裙袖一撸,乾坤袋大口一抻,便开始欢快地往里面装起了金子。
摇光:“……”
摇光垂着那只因为败给大金条,而被少女毫不留情捋下来的手,失笑。
身旁的棺盖还微微错着,他看一眼棺中泛着淡淡金光、寂然安睡的人骨,笑意越发柔和下来。
没关系,只要等她记起来,以后她就会知道,他到底能不能那样喊她的阿娘了。
他只需要等,耐心地、慢慢地等。
他等过她很多次,每次都等了她那么久,等她,大概便是他除了活着以外,做过最久的一件事了。
所以他有她都不知道的、极长极长的耐心,等她记起他,也等她记起惘山之巅那个慨然赴死的少女。
他一直都知道,她的心需要一副解药。
他还知道,这个解药,他或许可以暂时地充当,任何一个喜爱她、对她好的人,都可以暂时地充当,但他们终究都不是,只有那个在火光中,为着数万不相识亦不相干的生灵、敢于无畏赴死的少女才是。
摇光抬手,慢慢将棺盖推回,身侧银光闪过,少女已装了满满一袋金子,一脸心满意足地回来了他身边。
他笑了笑,重新牵住她手:“好了?”
男人这一副安然等她薅财薅个尽兴再出发的姿态,反叫璃音不好意思起来,她干咳一声,赧然握住他手:“好了。”
掌心交握处冷蓝清辉乍起,两道身影眨眼便在墓室之中消散,只留下男人一串低低的笑声,和少女哼声找补的一句余音:“这以后都是要孝敬虞姐姐的,也不好总是吃人家的软饭嘛,你笑什么,你还笑……”
第157章
在阿娘和秋莺的墓前,璃音一一洒过清酒,便小声絮絮给她们汇报起了自己的近况。
她有些止不住哽咽,又怕哭出声来丢脸,所以话都说得格外小声。她说自己现在过得很好很好,请她们放心,还让她们尽管昂起脑袋转世,她如今修成了仙身,是阿娘顶有出息的孩子了。
仿佛还是三百年前人间里的那个小姑娘,一到阿娘跟前,没说几句,便忍不住摇着尾巴,求起夸来,摇光看着,不由低低笑了一声。
笑音未落,便换来少女眼眶红红的一记横眼。
看这爱哭鬼在自己面前辛苦忍着眼泪的模样,摇光又不禁眉尾轻抬,在她强忍的眼神中,手臂向她微微张了开来,他含笑轻声:“要来抱我么?”
知道是要给她个安慰的拥抱,但哪有人是说着这样的话给的,当真好不要脸!
正自腹诽间,璃音手心那一道浅淡到近乎消散的红痕,却就在此时,伴着识海中一掠而过的某个画面,极快、却极烫地,灼了一下!
画面被一圈紧窄的石壁包裹着,那石壁灰白,其上荒草探生,好似身处一口枯井,是璃音万分熟悉的一处所在。
而在那枯井的井底,一男一女正靠坐在一处。
少女抱膝坐着,耷垂着脑袋,虽看不清脸,但光从这坐姿,也能看出她此时的怏怏不乐。
而男人覆着一副银甲般的面具,看不见面容,只能瞧见一双关切静谧的清眸,长久而安静地凝望着那少女,而后忽地,他向那少女微微张开了手臂,低声含笑:“要来抱我么?”
那少女一顿,然后似有讶然地抬起脸来,而就在那一瞬间,璃音看见了自己的脸。
——“要来抱我么?”
男人两道同样清凌含笑的声线,也跨过不同的时空,在璃音的识海之中,猛地交叠!
这一刻,她几乎连呼吸都怔住。
而一怔过后,便是巨大的惊骇!
这这这人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凡间的记忆之中的?
不,绝不可能!
璃音猛地抬眼,望向此刻正张开双臂等她投怀送抱、安静笑望着自己的男人。
见她怔忡,他却瞳色忽深,有什么光亮,似乎在其间跃跃烁动了起来,像隐含着某种深晦的期盼:“阿璃可是想起什么来了?”
识海中的画面一闪而逝,恍惚如幻,但掌心残留下的灼热烫意,却明明白白昭示着那一抹记忆曾真切地来过。
璃音轻轻捏握了下手心,压下满腔的惊涛骇浪,微一眨眼,面上神色便又恢复如常,她故作淡定地移开视线:“可能是和阿娘聊得久了,刚才眼前似乎闪过了一点和阿娘有关的画面,但很模糊,没能太瞧得清。大概是痕落得太浅,终归没那么容易就记起的。”
身侧一时寂然。
骗了他,还是有点心虚的,璃音绷了会,就想偷扭过点头,看看他的神情,刚要转头,一个宽和有力的拥抱却忽从侧旁兜身罩了下来。
“现在一时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不急,慢慢来,总会想起来的,没有人会因此责怪你,你的阿娘更不会。”男人轻缓安抚的嗓音,从头顶上方羽毛般飘了下来。
璃音怔了下,好久才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一吸鼻子,脑袋深深埋进他怀里,安心又安静地放起了眼泪。
只是一个没头没脑、看不出任何前因后果的画面而已,她却下意识就骗了他。
或许是少年时对那一点父爱的求而不得,让她自小就认为,爱意是极其珍贵、要尽心争取才有可能得到的东西。
正因得不到的时候如此渴求,所以后来只要得到的,她就绝不敢辜负,在她眼中,辜负他人的心意,可以说是有罪的。
前世的她,会那样懵懵懂懂应下商月的告白,也就是为此吧。
所以,如果在她的生命之中,他曾经来过,可她却把他忘了,如此辜负,他一定会责怪她的。
没能把事做好,就是会被责怪,会得不到爱的。
可是没有。
原本要给她的拥抱也没有收回,他仍是给她了。
哭完了,天色也暗了下来,璃音默默在男人崭新的前襟上滚蹭着脸,蹭干净泪痕,才仰起头来,拉拉他的袖子,说:“不早了,锦云仙子她们那边的事也该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们回去看看吧。”
虽说孙守义之事全权交给商月处理了,但结果如何,还是要回去确认一下,以便向西王母汇报交差。
摇光自然说好,但看见少女仰起的脸,却不由笑了一声:“你这样过去,旁人见了,还以为受了我多大的欺负。”
抬起袖子,重新将她的脸仔细擦过,这一下才是真的擦干净了。
璃音面上有些发窘,但嘴还是硬的:“那我自己一个人回去好了,别人看不见你,自然就不会编排你了。”
作势就要叩动腕间的传送铃。
指节才刚要曲起,整只手便已被他笑着包裹住了,清寂墓地之中,湛蓝流光划过,向着皇城中两人落脚的那一间客栈,疾速落了过去。
*
回到早先的那间客房,屋内无人,茶已凉了,用过的两只茶盏都仍在桌上原位摆着,看起来没被人动过。
璃音的目光就在其中一只杯盏上微滞。
她临走前斟满了茶水、递给摇光的那一小盏,此时居然空了。
真怪。
曾在这间屋子待过的人,商月,锦云,他们二人之中,难道有谁会喝别人用过的茶盏?
向摇光瞥去一眼,他视线淡淡落在那只杯盏之上,显然也发现了。璃音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男人看向那只杯盏的某个瞬间,他的唇角,似乎淡淡冷笑似的轻勾了一勾。
就在这时,隔壁屋内,有男子激动的厉吼之声传来:“不!我不走!总之我不亲眼见到她,听她给我一个说法,我是不会走的!你们有本事就杀了我!不然,就是天上的神仙,也休想把我给打发了!休想!”
是孙守义!
听这话,看来事情解决得并不顺利啊。
而且,商月办事果然还是稚嫩,如此大的动静,竟连隔音结界也未设下,就不怕惹来好事的凡人听墙角么。
屋内的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丢下一个结界,然后一个闪身,便又一起出现在了隔壁的客房之中。
没错,他们就是如此小心眼,这般直接闪身进来,就是回敬他和锦云之前不敲门的。
然而入得屋内,璃音却发现只有商月和孙守义二人,锦云和两个孩子都不见了,想是怕波及无辜稚童,锦云便将他们先行抱走了吧。
而在进屋的同时,竟有一股岩浆喷涌般的热浪,扑面压来!
是有火吗……
好热!
璃音的身子应激性地一僵。
她本能想要离开,却抬不动步,明明无火上身,周身却有如火燎,眼尾抽痛起来,十根手指都不自然地僵硬蜷起。
偏在此时,掌心那道浅色的淤痕,竟倏然如被火舌舐上,剧烈地灼痛起来!
脑海之中有模糊的画面疾掠过去。
高高的祭台,端坐的少女,还有少女身上,那燃烧不休的赤红色的火焰……
是谁,是谁在被火烧?
璃音一颗心跳得猛烈,她急切地想要看清,可那端坐于火光之中的少女,却始终只肯给她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眼尾抽痛地愈发厉害,喉咙莫名干涩,像被灼穿了喉管,她张开口,胸膛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却还是觉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
而这一切躯体感应的触发,也不过就在踏入房内的瞬息之间。
就在她快要在幻觉中窒息的那一刻,漫着幽寒星辉的一道结界罩下,热浪被斩断的同时,她僵直的躯体也落入了一个宽阔而坚实的怀中。
“别怕。”摇光低头看她,轻柔地牵裹住她的手,替她将僵直的骨节一根根揉开,“东海冰晶带在身上吗?”
璃音艰难地向他点了一下头,可手指还是有点抬不起来,她着急起来,说:“在身上,就在我脖子上挂着。”
摇光立刻将冰晶从她颈上捞出,灵力灌入,丝丝缕缕舒爽的凉意,立时沁润进少女体内的每一丝脉络,璃音轻喘一声,窒息的感觉终于退却。
得救了。
见她筋骨放松下来,摇光也才心神略松,可下一息,察觉到身后气息的靠近,他忽面沉如水地回头,向着来人冷喝了一句:“把灯盖上,拿走。”
商月步子一顿,还想继续上前,但见璃音受惊一般窝在男人怀中,似乎忽然意识到什么,他僵停下了脚步。
他原本正要对孙守义这颗“石子”进行驱逐,不料有人突然进屋,见是璃音,也未作多想,提着手中灯盏便迎了上前。
商月抬手轻拨,将敞开的琉璃灯罩合拢,再抬眼时,恰好对上璃音好奇地从摇光怀中探出头来,望向那灯的视线。
他看着她,温声笑道:“抱歉,我不知道你过来,这灯曾差点砸着你,吓到你了吧。”
差点砸着她?
璃音本就觉得这灯眼熟,这句一出,立时就确定了:“玉虚琉璃灯?”
不会有错,就是瑶池宴上,被一只佯装醉酒的白鹤叼在嘴里,狠狠往她脑袋上砸下来的那盏灯!
璃音也说不清那感觉是不是被吓着,但她其实只是畏火怕热,和是不是这盏灯倒也没多大关系。
只是……
她歪着脑袋好奇地问:“这灯怎么会在这里?”
商月没有回答,而是回头瞥了眼被灵力绑缚在床、动弹不得的孙守义。
璃音登时明白了这灯的用途。
玉虚琉璃灯,灯内燃一簇万年不灭的琉璃净火,传闻这火可烧炼神仙体内仙元,只没想到人家的用途还远不止于此,看样子,还是能驱逐“石子”体内神魂的利器呢。
璃音一时心下警觉,脚下默默蹭后两步,觉得自己以后还是离这东西越远越好。
见她退后,商月不自觉便要迎上,摇光眉峰一凛,刚要动作,就被璃音一把拉了回去,又被她拽扯着,噔噔连退了好几步才罢休。
商月才进了两步,便不得再进了,摇光之前布下的那一道星辉漫烁的结界,就明晃晃地拦在他身前。
璃音把男人拉远了,两人一起远远挤站到了屋内的一个小角落里,看起来甚是局促滑稽。
然而璃音不觉得局促,她拱着手背向外,朝商月挥手:“是我们打扰你办事了,别管我们,你继续。”
待赶得商月回了身,才忽地板下脸来,把摇光又往角落里拎了拎,拽着他的袖子,压沉着声说他:“他手中有玉虚琉璃灯,盖子都还没盖紧呢,你也往上凑,那火星子要是不小心溅出来一点,溅你身上,烧进你仙元里怎么办。”
璃音是真有点恼他。
玉虚琉璃灯、在宴会上突袭她的白鹤……这些东西,无一不在提醒着她,距离昆仑的那一场大劫,越来越近了。
那便也意味着,距离前世的摇光神君陨落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她知他行事向来肆意,向来无畏,她很喜欢、也很钦佩他这点。
可心头被他前世的结局压着,就不免为他悬心起来。
谁知这人听了,居然对她傲气地一挑眉:“那种等级的东西对我没用。”
那颇为自傲的小神情真是气得璃音一噎,可偏又那样叫她心动,璃音无奈,竟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起来:“行行行,知道神君厉害。”
但也不忘继续板起脸,严肃告诫他:“可再厉害的人,也不能事事托大。这世上,总有事情是你一时应付不来的,反正像玉虚琉璃灯那种危险的东西,你以后看到了,少自己往上凑。这是我作为娘娘御派给你的老师,严肃下达给你的命令,听见了吗。”
男人似乎仍有些不以为意,但看少女充满警告的眼神,还是笑起来,乖巧应了声:“好。”
璃音这才满意了,蓦地,只听身后孙守义一声惊嚎,接着,似乎有轻飘飘的一声,嘶——
嚎叫声戛然而止。
璃音听得心里发毛,一回头,只见商月提着灯,而灯内那团常燃不灭的琉璃净火之上,一团水雾般的白气正袅袅上旋,只一个呼吸之间,便飘散不见了。
而孙守义俯跌在床榻之下,已是一动不动,状若死尸。
这是……死了吗?
璃音一惊,轻轻喊了声:“商月?”
而那道修挺如青竹似的身影,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只是提着灯,背对着自己。
灯火将孙守义身体的轮廓投照在他的身上,明明看不见他的神情,璃音却能感觉到,这跳跃灯火中的一团阴翳,似乎也为他蒙上了一层什么。
而他仍只是背对着自己,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
第158章
孙守义是做了一些缺德事,可就罪该至死吗,璃音也说不大清。
只是……
她看着眼前灯火中,沉默而挺直的背影,不由得想起在伏龙山顶、不还寨中,为着一抹*贪欲难填、四处毁棺吞骨的恶煞的“感化权”,商月温声温气、却与虞宛言据理力争了好半天的样子。
他是月宫里最心性纯澈、不谙尘世的小公子,如一缕穿林的清风,一轮皎皎的朗月。前世,璃音下山办事时,有时对付妖邪下手狠了,他知道后,都会面露不忍,和她说:“阿横,那毕竟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要说心软,那他无疑是璃音见过最能心软、最能博爱世上一切生灵的一位仙君。
可是现在……
神识向着孙守义探过去,那一具趴伏在地的肉身里面空空荡荡,分明已经神魂不存了。
璃音收回探查的神识,她轻压着颤音,再一次发问:“商月,他死了吗?”
这一次,商月好像终于听见了她的话,他缓慢抬起纤白的指节,将灯上的琉璃罩仔细拨拢之后,才提灯回身。
灯火荧荧,跳跃着照亮他一对漆黑的瞳仁,也照亮他依旧清风朗月般的一张脸,他眼尾温温静静弯下一点,回望向她,答:“没有,只是送他回了该回的地方。”
原来只是送“石子”回归他原本的时空了。
想起他之前接手孙守义之时,与自己说的也只是“驱逐”,而非“清除”,璃音心下略松了一口气。
但一看地上趴着的死尸一样的男人,璃音又眉心微蹙起来:“那这里的这个孙守义怎么办,他就一直这样了吗?”
未来的魂魄吞噬掉了原本的神魂,又被驱赶回了未来,如今剩下这么一具无魂无主的空壳,又要如何安置?
而相比孙守义躯壳的去处,璃音还有更忧心的:“他那两个孩子怎么办?”
母亲是真正的远在天边,父亲又成了个失魂的空壳人,两个稚童,还那么小,要如何在这凡世生存?
见她热心,商月那漆黑瞳仁里映照出的火光,似乎也随之跃动了一下。
他向她上前一步,正欲开口说些什么,蓦地地面上传来男子一声细弱的呻/吟,低头一看,只见孙守义原本死寂的身子,突然间腰背向上一耸,猛抽了一个激灵!
璃音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眸色一沉,当即腕骨一抖,叮铃——
缠挂着九只铃铛的褐色长鞭,向着地上蠕蠕抽动起来的孙守义,用力甩出!
与此同时,孙守义猛地抬起头来,阖着的眼皮一掀,竟是向着屋内三人,睁出一双赤红的血眼!
恶灵附体!
璃音神思一凛,手中长鞭愈发加力。
而男人仿佛兽嚎一般,大口一张,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吼——!
便双臂离地,后脚一蹬,如一只入了狂的人犬,冲着离他最近的商月,奔扑而去!
而就在这时……
啪!
一道褐色的鞭影,挟着凌厉的风声,瞬息袭至,重重抽在了那“狂犬”的下巴之上!
一鞭把人重新抽翻在地,顺便合上了那东西因龇牙乱吼而猛张的大嘴,璃音趁隙扯过还在发怔的商月,自己一步上前,将他护在了身后。
可就在她要召出玉横,收了偷钻入孙守义体内的恶灵之时,忽觉身后一阵滔天的热浪奔涌,一团赤红泛紫的幽亮火焰,竟猛地自她身侧蹿了出来!
璃音动作一僵。
“狂犬”见状,大嘴兴奋地一咧,露出上下各八颗白森森的大牙,便转换了目标,大吼一声,向着明显滞住的璃音扑了过去!
商月焦急的喊叫声自身后传来:“阿横!快躲开!”
璃音真是又惊又气:我倒是想躲!你说你灯罩都合上了,没事又把那琉璃净火放出来做什么!
她当然明白商月放出那火,是为了助她驱赶恶灵,但小小一个恶灵,她早已轻易掌控了局势,真不懂他为何要多此一举。再说了,那小火慢煨的,能有她这专克恶灵的鞭子和葫芦快吗!
这一打岔,反叫她真有可能要被那“疯狗”咬上一口了,璃音咬牙,身子本就应激,此刻更是气得话也说不出。
好在玉横懂得护主,就在那孙守义扑身而来之际——
唰!
玉横腾起,顿时满室萤碧色的清光大亮!
葫芦小嘴对准了“疯犬”那张迎面龇咧而来的大口,就是气势汹汹地一张!
它一抖肚子,满身骄傲,自己大显神威,为主人发光发热、鞠躬尽瘁的时候到了!
它志气昂扬地张着嘴巴,挺着肚子,狠狠一吸!
……然后吸了个空。
唰!
一道剑影比它更快,就在它摆弄姿势这会儿,湛寒清寂的冷蓝色剑光,伴随着巨大的神剑虚影,没有一丝一毫迟疑,对准孙守义的脑袋,凌空一斩!
滋滋——
一缕黑雾自孙守义眉心向外溃散,恶灵荡尽,孙守义最后挣扎着抽动了两下,便轰然倒地,再不动弹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商月急喊的那一句话音还未结束,恶灵已被破军一剑斩杀,孙守义也已又一动不动,趴伏在地,回到之前那具空心人的状态了。
可那道剑影并没有就此收回。
呼!
过快的剑势挟起劲风,以剑影斩杀恶灵之后,一滞未停,便虚影化实,向着那一簇幽紫色的琉璃净火,剑身一转,横劈一抄!
滋——
燃了万年都不曾熄灭过的琉璃净火,就在这肆意一斩之下,火光脆弱地一摇,灭了。
商月面色一变。
璃音还半僵着身子,见状也呆了一呆,眨了眨眼。
摇光淡淡收回破军,仿佛他方才一剑挑灭的不是什么万年天火,而只是凡间最普通的一段灯芯而已。
眨眼之间,他便斩了恶灵、灭完天火,此时一边不紧不慢地收着剑,还有空不咸不淡瞥一眼玉横,向正在茫然的小葫芦投去了一个“你失职了”的淡漠眼神。
玉横被这目光凉凉一扫,当即吓得肚子一缩,小口一闭,浑身气派的清光都给吓萎了。
抢功就算了,居然还当着主人的面,故意用那样明显的眼神挑刺它,显得它好不中用!偏他还是主人看上的男人,自己又不能对他怎样,呜呜呜,可恶,好可恶,主人看上的这个家伙,对自己实在是太不友好,太可恶了!
可怜的小葫芦耷拉着脑袋,灰溜溜一甩颈间系绳,缩着脖子,一路飞回,往主人腰间裙摆间一藏,再不肯露面了。
商月指节捏握过几遍,最终还是忍下,先扳转过璃音的身子,小心查看起来:“阿横,你没事吗?可有被伤到哪里?”
对上商月焦急关切的一双眸子,璃音心底长长叹了口气,压下那些被打乱了战斗节奏的无奈,尽量放轻着声音,说:“我没事,神君出手快,那恶灵没伤到我。”
商月这才放下了心,他后怕地拥上来,一把将少女紧紧拥入怀中:“那人扑上来,是不是把你吓住了,怎么躲都忘了躲。阿横,下次你心里若是害怕,不必强撑着帮我,看你那时没能躲开,才真是把我吓坏了。”
璃音:“……”
璃音:“……?”
不是,他俩刚才经历的,是同一件事吗?
璃音嘴唇张了又张,有种想说些什么,又完全不知该从何说起的巨大无力之感。
感觉到男人拥着她的整个身躯都在微微发颤,显然是真在后怕,璃音只得又在心底狠叹一口气,张着嘴巴苦笑一声,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
能驳他什么呢。
反正驳他什么都会显得自己很没良心的样子。
还是就像往常一样,什么也不说了吧!
正叹着气,兀地,璃音后颈汗毛一竖。
这屋子门窗紧闭,结界裹了两层,明明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可璃音居然感觉到,有一股森寒的凉意,自她后颈清晰缓慢地拂了过去。
忽然想到什么,璃音浑身一个激灵,猛地伸出手去,一把将商月给推开了。
在这秋意深深的十月天里,她干笑一声,推人的借口找得十分敷衍:“有点热。”
说着又干咳一声,一指地上的孙守义,开始生硬地转移话题:“这肉躯失了魂,果然不能就这样放着,主人前脚刚走,立马什么阿猫阿狗都进来了。”
“不必担心。”
商月俯身下去,翻过地上孙守义的身子,从袖中掏出一个洁白的小瓷瓶,拔开赤红小塞,瓶身微倾,指腹抵着瓶颈轻轻一叩一抖。
滴答。
一滴皎白剔透、如同月华般的凝露,自瓶口滴落了下来,正滴上孙守义的眉心。
随后,一层柔和的月白色淡光,便自那眉心之处一点点漫散开来,浮起,渐渐地,笼住了孙守义的整副躯壳。
此时的孙守义被月华镀身,面容宁静,安详而卧,被抽走了疯劲,看面相,五官端正,浓眉大眼,麦色的肤色更是衬得他整个人十分矫健亮眼,全然就是一副老实能干的农民模样。
真难想象这样一个人,居然会去偷看仙女洗澡,还偷走了仙女的裙子。
果然人还是不可貌相,不是长得帅的男人就不会猥琐了,璃音暗自咋舌,凑头过去,看见商月手中那小瓶,好奇道:“月露?”
商月嗯了声,只道:“这样便可保他肉/体无虞了。”
说罢,便不再多做解释,只微微一笑,便又将那瓶子塞起,小心收回了袖中。
人家月宫里最神秘的宝贝,不想多做说明也能理解,璃音识趣地没再追问,只在心里笑了笑:搞得这么神秘,其实就是月牢那一层结界的原材料而已,早在前世坐牢的三百年里,她就把这东西摸透了,还成功破解了它,逃出去了呢。
不愿多被探究月露的来历,商月收起瓶子起身,也笑着转移话题道:“孩子毕竟是织女娘娘亲生,我已让锦云将他们带回织女宫中,暂由她们宫里的人代为照管,阿横也大可放心了。”
亲爹发这一场大疯,孩子们倒是因祸得福,上天宫过上好日子了,璃音确实放心了,但后颈仍是凉凉的,她有点心神不属,就在自己的敷衍语库中随便挑了句客套话出来,向商月点头笑道:“你办事,我当然放心的。”
商月一听,慢慢笑起来,一面去扶起孙守义,准备带走安置,一面亲昵道:“此间事了,你今晚也该回去巫真师姐那修炼了吧,今晚兄长不在,还是该我监督你。等我把他安置好,过来接你一起回山?”
回去继续在他“吵死人”的监督下修炼吗?吓得璃音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在山下还有些琐事,王母娘娘特地为我准了假,不用回山的,你办完事就自己回去吧,不用管我。”
商月捞起孙守义的动作一顿,回头疑惑地道:“你不是为孙守义之事下山的吗,这事我已了了,你在山下还有什么事?”
他顿了顿,向璃音身后望去一眼,又道:“我们既经手同一桩事务,我自然就要对你的安全负责到底,我留你一人在此,回头兄长和巫真师姐若是问起来,我只怕不好交代。”
没想到还要被追问,璃音一噎,感受着后颈仿佛要钻破她肌肤的凉意,她忽地一笑,回身一把挟住摇光一只胳膊,向商月道:“怎么不好交代,你就回去和师姐师兄说,是摇光神君心性顽劣,实在难驯,这次下山很不听话,你看他今日不还打灭了你的琉璃净火,这行为,就实在顽劣,顽劣得令人发指!”
她神容肃穆,一手扒着摇光胳膊,一手半举空中,点着头,结结实实一握拳,颇有天降大任、苦心劳骨的决心:“所以我任重道远,只好星夜不寐、寸步不离教导于他,此等大事,想必师姐和师兄都一定会体谅和支持我的!”
商月都听得愣住了。
璃音后颈的凉意却终于一散,头顶一道散漫清懒的男声,悠悠飘了下来:“嗯,学生顽劣,还需老师多加训导。”
第159章
商月拾掇了孙守义,临走前,璃音望着他手中那空空的一盏琉璃灯罩,不禁为某位肆意妄为的神君担心起来,他这般挑灭天火,日后不会被月宫参上一本,三千条投诉变三千零一条,拎去问责吧?
她不由清了清嗓子,随口一提般,冲着商月浅笑嫣嫣问了句:“这琉璃净火不小心灭了,无碍吧?”
这“不小心”三个字加得实在刻意,商月的视线不动声色扫过二人挽在一起的胳膊,回到少女笑意清灵的脸上,也向她温和一笑:“无碍,一盏灯而已,央元始天尊重新点上就是。”
这么说,就是不会计较的意思了,璃音放下心来,弯起眼角,笑得真心了些:“嗯,那我们就不继续耽搁你办事了,你快去吧。”
我们,你。
一句话里,几人间的亲疏便已被她分得这样清楚。
商月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捞了孙守义在臂弯里,便转身要走。
看着他清瘦的背影,璃音却忽然想起什么,在他化作一道流光离开前,忽又开口叫住了他:“商月。”
商月回过头来。
少女认真凝望着他,眸中满是关切:“你一个人在外办事,自己要多加小心。”
她不放心地切切叮嘱着:“以后这些事,也不要一个人去做了,最好还是多叫几人结伴,遇事彼此间能多几分照应,我和商止师兄也能安心。”
商月微怔,几息后笑起来,重重嗯了声,看了她好半晌,才轻声和她告别道:“阿横,我走了。”
璃音举起没扒在摇光胳膊上的那只手臂,笑着朝他挥了挥。
希望商月能比身边这难管的家伙听劝吧,前世,差不多就是在这时候,商月负伤回来,全靠她自伤己身,那浮光剑一道道往自己身上割,才强逼玉横帮他捡回一命,这么又痛又无聊的事,她可不想再来一次了!
然而商月一走,颈后那股子凉意就又隐隐泛了上来……
璃音顿了顿,默默抬眼,向着身侧望去……
嗯,那一双不笑时凌厉非常的眼睛,果然正在向她默默无声地发射着寒气。
见她望来,摇光眸底寒气不减,眉尾却微微向上一勾,似笑非笑扯开一点唇角:“很喜欢他?”
璃音被这没来由的一句话惊得着实一呆。
青天大姥姥,自己不过是和商月多说了句类似“路上小心,注意安全”的告别语而已,他这又是从哪推导出的惊天大论!
前世就算她不懂情爱之事,犯了一回迷糊吧。
可这一世,她可是一开始就把商月明明白白拒绝掉了,哪里就被看出“很喜欢他”了呢?
少女心里有点委屈,不自觉将两只手都攀上了男人的胳膊,攀紧了,几乎半个身子都挂去了他长臂上,仰眸殷殷盯着他,十分无辜地眨巴了下眼睛,以示冤枉,请求重判!
谁知男人竟不为所动,淡扯了下眼尾,低眸望着她,颇为自嘲似地道:“怎么,想说现在更喜欢的是我,要我多听话、多乖一点?”
璃音这下是真有点怔住了。
平日里吃点小醋,她都可以当作是彼此间的情趣,很自觉地服软哄他,可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指控她,说她是脚踏两只船的渣女吗?
哄他的心一下子就冷了,扯嘴冷笑谁不会呢,少女一把扔开男人的胳膊,凉凉一扯唇角,无所谓地道:“是啊,月宫少主那样又乖又听人话的小仙君,谁能不喜欢?”
不理会某位神君快沉到底的脸色,她慢悠悠踱步到桌前,执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这世上的女子,哪个会不喜欢乖点的男人呢?不乖、不听话的孙守义是什么下场,神君方才也看见了,本来一年总还能见到一次,疯过一场,就连那可怜的一次也给作没了,所以啊……”
她慢慢抿一口茶,下定结论:“男人,少作。”
身后的神君一言不发,然后一阵疾步声响,男人提袍迈着长步,袍角带风,自她身侧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
几步跨至门前,吱呀一声就拉开了屋门。
怎么,发起脾气来了,还想给她整摔门而出那套?
璃音哼地一声放下茶盏,快步上去,就赶在男人跨步出门的瞬间,扶住门扇,狠狠一用力,在他宽挺的背影之后,砰的一声,将两扇房门又重又死地合上!
拍拍手转身,屋内清蓝流光闪过,眼前男人黑着一张脸,又在房间正中央大剌剌站着了。
璃音强忍着笑,只当没看见,目不斜视走过他身侧,径直往榻上一坐:“天晚了,神君也请回吧,孤男寡女的,再待下去,恐不合适。”
说着也大剌剌在他眼前除起鞋袜,泰然自若地把腿往床上一盘:“小仙要入定修习了,神君在那边站够了,走时记得帮小仙把门带上。”
说罢,眼睛一闭,呼吸渐匀渐长,还真入定了。
摇光在原地站了一会,面无表情走过去,低着眸子,又把床上安然入定的少女无声盯了一会,然后俯蹲下身,平视着她阖目后越发显得浓长卷翘的黑睫,抿了下唇。
静默半晌,他忽地伸出手去,对准少女玉白饱满的颊肉,用力捏了一把。
入定后的少女没有反应。
男人顿了顿,眉心微塌,又换一边脸,一连捏了好几把。
他捏晃着她的脸,低低控诉地说:“这世上,可没第二个人敢如此对我。”
看少女被他捏扯着颊,唇角都给扯得歪了,入定中的她却一无所知,他又不禁无声笑了下,放过了她可怜的脸蛋,起身,拍了拍她发心:“你也乖点,我明天再来看你。”
然后屋内便再没了动静。
本该正在入定的璃音睁开眼,抿起唇,摸摸脸,又怕摇光神君神通广大,还有法子偷听,不敢笑出声来,只好抿紧了唇角偷偷地笑,笑了好半天才停下。
笑完了,趿鞋下来,坐到桌前静了会神,从乾坤袋中掏出一张大大的昆仑山图册铺开,又拿起一支笔,蘸饱了墨,细细在纸面上勾画起来。
护山大阵设计起来不是那么容易,也不好在师姐师兄眼皮子底下琢磨,这下山的时机刚好,有了足够独处的时间,这些准备,做起来就自由多了。
直研究到半夜,这一天奔波下来也实在是累了,起身想伸个懒腰活动一下,结果不知不觉身子往榻上一歪,就睡着了。
隔天一早睁眼时,发现身子躺得舒舒服服,还被严严实实盖了床被子。
她坐起身懵了一会,竟有一股扑鼻的鲜香,混着男人清和好听的嗓音,一起悠悠传了过来:“这家店里的云吞很有名,过来尝一点?”
心里在笑,但还是状若无事地掀被下了床,璃音抬手拢了拢头发,又理了会衣襟,大小姐一般施施然坐下,瞅了眼桌上香喷喷的一小碗云吞,一脸无可无不可地道:“也行,那就尝尝好了。”
看少女装模作样拢过后还是乱糟糟的一头乌发,摇光轻笑了声,走过去拿过妆台前的篦子,回忆着当时见过的秋莺的手法,趁她一面吃着小馄饨,就在她身后重新为她挽起了发。
大小姐被服侍得一脸理所当然,吃完还大方地赏了他一根金条,又抚着发鬓一脸新奇凑去镜子跟前,照完左边照右边,心情显然颇为晴朗。
璃音抿唇笑了会,觉得神君这哄人的姿态还算有救,决定这回就放他一马,她回身便一面收拾东西,一面安排起今日的行程来:“一会买些礼物去长云山上,看看小蜀和虞姐姐,也看看归岚的伤养得怎么样了。”
说罢便要去牵男人的手,不料摇光一别胳膊躲开了。
璃音讶然抬眸,正对上男人促狭挑起的一尾眼角:“老师不论去哪,学生自当奉陪,只是孤男寡女,老师这是何意?”
说着恭恭敬敬退后一步,对她一比手,摆了个“请先行,我随后”的手势出来。
头一次被甩了手的璃音静静看着他这一出戏,良久,抱起胳膊冷笑一声,然后猛猛一甩头,男人方才精心编出的发辫在空中甩出嚣张的一道残痕,便随少女重重踩出的步子飞远了。
璃音简直气得快要呕血,不给牵手是吧,很好,那这辈子都别想再牵了!
一口气跑到长云山上,本想拉着小蜀,狠狠在背后说他一筐坏话,然而行踪一早就被她自己透露了,才刚落地,身后一道蓝光紧跟着就落了下来。
她走一步,摇光便跟一步,她回头怒视他,他嘴角就慢慢噙出一抹悠闲可恶的淡笑,越发闲庭信步似的,就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缀着。
好不容易踱至观中道场,竟恰好撞见虞家姐弟两个齐刷刷跪在小蜀面前,跪得恭谨又笔直,而小蜀则一脸肃沉,满身透着斥驳,双方显然是起了争执。
这明显是在处理师门中事,自己过去“劝架”似乎也没个身份,璃音迟疑了下,虞宛初温静却自有一股坚定的声音已先传了过来:“师尊,徒儿知晓师尊是担忧我与阿言修为不够,攀山不成,反折损自身,但徒儿寿数有定,错过这次,徒儿又还能有几次机会得攀昆仑?所以师尊,我们姐弟二人心意已决,此心此愿,宛初绝无后悔,亦绝不会更改!”
不期竟听到“昆仑”二字,璃音脚下的踟躇立刻停下了。
昆仑山自凡间大地巍峨而起,山顶则直通天宫,故而凡人也常把这座山形象地叫作“天梯”,攀不上的是凡人,攀上了山顶便即登仙。
每届的巫师大考都在昆仑山腰举行,故而在凡人修士们的口中,前来报名参试便也有了个形象的说法,就叫作“攀山”。
虞家这对姐弟竟是要去参加巫师大考!
有点惊讶,但也算不得震惊,大考不限仙凡,谁人皆可报名,虞姐姐有心来考,也是条登仙的路子。
真正叫璃音讶然的,是小蜀竟会不同意。
徒弟有心气,有志向,分明是件好事,可看小蜀现在,唇角微沉,眉心深锁,璃音还是头一次见她如此深沉不愉的样子,这么看着,还真有几分一派之主唬人的威严。
云上真人盯着地上跪着的一双徒儿,面沉如霜,悍默良久,忽地一甩竹竿,道:“好,你们长大了,要做什么,为师也再拦不住,如今你们两个既要去送死,那便自去吧……”
啊?
听到这里,璃音终于忍不住了,提步上前,解释道:“巫师大考不过是擢选灵巫的一场考试而已,并非什么比武的擂台,往年文试武试皆有定例,届时更会有几位神巫监管坐阵,绝无致命之危,所以你们大可不必如此的……”
她长长呃了声,终于找到了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们方才对话间的荒诞之感,她忍不住笑起来,一面去扶虞姐姐,一面笑道:“大可不必如此视死如归!”
第160章
巫师大考每三年举行一次,三年一“攀山”,其难度、流程以及在修士心目中的神圣地位,其实都与人间的科考十分相似。
考上了一步登天,但考不上,除了那些自己想不开,非要撞头吊颈、寻死觅活的,哪里会有什么性命之危。
所以,眼前这师徒三人,就为着报名“攀山”这事,竟是各自一脸悲壮,一副就要去慨然赴死的模样,实在荒诞诡异得紧。
璃音捺着好笑,又废了好一番唇舌解释,左右调停,才终于平息了这场硝烟,好歹没叫这莫名悲壮的三人当场断绝师徒关系。
说起来这师徒三个,小蜀本性良怯,极少能看到她如此厉色的模样,虞宛初更是骨子里都透着温静,说话时,那每个字音里都藏着一股子糯,真没想到这样两个人,彼此对上时,竟能如此锋锐相当、寸步不让。
反倒是剩下的那个总是阴阴郁郁、酷爱冷冷放狠话的少年,这一次,竟从头至尾,都只是淡垂着眼,在姐姐身后安静地跪着,未发一言。
着实古怪。
其实不只虞宛言古怪,今日这三人闹的这一整出“攀山乌龙”都透着一股浓浓的古怪,这点,璃音不是没有察觉。
直到进来了归岚休养的小屋,她上手摸查着归岚的伤势,脑子里对这事的琢磨还兀自停不下来。
按理,小蜀是在天宫待过的,本不该对“攀山”有此误解。而且,从虞宛言挥符如土的豪迈风格,以及虞宛初竟能分得一块昆仑镜残片下山、以作防身之用来看,小蜀对这两个徒儿,何止是上心,简直称得上是溺爱了!
所以无故阻碍这俩徒弟的仙途,根本就没道理。
思来想去,小蜀会大动这样一场肝火,最大的可能,应当还是出在昆仑镜上。
会不会,她是从镜中窥见了什么呢?
极有可能便是窥得了虞家这一对姐弟“攀山”的结果,且这结果不是很妙。
可“攀山”失败,最差的结果也就是自己卷了铺盖下山,还能有多不妙?难道是昆仑镜中显影,这次的昆仑大考中,将暗藏着什么夺人性命的巨大险境?
思及此,历经过前世昆仑那一场大劫难的璃音,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立时便将这二者联系了起来……
可念头刚一冒出,又立刻被璃音自己否决了:不,昆仑大劫,不该和来年的大考有关。
思想前世,恶灵袭山,昆仑大乱,那天的日子璃音记得很清楚,不仅因为这是她人生重大转折的一日,也因那日子本就十分特殊好记:就是在来年的正月十五上元节。
而大考定在开春之后,离得还有月把日子,所以在鱼龙混杂的修士们赶来“攀山”之前,十位神巫便已尽皆覆灭,甚而导致那一届的大考直接没了,所以乱子早就出了,倒并不是趁着哪场考试才乱的。
事有跷蹊,真想直接找小蜀和虞姐姐问个明白,然若果真涉及未来、乃至前世之事,偏又问了也是白问。
正思量不定间,翻动着检查归岚伤势的那一截腕骨,却忽被一只大掌从旁沉稳而有力地捏握住了。
璃音动作和思绪皆是一顿,神思回笼,不禁没好气地扭过头:“谁准你过来的,一边呆着去,别在这添乱。”
边说边大力去甩摇光的手:“再说神君不是很嫌弃碰到我吗,现在这又是在做什么?”
摇光闻言没松手,原本深定的眸光微动,竟是被少女这一声冷眼控诉熨出了一点笑意,他指间加劲,不容她挣脱,另一手飞快向着榻上一下轻挥,往俯身趴卧在榻上的归岚后腰处,迅速罩下了一件外袍。
把人遮严实了,他才轻巧撤了手,同时对着横眉望他的少女,似笑非笑地一扯唇角:“学生若再不拦着,归岚君的裤子就要被老师扒光了。”
璃音被这话一惊,忙扭头望回榻上的归岚——
正对上归岚趴着身,侧撑起一张赧红的脸看着她,见她望来,似是怕她还要继续掀衣上手,忙嗓音低羞地挤出了一句:“主人……再下面没伤的,别……别再往下看了……”
璃音一下意识到了什么,也腾地红了脸。
归岚有一道致命伤落在后腰靠近尾椎的地方,查看的时候,会需要把裤腰稍稍往下褪去那么一点点。
方才自己脑中想着事情,手上便不免马虎,大概扒裤子的尺度没把握好,不小心就……
少女的脸是红的,但表情却是镇定无比,她隔着摇光刚给归岚遮上的外袍,颇具医者威严地一拍归岚后背,肃着声脸道:“我是医者,你是病患,病患到了医者眼中,不管什么部位,不过都是一块谁都会长的肉罢了,你无需害羞……”
说着忽听身后一声低笑,璃音扭着脖子回头,轻瞪了某人一眼,用眼神哼了他一句:笑什么呢,思想龌龊!
看着少女这红着脸蛋振振有词、又怒目瞪他的模样,摇光阖低了睫,全不理会少女的眼神追杀,兀自扬着唇角,笑了个畅快。
至于差点被扒了裤子的龙族小神君,压根没关注到两人间的风起云涌,只觉得主人当然说什么都是对的,趴在那不停嗯着声点头,心想主人见多识广、着手成春,真不愧是自己苦苦等待了九百年的主人!
给归岚看了伤换过药,璃音轻拍了拍他的脑袋,温声细语靠在他耳边说了句:“好归岚,要认真养伤,快快好起来,等你伤好了,我这可有个惊喜礼物要给你呢。”
越是养这种重伤,养心便也越发重要,心情畅快了,什么病都能好得快些。而这份礼物,也绝对够得上惊喜,璃音对此很有自信。
归岚一听,果然兴奋起来,顿觉伤势都好了大半。
龙族小神君的期待太过澎湃,喜悦都漫过魂契传了过来,璃音感受到了,不禁也笑,伸手宠爱地摸摸他后脑。
他可得快些好起来,她还有好些事要同他商量,来年正月十五,他们还要并肩守护昆仑呢!
今天探视得差不多了,璃音起身,一见着长身静等在一旁、随她起身而动作起来的某人,刚才对着爱宠时春风化雪般的凌凌笑意立刻不见了,绑得精致的发辫随哼声向他一甩,便径自出门去了。
但临走前,璃音还是不放心刚和爱徒吵过架的小蜀,又去她那看了一眼,果然瞧见她正耸肩耷脑地坐在地上,抱着一坛酒,唉声叹气在那独酌解忧呢。
见她这等愁苦模样,璃音几乎可以确定,关于虞家那对姐弟的未来,小蜀一定是看到什么了。
她想了会,过去陪她坐了下来。
屁股刚挨着地,就感觉身侧挨上一道蓝影,两只长腿一伸一屈,也在自己身边悠悠懒懒地坐了下来。
璃音撇撇嘴,默默向着小蜀那边挪了挪屁股,和某人离远了些,才以肘撑膝,手支起下巴,望着小蜀道:“去了结果如何,虞姐姐其实自己也已看到了,不是吗?”
“姐姐……你都猜到了,是不是?”
小蜀抬起朦胧含雾的一双醉眼,怀里抱着个大大的酒*坛,歪头靠在了璃音肩上,眸中满是回忆道:“这两个孩子自小伶仃,从前寄人篱下,吃过许多苦。我当年捡着他们时,正巧撞着小六受着一群同龄孩子的欺负,小五那时才一个十岁刚冒点头的女娃娃,身轻体弱,没半点功夫在身,偏就敢一人对打七八个小混混,打不动了,也要用身体护着弟弟不肯撒手。”
虞宛言似乎提过,他在师门中排行第六,所以师父都是唤他作小六的。
小六是虞宛言,那话中的小五便是虞姐姐了。
只没想到外表温温柔柔的虞姐姐,内里的性格竟是如此刚强。
不知怎地,璃音脑中蓦地想起在望仙镇时,她在一位算命先生跟前取笑虞宛言,虞姐姐过来温声劝和,却被算命先生拒收了卦金那桩事来。
莫非她的劫难,果然便是要应在“攀山”这事上。
小蜀还在兀自絮絮地忆着当年:“我那时就知道,小五绝对是个修炼的好苗子,我把他们姐弟两个带了回来,日夜悉心教导,岂有不盼着他们成才的,只是他们……”
她说到这一顿,显是天机不可触动,于是话势一收,只是叹道:“比起年纪轻轻就折在攀山路上,我倒宁可他们就像如今这样,做两个无忧无虑的小修士,待在长云山上,待在我身边,安安稳稳过完这一辈子。”
她轻抚了下躺在身侧地上的竹杖,又是一叹:“我早早分出一块昆仑镜残片给了小五,就是希望她自己能领悟到我的用心,知难而退,谁知她竟……”
璃音轻笑了声,却故意绷起脸,肃声接口道:“谁知她明明领悟到了,对自己‘攀山’的结果早已心中有数,却还是不管不顾,坚执要带着弟弟一起去,一点不顾念你这师尊的良苦用心,真是不知好歹,气煞人也,这逆徒,实在该打!”
说着还单手举拳,做了个暴揍孽徒的手势,把小蜀逗得破涕为笑,璃音才笑着续道:“既然他们心里有数,可还是决定要去,那无论是我作为朋友,还是你作为他们的师长,我们可以劝,可以提醒,但都没有资格再进一步替他们决定什么。”
这道理小蜀如何不懂,就算前方真有个九死一生的险境等着他们,但那是他们的人生,他们既决意要闯,那也只能放手让他们去走自己的路而已。
璃音又拍拍小蜀的肩:“未来又不是固定不变的,这次大考我也会在,到时一定会时刻看顾好他们,你也不必太过忧心了。”
想想这屋内三人,除了小蜀,若论未来,摇光会在昆仑大劫之中陨落,自己则会在那之后陷入癫狂,变成一个嗜血杀人的恶魔。
小蜀若是看到了,那还不得吓晕过去?
倒是小蜀在昆仑镜中看到的所谓“攀山之劫”,反而让璃音面对这些可怖的未来时,越发有了自信。
至少在那样一个结果中,本该因昆仑遭劫而被取消掉的“攀山”,顺利举行了!
那便意味着,前世那个可怖的未来,一定发生了改变!
璃音悄悄偏转过脸,迅速偷瞥了正优哉挨坐在自己身边、懒淡含笑凝着自己的那人一眼。
无论是虞姐姐,还是这个思想龌龊的坏男人,他们的未来,只要她足够努力,都一定是可以被更改的!
这么想着,安慰完小蜀,璃音立刻摩拳擦掌回到了客栈中包下的那间客房,掏出纸笔,铺满整整一桌,越发干劲十足起来了。
就是某个人狗皮膏药一样,又一路从长云山跟着她回到这里,赖着不肯走,还在那里故作乖巧地替她铺纸研墨,让她看得很不顺眼。
璃音笔一搁,就开始找茬:“神君站这里,挡着灯烛了,小仙写字都看不清。”
摇光闻言,眼尾勾起一点笑,不紧不慢迈开长腿,换了一个侧边侍立过去。
这人如此安静乖巧地站着,不吵不闹,能找的茬实在不多,璃音画了两笔,又蹙起眉,一叠声“哎”了起来:“神君站在这里,碍着我思路了。”
摇光眉峰轻挑,但仍没作声,抱着胳膊不疾不徐后退了两步,干脆站到她身后烛火的阴影之中,不动了。
这居然都赶不走他,璃音咬牙,又画了几笔后,执笔的手忽地一颤,只见少女惶然回头道:“神君站在小仙身后,神威太盛,实是难以忽视,小仙总觉得有芒刺压背,好像随时要被什么东西偷袭,心里着实害怕。”
反正就是站她前面不行,左右不行,背后也不行,摇光勾唇笑了下,懒淡着一张脸走了上前,停步在少女背后,长臂一展,一把就将她从椅凳上抱举了起来。
璃音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挣动,就已被男人圈扣在怀中,膝随着他坐下的姿势一折,便已稳稳当当被他抱坐在了腿上。
前后左右都被堵死,也就他这不要脸的,竟还能在她周身找出“下”这个位置,璃音简直叹服。
“这样行了?”
男人温热的呼吸落在颈侧,璃音僵着脖子,没敢说不行。
“下”要是再被否决,他要再脸不红心不跳地换成“上”可怎么了得。
于是坐在他满怀的幽香里,璃音清了清嗓子,口吻一般般地道:“还行吧。”
“嗯。”男人一本正经点了下头,环抱着她,下巴轻蹭过她耳垂,朝桌面上那堆纸笔懒懒一点,“那继续吧。”
璃音:“……”
这变态!
不过,以前慕璟明也总爱抱她坐在膝上,让她就那样做自己的事,所以璃音坐这两条腿早坐惯了,还真没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继续就继续,今日她就不信坐不麻他这两条腿!
提起笔来,正要再画,忽然一道灵讯飞传而来,璃音一怔,忙用指尖凝起一缕神识,轻轻点破刻着商止师兄神印的封文,云纹流转间,一道烁着月白色流光的字迹,便缓缓在璃音眼前显影:
阿月负伤,诸医皆拒,我已将他遣往你处,阿横,你素知他脾性,烦请多为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