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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回找姜断倒不是因为特别要紧的事,主要还是为了去看一眼江老爷子。

姜断回国多日,虽然和江家关系淡薄,江老爷子父子都不愿意提这个儿子,但江母还是时不时会念叨几句,看江老爷子只是个由头,真正要看望的是江母。

在医院的走廊上,江回拉着姜断絮絮叨叨地说注意事项。

“别的也就罢了,如果爷爷问起你有没有伴侣,或者和沈柠现在的关系,千万不要说实话,好不容易来一趟,把人气着了也没好处。”江回说。

姜断脚步微顿,目露为难,低声说:“我不太会撒谎。”

江回拧眉,有些不能理解,“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就不会撒谎……算了算了,沉默不言也是一种方法,你不愿意骗人就干脆别说话。”

“说起你和沈柠,你别太由着沈柠欺负了。”江回上下打量着姜断,“现在这样沈柠是高兴了,也喜欢你了,但万一你们真能走到最后,你就愿意她一辈子把你当成狗?”

姜断睫羽轻颤,喉结滚动一瞬,抿着唇没有说话。

江回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气得牙痒痒。

她也养情人,且男女都养,知道像沈柠这个段位的人会怎么看待养在身边的金丝雀,正因为知道,看见姜断的样子,才觉得一报还一报。

她怎么磋磨别人,到最后,她的弟弟也被相似的手法磋磨。

唯一令她庆幸的是,沈柠对姜断,或多或少好歹是有几分真情,这几分真情或许沈柠自己都没有察觉,但好歹是有。

江回也不希望好不容易找到的弟弟,囿于情爱,因为情爱毁掉一生。

“懒得说你,你就野吧,有你哭的时候。”江回冷笑。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高级护理病房的门外,江回领着姜断进去,病房里只有江母在陪床,看见姜断,自是露出欢喜的神色,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这孩子,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是工作不忙了吗?”江母拉着姜断的手问。

姜断垂眼,对上江母关切的视线,抿唇点了下头,“最近不太忙。”

“你呀,要注意身体,我看着比照片上瘦了许多,工作不顺心大不了咱就不干了。”江母说。

“我知道的,妈妈。”姜断应下。

江母打量姜断的模样,无声叹了口气,知道姜断对江家始终有隔阂芥蒂,而江家对姜断也总有为难逼迫,没有担起为他遮风挡雨的责任,她这个软弱的江家主母没什么可指摘姜断的。

躺在病床上的江老爷子睁开眼睛,看见姜断的身影,颇感意外,因为看不清东西,用苍老的声音问,“来的人是谁。”

江回淡声解释:“爷爷,弟弟来看你了。”

江老爷子转动浑浊的眼珠子,招手说:“过来,离近些。”

看清姜断的模样,他发出一声冷笑,“可算是想起我这老头子了,这么多年,你骨头倒是硬,非要去做下贱的戏子,怎的现在知道回来了。”

姜断沉默,没有搭腔。

江老爷子胸前起伏,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比起姜断去演戏,他更不能接受的永远是另一件事。

“这几年在外头没人管你,但你年纪也不小了,又没有正业可忙,是时候找个合适的姑娘联姻,如今也不必你去公司帮衬什么,但身为江家的孩子,总要为家族奉献,成婚生子,延续血脉,这也算是我这老头子的一桩心事。”江老爷子徐徐说着,话语没有给姜断任何回转的余地。

姜断蹙眉,触及他的逆鳞,语气不自觉冷硬许多,“我没有成婚的打算。”

“孽障,你胡说什么。”江老爷子插着输液管的手在床上重重一拍,“两年前你执迷不悟,两年后还是如此,半点长进都无,江家没有你这样的不肖子孙。”

江母听着两人的争执,屡屡颦眉,视线在江老爷子和姜断身上来回扫视,最后白着脸抓住姜断的手臂,哀戚地说:“小断,别跟你爷爷吵,你爷爷说什么也都是为你着想,你看你现在身边也没个知心人,我们找个门当户对的联姻也不是坏事。”

江回瞥了眼姜断难看的脸色,捏了捏眉心,却没有插手的意思。

姜断沉默许久,坚定地把江母的手从他的手臂上轻轻扯了下来。

“我有知心的人。”姜断轻声说。

江回扬眉笑了下,没吭声。

“什么知心人?”江老爷子率先皱起眉头,“别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

“沈柠……对我很好,我的事情不劳你们费心。”

话语一出,江老爷子的脸霎时青白交加,不等他说什么,江母先拿起纸巾哀哀地哭起来。

“小断,你、你怎的又和那位搅和在一起了,糊涂啊,她那样的人就是和你玩玩,两年前你还没长记性吗?”江母颤声说。

“下贱东西,你就那么喜欢和沈柠那样的人鬼混,别被玩烂了再来后悔,江家绝不会让你玷污了清誉。”江老爷子怒说。

姜断白着脸没吭声,放在裤边的双手缓缓握成拳,显露几分倔强执拗。

江回看了半晌,平静地说:“爷爷,妈妈,你们也别恼了,依我看,沈柠还挺喜欢姜断的,儿孙自有儿孙福,依我看,姜断的事情也不用你们操心。”

“这怎么算是姜断的事情,这还关系着我们家族的声望!”江老爷子不依不饶。

江家这些年虽然总走下坡路,江回接手后才有些许起色,但在江老爷子心中,江家是百年大家族,就算穷途末路,就算苍耀已经成为掌握国际命脉的庞然大物,两者也不可相提并论。

江老爷子是被困在腐朽过去的旧时代者,年轻时又掌握极重的话语权,说一不二的封建家长,为了面子也不可能让步。

江回没有再劝的意思,在她看来,老爷子接不接受不重要,江父江母接受便好,毕竟她也不舍得让这个固执、配得感低的弟弟永远是漂泊无依的状态。

江母擦了擦眼尾的泪,哀声说:“你这孩子,喜欢谁不好,非得是那一位,传宗接代的事情暂且不提,妈怕你吃亏啊。”

姜断抿唇,语气缓和了一些,“妈妈,我给你带了补品,放在门外了,我事情多,今日不便久留。”

顿了下,姜断生硬地补充,“沈柠和我的事情算是我的私事,我始终不算江家的人,和她在一起,日后有什么后果,我会一力承担,不会连累江家和你们的声誉。”

一番话说

完,姜断头也不回地离开,对身后江老爷子的破口大骂视而不见。

江回看了一处好戏,习惯性点燃一根香烟。

江母擦干眼泪,迅速瞥了眼气得说不出话来的江老爷子,连忙推江回,埋怨说:“医院不能抽烟,你爷爷还在床上躺着呢。”

江回斜了眼老爷子,后知后觉掐灭香烟,“真是对不住,看见弟弟头疼,一时没忍住。”

江母凝视江回的模样,柔弱温婉的脸上显露几分纠结。

“小回,说起来你是姐姐,这些年公司稳定了,你的婚事——”

“妈,”江回的表情冷肃许多,认真说,“之前跟你说过了,我丁克,而且还没想好以后伴侣是男是女,在我想好之前,我想也没必要祸害人家。”

江老爷子闻听此言,差点没背过气去,气得口里喃喃,“造孽、造孽,早知你这姐弟如此出格,我说什么也不会把江氏交给你。”

江母表情恍惚,直到江回离开病房套间,她都没有回过神来。

年轻时她找算命先生看过,说她是儿女双全的富贵命格,怎的就这样阴差阳错,分明是儿女双全,到最后江家嫡支的香火却这样断了。

/

姜断还要赶通告,不打算在医院久留,从走廊向出口方向走,迎面倏地撞上一人。

不等姜断辨认出那人是谁,那人已经率先扬起热情的微笑,“hello!姜!”

“伊森?”姜断扫过高挑男人标志性的金发,微微怔了下,“你怎么忽然来S市了。”

“学术研讨会。”伊森简单地解释,顺便做了个苦瓜脸,“没办法,人总是要进步的嘛,顺便拉拉项目,这家医院是苍耀实际控股,实力很强。”

“你打算在这边留多久?”姜断问。

“大概一星期?”伊森掰着手指估算,“你知道的,我不能长时间扔下我在A国的诊所。”

姜断垂眸,不着痕迹松了一口气。

“别说我了,说说你,你来这里是复查的吗?我发了电子邮件给你,你一直没有回我。”伊森问。

“不是,我来看病人。”姜断不假思索隐瞒了他擅自停药的行为,以及因为害怕沈柠发现,讳疾忌医。

伊森眯起眼睛,作为一名出色的心理医生,一眼就看出姜断在顾左右而言它。

他不赞同病人对医生有所隐瞒,但选择尊重,耸了耸肩说:“好吧,有问题随时和我联系,只要我在s市,你就可以来找我复查。”

“谢谢你,我会记得这件事的。”姜断说。

“我相信你终有一日会康复,但别忘记吃药哦,算算时间,我给你开的药你应该已经吃完了,s市的医生都很权威,找他们拿药完全ok的。”伊森说。

目送姜断离开,伊森哼着小调,抬脚欲走。

“嗯?”伊森看见身后站了一人,热情地打起招呼,“hello!裴!”

裴姒走上前,礼节性同他拥抱。

“伊森,我找了你很久,不是说迷路了很着急吗,我特意从会议厅出来,没想到你竟然在角落和别人聊天。”裴姒说。

“冤枉,”伊森连忙解释,“是我的一个病人,偶然遇见就多聊几句。”

“病人?”裴姒一惊,拧起眉头问,“你诊所的病人,还是你的病人。”

伊森是专业的心理学医生,但他名下的诊所则涵盖多项医疗服务,裴姒确认她方才看见的那个青年是姜断无疑,正因如此,才急于确认。

“我的病人,是个精神脆弱的小可怜,乱七八糟的问题很多,我花费了大半年时间才让他的生活步入正轨。”伊森语气感慨。

裴姒神情凝重起来,低头掩饰脸上的情绪,轻声问:“那个病人的具体病情能跟我说说吗,你知道的,我的课题组近几年在心理疗愈的相关方向有大研究进展。”

“我这边当然可以!不过我要先征求一下病人的意见。”伊森笑起来,“以及能有机会和你合作真是太好了,我之前就劝过他回国试试你们的特效注射药,可惜他行程很紧张,总是没时间。”

裴姒勉强笑了下,“那我等你的消息。”

“我非常期待那位病人能在你和我的共同努力下,恢复健康。”伊森说。

第37章 第37章你是我的。

盛夏夜晚仍残留着白日的燥热,热气扑面而来,难免令人浮躁。

沈柠让专人定做的玄黑帝王服早早送了过来,姜断这些年耳濡目染,只要工具齐全,就可以独自完成妆造。

他提前洗完澡,做好措施,一边揣摩着沈柠的喜好,一边在客厅为自己上妆。

遇到不确定的步骤,就打开笔记本电脑自学。

最后一步即将完成,电脑倏地发出一声轻响,是一封邮件弹窗。

姜断微微蹙眉,移动鼠标点进邮箱页面。

邮箱中除却垃圾文件和商务合作申请,还有来自发件人伊森的数十封信,分别在不同时间发来的邮件,全部未读。

姜断抿唇,心虚地瞥一眼身后的浴室门,深呼吸几次,颤着手第一时间删除了伊森之前发来的邮件。

鼠标落在刚才新发来的邮件,姜断想起昨日同伊森偶遇的场景,微微蹙眉,鬼使神差点了进去。

看清新发来邮件里内容,姜断瞳孔猛然一缩,捂住开始痉挛的胃部,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亲爱的姜,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刚刚结束了一场学术会议,昨天我遇见了我的好朋友裴博士,机缘巧合,她知道你是我的病人,提出和我一块负责你的心理疗愈,她是相关方面的专家,如果有她的加入,我有把握让你重新拥抱更加美好的生活。

当然,如果裴博士加入了我们,在必要情况下,我会向她提供你的相关经历和具体情况。】

裴姒?!

姜断的脸瞬间褪去血色,他尚未回绝伊森,浴室门突然打开,沈柠裹着浴巾从里面走出来,有一下没一下擦着柔软蓬松的栗色卷发。

姜断失去分寸,身体不受控制颤抖,慌乱地关闭邮箱界面。

“慌张什么?”沈柠神色如常,视线从已经熄灭的屏幕移开,淡声问。

“你、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姜断紧张地舔了下唇,想要站起身,又被沈柠按着肩膀坐回去。

姜断垂眼,不敢和沈柠对视,轻声说:“我还没弄好,眉毛和嘴都还没上妆。”

“先别看我……现在还不好看。”

话音未落,下颌倏然一紧,沈柠盯着姜断的面孔,神色莫名。

眉眼和唇齿的颜色无疑能为一个人增彩,甚至跨越美丑的界限,但姜断生得太出挑了,哪怕是一张白化病人般失色的脸,也依旧令沈柠爱不释手。

“我的铃兰,怎么看都好看。”沈柠低声说。

姜断瞳孔一缩,隐在假发间的耳垂又烫又红,沙哑着嗓音小心翼翼问:“真的?”

“那、那你会永远喜欢我吗?”姜断的声音很轻,眼中藏着微弱的期望和恳求。

沈柠微不可查凝眉,垂眼望着他,唇角扬了下,“你知道,我往往不会让我的情人失望。”

“如果你想要,那我当然永远喜欢你。”沈柠轻声说。

姜断眼中的光悄悄弱了一些,唇角弧度有瞬间下扬,如何听不出沈柠是在哄他,而不是承诺他。

“……要我跳舞给你看吗?”他抿唇,藏在宽大服饰下的双手紧张地揪成一团。

“你想跳什么舞?”沈柠问。

姜断缓慢眨动眼睛,因为思绪混乱,没有立时应答。

沈柠抬起他的下颌,打量着他精致的面容,另一只手探向身后的桌面。

姜断瞳孔猛然一缩,以为沈柠要打开已经合上的笔记本电脑,表情紧张,全身毛孔都竖起紧绷。

万幸,那只手最后并没有打开潘多拉魔盒,而是落在笔记本旁散落的眉笔上。

打开眉笔盖子,笔尖落在姜断的眉

峰,沈柠神色认真专注,按照她的喜好,一点点画成姜断的眉。

姜断长眉入鬓,不画而黑,寥寥几笔过后,沈柠放下眉笔,指腹沾了口红,细细涂抹在姜断的唇上。

沈柠的视线始终落在姜断的脸上,神色一如既往的倦懒,熟知她性情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此时的愉悦。

她在全神贯注地打扮只归她所有的玩具,这个玩具拥有合乎她心意的外形,乖巧、顺从,即便总有小心思,也会全心全意地依赖她,菟丝子一样依附她。

沈柠喜欢这样的姜断,甚至说,沉迷其中。

“你是我的。”沈柠低声说。

他是她的,她将他圈入领地,纳入羽翼之下,为她所洞悉的那些小心思,她默许、纵容,而她看不透的那些,她也要全部掌握。

姜断身体紧绷,任由沈柠接管他的身体,柔软敏感的唇受到触碰,他的耳尖赤红滴血,纤长睫羽似□□凤凰最后的悲鸣振翅。

“阿柠……”他依恋地唤她,将病态掩饰得很好。

下一刻,腰腹裾袍下的白裤褪下,姜断慌张抬眼,无措地对上沈柠的视线。

沈柠俯身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吻,漫不经心说:“我要看亡国皇帝跳给敌方主将的舞。”

姜断呼吸猛然一滞,哀求地看她,“我、我没跳过这样的。”

“你会。”沈柠堵住他的话,“穿成这个样子,你跳什么我都喜欢。”

只言片语的诱哄,足以令姜断丢盔弃甲,放弃抗争。

他垂眼,轻轻拉扯沈柠的浴袍,“去阳台跳好不好,那里空间大。”

沈柠眸色深了许多,如何看不出他的遮掩。

阳台光亮通透,姜断本不喜欢在阳台跳舞,他在那里没有安全感,害怕一览无遗。

沈柠侧身,给沙发上的姜断让开一条路,不容反驳说:“就在这里跳。”

说着,她取代姜断,坐在了闭合的笔记本电脑前,拿起茶几下的雪茄盒子,轻车熟路点燃一根,不急不慢吐了一个烟圈。

相较于沈柠的沉稳闲适,姜断则如芒在背,紧张到胃部痉挛,几乎在沈柠面前吐出来。

他几度调整呼吸,反复告诫内心,沈柠很聪明,如果他再露出什么马脚,沈柠一定会发现的。

如果沈柠发现他的病态残缺……

姜断眼眶通红,只是简单地设想,就足以令他肝胆俱裂。

不知道是怎么跳完一只舞的,他一定跳得很烂,没有方寸和美感。

沈柠想看见的是属于可怜的亡国皇帝的屈辱,但他被恐惧笼罩,无法表现出多余的情绪。

等回过神,姜断已经被沈柠按在地毯上。

双腿被抬起压下,混乱间,他哀求地说:“我跳得不好,下一次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沈柠没有回答他,却在片刻过后,在他包容更多物什之前,她俯身,安抚似的吻,密密麻麻落下,无意间抚慰了姜断惶恐的内心。

一整晚如履薄冰,即便是在浴室简单清洗身上脏污时,他也死死拽着沈柠,生怕她离开他的视线。

即将天明时,姜断蜷缩着躺在床上,望着身侧熟睡的沈柠,终于抵挡不住身体上的疲惫,沉沉睡了过去。

心神过于紧张,天亮没多久,姜断就醒了,他细细簌簌下床,悄悄跑出卧室,迅速删干净电脑里残留的文件,侧脸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悬着心的终于放下来许多。

/

沈柠这一觉睡得还算不错,适当合理的运动过后,熟睡令身体得到充分的休息。

环视周围,卧室空无一人,沈柠神色不变,打开手机的浏览网页,漫不经心输入‘伊森医生’四个字。

她目力极佳,即便只是一闪而过,也足够看清昨日笔记本屏幕上的寥寥几字。

姜断一整晚的心不在焉和惶恐至极,沈柠都看在眼里,但没有点破。

两年后再度相遇,姜断变得敏感破碎,追问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但过硬的手段和监管却能确保她对姜断的掌控万无一失。

几个念头从心中闪过,有关A国医生伊森的个人履历显示出来。

沈柠神色平静,视线只在‘知名心理医生’上停留片刻,便关掉了页面。

她靠着床静坐片刻,最后轻轻捏了捏眉心。

姜断大概有心理疾病。

这个认知如同一粒石子,冒然投入湖泊,激起层层涟漪,但很快消失不见,湖面又变得无波无澜。

其实不算令人意外的发现,沈柠早该料到的,她当年就查过非法关押姜断的那家精神疗养院。

疗养院的手段极其恶劣,就算正常人进去也会受不住。

不论之前的事情,最近和姜断相处的点点滴滴,也不算无迹可寻,譬如姜断偶尔出现的男性功能障碍,以及时不时的颤抖和胃部痉挛,他分明是没有胃病的。

大概是和姜断在一起的时光太惬意,导致她判断力下降,竟然现在才后知后觉。

她似乎有些过于迷恋姜断了,她对此感到不虞和警惕,对于姜断隐瞒病症的恶劣行为,却选择视而不见。

归根结底,姜断也不是什么愣头青了,有能力为他的精神状态负责,她不需要为此操心。

沈柠思索着,手指拨动号码,给裴姒打了个电话过去。

还有十分钟到七点,裴姒却秒接了沈柠的电话。

“怎么这么早打电话,出什么事情了?”裴姒紧张地问,心跳得厉害。

就在刚才,她收到伊森的回信,姜断不同意她的介入,更不同意伊森透露他的病情。

意料之中的事情,甚至得知伊森不能说出姜断的病情后,裴姒反而松了一口气,作为医生,她不能透露病人隐私,哪怕对方是病人的枕边人.

高兴没多久,她又再度陷入纠结,沈柠、江回和她是从小到大的交情,她认为沈柠应该有知情权,而江回也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但她不知道姜断的具体病情,心理疾病种类繁多复杂,轻症、重症天差地别,冒然告诉好友,对方的情人(弟弟)心理有问题是件很失礼的事情,何况她并不能克服职业的障碍和道德谴责。

裴姒正心烦头疼时,沈柠的电话弹了过来。

沈柠瞥了眼紧闭的卧室门,压低声音不急不缓问:“我记得你在国外有个笔友,叫……伊森?”

裴姒呼吸一凝,“是,怎么了?”

“他能力不错,帮我问问,他有没有兴趣去我们的研究所工作,和你一同共事。”沈柠慢条斯理,“关于待遇,我会让苏特助尽快出个方案给他,不会亏待。”

裴姒愣住,隐隐约约觉得沈柠可能知道了什么,攥着手机问:“怎么忽然问起伊森,他最近做了什么事情吗,你怎么突然要把他撬过来?”

沈柠眼皮跳动,被裴姒的问题问住。

为什么把伊森撬过来?

伊森只是个不起眼的外国医生,或许在相关领域有不错的成就,但并不值得她驻足留意。

想留住伊森,只是她在习惯性未雨绸缪。

虽然她认定姜断的心理疾病不需要关注,但万一呢?未雨绸缪又不是坏事,研发团队多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也不是坏事。

沈柠逐渐说服自己,又觉得裴姒的态度有些古怪,不等她思索,门外忽然发出一声巨响。

是瓷器噼哩哗啦碎裂的声音。

第38章 第38章他不能让沈柠知道她那……

盛满菜肴的盘子从灶台旁滑落,尚未落地,姜断就已经绝望闭眼,眼尾溢出生理性泪液。

他痛恨自己无能,连做饭这样的小事情也做不好。

顾不上被火烧到的小臂,姜断匆忙蹲下身,毫无章法地捡起混合着热菜的瓷器碎片。

手掌出现血痕,但他无暇顾及,可能惹沈柠不悦的恐惧令他发出几声止不住的抽噎。

倏地,手臂被攥住,下意识扭头看过去,却见沈柠正寒着脸望他。

姜断猛地瑟缩,沈柠很少这样看他,就算是两年前,她在剧组对他失望,扔掉他的时候,也没有露出这么冷厉的表情。

“抱歉,我搞砸了,很快就收拾好,早饭要等——”

话没有说完,沈柠已

经把姜断从地上拽起,她冷着脸上下打量他片刻,只觉得额头青筋突突跳个不停。

几乎无法形容姜断的狼狈,他刚才就跪在一地狼藉中间,牛仔裤上肉眼可见沾了汤汁,衬衫更不必说。

真正令沈柠火大的是他身上的伤,手掌上那几道流血的口子暂且不提,他的右手小臂柔嫩部位大片的红,那里肉眼可见肿得厉害,偏偏姜断察觉不到一般。

“姜断,你感受不到疼吗,你疯了是不是?”沈柠几乎咬牙切齿,拉着姜断一路进入浴室。

凉水冲刷红肿的部位,等冲洗差不多,手掌上的伤口也止了血,沈柠不给姜断找补的机会,把他按在沙发上,从药箱中三两下翻出烫伤膏,挤在他的手臂上涂抹开。

沈柠始终绷着脸一言不发,她风雨欲来的模样无疑令姜断心惊胆战。

姜断想不出能缓和沈柠情绪的话语,视线始终紧张兮兮跟随沈柠,“沈、沈总,我没关系的,我不疼的。”

他小声说。

这话说出口,沈柠的表情更差,狠狠剜了姜断一眼,找出他换洗的衣物仍在沙发靠背,走到姜断面前,三两下解开衬衫上的纽扣,一把拽下他身上的衬衫。

下一刻,沈柠的动作停住了。

姜断像一条游蛇蹭上来,毛茸茸的脑袋顶着她的腹部,刚才还畏手畏脚,现在却能拉着她的手抚摸他的胸肌,他抬着脸虔诚地望着她,每一个动作都在诉说邀请。

“阿柠,你不生我的气了是不是?”

沈柠眯起眼睛,扫过他红肿、甚至向溃烂发展的手臂。

别说她已经知道姜断有某些心理疾病,以他现在这个状态,病态憔悴已经一览无遗。

沈柠其实很喜欢这样乖顺的姜断,没有人会不喜欢冰雪霜花因自己的存在消融。

但她脑海中却倏然划过一个念头。

姜断这个样子,需要一个医生来介入。

“姜断,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姜断茫然抬眼。

“我不喜欢你狼狈的样子。”沈柠扯过衣服披在他身上,“摔了几个盘子而已,你不必这样。”

沈柠见他仍然惶惑不安,叹了口气,俯身轻啄他的额头,“把裤子换了,现在去医院,趁我还有耐心和时间。”

听到医院两个字,姜断浑身一抖,表情显而易见慌张起来,抿唇想要含混过去,但沈柠怒气未消,语气又不容置喙,只能白着脸干愣着。

直到沈柠蹙起眉心,他才惊觉自己行为的不妥,心中浮现懊恼,手忙脚乱换下脏污的裤子。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

他越来越控制不住他的情绪和身体了,原本只是去拿调料,离灶具还有一段距离,但他心绪烦乱,手臂始终颤抖,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引火烧身。

这些变化都是他擅自停药招致的恶果。

但他没得选。

他不能让沈柠知道她那样赞誉欣赏的铃兰,是个功能残缺的残次品。

/

沈柠拽着姜断上车,一路直奔医院。

无论出于信任、专业性,还是习惯,沈柠只会去裴姒所在的那家私人医院。

经过专业学习和培训的主任级医师帮姜断包扎好,简单开了几个药。

“最近一周吃饭必须忌口,烫伤的地方不要碰水,一周后复诊,急救措施还算及时,倒是不算严重,但还没有正式入秋,天气很热,一定小心别发炎……”

医生说着,忽然顿了顿,瞥了眼姜断和站在一旁双手环胸的沈柠,继续对姜断说:“你身上瘀伤很多,看着都是新伤,就算年轻做事也要克制,高频高强长时间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沈柠挑眉看向上了年纪的女医师,听出医生在点她做得太狠了。

好在医生也没多说什么,见姜断始终默默不言,继续说:“我顺便开了个去瘀痕的药膏,好歹是公众人物,身体又是自己的,涂抹按照一日三次,见效很快。”

“嗯,我知道了,谢谢医生。”姜断低声说。

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打印出病例单子交给沈柠,“辛苦家属去开药。”

姜断表情又紧张起来,站起身说:“我和你一起去。”

“你在这等我。”沈柠按住他的肩膀坐下,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脑袋,“听话,医院人多眼杂,被拍到你我在一起不好。”

姜断眸色黯淡下来,揪着沈柠衣角的手慢慢松开。

“……嗯。”

沈柠离开后,姜断像是有分离焦虑症的小猫,在座位上如坐针毡。

五分钟过去,医生已经在为下一个病人看诊。

姜断悄悄从座位起身,带上口罩和鸭舌帽,沿着走廊跑到大厅。

他知道沈柠不会无缘无故扔下他,令他担心的是在这家医院工作的裴姒,他害怕沈柠碰见裴姒,害怕裴姒和沈柠说些什么。

姜断知道他的心态不对,他本来就不该对沈柠隐瞒病情,就算裴姒告诉沈柠,他也怨不得旁人。

这件事他一开始就做错了。

姜断的呼吸急促起来,多思多虑,他每日都在品尝苦果。

但上天多多少少是愿意眷顾他的。

姜断双眼忽然一凝,竟在人群中看见了裴姒。

裴姒也发现了姜断,柳眉蹙起,不着痕迹扶了扶眼睛,和同行医生交代两句后,迈步向姜断走来。

“跟我过来。”

裴姒把姜断带到没人的走廊,拧起眉头问:“你怎么在医院?”

“做饭的时候不小心烫伤了。”姜断解释。

裴姒瞥眼他胳膊上的无纺布,说:“沈柠没和你在一起?”

“……她去帮我拿药了。”姜断抿唇,声音中藏着疏离和防备。

裴姒想起早上沈柠电话里的巨响,隐约明白过来,“做事小心一些,我看沈柠对你也有些特殊,换成以往那些情人,她是绝对不会为其忙前忙后的。”

顿了顿,裴姒说:“别看你走之后,沈柠换了那么多情人,但就是因为她换得太勤了才不正常,三到七日换个人,这一个还没睡一次,下一个郝特助就带着去做身体检查了。”

“我想你对她多多少少是不同的,别辜负了这份不同,做事真诚点,你觉得呢。”

姜断抿唇,垂落的双手握成拳,指甲嵌入掌心。

裴姒看他一眼,没时间同他多说,转身要走。

“等下,裴医生。”姜断叫住她,嗓音干涩。

“怎么?”

姜断垂眼,掩去苦涩绝望,尽可能平稳地说:“你是一名医生,医生是不能透露病人的病情隐私的,就算是意外得知,也不能透露,对不对。”

裴姒表情冷了一些,双手环胸说,“是这样没错,但姜断,你是江回的弟弟,是沈柠情人,你和普通病人不一样。”

“抱歉,我知道会让你为难,但请给我最后一些时间,有些事情,我想亲自和沈柠说。”姜断低声说。

裴姒拧眉,上上下下打量姜断半晌,她不知道姜断的具体病情,到底不想刺激他,也不想欺负他,想到今早沈柠的反常,她总觉得沈柠未必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这样想着,裴姒叹了口气,说:“我不为难你,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准备,姜断,沈柠或许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你的不足,不要被病症影响你的判断。”

姜断垂眸,神色灰败苍凉,沉默半晌:“……嗯。”

/

姜断手臂的伤口不能碰水,沈柠不希望他担风险,索性吃了一周素,各种意义上的素,到最后一天,无辣不欢的沈柠只觉得自己一脸菜色。

不过她和姜断呆在

一起,也不是一定要和姜断做点什么,有些时候只抱着那具天然人体控温机,就觉得满足。

自从烫伤后,姜断也乖得厉害,唯一欠缺之处,就是在沈柠明确最近不进行情/事之后,仍旧大费周章想用身体取悦沈柠。

在碰水这方面沈柠下了死命令,姜断不敢忤逆,有日趁着沈柠酒醉回到酒店,他引着沈柠抚摸,跪在沈柠两腿之间,意图不言而喻。

沈柠中途发现姜断‘图谋不轨’,自然发了脾气,当晚给姜断整了个楚河汉界出来。

这举动无疑震慑了姜断,再不敢逾越雷池。

沈柠提前空出时间,带着从剧组拿到假的姜断去复诊。

姜断频繁和金主粘在一起,姜断的经济人和助理每天都像是带着呼吸机上班,生怕两人被狗仔拍到,毕竟姜断要是传出什么丑闻,他将面临无法负担的天价违约金。

负责复查的仍然是那位主任医师。为节省时间,沈柠提前去拿药,诊室里只有姜断和医生两个人。

拆开无纺布和绷带,伤口已经结痂,狰狞黑紫,像是一团乌云盘踞在白玉一样的肌肤上。

“恢复得不错,可以碰水了,洗澡的时候用我给你开的隔水贴捂住伤口,饮食维持清淡,很快就能痊愈。”医生说。

姜断垂眼看着狰狞的伤痕,忧心忡忡地问:“这里会留疤吗?”

医生看了一眼,“不好说,个人体质不同,但就算留疤,随着时间推移,疤痕也会变淡,如果你工作有需求,可以用粉底什么的遮掩。”

姜断抿唇,心情肉眼可见变得糟糕。

恰好沈柠拿完药推门进来,姜断如梦初醒,连忙捂住手臂上的伤疤,侧头避开沈柠的视线。

沈柠把姜断的动作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拎着药走过去。

第39章 第39章绝望像是麻绳,勒紧姜断……

“医生说恢复得怎么样?”沈柠问姜断。

姜断垂眸,手掌始终覆在没有绷带遮掩伤疤上,表情很不自在。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也可以洗澡了。”

沈柠笑了下,“那就好。”

姜断看向操作电脑的医生,低声说,“医生,没别的事情的话,能不能帮我把伤口包扎好,我们要走了。”

“嗯?”医生诧异地瞥了姜断一眼,推着眼镜说,“已经结痂,不用包扎了,等血痂脱落,疤痕会慢慢恢复。”

姜断表情一白,哑声说:“我、我工作性质特殊,换衣频繁,血痂裸露在外可能会被蹭掉,要不还是包上吧。”

“平时多注意就行,再过几天就算蹭掉了也没事。”医生说。

“但……”

“你是医生我是医生?”

姜断闭嘴。

沈柠一直打量姜断神情,怎么会猜不到他心中顾虑。

沈柠拉住姜断的手腕,假装没看见他的惊慌,强行把他从座椅上扯起,带着他走出诊室。

“阿柠,你走太快了,等等我。”姜断在她身后小声恳求。

沈柠闻言,停脚转身,好整以暇看他。

姜断对上沈柠的目光,被沈柠攥着的手下意识挣脱出来,悄悄覆盖上小手手臂的疤痕。

他睫羽轻颤,恳切地说:“阿柠,别看伤口,有些丑,但是它很快就会痊愈,之后就不会这么恶心了。”

很少会有人愿意形容自己的伤口恶心。

沈柠从姜断身上品出一些自弃的味道。

她凝视他脸上的笑容,充斥着苦涩和讨好,笑容之下,是泥沼一样的绝望。

她赫然发现,他的绝望可怜与卑微,已经不再让她感到享受和安心,她的心脏甚至会瑟缩一瞬,从而对他这抹难辨悲欢的笑容产生不悦。

仔细想想,姜断的前半生太苦涩了,他应该开心点。

沈柠攥住他遮掩伤口的手腕,不容置喙地将其挪开。

“姜断,你是属于我的对不对。”沈柠问。

姜断脸颊迅速漫上红晕,低垂着头,轻轻发出一个气音,“嗯。”

“你的全部都属于我,就算是丑陋的疤痕,也不应该在我面前遮掩,明白吗。”

不等姜断反应,沈柠双臂环住他的颈部,隔着衣物按住他脖颈上的项圈,迫使他低头,而她在他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我喜欢听话的好孩子。”

姜断耳尖迅速弥漫绯红,短暂地忘记狰狞的血痂,近乎虔诚地盯着沈柠。

“我听话,永远喜欢我好不好……我只有你。”姜断小声说着,像是一个不受宠却鼓起勇气索要糖果的孩子。

沈柠笑了一声,没有正面回应,而是说:“拍摄是不是快结束了。”

“是,大概还有三周。”

因为拍摄即将结束,所以从刘导那里拿假也好拿许多,当然,更多的还是看在沈柠的面子。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趁着今天有时间,提前庆祝工作告一段落。”

沈柠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翻出口罩和鸭舌帽,贴心地帮姜断戴上,顺带帮他整理了衣服。

以防万一,沈柠自己也戴上口罩,拉着姜断的手直奔医院停车场。

沈柠带姜断去的是s市最大的一家游乐园,新开业不久,设施干净齐全,即便是工作日,乐园中照样人来人往,几个大型设施的队伍一眼看不见尽头。

沈柠带着姜断直奔疾速过山车。

在正式接手苍耀之前,沈柠是个迷恋极限运动的富二代,跳伞、赛车、浮潜,几乎任何一项她在圈子里都是佼佼者,过山车对她来说只是小场面。

但姜断就不同了,在此之前,他从未去过游乐园,更别说接触什么刺激性项目。

从过山车上下来,他虽然未说什么,但面色苍白,脚步也显得踉跄,却还要故作坚强,悄悄去拉沈柠的手。

沈柠把他的模样看在眼里,不由捧起他的脸,笑说:“下一个想做什么?”

姜断缓慢眨眼,视线慢慢看向远处的旋转木马,没说话。

沈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尖叫声响彻天际的跳楼机在旋转木马和碰碰车的包围下,十分具有标志性。

沈柠扬起眉梢,“原来你想玩这个,第一次来游乐园就愿意尝试跳楼机,天赋很好啊,回头我带你去跳伞。”

跳楼机……跳伞?

姜断后知后觉沈柠误会他的意思,面色霎时白了,“我、我有点……”

“什么?”沈柠兴致冲冲。

姜断看见沈柠眼中的期待,已经到嘴边的拒绝被他强行咽下。

他知道沈柠大学还没正式毕业就接手了苍耀集团,成为集团的实际控股人,此后一直都忙于集团琐碎繁重的事务,各地奔波,年少时痴迷的爱好除了看跳舞,其余的都被她一一舍弃。

以前两人相拥着沉浸在事后余韵时,沈柠说过,她很喜欢极限运动,享受刺激带来的快/感。

他记得,俞望也是喜欢那些消耗量巨大的刺激项目的。

他也想让沈柠快乐,不想让沈柠扫兴。

姜断认真地望着沈柠,温声说:“我是说,我们快点过去吧,不然就要等下一场了。”

……

人总是要为自己的逞能负责的。

姜断从跳楼机下来,已经面无血色,而沈柠面色红晕,脸带笑意,已经在琢磨下一个项目。

姜断跟着沈柠走了两步,终于忍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跑到最近的垃圾桶,扯下口罩干呕起来。

“呕……”

沈柠看见姜断的模样,惊了一下,去一旁挂着彩旗的摊子上买瓶水,一边拍姜断瘦削的脊背,一边把水递给他。

等他缓过来,沈柠把他拢入怀中,关切地说:“好点没有,是我考虑不周,玩之前应该让你多休息一会儿的。”

姜断几乎站立不住,双手抱着沈柠,无力地呼吸。

“是不是项圈太勒了?”沈柠扯了扯紧紧贴合他颈间肌肤的皮带。

平时外出,项圈上那颗蓝钻总是被姜断取下,放在家里,即便没有重物坠着,紧密贴合的皮带加上夏末热气不退,难怪姜断会呼吸不畅。

“有一些……”姜断回答。

沈柠捧起他的脸,“我们摘下来好不好。”

姜断面颊绯红,眼神闪躲,手指抚上脖颈出的圈环,哑声说:“不用,我可以的。”

沈柠不赞同的看着他,“摘下来。”

姜断表情紧张不安,并不想听沈柠的命令,沈柠眸色一沉,“听话。”

姜断无法,只好摘下项圈,因为两人从医院出来得匆忙,只有沈柠带了包,姜断一直拿着,见沈柠默许,他小

心翼翼地放入精致的女士包里。

天色渐晚,沈宁看了看时间,知道姜断明早天不亮就要赶去剧组,征求意见问:“这家烟花秀很出名,要不要留下看烟花?”

姜断望了望不远处童话一样绚烂美好的城堡乐园,眼中闪过期许和不舍,却坚定地摇头,“不看。”

“我可以给你拍照也不看?”沈柠问。

姜断仍旧摇头,“不看,有今天在摩天轮和你的照片就已经很好了,我想回去……和你在一起。”

姜断不信神鬼,却有些迷信虚幻飘渺的东西,他害怕沈柠和他会和烟花一样,转瞬即逝。

沈柠也不强求,搂着他亲了亲,“行,我们早点回去。”

/

沈柠何尝不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短暂和姜断亲密过后,她马不停蹄飞往国外谈项目。

姜断回到剧组,坐在准备区,趁着空闲时间把医生开的药涂在手臂上。

他十分担心手臂会落疤,虽然沈柠没有对他的伤口表现出嫌恶,但在姜断心里,沈柠该拥有世界上最好的。

他这副残缺的身体和灵魂已经让沈柠倍受委屈,如果连外形都做不到完美,大概很快就会失去竞争优势,到最后死皮赖脸都没办法留在沈柠身边了。

正想得出神,男二号大步走过来,打招呼说:“姜哥,昨天去医院复查结果怎么样,伤口能好全吗?”

姜断放下宽大的袖袍,总是不愿意提起伤口的事情,如实说:“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烧伤面积比较大,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男二号唏嘘一声,顿时不敢多说,把手里的奶茶塞给姜断,“姜哥一定能好起来的,实在不行咱们多调理调理,现在科技发达,总能有办法,再者说,粉丝也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就说什么,我看哥你还是完美无瑕的。”

“这是我特意买的奶茶,见者有份,姜哥别拒绝。”男二号说着,把手里的奶茶塞给姜断。

临近开拍,姜断便把奶茶放到一边,正准备在网上搜搜去疤的法子。

经纪人骆姐带着助理风风火火走过来。

“姜断!”骆姐咬牙,气势汹汹地问,“昨天你去干什么了?!”

姜断一怔,不解地看向两人。

“哥,出事了,你和沈总的照片被狗仔拍到,对方发到网上了。”助理解释,“你热度太高,词条已经爆了。”

姜断表情骤变,冷脸起身,“给我看看。”

接过助理手机,盘踞热搜前几的词条每一个都令人触目惊心。

#影帝私生活曝光

#细数苍耀总裁过往情人(词条已删除)

#包养还是自由恋爱?

点进词条一看,配图是昨日两日在游乐园的种种,跟踪的狗仔拍了许多,各种角度的都有。

其中热度最大的是沈柠为姜断摘下黑色项圈的那几张图。

发出来的营销号害怕惹火烧身,对沈柠的脸做了打码处理,大部分网友还被蒙在鼓里,胡乱猜测女方的身份。

姜断沉沉闭上眼睛,如坠冰窖。

“骆姐,对不起,能不能帮我做澄清。”

姜断是演员,不是偶像爱豆,又混到了影帝,粉丝并不怎么在意姜断是否有恋情。

网上的讨论之所以如火如荼,一边倒认为姜断受到强权压迫,主要是因为照片里的一些细节,譬如姜断的项圈,衣服没能遮住的红痕,以及手臂上的伤疤等。

姜断作为认可度较高的公众人物,又是影帝,所掌握的资源丰富,几乎没有人会认为堂堂一个影帝,会正儿八经的大好前途不要,反而自甘下贱,去做人家的情人。

他好像连累沈柠了。

绝望像是麻绳,勒紧姜断的心脏。

姜断不知道这个时间远在海外的沈柠有没有收到消息,他不敢拿这件事去打扰沈柠,是他犯的错误,他不该胡乱摘下口罩,他开始担心沈柠会误会是他找狗仔拍下的那些照片。

沈柠不算是有耐心的人,对待情人又是三分钟热度,他好不容易停留在沈柠身边的时间久了许多,如果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两人的关系再度破碎……

姜断不敢再想。

“我要澄清这件事,澄清是我追求沈柠,主动贴上的沈柠。”姜断低声说。

如果不是怕适得其反,导致公众猜测他是被逼迫的,他甚至想直接向所有人承认,在这段关系里,他是那个贪图上位、卯足劲儿缠上沈柠的下贱货色。

第40章 第40章姜断瞳孔紧缩,断线的风……

“你疯了?!”骆姐不可置信,“这件事一旦处理不好,你的星途就毁了。”

骆姐瞥了眼周围窃窃私语的工作人员,压低声音说:“你别犯糊涂,这点事根本不难处置,你去求求沈总,只要承认你们是情侣关系,情侣之间有点小情/趣谁也不能说什么。”

骆姐按着姜断,语速飞快,不给他反对的机会,“到时候你在沈总脖子上也嘬两个草莓印,当分享生活在社交媒体一发,这事就算解决了,对谁都不会有影响,若是之后你和沈总分开,对外就说和平分手,解决方法不难,只要沈总配合。”

姜断抿唇,摇头说:“我不能麻烦她,况且这两天她不在国内。”

“你疯了是不是!这对沈柠根本没损失,”骆姐提高嗓门,急了,“你别以为公众对你有容忍度,你就能这么乱来,我告诉你,只要对家这时候想整我们,扒你的出道生平,造谣你短短几年拿到的影帝奖项是卖钩子拿的,泼你一身污水,就算沈柠也不愿意保你!”

姜断何尝不知道其中利害,但他没办法和沈柠说。

沈柠最讨厌耍小心思的人了。他不能让沈柠觉得他故技重施,借机上位。

姜断只想在沈柠回来之前把事情解决,他不想有任何变故破坏他和沈柠的关系。

“我再考虑一下。”姜断垂眼说,“如果我做了决定,不会连累团队,承担违约金之余,该补偿你们的,一分也不会少。”

骆姐如何看不出姜断的敷衍和固执,怒其不争,叉着腰,扭头对助理说:“把他所有社交账号的密码都改了,我给你半天时间考虑,明天早上我要准确的答案,到时候如果你不配合,我会想办法和苍耀交涉。”

助理缩着脑袋,见骆姐看过来,小鸡啄米般点头。

骆姐狠狠瞪姜断最后一眼,脚下如风地走了。

/

消息传到沈柠耳中时,已经过去几个小时。

她刚结束一场会议,按照计划,正打算去客户家拜访,接了苏特助打来的电话,长眉一拧,露出不悦。

陪同的客户见状,知道请沈柠做客的计划泡汤,只能装作大度地摆手:“噢,我没关系的,先去忙你的,下次来我家参观也可以。”

沈柠颔首道谢,带着郝特助走到角落,继续对电话那头的苏特助说:“和我有关的信息在网上发布时,要经过公关部和私交媒体那边的重重把关,这次为什么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我们已经去和拍照狗仔的单位交涉了,对方老板说他是个新人,去公司没几天,拍了您的私人照片后没有上报,直接联系了他在海外的博主朋友发到网上,并且对您做打码处理,原贴中与您相关的言论只字未提,姜断名气太大,发酵太快,等公关部发现,已

经晚了。”苏特助说。

沈柠寻了个地方坐下,双腿交叠,头痛地揉了揉眉心,沉着脸思索。

郝特助看出沈柠的不悦,推了推金丝眼镜,低声说:“这件事怎么看都像是有预谋的,那个狗仔无利不起早,我认为这件事存在幕后主使。”

沈柠抬眼看他,“你觉得有人在搞苍耀?”

“我说不好,但我认为对方的目的不是苍耀。”郝特助说。

话说到这里,沈柠隐约明白郝特助的想法,眼睛眯起,露出几分不快,“你怀疑谁,姜断?”

郝特助抿唇,“我在帮您分析,网友扒出您是迟早的事情,为防止舆论抨击,让姜断一力承担下来是最省心的解决办法,引导大众以为他是主动上位的情人,这件事就不关您和苍耀的事了。”

“且在我看来这不算污水,姜先生该为自己在公共场合擅自摘口罩的行为负责,您不必过分怜惜他。”郝特助说。

沈柠眼中蒙上一层阴霾,“郝随染,这就是你的想法?”

郝特助听出沈柠话中不悦,一咬牙,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竟直接跪在沈柠面前,仰视她说:“这件事,姜断怎么看都不无辜,何况姜断在娱乐圈浸淫数年,当年他就不是天真的货色,遑论现在,您实在没必要怜惜这样一个人。”

他说着,期期艾艾伸手,想要抚上沈柠的膝盖,被沈柠一把甩开。

沈柠没再理会郝特助,举起电话对苏特助说:“先控制舆论走向,和平台联系,热搜全部下架,顺便联系江回,让江家那边也准备着,至于是公布关系,还是就此结束,我要先见过姜断再决定。”

“明白。”

沈柠沉吟一瞬,又说:“派人去查拍照的狗仔和发布的博主,最多三天时间,我要知道全部真相。”

她原本并不在意和姜断出行是否被记者拍到,业内记者基本都和苍耀公关部有所往来,懂事的拍到不该拍的直接上交拿钱,不懂事的把照片发出去,只要有关她的关键词被检测到,公关部也会在第一时间勒令对方或者平台删掉。

郝特助虽有私心,但有句话没说错,这件事的确有些反常。

但这件事会是姜断做的吗?

理智告诉她,姜断嫌疑最大,他有动机也有能力。

每当她怀疑心起时,情感又在否认猜想,虽然时常嘴上说着要防备姜断的小心思,把他掌控好,但姜断怎么会算计她呢?

他那么乖,那么惨,他分明只会蜷缩在角落祈望她的垂怜,除却在床上时哄她高兴的挣扎,其余时候怎么可能向她伸出利爪。

沈柠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尾,对郝特助说:“去买两张回国的票,要最快的。”

/

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随着时间推移,剧组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姜断不正常的恋爱关系,第二天早上,无论是工作人员,还是演员,都有意无意用猎奇八卦的目光看过来。

姜断一夜未眠,平静地接受各式各样的打量,完成妆造后,独自坐在遮阳棚下。

离正式开拍还有一段时间,打开手机,骆姐已经轰炸了数十条。

姜断睫羽低垂,在聊天框迅速打下他的决定。

前脚发过去,后脚骆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姜断。”骆姐语气比先前冷静许多,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你翅膀还没硬呢,公司不会同意你胡作非为,你的方案公司和我都不会通过,我得到消息,沈柠已经上飞机了,今天下午就能到国内机场,公司的人已经去机场等着和沈柠交涉了。”

“这原本就不是两败俱伤的事情,大方承认你们的恋情,别管之后是分是合,至少把当前渡过去。”

姜断攥紧手机,眼下是掩饰不住的乌青憔悴,“我不会同意的,这样做沈柠一共会误会我,骆姐,对不起,我不能听你的。”

“姜断,你别做傻事乱来,你陪沈柠睡那么多天,这件事好好谈过,大家都没坏处,现在冒然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揽,才是愚蠢。”骆姐说。

姜断垂眼,神色麻木,完全听不进去骆姐说的话,满脑子想的都是逼沈柠承认关系,她会怎样看他。

她一定会厌弃他,扔掉他,一如当年。

“姜断?你在听吗,姜断?”

“姜哥,怎么一个人在这发呆?”男二号抱着戏服外衫坐过来,关切地问。

姜断后知后觉回神,按掉和经济人的通话。

“没什么,在想事情。”姜断胡乱回答。

男二号耸耸肩,并不在意姜断的敷衍,语气有些沉,“网上的事情我看到了,姜哥,你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啊,网上说的是不是真的?他们都说那个女人是个富婆,你是不是被强迫的?”

姜断拧眉,冷冷地看向他,“不是,你别胡乱揣测。”

“对不起姜哥,我也是关心你。”男二号连忙说,“从昨天下午我就看你精神不太好,要不我和你跟刘导说说,让你先休息几天,今天一整天都要上威亚,我怕你吃不消。”

姜断深深看他一眼,摇头说:“谢谢你的好意,我可以坚持,也尽量不让外界影响拍摄,你放心。”

男二号没再说话,只是皱眉看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天拍的是攻城戏,姜断饰演的男主身为炙手可热的起义军首领,以一挡百,兵临城下,结果却发现对方绑了他自幼一起长大的义妹义兄,威胁他束手就擒。

男主不愿意妥协,思考对策的功夫,义妹已经挣脱敌军的掌控,从城楼上一跃而下,花蝴蝶一样翩然坠落。

而人意难平的是男主完全有机会接住义妹,只是眨眼的功夫,男主已经飞至义妹面前,但敌军万箭齐发,箭矢不仅逼退男主,更抢在男主之前,将义妹射成了刺猬。

男主目赤欲裂,捧着义妹的尸体留下血泪。

跳城楼算是比较常见的大场面,刘导经验丰富,拍过不少类似的,加上今天只是排练,刘导窝在露营椅上,拿着喇叭翘着腿,显得游刃有余。

“ok,小万这条不错,按照这个,让姜断就位,拍个把小万接下来的,效果好的话这条就过了。”刘导说。

姜断站在提前规划好的点位上,身上挂着三条绳索,向刘导比了个ok的手势。

随着刘导一声令下,威亚装置缓缓启动,姜断摆出剧组专业老师教的姿势,向同样吊着威亚的小万飞去。

即将触碰小万的刹那,‘啪’的一声突兀的响,姜断瞳孔猛然一缩,抬眼去看,固定身体的缰绳竟有一根断折,只剩游丝一线还连接着。

“导演,绳索好像有问题!”场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冷汗瞬间浸湿姜断的衣衫,不等他作出反应,出问题的那根已经完全断裂开来,姜断只举得自己猛地向下一坠,失去了平衡感,在半空中转着圈。

身上剩下的两根绳索像是触发了多米诺骨牌,又有一根出现了裂口,眼看就要跟着折断。

/:.

“姜老师!”

似乎有人在喊他,离他最近的小万下意识冲他伸手,想要拉住他。

姜断咬牙,在混乱中,求生欲令他看向小万,理智却让他怎么也伸不出手。

不能拉小万,小万是娱乐圈的新人,此前没有吊过威亚,她没有经验,平衡感也差,练了半个月才逐渐掌握,如果拉住小万,他或许就不会掉下去,但如果连累小万失去平衡,更甚者两人的缰绳缠绕在一起,后果不堪设想。

姜断面色苍白,最终没有伸手。

电光石火间,绳索又发出瘆人声响,剩下的两根绳索齐齐断裂,姜断瞳孔紧缩,断线的风筝般从半空中直直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