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曲。”李曲的眼神有些飘忽,小心谨慎地询问,“不知道江微犯了什么错?”
听及此,路舒的眉头微微一皱,她将录音笔拿出来,摁下了开启键,“江微平时在学校表现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会觉得是江微犯了什么错?”
李曲展颜一笑,脸上没有什么焦急的情绪,她的右手轻轻摸索着左手手背,“是这样的,江微这孩子比较木讷,不爱说话,独来独往,也没什么朋友,平日里就和罗晓玩得好一些。况且平时有派出所民警来,基本上都是因为咱们学生太调皮犯了事儿,所以我也就顺其自然地以为江微犯了什么事。”
“为什么江微平时独来独往,但唯独和罗晓的关系最好?”
李曲无奈地摊了摊手,“这个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罗晓和她是同桌吧,交流更多一些,而且罗晓性格开朗活泼,更容易和别人处成朋友。”
路舒点点头,继续以江微的性格为豁口盘问:“江微是一直以来都是这种性格,还是有变化?”
“这个嘛……”李曲将右手放在木质办公桌上,手指尖轻轻地点着桌面,她那张瘦弱又布满皱纹的脸蛋登时变得有些阴沉,“一开始刚进校地时候江微还是比较开朗的,至少没有现在这么封闭,可后来她越来越不愿意说话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是家庭原因吧。”
“家庭原因?”路舒知道她的家人工作很忙,但还是想要问一问。
“对,这三年以来,她的妈妈只来开过一次家长会,其他时候都是她自己参加的。可能缺少和家人的沟通,也比较缺爱,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别人相处。”
路舒相信江微封闭自己肯定有一部分家庭原因,但是她方才听李曲说一开始江微还算开朗,这就说明家庭原因并不是主要原因,有可能是江微在入学之后又遇到了什么变故,才致使如今这样的结果的。
况且她又联想到闻林说江微身上有多处被殴打留下的淤青。
于是她又试探性地旁敲侧击,“那班上的同学对江微还好吗?有因为她的性格欺负过她吗?”
李曲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旋即摇摇头,“这个我印象中是没有的。班上的孩子们也才不过十五六岁,都是些小小的打打闹闹,激不起什么风浪的。”
“请问警官,江微究竟发生了什么?”
出于一定的保密需要,以及顾及到罗晓和江微的关系,路舒并没有透露只字,只是随便糊弄了过去,紧接着就带着后面那俩一同离开了办公室。
李玲珑觉得那李曲奇怪的很,她有留意到李曲回答问题的时候,脸上有些小动作,她悄悄凑到路舒耳畔,“姐,我觉得李曲隐瞒了点东西。”
路舒不傻,干了这么多年刑警,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李曲有隐瞒?
“那当然,太多点说不过去。”
李玲珑见她朝着楼梯间走,赶忙跑上去揪住她的衣袖,“姐,咱们就这么走了吗?不去江微班上看看?”
“现在咱们毫无头绪,就算去问她的同班同学,他们也不会说出多少有用的信息,况且他们和江微不了解,也知道不了多少。”路舒浅浅从嘴里叹了口气,“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撬开罗晓的嘴。”
三人一块儿乘车回到警局,恰好法医报告被加急赶出来了,闻林将报告递给她,喝了一口实习生送过来的矿泉水,“死因是急性心肌梗死,但我们同时也发现内脏出现了破裂,如果不是心梗死,也会因为出血过多死亡。根据尸斑的情况,是昨天傍晚死亡的,我们在她的指甲缝里面发现了有皮屑,现在正在做DNA检测,估计得挺晚才能出结果了。”
路舒听见死因结果是这样的,心中顿时有些五味杂陈,“这么年轻就心梗死?”
“通过死者心脏状况,我们判断她是有既往心脏病史的,而急性心肌梗死的诱因有很多,比如剧烈运动、情绪波动、过度疲劳等等,江微马上就要中考,心理压力大,休息时间不足,可能就会导致过度疲劳,况且根据她身上的伤痕,应该是长期都在遭受虐待,容易激起非常强烈的情绪波动,这都对她的心脏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路舒粗略地扫了一眼尸检报告,随后将报告还给了闻林,她沉默了片刻,语气中带着些许惋惜,“所以江微是自身疾病致死,不是一桩杀人案件,通知她的家属明天来警局认领尸体吧。”
她转身要走,李玲珑忽然一个箭步上前,声音有些颤抖,语气激动地询问:“路姐,那这桩案子咱们不查了吗?可是江微身上有那么多的伤痕,而且罗晓还一个劲儿地说人是她杀的,方才闻法医也说要是没有心肌梗死,那江微就是被殴打致死的,我们真的就不查了吗?”
这种结果谁也不想看见,路舒当然也不希望就这样草草结案,但那张冰冷的尸检报告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江微的死因——急性心肌梗死,是自身疾病导致的死亡,也就是说这不是非自然死亡,那就不归她们市局刑警管辖,如果擅自去管分内之外的事情,那会招惹更多是非的。
路舒转过身来,用手掐了掐李玲珑的脸颊,“你都说了是没有心肌梗死,才会有殴打致死,但事实就是心肌梗死。我们当然也想查下去,可偏偏她是病逝,咱们市局束手无策,没办法接下这个案子。”
第19章 她她她她来给我送饭了!
中午,本来安安静静的警局忽然间变成了一口沸水锅,罗晓身上穿着校服,两手紧握成拳,站在门口,声嘶力竭地冲着面前的小蔡怒吼:“她不是病死!是被活活打死的!你们不是警察吗?警察的职责不就是查案,伸张正义吗?你们为什么不查?我问你们为什么不查了?!”
小蔡是个初出茅庐的男生,也不好意思靠她太近,他嘴巴都快说干了,但罗晓就是听不进去,他实在是拿这位小女孩没辙了,只好让旁边的热心警员去把路舒叫下来,他一脸着急地安抚着罗晓的情绪,“罗姑娘,真不是我们不愿意查,主要是这法医给出来的死因判断是急性心肌梗死,是病死的,我们没有这个权力去调查这件案子。小姑娘,你平时也看破案剧吧,咱们就跟那里头的刑警一样,只管杀人案那些。”
罗晓的五官紧紧皱在一起,她哭着咬住下嘴唇,疯癫似地摇摇脑袋,“江微不是病死!她就是被人害死的!你们这些警察都是混蛋,都是坏人。”
一大早的路舒就忙得焦头烂额,先是给江微的家人通电话,她的母父都说现在在外地出差回不来,让她去找江微的姥姥姥爷认领尸体,路舒只好去跟姥姥姥爷通话,可这两位老人家说赶过来太远了,还得要坐飞机,身体吃不消,也不来。
路舒可真搞不懂这一大家子,女儿都死了还不回来,也不知道那破工作有什么可忙的。
现如今,罗晓又擅自离校跑到这里来闹,路舒是真觉得头疼。
她站在罗晓面前,路舒比她高两个半头,单手叉着腰,脸上也不见昨日的温柔,冷静地吩咐:“小蔡,把她带到我办公室去,我一会儿上去跟她聊聊。”
小蔡只好带着不情不愿的罗晓上了楼。
路舒让身边的李玲珑再去跟江微的家人交涉一下,最迟明天必须把孩子带走,后果也跟他们提一下,好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情不是儿戏。
李玲珑被迫接下此等重担,她用市局座机回拨江微母亲的电话,把方才路舒交代她说的全都同胡璇讲了一遍,可胡璇却不耐烦地回答:“刚刚我不都说了嘛,我在忙着工作,知不知道这次会议有多么严重,这份合同可关系到我能不能升职,我没空,找别人吧。”
“可——”
李玲珑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电话就被对面的人狠心掐断,空留一段机械性忙音。
她拿着听筒的手悬在搬空,朝着眼前的路舒投去了一个求救的眼神,“路姐,胡璇还是不肯来,她非要忙工作,说是这次会议太重要了,抽不开身,让咱们找别人。”
路舒用手将额前的碎发往后一拨,强忍心中的怒气,她冲上前,从李玲珑手里接过听筒,洁白的手指在座机上面操作了一下,又给胡璇拨了一通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也就接通了,听筒这里传来那边滔滔不绝的骂声。
“不是警官,你们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我都说了我这个会议很重要,一时间回不去,她爸也忙着呢,你们找她的姥姥姥爷就是,有必要一直给我打电话吗?有病吧你们这些人,你们要是再敢——”
路舒实在是没这个耐心听下去了,她强势地出声打断,“胡女士,你的亲生女儿如今就躺在我们海宁市局的解剖间里面,如果你们还不回来认领尸体的话,那我们只好采取一些强制措施。你们家里的人有闲工夫搁我这儿踢皮球,就是腾不出时间认领尸体是吧?那是你们的孩子啊,她活着的时候你们不在身边陪伴,现在她死了,你们还都不肯回来认领尸体,知道她死得有多惨吗?我都不敢想象她受欺负的时候,该有多么的无助。”
胡璇见这位接听电话的警官没之前三个那么好说话了,她的态度也不再像方才那么恶劣,“我后天回去认领尸体,总行了吧?”
“行,别忘了。”
路舒将听筒“啪”的一声放在座机上面,座机一下承受不住她的滚滚怒火,都忍不住抖了抖。
她现在也没时间和别人吐槽这奇葩的一大家子,刚往前迈出一步,身后蓦地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路舒顿步回首,瞧见一位身着西装的女子站在门口,她将头发盘成了一个丸子头,显得脖子更加修长,脸上未施粉黛,却也遮盖不了清秀的容貌。
“申检?”路舒对这位不速之客感到相当诧异。
申语情将手里提着的饭盒袋递到她的眼前,“趁着午休时间,给你送午饭,就当是还昨晚的人情了。你应该还没吃饭吧?”
路舒福至心灵地双手接过那个粉色饭盒袋,上面还有一只Kitty猫,她用手指指着飘香四溢的饭盒袋,仍旧有些不可置信,“这你自己做的?”
“对,我自己买菜做的,可能没有锦湘满楼的菜那么好吃。”
其实申语情只是觉得自己买菜来做,更经济实惠一些,自从养了那只流浪狗之后,生活支出大大增加,她又不想让小狗跟着自己一起过苦日子,只好缩减其他的生活用品支出。
当然,申语情是不可能和她讲实话的。
“我怎么可能会嫌弃呢?这可是申检亲自下厨给我做的,实乃荣幸之至啊。”
方才她过来的时候,无意间听见路舒打电话地内容,想必和昨晚那件事情有关,申语情往后退了一小步,“那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我先走了。”
“行,你路上——”
最后两个字还没脱口而出,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吵闹声,路舒的那双招风耳很快就从那群人的谈话声中捕捉到了关键词——跳楼。
恰好这个时候,小蔡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像是踩了一对风火轮一般,他喘着气儿说:“路姐路姐,不好了,罗晓跑到天台上面去了,扬言警方不管这个案子,她就要跳楼!说什么要让世界上的人都看一看警察的真面目。”
听见要跳楼的人是罗晓,路舒顿时觉得气都喘不上来了,都想叫人帮自己掐一掐人中了,“我靠,咱们这是极速出警啊,打电话让消防大队的过来,做好万全准备,我上去瞧瞧。”
申语情忽然开口:“要不我也跟你一起上去看看吧?”
路舒自然不可能让她上去帮忙,因为她担心罗晓一旦激动起来,会对申语情造成伤害,她连忙摆手拒绝,嘴角强行扬起一抹轻松的笑容,“不用,咱们都是专业的,你就快点回检察院休息一会儿吧。”
“可是方才我听着罗晓对你们警察具有恨意,如果你们去劝导的话,可能更容易刺激到她。不如就让我这个无关人士上去和她好好聊一聊?”
听及此,路舒开始有些犹豫,几秒后她无声地朝着申语情招了招手,申语情心领神会,立刻大步流星地跟着她来到电梯面前。
进电梯前,路舒吩咐李玲珑让心理咨询师快点收拾着过来。
狭窄方正的电梯厢里,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站着,中间大约隔了两个人的位置,路舒侧着靠在墙上,两手插进裤兜里面,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等会儿我就在旁边远远地看着你们俩,要是有什么异动,你就悄悄给我打个手势,我会马上冲过来保护你的,安全要放在首位。”
“你不应该率先保护罗晓的生命安全吗?她应该跟你昨天接手的那个案子有关系吧,既然是有用证人,就应该率先保护证人,这样才能尽快推动案情。”
“这个案子不是杀人案,她也算不得证人,你是检察官,要是在市局出了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可该怎么和检察院交代?”
申语情忽而低头笑了一下,伴随着电梯门打开时发出的“滴”的一声提示音,她没有说话,自顾自地出了电梯。
她这个异常反应倒是引起了路舒的注意和好奇。
不过现在也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罗晓此时正坐在高高的蓄水库上面,两条腿伸到外面,小幅度地晃动着,远远望去,她的身影有些单薄,看着形单影只,倒让人觉得有点可怜。
申语情两手抓住生了锈的逃生梯,高高地抬起左腿,踩在铁架子上,路舒有些不太放心,就站在逃生梯底下,两手摊开,原地扎了个马步,时刻准备着托住掉下来的申语情。
这逃生梯许久都没有被使用过了,申语情顺利爬上去后,发现自己的手心黑黢黢的,可身上没有揣着纸巾,只好随意地拍了拍手。
她来到罗晓身边站着,小幅度地探头去看,这儿离地面大概有二十多米高,下面围着乌泱泱的一群人,闻风赶来的记者拿着相机咔咔拍照,警员纷纷将这些霉体赶到外面去,消防队员正快马加鞭地开始给消防救生气垫充气,申语情有点怕高,一种恐惧感油然而生,连忙撤回一个脑袋,往后退了几步,在离边缘有三四十厘米的地方原地盘腿坐下。
“你叫罗晓?我姓申,你叫我申姐姐就行。”
和申语情相比,罗晓的胆子大了不少,敢直接坐在边缘,她回过头看向申语情,眸中含着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冷漠,“我说过了,你们警察要是不肯查江微的案子,我就直接跳下去,我要用我的死来揭露你们这些警察的真面目。”
“我不是警察,我就是一普通老百姓,听见有人要跳楼,就来见义勇为一下。”
罗晓分明不信她的话,“不可能,你肯定和路警官那些人是一伙的。你们这些警察惯爱骗人,明明昨天说了要查个水落石出,可今天就说不查了,那可是一条人命!”
申语情顺着藤条爬下去,“为什么突然不查了?”
“因为他们说江微是急性心肌梗死,不属于非自然死亡的范畴,让她的家人*赶快认领尸体带去火化,可是她的家人根本不管她。江微一个人过得很苦,她不是简单的病死,她就是被人害死的,可是那些警察只相信那一纸报告!这样一来,江微会死不瞑目的。”
听及此,申语情也能明白为什么先前路舒看起来那么头疼了,她伸手握住罗晓的臂弯,将罗晓往后面拖,“坐过来一点,姐姐和你聊聊。”
罗晓不情不愿地往后面挪了几步,她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有什么好聊的?如果你们警察还是不愿意查明真相,那我就跳下去,让那些记者们大肆报道。”
“你一直都在说江微是被人害死的,为什么?如果你知道一些内情的话,就一五一十地交代给底下那位美女警官,这样警察才能知道江微的死亡有蹊跷,才能够申请调查,否则就只能按程序办事。”
这次罗晓不说话了。
申语情见缝插针,学着检察院里未成年办那些人的口吻,苦口婆心地劝导着:“罗晓,姐姐看得出来你和江微关心很好,你想要让江微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那你自己就得要爱护自己的性命,不然除了你,还有谁在乎真相和江微这个人呢?”
罗晓轻微地扯了扯嘴角,脸上划过一丝迟疑,她低低地垂着脑袋,还是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她弯着腰,将脸凑到罗晓眼前,申语情嘴角带笑,语调温柔,就像一位知心大姐姐一样,“跟姐姐下去好不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给警察。”
申语情两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牵着她的手臂,将罗晓扶了起来,“答应姐姐,一会儿一定要和警察好好说话,把事情交代清楚。”
她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申语情先是把罗晓送下去,路舒在下面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紧接着便轮到了申语情,她站在边缘,低头看着下面,心中再度升起一种胆怯。
但在路舒和小孩子面前,申语情不愿意把那种胆怯展露出来,她背过身去,默默深呼吸了几下,才迈开第一个步子,稳稳当当地踩在了铁架上,随后她便准备将手挪到最上面的铁架子上,可是脚下一滑,一下失去重心,幸好申语情反应敏捷,及时地抓住了铁架子,这才没有摔个大屁墩。
底下的路舒方才瞧见她要摔下来了,下意识张开双臂,屏息凝神,等着接住从天而降的申语情。
见她又没摔下来,路舒也不敢松懈,她方才瞧见申语情在上面往下看时候的神情,似乎是有点害怕,便寸步不离地站在原地守着。
最后一个铁架子离地面有一段不短的距离,申语情从自己的角度看下去,这段距离还挺高的,她试探性地伸出一只脚,很快又撤回了这只脚,她的手心已然冒出一层薄薄的汗,可又不想麻烦路舒。
就当她正在做心理准备的时候,路舒二话不说直接张开双臂,扎了个稳稳当当的马步,“松手,我接住你。”
申语情不便回头看她,但已经可以脑补出路舒那副胸有成竹地臭屁模样。
换做别人,她会拒绝,因为申语情不想麻烦别人,但偏巧这个人是路舒,她忽然觉得很安心,放心地松开了紧紧抓着铁栏杆的两只手,然后申语情不出所料地跌入了一个坚实可靠的怀抱里面,还没等她道谢,紧随其后的是一阵轻微的失重感。
路舒一不小心摔倒在了地上,尾椎骨被坚硬的水泥地磕得生疼,但怀里的申语情被保护得很好,一点伤都没有,她将右手伸到尾椎骨的位置,“哎我靠,我的屁股!”
申语情麻溜地从地上蹭起来,两手抱着她的手臂,将可怜兮兮的救命恩人从地上扶了起来,“你没事吧?”
尾椎骨那里传来阵阵的疼痛感,一刻不曾停歇。
但路舒却风轻云淡地笑了笑,“没事儿,我好得很,你快回去吧,别耽误了工作。”
她没着急着离开,眼中依旧留有一丝担忧,“你真没事儿?”
路舒见申语情这么关心她,内心忽然多了一丝不可言说的想法。
她这么关心我的身体,是不是喜欢我?
不喜欢我的话,为什么要关心我?
肯定是英雌救美奏效了。
路舒在心里面偷笑几声,她不以为意地摊了摊手,“这种小伤和我之前受的那些伤简直不在一个档次,放心,我身体好得很,可能抗了。”
见她跟个没事人一样,申语情也就放心了,“那行,饭记得趁热吃,我先走了。”
“拜拜!”路舒朝着她离去的背影热情地挥了挥手。
随后,她收回右手,撇头看向旁边垂着脑袋的罗晓,“跟我走吧。”
第20章 我很担心你
办公室里,路舒用纸杯给她接了一杯热水,她把纸杯推到罗晓面前,“你到底知道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罗晓双手抱臂,脸色惨白,没有血色,她默不作声地卷起袖子,两条手臂上的伤痕重现天日,一些淤青已经随着时间流逝而变浅,但同时也有更多新的伤痕盖在旧伤痕上面,这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和罗晓那张斯文安静的脸蛋截然不同,她低头扫视了一眼手臂上的伤,一滴滴眼泪夺眶而出,像是绵延不绝的河流。
“江微因为性格和成绩太过优异的原因,遭到了校园霸凌,但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我也是一次偶然看见的。当时,我看见她一个人缩在天台的角落,旁边有两个人用脚踹她,我便直接冲上去和她们扭打在一块,所以身上才留下了这些伤痕。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情,我成了她们的眼中钉,她们也开始霸凌我。”
路舒抽了几张纸巾,给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痕,“霸凌者叫什么名字?”
“一个叫杨芷,一个叫唐琦。”
罗晓像是看见了观世音菩萨一般,猛地伸出手握住路舒的手腕,她的眼神有些飘忽,微微低着头,没有直视路舒,神情有些慌张,“那天——那天晚上!她们把江微带到了郊外的湿地公园那边,对她进行辱骂殴打,江微当时都已经有气无力地躺在了地上,可她们却把她当作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江微是个人啊!是个活生生的人!”
说到这里,兴许是回忆到了自己挚友被殴打的情形,罗晓的情绪再度崩溃起来,她单手用力地拍打着办公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江微她就是被人活活打死的!杨芷和唐琦应该为她们的错误付出代价,如果不是她们——如果不是我……江微不可能会死的。”
她说到后面,声音放得越小,小到路舒几乎都快听不见罗晓究竟最后说了什么。
路舒本来还想要再问点什么,却见罗晓魂不守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摁下门把手,离开了这里,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她的视线定在了虚掩的办公室门上,路舒对她方才说的那一段话感到有些狐疑,而且她总觉得这段话里面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罗晓开了上帝视角一样。
路舒心里揣着疑惑,将申语情送来的保温袋打开,里面放着三个保温饭盒,打开盒扣,一个里面装着软糯糯的米饭,一个装着宫保鸡丁,一个装着酸辣土豆丝。
她弯腰凑近,细细一闻,饭菜的混合香味一股脑地涌入鼻腔,激起了她的味蕾,路舒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迫不及待地抄起筷子,囫囵吞枣地品尝着这些美食。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路舒急忙抽了一张纸擦擦嘴周,嘴里还在以五倍速咀嚼着饭菜,含糊不清地说:“请进。”
只见进来的人身着一身宝蓝色西装,西装剪裁得当,衬得腰臀比极好,双腿笔直修长,这人手里还捧着一个红色的1200ml冰霸杯,她的声音没有年轻人那么有活力,“路舒啊,在吃饭呢?”
一听这声音,路舒下意识从椅子上弹起来,恭恭敬敬地叫人,“徐局。”
徐局走近一瞧,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哟,还是用饭盒装的,别人送来的?是不是有情况了?你妈知道不?”
徐局和路晓澜是一对二十多年的老闺蜜了,路舒哪里敢对徐局说实话啊,只好随便搪塞过去,“什么情况啊,八字还没一撇呢,这是我让锦湘满楼的厨师送过来的。”
“啊,这样啊。”徐局拉开椅子坐下,说话前就着冰霸杯的小熊□□吸管喝了一口里头的冰可乐,“来找你是为了江微的事情。”
“江微?”
路舒接过她递来的三折叠手机,低头看向屏幕上显示的同城热搜,上榜的一共有十条热搜,前面六条都是关于方才罗晓闹着要跳楼的事情。
位于Top1的词条名称是“海宁警察逼迫女孩跳楼”,这短短十个字里面就有不少词眼是踩在当代网络热搜词上面的,光是出现“警察”这两个字,都能闹得腥风血雨,更别提什么“逼迫女孩跳楼”。
其他几个词条虽说没有像这个词条那么迷惑人心,但也话里话外都表明了海宁市刑警的不作为。
路舒将手机还给她,“徐局,江微是病死的,就算咱们想查,查出来的结果也就如江微尸体告诉我们的一样。”
“我知道,这件事不仅我们警方难办,会因此耗费警力,而且就是立案之后移送给检察院,他们也一样很难办。但是为了维护警方形象,堵住网上营销号的悠悠众口,咱们只能硬着头皮查,不管结果是什么样的,都只能查,给大众一个结果。”
徐局烦躁地刷着微博,“你看看这评论区,这些网友一点素质都没有,什么都不知道就开骂,还说什么咱们交上去的税收结果就发到这些废物手里面了,我看能说出这种话来的人一年也交不了多少税。”
随后,徐局一边刷着全是戾气的评论区,一边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路舒本来以为这件事情很快就能够结束的,没想到居然还要调查,她无奈地用手指摁了摁太阳穴。
不过她其实也觉得这件事情还藏着一部分不为人知的故事。
罗晓是知道的,但是她不肯说。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再度被咚咚敲响,李玲珑探了半个脑袋进来,“路姐,罗晓跑了,不肯接受心理咨询师的谈话。”
“没事,她现在人已经离开警局了吗?”
“嗯,本来我们说送她回去的,但是她很强烈地抗拒,就自己跑出去了。”
李玲珑刚想要关上门,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她眸光一闪,大步一迈,钻进办公室里,然后反手将门关上,鬼鬼祟祟地挪到路舒身边,“姐,那个你——”
嘟嘟嘟……
是路舒的电话响了。
她烦躁地拿起手机,觉得今天真是一整天都闹腾腾的,路舒低头一看手机来电页面,上面只有一串电话号码,没有备注,而且这串号码非常面生。
路舒对李玲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狐疑地接起电话,“喂,你好。”
“路舒,是我。”
她认得这个声音,毕竟这个熟悉的声音都已经快要印到路舒的脑海里面了。
这位打电话过来的人是申语情。
路舒心里的郁闷和烦躁登时烟消云散,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起来,语气也跟着变得轻快不少,“是你啊,有事吗?”
申语情盯着电脑上的微博网页版,“我看到你上新闻热搜了,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你应该感到庆幸,说不定哪一位导演看我长得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就把我挖走了呢?”
听见这段话,申语情的心情可没跟着愉悦起来,她抿了抿嘴唇,一本正经地叮嘱:“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你要小心一些。”
路舒的嘴角不禁向下沉了沉,她自然知道申语情指的是什么,现如今她托罗晓的福,上了微博热搜,也就说明了她的样貌被无良媒体公之于众了,而她偏偏又是刑警,办过不少案子,也许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放心,我是练家子,不怕的。”
申语情话尽于此,挂断电话后,将视线重新挪到电脑屏幕上,用鼠标点开其中一张照片,滚动滚轮,照片被放大了一些。
她隐瞒了自己也被拍下来的事情。
忽然间,一阵手机铃声在房间内响起,申语情拿起手机一看,是吴书婷的电话,她无奈地接了起来,“怎么了妈?”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吴书婷那道带着愤怒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她的音量比申语情的高了不知道多少分贝,简直快要把人的耳朵都给震聋。
“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你自己看看网上的新闻,你说说你好好干自己的分内之事不行吗?去掺和别人跳楼的事情做什么?你闲的没事儿干了吧,别人跳楼关你什么事,轮得到你去劝吗?又不是没警察在那里,你出哪门子的风头。”
吴书婷坐在办公室里面,“啪”的一声将面前的《管理学》合上了,她气得额头都快冒出青筋来了,“现在好了,你是真的出风头了,都被挂在网络上面了,人家还说你比警察都还管用呢!这样一来,你检察院里面那些同事看到了会怎么想,人家会觉得你就是个爱出风头的出头鸟!况且,你又让别人警察怎么看?一个检察官抢了他们的事情来做,你以后还要经常和警方的人打交道的。”
她单手扶着额头,眉间染上一抹忧愁,吴书婷长长地叹了口气,“申语情啊申语情,你都已经快三十了,做事之前能不能三思?能不能别让妈妈这么操心了?”
申语情听着自己妈妈噼里啪啦输出了一大堆,心里面有些烦躁,明明吴书婷什么都不清楚,就靠着营销号那些三言两语,专程打电话过来指责她,她就搞不明白了,这天底下怎么就有这么不相信自己女儿,这么不站在自己女儿立场上的母亲。
“既然你觉得我让你操心了,那你就不要再管我的事情,眼不见心不烦。”
听见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这么对自己说话,吴书婷气得觉得心脏突突疼,不禁拔高音量,嗓音变得尖锐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嫌妈妈烦了?你要记住,我是你妈,是生你养你的妈妈,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不要不识好歹。别以为自己一个人跑到海宁市上班,兜里面有了几个钱,翅膀就硬了,就敢不听妈妈的话了。我告诉你,就算你是当上了□□,我吴书婷都是你妈,大大小小都得要听我的!”
申语情早就已经对她的这些话术烂熟于心了,从小到大都爱这么说,讲了二十多年都没觉得腻,小的时候她误以为家人这不让她做那不让她学,是真正地为了她好,所以申语情一直都在按部就班地做吴书婷给她规划好的事情。
直到长大以后,她认识了更多的人,也经历了大大小小的事情,才意识到家人这番行为并不是为了她好,只是在弥补他们小时候没有做到的遗憾罢了,根本没有人过问过她喜不喜欢。
所以高中的时候,申语情卯足了劲儿要考出自己家乡,跑得越远越好,这样她就可以顺利逃脱这个掌控欲极强的家庭。
然而她错了,就算她逃到外太空,也依然不能摆脱家人的束缚。
申语情手里头还积压着几个案子,明天还得要上庭,没那个心思和吴书婷争论,她一句话也没说,就擅作主张将电话掐断。
断绝了和吴书婷的联系,她顿时觉得这四周安静了不少。
她埋头看着手里的报告,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海里一下子涌入了不少儿时的回忆。
被家人打骂、被同学轻视、被同学抢钱,还有老师的不作为。
以前想到这些,申语情还会眼眶发红,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更坚强一些,直接硬刚回去。
但现在回忆起这些黑暗的点点滴滴,她再也没有这种感受了,可以说心中毫无波澜,既不生气,也不后悔。
时间果然能够抚平所有的伤疤,但如果也能带走那些糟糕的令人绝望的回忆,那就更好了。
可是为什么一点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