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祖孙
盛青禾跟随盛怜怜多年,盛怜怜被赎身后,两人就暂时住在城中一个小院中。
她原本是要读书的。姑娘说她未来有一番成就,无论际遇如何,都证明她是可造之才。
她艰难地看着这些书,姑娘挨个地教她认字。
盛青禾一开始还有些慌乱,觉得这种费心的事情,不应该劳动姑娘。
但盛怜怜只用一句话,就堵住了她惶恐的嘴:“其实我一直在考虑开设女子私塾呢。青禾,哪日你高中状元,旁人若是问起,可一定要告诉他们,你的老师是我盛怜怜呀。”
盛青禾霎时豪情万丈,拍着胸膛说:“我一定不辜负姑娘!”
可她看着密密麻麻的字,还是忍不住探出头。这天幕好生讨厌,怎么总是打扰她读书?
可她又怎么老是忍不住去听呢?
“姑娘,我真是不懂。钟琮很适合当皇帝呀,中宗也愿意,为什么他们还是不同意呢?还有……”为什么我考上状元,这些人不开心呢?
才几岁的盛青禾不明白。
盛怜怜无奈轻笑,先是摸摸她的头,然后才问:“叫你读书,怎么总忍不住呢?”
再见盛青禾尴尬一笑,她就不忍心斥责她了,只道:“你呀,等你长大就懂了。”
等你踏上科举的路,就全该懂了。说到底,只是你占了他们的位置而已。
这是权力的斗争,和什么祖宗之法都没有关系,只是那些酸儒,最爱用这句话当做盾牌。
萧相继续抵抗下去,也会被当做一面盾牌。
【萧见和对此非常无奈,因为他根本阻拦不了自己的祖父。
很多人以为萧宜春是温和到没脾气的人,实际上只是弘安帝性格也,根本没他发挥的机会。
萧宜春在宫外长跪,再次表达自己的意愿:皇帝为所欲为惯了,但这件事上他不能退步。
隔了一段时间,皇帝派人出来扶他起来,萧宜春强势拒绝。于是过了半个时辰后,中宗叫来两个侍从,强行将他架起来丢到了府上,侍从摆摆手,还对萧宜春留下中宗口谕:萧相年迈,这些复杂的事情不建议你管,曾孙女都这样大了,不如在家教曾曾孙女读书吧。
这次不只是皇帝,半朝文武也借此机会。选择罢朝不上。萧宜春临走之际,追问皇帝陛下:事已至此,难道不考虑朝廷如何运转?】
弘安帝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意思。
他和萧宜春多年来十分和谐,都说君臣如夫妻,若用这个词来形容,那他们就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他又想起天幕描述周涉,说温文尔雅半生的萧相,第一次遇到中宗这样不要脸皮的棒槌。
正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何况他这到底算是有理还是没理呢?
很难说,萧宜春和背地里搞事的人,究竟是谁被利用。
【但是大家如果觉得,中宗会因此而退步,那简直就是太天真了。
罢朝算什么?他本来就觉得朝里废物太多,已经高强度当牛马半辈子,大不了从此事无巨细,悉过问之。
还能累死他不成?】
弘安帝:“……”
有时候也挺佩服外孙的精力。他觉得作为君主,还是得学会御下,把不太重要的事情分给手下人,否则真的会被累死吧!
高祖皇帝去世,似乎就有太医说是因为疲劳过度……
任端肃然起敬。虽说自己和周涉有些争执,毕竟不是什么大事,反倒是这种精神,他还要学习。
【当然,如果你们真的以为中宗会自己处理政务,那又错了。】
任端:嗯?我敬佩早了?
【世族不愿出仕,那就去绑架。男的不愿出仕,那就找女的。权贵不愿出仕,那就找平民。
早就说了世族最大的问题是居功自傲,没功也自傲。我都懒得点名了,反正这群人还以为没了他们,权利机构真的要停摆呢。
哈哈,真以为中宗搞的义学是玩具啊?】
幸亏天幕偷懒,所有世族同时松了口气。
然后他们就忍不住想:中宗开设义学,到底是早早预料到这一天,还是出于怜悯呢?
沉默之中,有人咬牙切齿地回答,点明在此所有人心中那句话:中宗阴险狡诈,什么怜悯?他哪里有怜悯之心?一定是早早布局,趁机将世族倾轧,清扫朝廷上的权力。
好啊!真是人心险恶!!
远在边关的周涉:“阿嚏!”谁在想我?!
对面,程卓然站在沙盘边,手指朝北移动,将小小的旗帜移动到城外,闻声抬头,亲切地问:“若川可是身体不适?”
周涉摇摇头。
他郑重道:“程将军放心,涉一切都好。”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程卓然对周涉已经有了基本的信任。在他眼里,面前的周涉和天幕、传言所描述的形象,都并不相同。
周涉明明是个乐于学习、热爱工作、友爱温和、听从建议、尊老爱幼的新时代好青年啊!
到底谁谣传他不够尊师重道,偷懒耍滑?
沈明哲吗?!
程卓然看着周涉,慈爱地说:“你最擅长绕后进攻,这次将这个任务交给你。等大军诱敌深入,你抓准时机,一击破敌!”
说完,又看向吊儿郎当的苏邈:“你一定要注意形势变化,打起精神来!这么大的人了,能有个正形吗?!你看看人家若川——”
周涉莫名其妙变成了邻居家的孩子,而且程将军这番话,他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像老母亲对他说过似的。
苏邈难得郑重地应下。两人带着任务走出大营,苏邈立刻挂在周涉身上,笑嘻嘻地问:“程将军怎么这么喜欢你?”
周涉心说:因为我会装啊。
【中宗根本不受威胁。大量官员被贬官,罪责深重些的,干脆就被流放至越南。
钟琮听闻此事,连忙送上慰问,在皇帝身边最高强度表明自己的意图:老父亲,他们都不理解你,虽然我不在你身边,但我永远关怀着你。如果你真的累了,这个皇位就让我来做做,也是没有关系的……
呃,当然最后半截是主播是自己提炼的。她说得比较矜持,但是图穷匕见啊,简直是演都不演了。】
所有人都听笑了。
钟琮的操作,和他们这些政治老油条简直一模一样。
虽然人在地方,不能常常和陛下见面,但是为了在皇帝面前刷存在感,逢年过节,每隔一段时间,都必须准时向皇帝送上祝福和慰问。
陛下是个好脾气的人,每次都在奏折上批阅:“朕已阅,不必再说,做好自己的事。”
有时候更温和一些,就会写:“朕安,你亦安。”
钟琮倒是也学会了这一点,把皇帝当做——
众人思考片刻,想起天幕曾用过的那个描述,叫什么……打卡机?
弘安帝一时龙心大悦。当初天幕嘲笑自己,如今看来大家也差不多,你小子也有被刷好感度的一天。
【萧宜春眼看着同壕战友被贬斥,忿忿不平,递交奏折,呈禀皇帝:你说我老了,我确实老了,今天我就乞骸骨,放我走吧!
萧见和回京知道这事后,连忙赶向皇宫。他虽然不是从龙旧臣——萧致平啊,你还是太谦虚了,当年救了中宗一次,你和大萧明明都是从龙功臣嘛!
史书都说了,萧家祖孙三代,追随中宗立不世之功,中宗之肱骨大臣也……大萧死之后都差点被中宗抢走,后来还是萧见和说“他随侍陛下,祖父大半生随先帝左右,致死不能忘。”大萧才跟着埋在仁宗边上。】
萧宜春轻叹一声。
真要论起来,他对周涉的心情很复杂。他认可周涉的能力,认可他的手段和功绩,但如果要他选择,他还会选择陛下。
那是他的半辈子啊。
没想到,他孙子关键时刻,竟能猜出自己的真实意图,还如此大胆地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来。
【虽然很多洗脑包说,萧见和单纯是在和祖父抢位置:爷爷可以,孙子怎么不可以?
好一个祖孙争宠野史……
但萧见和还不至于这么干,景化三大宠臣不是说着玩的,不管怎么安排,陪葬墓肯定有他的位置。】
萧见和:“……??”什么东西?
为什么后世的野史有这么多?
他们这么无所顾忌吗?
【说回正事,萧见和赶往皇宫,表示我祖父他不懂事,但是我懂啊!】
任恒哑然失笑,好半晌才嘲笑道:“呵呵,萧宜春的孙子,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儿子相比之下,还是有点太老实。
任恒想拍拍儿子的头,想了想又缩回手。已经高中进士的年纪,不能由着他随意搓圆捏扁了。
萧宜春的政敌和他的盟友一样多。
双方在此时,都微妙地沉默了。
家里人是最大的政敌怎么办?萧相,你也挺惨的。
【经典桥段之“孙子揭爷爷老底,抢爷爷任务,背刺爷爷”正式上映。
而待在家里生蘑菇的萧宜春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萧见和是个演技派,在此之前,他总有各种理由来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是这一次,他彻底站在了爷爷的对立面。
在他干出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已经隐隐有些预感,但是直觉告诉他:现在就该这么做。
很多人骂萧见和,佞臣、没有骨气的墙头草。作为和皇帝关系极好的丞相,萧见和的政治行为和中宗高度统一,既不和以前一样带领群臣压制皇权,也不时时劝谏皇帝。
这还不是佞臣,什么是佞臣!?简直比大萧还过分啊!】
周叙言深觉奇了。
萧宜春这种风骨内蕴的人,到底怎么养出来萧见和这种性格?
难道是周涉真的有什么诡异的魔力?尤其对年少之人一击必杀?
周叙言试图回忆长子的神奇之处,最终只回忆起儿子学会读书那一天,小胖手抓着毛笔,流利地写下一个字。
“困。”
周叙言想起这个字的一瞬间,立刻发散思绪,制止自己继续往下想。
未来中宗正策马疾驰在漠北草野上。
苏邈紧紧跟在他身后,声音被风声扯得破碎:“周涉,他们往右边过去了!!再往前太危险了!停下——!!”
他们带兵从后方压上,两面合围。但自己这边的兵马数量毕竟不多,他承认这是个少见的机会,真能让周涉冲上前去,说不定一战功成!
问题是苏邈不敢啊!
他自己不怕死,如果易地而处,他跑得能比周涉更快!但他却怕周涉死,拼命扯着嗓子,试图把前面的周涉喊回来。
周涉充耳不闻,甚至加快了马速,手里提着长枪。红樱被风吹起,飘拂在空中,而他的眼中只看得见前方的人影。
苏邈渐渐追不上他。脑海中只剩下一句话:好大喜功,刚愎自用。
天幕的话,真是句句都没错!
苦笑之后,他却踢踢马腹,张弓搭箭,高速行进的风吹得他长发摇曳,他伏在马上,怒喝道:“好!我来给你开路!”
军机易逝,这就是上天赐下的机会!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机会!
苏邈自有一腔豪情,此刻将一切抛在脑后,心脏跳动得几乎要跃出心脏,思绪却越发冷静。
风险与机遇并存,而他……他们,即使斟酌过风险,最后也只会往前。
第72章 。
天幕上,露出一双步伐匆匆的脚。
衣摆随步伐晃动,镜头缓缓上移。那脸色略显焦急的中年人,终于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他飞速走进宫殿,夕阳之下,露出中年男子负手而立的背影。
萧见和快步而入,还没看见对方正脸,立即大拜而下:“臣参见陛下!”
男子徐徐转身,看见萧见和也并不惊讶,笑着问:“致平有话想说?”
萧见和毫不犹豫,朗声道:“臣有罪!”
中宗似乎早就猜到他要来,上前两步扶着他的手,亲切道:“萧相之事,与你何关?”
两人执手相看,各自沉默片刻,脑海中转过无数小九九,最后都化作萧见和哽咽的声音:“臣愧对陛下之恩,竟使祖父做出此事,实在昼夜难安。”
其实中宗对他的恩德,仅限于将他丢给钟琮。
但钟琮必定是未来皇帝,这毋庸置疑,现在的小打小闹,看起来更像是当今的故意之举。
所以萧见和确实将它当做是恩。
在中宗鼓励的眼神中,他继续道:“祖父并非不愿为陛下效忠,只是他年迈体弱……臣愿为陛下效死!”
【什么叫君臣尽欢?这就是啊!
聪明的萧见和,在他个人的欲望和皇帝的需求之间,找到了完美的统一。虽然被他坑了一手的萧宜春听起来很倒霉……】
天幕上的视频忽然消失,化作一个中年男人抬手痛骂的糊图,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这脑残孩子……?”
有人盯着天幕,一字一字念道。
萧见和默了默。刚才天幕展示自己和中宗私下沟通,那模样,活像是他在干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般。
虽然他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但是被满世界宣传,还是有些羞耻。
尤其当着祖父的面。
【萧宜春还没从皇帝的打击里缓过神,就发现孙子背着他投敌了。
文质彬彬的萧大人头一次撵着孙子满街跑,挥舞武器敲了萧见和满头包。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萧见和的投敌影响是致命的,作为萧家的继承人,萧宜春曾经不遗余力地给他铺路,这些都成了萧家背叛世族的最佳证据!
偏偏萧家又是世族代表,团队领头羊,萧见和这一倒,瞬间人心惶惶,都怀疑皇帝要下杀手了——哎,有时候他们的直觉还挺准。】
所有萧宜春的政敌全部在这一刻复活,生龙活虎地说:“如果他萧宜春没有动心思,萧见和哪里来的胆子这么干?!”
“萧家真会装……”
“萧相龙精虎猛,不逊于壮年呢,呵呵……”
一堆阴阳怪气的声音里,唯有任恒的质疑声格格不入:“凭什么他萧家是领头羊,我们任家也是百年世族!!”
任端无力吐槽。
是啊,任家也可以是代表,问题是任家不是早就倒了吗?还用得着等到现在?
【萧见和确实是个人才,接手萧宜春的工作后,在职级还不达标的情况下,就能把事情完成得井井有条。
一切顺利走上正轨,景化七年六月中,顾敬山的尸体被发现。顾敬山被削职流放后,这时候就是一介白身,而且人人都知道他得罪了皇帝。
顾敬山本人当然一点都不重要,但是萧见和是个情报中转站,他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份,据说顾敬山的尸体被人带回了家中,停棺至今还没下葬。】
顾敬山:“……”
这不得臭了??
大夏天的半个月啊,估计肉身都得腐烂了吧?就算没烂,估计也在散发某种奇怪味道路上。
而且他得罪皇帝,女儿……指望不上,那么又是谁会把他的尸体带回去呢?
真不怕被报复?
顾寻辉同样神情复杂。
她觉得父亲自大妄为,却不代表她真能眼看着父亲去死。亲情如何能割舍呢?可是在权力面前……
就连钟准都轻轻哼了一声:“以顾敬山此人的脾气,竟然有人能冒死替他收尸,真是难得。”
像他这种人,墙头草身边也是墙头草,遇到一个胆大的人,简直和撞大运一样。
天幕很快揭晓谜底:
【众所周知,景化六年,钟璜回京后,见过中宗后,就寻去找了顾敬山。
顾敬山和外孙大吵一架,其中的理由清晰中甚至带点荒谬。一个非要他登基,一个非不去抢,两人这一次吵架之后分道扬镳,从此再也没有见面。
直到景化七年六月十九,顾敬山横死街头,钟璜才来为外祖收尸,换了其他人,谁敢给被暴怒的皇帝斩首的罪臣收尸呢?
这祖孙俩也是够诡异的。】
第73章 已成定局
漠北草原的天黑得更早,此时已经隐隐透出深蓝色,荒无人烟的地界涌过一片鲜红。
那是宁朝军队的服饰,格外显眼,更让人心潮澎湃。
程卓然立在城头,身边号角呜呜响起。视野中人潮迅速涌入城门,此起彼伏的呼喊声震得人头疼。
各个军队清点人数,城门逐渐合拢。然而程卓然看着远处,却迟迟没有看见周涉的身影。
“周涉人呢?”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抓住最后入城的苏天纵,“你看见他了吗?”
周涉的部队押后,确实回来的应该晚一些,但是苏天纵都回来了,怎么想这个进度都不正常。
苏天纵莫名其妙,摇头回答:“没有。”
程卓然顿时心跳骤停。
他的目光匆匆向外扫去,北狄大军溃散后退的军队中,骑兵纵马而来卷起两道烟尘,突兀地出现了两道风尘仆仆的身影。
稍快半步那人抬头,冲程卓然露出灿烂的笑容,正是消失不见的周涉。
周涉迅速冲进城中,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他将马束在原地,自己快步走上城头,一路直奔程卓然身前,沉声道:“程将军,我们可以反攻了!”
程卓然骂人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他难以置信地上下扫视周涉,试探着问:“你是说……”
“利涂中箭坠马!”周涉气喘吁吁,提起此事,心情还是十分激动,“大人,趁他病,要他命!利涂活不了多久了!”
“……”程卓然眼神骤变,良久,他重重按在周涉肩上,“此事我会记你一功。”
天幕仍在道:
【钟璜出生得更晚,记事后和外祖多有联系,像钟琮对她外祖就不太感冒,满心都是爱死哪死哪去——真是感天动地祖孙情,咱们大宁朝果然没几个亲缘正常的皇帝,掐指一算,弘安帝居然还算是家庭和谐的类型……好幽默啊。】
弘安帝被那句“家庭和谐”震住了。
他略做思索,想起早逝的母亲,不重视自己的父亲,天妒英才的长子,试图造反的二儿子,明争暗斗让他头痛不已的其他几位皇子……
这都能算家庭和谐?
那后面这些家伙到底有多不和谐?
钟准和周叙言对视一眼。
确实亲缘浅薄,周涉大约也得算在宁朝皇帝里,他这亲缘……和父母反目成仇,流放兄弟。
也算是在宁朝众帝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所以钟琮不会是和周涉学习的吧?
【钟璜性格温和天真,但因此对家人的关怀也最多。比如中宗本人,他对两个孩子的温柔仅限于童年时期,长大之后就开始拼命鸡娃,稍显冷酷。
仁昭皇后更不用说了,钟璜三岁前她忙着义学,三岁后忙着四处巡抚,什么?孩子?哪来的孩子?
钟璜因此和顾敬山感情深厚——这种话一直深受诟病。总有人跳出来说:“钟璜和外祖关系真那么好,怎么不把顾敬山救下来?我看他周家人的基因就是爱演!”
但是从事实来讲,钟璜替他收尸,清理后事,的确已经是他这个手中无权的皇子能做到的极限。】
沈明哲琢磨了一下,这个“机音”是何物?
周家人的“机音”又是何物?难道是有这种声音的人,都特别爱演么?
顾寻辉听见父亲的死讯,此时忍不住开始反思。并不是反思自己为什么没有救下父亲,她能隐约感受到未来的变化,亲情的变化,有时候同样难以捉摸。
她此时想的是,无权之人,果然无论在哪里都很难活得好。
顾敬山看着女儿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中安慰了些许。
唉,女儿果然还是在意他的。
【但无论如何,顾敬山死或者不死,都改变不了什么。
景化七年十月,中宗的屠刀将朝廷彻底清扫干净。他的名声也从此一跌到底,史书说他:
“因东宫储君之事,朝堂多有争议。中宗力排众议,以定社稷。
凡有违逆圣意者,或削职贬官,或流放边陲。乾纲独断,挥刃殿前,以儆效尤。
朝堂自此一清,众臣仰悟天恩。凡有诏令,皆曰“陛下圣明”;每有廷议,皆称“陛下圣断”。实乃君臣一心,乾坤朗朗,政通人和矣!“】
天幕徐徐念完,听得众人一阵倒牙。
任恒虽然不精文墨,好歹也是进士出身,这史书真是掩饰都简陋粗鄙,纯粹是冲着找死去的。
他甚至怀疑,这不怕死的史官,几乎就是想着去死。
天下官员谁不知道,被皇帝斥骂、贬谪而死的大臣,简直就是天然蒙上了风骨、正直的面纱?
任恒啧啧嘴,心里暗骂一声:好生阴险。
弘安帝看得一愣。他并没有看过自己的起居注,大概也不会被骂得这样惨。
这种程度的直言……已经不算是直言了,如果被他看见,恐怕真会想改一改史。
【感觉阴阳吗?这甚至不是阴阳,是指着鼻子骂了。
这段记录中宗并不是没有看见。事实上他最喜欢看史书,很多早期的记录,如果有不完整的地方,他甚至会自己主动补齐。
但是唯独这一段历史,他看完了,没有任何改动。】
天幕的声音逐渐隐去,一只手突兀地探了出来。
手掌稳稳抓住了一卷纸页。随着手指上抬,动作的主人也随之露出半张脸。
眉眼冷峻,神色莫测,皇帝此时的威压也全盘压了过来,正是被天幕大说特说的中宗本人。
刚下朝,一直沉默待在大殿后侧的起居郎还在整理资料,然而身前忽然一暗,手中写满文字的纸张被猛地抓了过去。
起居郎一怔,先是惊慌失措地要劝谏于皇帝,随即就被皇帝的另一只手稳稳制住。
手掌横亘在他面前,起居郎呼吸沉重,脑海中闪过无数自己被赐死的场景。
时间过得万分缓慢,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没有发现的颤抖:“陛下……”
起居郎开始回忆,自己究竟写了什么?如果求情希望不波及九族,能成功吗?
中宗将全部记录一列一列看完,他并不是没有注意到起居郎的目光,却懒得在意,只把所有明褒暗贬的语录又读了一遍。
在起居郎惶恐的心跳声中,他骤然发出一声嗤笑。
起居郎立即以头抢地:“陛下!臣斗胆妄言,臣罪不及妻子——”
“呵。”中宗几乎同时轻笑一声,“不错,朕看你写得很不错。”
起居郎:“……?”
他冷汗津津,哑然无声。
皇帝把手中纸页丢回桌案,轻飘飘道:“你这桌案狭小,如何办公?明日给他换张大桌子,朕的一举一动,可要好生记录下来啊。”
中间半句,是交代身侧大宦官的话。
直到中宗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刺眼的阳光照进殿内,起居郎还恍恍惚惚,不敢置信。
一名小宦官走上前来,指挥两名宫人将他扶起。
身后有人抬来一张更大的桌案,安置在殿角。起居郎抬起头,听见宦官温和的声音:“大人,陛下赐辇出宫,您请吧。”
【中宗有时候真的有点恶趣味,他在日记本里写“我的过错,还轮不到这些人评价”,很有点荣辱在外的意思。
然后就把起居郎恶狠狠地骂了一通,属于心里有数,但忍不住脾气。】
百官纷纷表示能理解。
亲眼看到自己被骂,后续还完全有可能被继续编造的一手资料,能忍住不把人拖下去打两棍子,已经算是能忍了。
百姓们对此更淡定:朝廷上的官老爷死不死,关他们什么事?他们活得好就行。
甚至看他们倒霉……心情更好了。
【但无论如何,长达两年的纷争逐渐瓦解,公主的势力也在多次变动中建立起来。
景化八年,正式立储前两月,钟璜突然送上奏折,对自己大加贬责,全面地囊括自己的所有行为。
奏折里写:儿臣愚钝多年,既无敏睿之资,亦无勤勉之质。论能力远逊于皇姊,论本分未尽职责之万一。每念于此,羞愧难当,伏愿父皇择储勿念,儿臣无地自容矣。】
弘安帝神情晦暗不清。
他几乎已经觉得,这未来曾外孙就是个天真的蠢货时,他居然又给了自己一个惊喜。
到底是藏拙还是赤子之心呢?
他将这封奏折的内容又看了一遍,从天幕透露的只言片语中,看不清这孩子的真面目。
【这几乎是钟璜对自己的最好注解。因为他的确没有尽职,镇守边关的时候当吉祥物,仗打完之后人虽然在明远关,但是完全不管事,只顾着和老婆卿卿我我。
某种意义上,我说钟琮帮他顶住了宁朝的天下,这不算错吧。
另一个方面,这封奏折显得很聪明。把自己干干净净地摘了出去,表明自己对皇位真的没企图,皇姊啊,咱们就这么和谐地过一生吧。我放弃继承权,不敢和你争,你以后也别看我不顺眼,对我下杀手啊!】
方竞若骑着毛驴,在返乡路上一步三晃。
荣耀在身,衣锦还乡,他的心情极端愉悦,对向他伸出援手的周涉,当然更加感动。
他对于中宗的一切决定都举双手赞同,如果让后世之人看见,必定会给他戴稳媚上之徒的帽子。
“二皇子居然也没有那么笨……”他感叹一声,“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天幕迅速点名这位高人:
【感谢方竞若吧。作为两位继承人的老师,钟璜突然聪明一次,也是他的功劳。
自贬虽然是很常见的一招,但是放在钟璜这里,确实有点超出他个人的能力了……我没有嘲笑他的意思噢!
不管怎么样,成帝姐弟俩关系确实不错。钟琮虽然老给弟弟挖坑跳,但是在大事上对他保足了体面。钟璜一生顺风顺水,除了没登基之外,简直是皇家生活的典范,谁看了都得羡慕得哭出声。】
钟锦摸了摸脑袋。
没登基就已经不是典范了。他默默想着,但隐隐又有些羡慕。
这种好日子,让他来过也很不错啊。亲姐姐当皇帝,自己又是唯一的亲王,唉,想想都开心。
段明渊的在意点却是:“咦……?钟璜活下来了?成帝没杀她这个弟弟?”
那他们段家的荣耀,岂不是又能延续……
“爹,成帝不杀兄弟,不代表不动我们段——”
段家大公子再次开口,话音未落,段明渊终于忍无可忍,随手举起茶杯,猛地丢出去。
茶杯与儿子擦肩而过,“砰”一声重重砸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洇开。
随之响起他的怒斥:“闭嘴!你这扫把星!”
段大公子:“……”
老爹就是不爱听真话。
同一时刻,北疆。
程卓然确定消息的真实性后,刚关闭不久的城门再次打开,军队从四面涌出,朝北一路反扑。
周涉衣甲未卸,再次上阵。大军势如破竹般冲破北狄军队的防守线,俘虏万人,擒获马匹牲畜不计其数。
周涉这条路更是精准,竟将仍在逃离的利涂堵了个正着。
利涂果然已经半死不活地瘫在马上,亲卫将利涂死死围在中间。
半个时辰前,周涉被这群人挤兑得无法突围。但现在,他带着数百精锐骑兵,如同一柄尖刀,稳稳扎进了其中。
深蓝的天际化作蓝黑色时,北狄旗帜倾倒,胜局已定。
周涉抓着利涂的脑袋往回赶,鲜血顺着手臂滴落,有他自己的血液,也有利涂的。
奔驰之中,他正巧听见天幕落下的最后一段话。
【钟璜的奏折一出,心里还有怨言的众臣——哦不,是庶人,众庶人都无话可说了。
合着我们给你拼杀在前,你钟璜在后面拆我们的台啊?
虽然钟璜并不想登基吧,这群人纯纯把钟璜当盾牌当习惯了,但是效果拔群,全都偃旗息鼓,上下一清,钟琮登基已成定局。】
第74章 进城
一切尘埃落定,周涉回到城中,将手中头颅随手丢给苏邈。
苏邈猝不及防,呆呆捧着一个满是鲜血的人头,跟在周涉身后,迅速来到程卓然面前。
程卓然只简单看了两眼,就把头颅交给身边的庄子谦。
利涂对他来说是新敌,对庄子谦来说却是老对手。
庄子谦只一眼就认出来,这的确是利涂的项上人头,此时还怒目圆睁,直到死前最后一刻,还维持着张扬的姿态。
庄子谦仰天长笑,万分感慨:“好!我就知道他利涂总有今天!”
程卓然负手而立,含笑道:“今夜庆功宴,若川你也来吧。苏邈,轮值就给你和天纵了。”
苏邈嘀嘀咕咕地说了些什么,周涉一个字都没听清,最后苏邈双手抱拳,朗声应道:“是!”
程卓然还要说些什么,一个中年男子忽然快步走到他面前,低声说了些什么。
随着对方的低声叙述,程卓然脸色越发迟疑。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缓缓转过脸,若有所思道:“……陛下增派的粮草到了。”
众人:“……”啊。
这可真是意料之外呢。
原本谁都没想到,这一仗就能击败利涂。他们原本的计划只是削弱敌方的实力,打打骚扰战而已。
谁知道战果超乎想象,现在这批粮草的意义就显得有些……
但程卓然仍然心情愉快,笑眯眯道:“那本将先去清点数目,天纵,你叫上行军司马,把这批粮草录入册目。”
于此同时,周涉也得知一个消息:有人在他的营房中等待,据说是他的老熟人。
周涉在脑海中思索一整圈,实在想象不出来这个人是谁,干脆把手上的血液随手一擦,去看看是哪位仁兄。
天幕再次和她的观众们告别。
【好的,今天的中宗特辑继承人篇说到这里,下一期就是大结局了,咱们不见不散哦~】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天幕上,一条条评论争先恐后地蹦了出来。
【up你是故意卡在这里的吗??你这操作我只能给你零分!】
【恭贺中宗取得阶段性胜利[大笑]】
【萧宜春真得回去哭了hhhhhh】
【我就知道史书爱乱编,旧宁书比新宁书还会骂自己的皇帝,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谁破防谁被创罢了】
【但是有时候说他暴君,这真的不冤枉吧,手段明明可以温和很多,结果搞得这么乱,怪谁呢?[摊手]】
【怪你脑子有问题】
【楼上好嘴!】
【无人在意的地方,顾敬山死去又活来,但是有这么个好外孙,真是死亦无憾了[假哭]】
【笑死了,好想把宁朝同人雷文全部翻出来给大家赏析赏析】
【不要让我回忆起那些祖孙cp情好吗??我要自戳双目了……】
【还不如葱黄cp哩】
【救命……钟璜到现在死因都未知,到底谁干的也很难说,你们就这么自信不是成帝做的了?】
【讲道理她没必要。第二是大家很喜欢吃骨科血包啊。有谁不知道周骨恨得咬牙切齿吗,不影响这群人磕,同人满天飞】
【对着中宗和他弟弟能磕下去的都是能人,他俩真是恨得字里行间都憋不住了】
【仁昭:哈喽?】
【仁昭何尝没有她的cp呢……】
【其实大家都一样,仁宗不是也有一堆吗?小轩窗正梳妆什么的,但是写他为亡妻放弃皇位,直接继承给中宗……中宗转世都不敢这么写吧,属实爽的有点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停停停,不要再管那些野史了,有人在意中宗为啥对萧家那么好吗?明明萧宜春是仁宗的绝对拥趸吧】
【中宗只是一个尊师重道的人罢了,而且他主要是看在萧见和的面子上,去哪里找那么好用的牛马啊……】
【中宗喜欢牛马的消息怎么全国都知道了?!】
【大胆点,自从现陵一手史料出土之后,这个男人的形象就从冷酷无情的皇帝变成了搞笑吐槽役——其实他心里os真的很多啊】
【最搞笑的是他自己兄友弟恭,还指望钟琮姐友弟恭】
【楼上要说多少次,钟璜死因和钟琮大概率没关系!】
【钟琮明明是个黑心白莲……】
【从哪里看出来的白?】
【呵呵,还没她爹白。她爹才是真爱演,宁朝第一影帝,其他人都差点意思】
【一想到要结束就好不舍啊[大哭]】
【你还能在后续众多皇帝介绍中看见他的身影。庆朝中期尤其……】
周泽默默低下了头。
什么叫骨科?什么叫cp?什么叫磕?
为什么他好像没有看懂,但又似有似无地看懂了什么。
他只觉得自己也要学着天幕那句评论一般,当场自戳双目了。
史官把天幕的对话记在心中。
那个吐槽皇帝手段不该如此酷烈的评论被骂了几十条,对话之脏,他甚至不敢看完。
难道他要昧着良心写,皇帝杀得好,杀得妙,杀得大家呱呱叫吗?
这不合理啊!
史官实在理解不了这些人的脑回路,试图在职业操守和后世名声里寻求一个平衡。
最后他违心地说服了自己:中宗没杀史官,说明他还是尊重历史的。
这怎么不算好皇帝呢?
弘安帝被那句亡妻勾起了久远的回忆。
但他不得不说,就算亡妻真的复活,他继承皇位的第一选择也不会是周涉。
毕竟自己没有预知的能力。
而这些同人文……大约是未来人写的什么文章,其中充斥着各类野史,是谣言结合体。
弘安帝很快忽略了这些东西。
周涉对自己的毒野史并没有任何反应。
并不是他不嫌恶心,而是他忙着和老熟人叙旧。
所谓的老熟人,其实是前不久才在御林军见过的程荣。他笑嘻嘻地从袖袋掏出一封信,故作高深地递给周涉:“周若川啊周若川,你可是……啧啧。”
周涉一头雾水,还想问问究竟写了什么,就见程荣掩面道:“哎,你别问我,我怎么敢看——”
周涉:“……”好恶心。
他拆开书信,只见一手秀丽的小楷字体。几乎看见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是谁写来的信。
除了顾寻辉,他再也想不出来第二个人。
周涉立即明白,京城中发生了某种变化。也许是太重要的变化,也许是顾寻辉无法判断,因此交给他自己来决断。
他定了定神,迅速看完,心里有了些数。
程荣立即露出淡淡的笑容,故作矜持道:“如何?开心就别憋着,多么令人心动……”
周涉:“……”
他无言以对,只好把书信折好放好,抬头对程荣道:“你与程将军许久未见,今夜的庆功宴,可要一同过来?”
程荣脸色顿时变了。
他爹那个脾气,他实在是不想和老父亲见面。但避也避不开,只好勉强地点点头:“当然。”
夜色蒙蒙时分,全军分作三组,轮番值守。大营里明灯盏盏,虽然是庆功宴,从将军到士卒,却全都滴酒不沾。
周涉临出门前,想起顾寻辉的猜测,以及对自己的告诫。
三皇子的人可能混进城吗?他觉得这完全有可能,为了自己的安危着想,并没有卸下胸口的软甲。
菜色比起京城的繁华而言,当然也显得简陋,但肉菜量大,浓油赤酱,确实是在边关罕有能吃到的美食。
(′з(′ω‘*)轻(灬ε灬)吻(ω)最(* ̄3 ̄)╭甜(ε)∫羽(-_-)ε`*)毛(*≧з)(ε≦*)整(* ̄3)(ε ̄*)理(ˊˋ*) 周涉在边关这段时间,不说受了多少罪,也确实体验了一把什么叫“爱吃不吃,不吃饿死”。
任凭头顶上司说什么,他应付完,就开始埋头狂吃,一边吃一边有种悲催的自觉。
程荣挪到他身边,被他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吓了一跳:“我爹不给你吃饭吗?”
周涉忙里偷闲地抬头看他一眼,摇着头叹气:“唉,你不懂。”
程荣沉思一瞬,意思意思吃了两筷子,就开始默默发呆。
他押送粮草前来,是皇帝看他还算好用,程父又在前线,怎么想都觉得他应该稳妥。
现在粮草运到,但老父亲看他却并不算满意:敌人都打完了,你怎么才来?这个速度,还想从军?还想建功立业?
吃别人的尾气去吧!
程荣无语至极,一腔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程将军是有点独断专行的,他看着周涉,又看看台上的父亲,眼神越发愁苦。
好不容易挨到散场,程荣尾随着周涉,回到周涉的营帐。
周涉很想问问他要做什么,但是他心情极好,也懒得计较,推开房门,屋里是一片漆黑。
他一边俯身去点灯,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你应该有自己的住处吧?我这里偏僻了点,回头营号一响,估计你也睡不着了。”
程荣含糊地应了一声,勉强适应这一片黑暗,朦胧光影亮起,长桌边却显出一道高大的人影。
程荣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他眨眨眼睛,那道身影却更显眼了些。紧接着,黑影姿势微动,程荣的疾呼还卡在喉咙里,一道寒光猝然闪过,直奔周涉心口而去!
周涉反应很快,几乎在灯亮的一瞬间,已经立即后退拉开距离。
只听一声脆响,匕首在他的软甲上擦过,迸发出一道火花。刺客见势不好,立即后退就要撤走,程荣条件反射往前追去,周涉猛地抬起腿,单腿将刺客绊在原地。
几番争夺后,他劈手夺过刺客手中的匕首,锋锐的匕首抵在对方喉咙处。迎着昏黄光芒,那匕首分明闪烁着幽幽蓝光。
有毒?
程荣心跳猛然加速,后知后觉地想起周涉穿了护甲。
不幸中的万幸。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一连串脚步声。程卓然来得最快,看见周涉坐在地上,将刺客按到在地,立刻回头,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程荣:“……”我冤枉……好像也不冤枉。
刺客能混进其中,除了今天他的人进城,还真没有别人了。
不管怎么说,这个失察的罪过,必须扣在他脑袋上,擦也擦不掉。
周涉抬起脸,却是冲着程卓然笑了笑,嘶声道:“这不怪他。”
程卓然脸色铁青,没有说话。程荣则向他投来无奈又感动的目光:兄弟,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第75章 回京
临时监狱里传来飘忽的对话声,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只隐隐听出严肃的语调,是庄子谦在审问刺客。
另一头,程卓然脸色难看,正与程荣说着什么,还时不时回头看周涉一眼。
程荣满脸菜色,呐呐应声,被训得头也不敢抬。
周涉等军医为自己检查身体,重新将衣服整理好。他三两步走上前,对程卓然轻声道:“程将军,此事我大约知道是谁所为,不必苛责。”
能够在送粮的队伍中混入刺客,除了三皇子也不做第二人想了。
当然,就算不是他,这个黑锅周涉也不准备让三皇子掀开。
程卓然脸色微微一变。
听这意思,难不成周涉以为自己解决不了?
然而在周涉沉静的眼神中,他默了默,最后转头对程荣道:“下次务必谨慎小心些,出现这种事,你还想不想要自己的项上人头?”
程荣连连点头。程卓然不再搭理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进房中,阻止了庄子谦进一步的审讯。
刺客比蚌壳还硬,庄子谦还准备来硬的,一听程卓然转述的内容,顿时勃然大怒。
“什么人敢在军营中惹事,不想活了!?”
程卓然无奈道:“既然周涉心中有数,恐怕的确不是咱们能惹的人。”
庄子谦咬牙切齿:“也罢,先将此事报回京再做打算。戕害有功之臣亦是大罪,陛下派人来查,也比咱们快的多。”
趁此机会,程卓然决定将庄子谦一起打包送回家。
虽然庄子谦的确是沙场老将,但一山不容二虎,一军不容二帅。庄子谦在边关多年,他待在这里,严重影响了自己的威信。
“我让周涉亲自回去报功,你随他一同去吧。我总担心这些刺客还会卷土重来,正好你有经验,也可替他防备一二。”
钟子谦斜眼瞧了瞧他。他当然知道程卓然言下之意,但并不准备拆穿,毕竟自己早就要走,这点儿小心思大家也都懂。
周涉得知自己马上要回京时有些惊讶。程荣反倒被留在明远关,程卓然表示自己要给他狠狠加练,洗一洗他在京城学出来的油滑性子。
两人告别,周涉只带了数百亲卫队。一切准备整齐,临走前忽然有人前来禀报,说是段家家主求见。
周涉:“……”啊?谁?
听完天幕上自己这一连串的操作,他真不觉得自己能和段明渊和谐相处。
段明渊觉得怎么不能呢。
大丈夫能屈能伸,而他就是最大丈夫的世族!
明远关解封的消息传开,段明渊立刻果断前来。
虽说段明渊家大势大,在当地是不可忽视的地头蛇,但是他们也要考虑皇室的情况。
时代变了,现在早就不是几百年前世族蔑视皇权的时候了。
当然,在此之前,他一直在观望着明远关的情况。
他也不是见一个人就要抱大腿的。天幕虽说预告了未来,但是万一呢?
万一在周涉登基前,段家就被盯上了呢?万一这一次,周涉没能登基呢?
直到明远关北狄退军的消息传来,周涉即将回京报功,段明渊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段明渊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今年不过四十出头,穿一身朴素的直褂,看起来又像是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
见到周涉,他脸上立即露出淡淡的笑容。
不管后来如何,至少此时此刻,周涉已经掌握了军权。要是把他惹怒,说不定就要像天幕一样,给他搞一个鸿门宴。
周涉心中虽然惊讶,但面不改色,笑着问:“段家主可有要事?”
段明渊当然点头。他是给周涉长面子,并不是没事干来打扰人,因此早有准备:“祝贺周将军得胜回朝,略备薄礼。”
周涉几乎失笑。
他琢磨一瞬,看着段明渊诚恳而不失谨慎的脸,第一次对自己身份的变化有了更深的认知。
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皇帝送他来边关的意义所在,包括他自己有时也会怀疑,这究竟是不是一个大饼。
是饼吗?感觉很像。
这不好说,但至少现在,在当地豪强世族的眼中,他已经有了权利。
*
三皇子来回踱步,即使知道信息不会迅速传回来,却也感到了一丝焦虑。
前不久,他进宫与父皇相商,温情脉脉时,他趁机提及婚事。
三皇子已有正妃,但这个女子温婉有余,变通不足,是典型世族教导出来的木偶泥胎。
三皇子对此早有不满,正赶上天幕对顾寻辉大加赞赏,因此想出一个馊主意:既然顾寻辉如此聪慧,那他与顾二成婚,岂不是皆大欢喜?
然而最后,他发现欢喜的只有自己和顾父顾敬山。
父皇也狠狠的贬斥了他一通。最后冷冷落下一句:“你若不是我的儿子,还当自己能过得如此悠闲轻松?朕看你就是欠管教!”
弘安帝于是将他随手丢给沈明哲。
沈明哲要更是个油盐不进的家伙。三皇子在他这里碰壁数次,心中一肚子火,真是无处发泄。
如此团团转着,忽然,他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飞一般扑了进来。
三皇子皱起眉头,怒道:“谁?!怎么如此毫无礼节!”
来人是他的身边人。
三皇子被禁在家学习读书。这位书童每日替三皇子物色文房四宝,书肆新书,来回出入府邸。
此时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些许惊慌失措,仰头喊:“殿下!周、周、周涉回来了!”
那语气仿佛在喊:鬼回来了!
三皇子脸色骤变,一巴掌猛然拍在桌上,难以置信地问:“谁回来了?”
他并不是没有听清,只是过度的慌乱让他失了分寸,一时回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
那刺客,难不成没有成功吗?那他究竟有没有暴露自己?周涉是否知道那是自己派去的人?
混乱的猜测在脑海中闪过。街道上响起铜锣敲响的声音,人声鼎沸,响彻云霄。
三皇子怔怔发呆,再也无法欺骗自己:那自己的宿敌,未来的仇人,当真回来了!
奏折快马加鞭,早已送至弘安帝手上。周涉紧随其后,带上亲卫队,直奔入京。
庄子谦原本是被临时换将的罪臣,结果现在倒成了功臣。
皇帝见了他,顿时两眼泪汪汪,搀着他的手拍了又拍,感慨万分地说:“爱卿临走之际,还为朕再下一功,朕心实慰!”
庄子谦一低头,擦了擦眼泪:“臣实不敢辜负陛下隆恩。”
两人将周涉视若无睹,自顾自的说了片刻,直到终于演得爽了,弘安帝才转头过来。
面对自己未来的继承人,他的脸色就不如对待庄子谦一般温和:“若川身体可还好?”
周涉知道这是他的关心,张口正要说什么。
庄子谦左右瞧瞧,觉得气氛合适,义愤填膺道:“陛下,有宵小在庆功宴后刺杀我等。臣左右思索,实在心中后怕……”
话没有说完,弘安帝脸色骤变。
庄子谦是个聪明人,他没有说是刺杀周涉,而是刺杀我等。毕竟涉及到他自己,他才有了说出来的理由,也不会被牵连成周涉同党。
周涉有些感动,在皇帝疑惑的目光中,他沉重地点了点头:“陛下,确有此事。臣不敢不报,只是心中疑惑,明远关乃边关重镇,此人却堂而皇之混入其中,是否是北狄之人?或是被策反之人?此事是否严查?臣请陛下示下。”
虽然这么说着,但他心里当然是希望能严查的。不过说话的艺术嘛,要是说的太死,皇帝也不一定乐见于自己的儿子被抓出来。
倘若证据当真指向三皇子,估计最后皇帝还是会偃旗息鼓,只稍作惩罚。
弘安帝仍然维持着他平静的外表,声音却已然有些咬牙切齿,冷冷道:“查!当然要一查到底!”
说罢他略微示意,将庄子谦留下,让周涉独自回去休息,临走前又对周涉道:“朕欲为你与顾寻辉赐婚,可有异议?”
周涉沉默不语。这件事情并没有自己拒绝的权利,何况……
琴瑟和鸣本是心中所愿,既然顾寻辉确为良配,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那根金簪原本被他随身带着,只是后来总觉得有些不对,便放在了家中。
周父并不在公主府上,他忙得厉害,已经好几日宿在府衙中。
公主也不在意,她也忙,忙着收拾儿子,听说大儿子回家,顿时更加尴尬。
谁能想到呢,原来从不在意的长子,居然会有未来的成就,更没想到的是,母子关系破裂至此。
其实二人大约都能猜到,公主殿下最看不惯蠢材懒蛋,周涉从前把老母亲的雷区踩了个遍。
她二十几年来对周涉几乎不闻不问,稍有管教,也是因为不能堕了公主府的颜面。
周涉仍然恭敬,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过天幕的“挑拨离间之言”,与母亲闲叙片刻,这才离去,临走时还看见周泽在远处,于是不怀好意的冲他笑了一笑。
周泽:“……”真晦气。
周涉在京中已待十数日。无人催促,他也乐得自在,与故友见面。
只是大部分人与他都有了些嫌隙,唯有钟锦见面的第一句话就问:“所以你当初和顾寻辉订婚,是真的?”
周涉:“……”无语至极,这就是你关心的重点吗?
但周涉也很好奇,此事已经传得满城皆知,皇帝却还按着压着不说,究竟是为何呢?
难不成他还打算把这件事当成什么秘密吗?
周涉的疑惑在一个月后解开。皇帝终于宣布他的婚事,却是与另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圣旨同日宣布。
仿佛平地一声惊雷,震得人脑海轰鸣,竟不知今夕何夕。
第76章 两封圣旨
弘安二十四年,六月初四,皇帝颁布圣旨,两封皆与周涉有关。
第一封所说之事,是周涉即将年满二十行冠礼。因此赐婚,与顾府二小姐顾寻辉择吉日完婚。
这件事并不出乎众人的预料。
毕竟天幕所说,一切合理。皇帝依然遵循天幕,也并不出奇。
真正让他们惊讶的是第二封圣旨。
即敕令周涉改姓为钟,迁宗谱,过继故太子名下,立为皇太孙。